阿尔斯兰则直接掏出小刀,将肉切成小块,推到她面前:“趁热吃。”
方好好:“……”
赵橙埋头扒饭,内心尖叫:这哪是吃饭?这是修罗场啊!
阿尔斯兰拎起酒壶,将冯允面前的酒杯斟至八分满,白色酒液在杯中晃荡:\"冯总远道而来,这杯我敬你,多谢你在工作上对好好的关照。"他故意将酒杯推得略重,液体在杯沿危险地晃了晃。
冯允用食指抵住杯底稳住,食指上的铂金戒指在灯光下冷光一闪:"客气。"说罢,他忽然转头看向正啃着包尔萨克的方好好,伸手替她擦掉脸颊上的芝麻粒:"慢点吃,跟小时候一样贪嘴。"
阿尔斯兰的酒杯在空中顿住。
古丽达敏锐地嗅到火药味,赶紧打圆场:"冯总认识好好小时候的事吗?"
冯允轻笑:"她十八岁签约时,可是把公司下午茶的点心盒全都尝了一遍的。\"话锋突然一转,"对了,我正在替你谈一部新电影,顺利的话,这边结束就直接回上海进组。”
阿尔斯兰突然将切羊肉的小刀插进木桌缝隙,"铮"的一声响:"冯总可能不知道,好好上周刚答应要当我民宿开业剪彩的老板娘。\"他故意用哈萨克语说了句"我的月亮",惹得台台捂嘴笑起来。
方好好的奶茶勺"当啷"掉进碗里。
赵橙在桌下疯狂掐自己大腿。
冯允却从容地夹了块羊排放进阿尔斯兰碗里:"听说民宿是贷款建的?年轻人创业不容易。"他转动腕表调整时间,"正好我认识几个文旅投资人"
"不必了。"阿尔斯兰用刀尖把羊排拨到一旁,"我们哈萨克人有句谚语——雄鹰不借别人的翅膀飞。"随后一字一顿道:"女、朋、友、的、也、不、借。"
(全场死寂三秒)
台台突然举起酒杯:"喝酒!"古丽达立刻跟着一饮而尽。
方好好趁机踹了阿尔斯兰一脚,却被冯允看见。男人慢条斯理地掏出方好好落在他车上的口红放在桌上:"你离开上海那天掉在我车上的,现在物归原主。"
阿尔斯兰盯着那支YSL哑光唇釉,突然笑着从兜里掏出同系列的斩男色:"巧了,我刚给她买了新色号。"
赵橙倒吸一口凉气,呛咳起来。
酒过三巡,桌上的两只白酒瓶早已见底,空荡荡的玻璃杯上还挂着几滴未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冯允的脸已经红得厉害,连眼尾都染上了一层薄醉的绯色,但他仍强撑着坐直身体,修长的手指紧紧扣着桌沿,目光死死锁住对面的阿尔斯兰。
而阿尔斯兰——
方好好悄悄瞥了他一眼,心里暗暗咋舌。这男人到底有多能喝?一斤白酒下肚,他连眼神都没晃一下,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比平时更亮,像盯住猎物的狼,带着几分危险的侵略性。
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事。
她轻轻碰了碰赵橙的手肘,压低声音:“小橙,要不……你送冯总回去?”
赵橙立刻会意,赶紧起身:“冯总,我送您吧。”
冯允却抬手一挥,嗓音微哑,却异常清晰:“不用。”
他撑着桌子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抬手指向阿尔斯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你送他回去。”
阿尔斯兰冷笑一声,直接伸手扣住方好好的手腕,拇指在她脉搏处轻轻摩挲了一下,故意放慢语速:“好好会送我回家。”
他顿了顿,目光挑衅地看向冯允,又补了一句:“对了,她的衣服,我洗好了,烘干后,整整齐齐地叠在衣柜里。”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瞬间让空气凝固。
冯允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指节捏得发白,而赵橙已经捂住脸,恨不得原地消失。
方好好深吸一口气,终于忍无可忍:“冯总,不早了,我明天还有通告,就让小橙送您回去。至于阿尔斯兰——”
她转头瞪向某个装无辜的男人:“你既然这么清醒,就自己回家。我今晚住这儿。”
阿尔斯兰眉头一拧,刚要开口——冯允却突然低笑一声,伸手拿起外套,语气轻飘飘的:“行,那我送他。”
他迈步走向阿尔斯兰,唇角勾起
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走吧,我‘亲自’送你。”
待二人离去,方好好才长长舒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她没想到会是这样尴尬的场面。
台台正在收拾餐桌,看到那两个空酒瓶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古丽达翻译道:"妈妈说,看来阿兰遇到厉害的对手了呢。"
方好好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耳尖微微发烫:"只是我老板而已。"她轻声解释,却见母女俩相视一笑,只好无奈摇头,洗漱完便回了房间。
春夜的月光透过纱窗,在床上铺开一片银辉。方好好辗转反侧,冯允今晚只字未提那件事,却说要帮她洽谈新电影。还有赵橙的事他答应得那么爽快。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闷热的空气令人烦躁,她起身推开窗户。夜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拂面而来,忽然一道黑影闪过,惊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一只温热的大手及时捂住她的惊呼。
"是我。"阿尔斯兰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浓重的酒气。他利落地翻窗而入,动作矫健得像头夜行的豹。
"你疯了吗?"方好好捶打他结实的胸膛:"有门不走非要翻窗!"话音未落,就被他狠狠吻住。他的唇滚烫而急切,带着白酒的醇香,舌尖撬开她的齿关,像要确认什么似的在她口中肆意探索。
男人浑身的酒气,急切的吻上她的下唇:“乖宝,乖宝,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
方好好推开他:“这是阿伊莎的房间,你不许乱来。”
"那个男人是谁?"他喘息着追问,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摩挲着她泛红的脸颊。未等她回答,又低头啃咬她敏感的颈侧,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肌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别这是阿伊莎的房间"她推拒着,却被他顺势压在墙上。隔着薄薄的睡裙,方好好感受着他的炽热。
男人的吻变得更加凶狠,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粗糙的掌心抚过内侧细腻的肌肤。
"跟我回去,"他咬着她的耳垂呢喃:"没有你我睡不着"沙哑的嗓音里满是欲.望。
方好好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几乎站不住脚:"就是我老板你嗯"抗议声被吞没在又一个深吻中。阿尔斯兰突然将她打横抱起,从窗口一跃而下,稳稳落在柔软的草地上。
夜风掠过肌肤,却浇不灭两人之间燃烧的火焰。他抱着她快步穿过庭院,月光为他们镀上一层银边。
阿尔斯兰的吻如雨点般落下,从锁骨到胸口,每一寸肌肤都被烙下印记。
狭窄的沙发根本容不下两个交缠的身体,她被迫跨坐,这个姿势让彼此贴得更近。
方好好恍惚想起他们第一次野骑,也是这样紧贴在他胸前,感受着他炙热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
她想要回过头去看他,阿尔斯兰扣住她的下巴,将这个吻加深,唇舌交缠间交换着彼此的喘息。
恍惚中,她仿佛又闻到雪松的气息,就像那次骑马穿越溪流——马蹄踏在湿滑的石头上,每一次打滑都带来令人心悸的下坠感,随即又被更有力地起伏。
穿越溪流后是大片草地,沾着露水的青草抚过小腿,暂时缓解了灼热的渴望。
而现在,阿尔斯兰就是那棵参天云杉,将她笼罩。
最后时刻,他放缓了节奏,深邃的眼眸望进她眼底:"看着我"方好好在那片深情的海洋中沉浮,被他一点点送上云端。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们汗湿的身体上勾勒出交错的银线,仿佛要将这一刻永远镌刻在春夜的记忆里。
第57章 第57章占有欲
一夜好眠,她像只小猫,乖顺的蜷缩在他怀里,阿尔斯兰把她喂的饱饱的,拿上外套想要送她去片场,可刚推开门,就撞上了匆匆赶来的赛力克村长。
"阿尔斯兰,消防队昨天来检查,说民宿的消防器材不合格。"村长眉头紧锁,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没有验收报告,游客中心就要暂停营业了。"
阿尔斯兰脸色骤然阴沉:"什么问题?"
"灭火器过期,应急灯也没装全。"村长叹了口气,"都是些细节问题,但必须今天解决。"
男人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施工方偷工减料,他早该想到的。为了赶在旅游旺季前开业,他逼着工程队日夜赶工,却忽略了最关键的安全问题。
可眼下,他满脑子都是冯允——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稍后就会到片场陪着方好好。光是想象他们并肩而行的画面,他就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Aa(叔叔),我……”他咬了咬牙。
方好好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去吧,正事要紧。"
他回握住她的手:“我去接你下班。”
"腻歪得很~"她笑着摸摸他的脸颊,"先去办正事儿啦!"
"好,我尽快回来。"
等阿尔斯兰从消防队赶回来,已经是下午三点。
他在盘山公路上遇到了巴特,对方正开车去片场收餐盘,一见他便按喇叭示意。两人一前一后抵达片场,阿尔斯兰连外套都没穿好,就大步冲上了山坡。
——果然,冯允也在。
冯允一身剪裁精致的白色西装,坐在廖导身旁,姿态从容得像在参加什么高级会议。镜头一喊“Cut”,他立刻起身,将提前准备好的外套披在方好好肩上,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巴特在一旁咂舌:“哦依,我的兄弟,你的活儿被人抢了呀!”
阿尔斯兰眯了眯眼。
巴特问到:“那个老男人是谁?”
“好好的老板。”
“哦依,上海来的大老板。”巴特突然压低声音,“你女人……不会是要走了吧?”
阿尔斯兰眼神一厉,巴特立刻闭嘴,灰溜溜地收拾餐盘去了。
他掏出手机,给方好好发了条信息:【好好,我在片场等你。】
很快,回复弹出:【你先回去,我晚点儿去找你。】
方好好已经换好了衣服,准备离开片场,冯允要找她聊一聊工作上的事情,这也正是冯允此行的目的。
阿尔斯兰盯着那几个字,胸口像被钝刀割过。他眼睁睁看着冯允替她拎包、拉开车门,动作绅士又亲密。后槽牙咬得生疼,随即一把拉开车门,油门猛踩,跟了上去。
两辆车先后驶入村庄。冯允将车停在村口,与方好好走向那片开阔的草地。阿尔斯兰把车停在停车场,远远望着他们的身影。
"好好,关于未来,你有什么打算?"冯允开门见山,声音温和却不容回避。
方好好怔了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披肩流苏:"我"
"其实,我已经为你规划好了。"冯允从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阳光下烫金的"众悦传媒"logo闪闪发亮:"跟我回上海,我会让你再次成为闪闪发光的大明星。"
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您的意思是我还能继续演戏?"
冯允打断她,目光灼灼如炬:"我能带你从籍籍无名到万众瞩目,就能创造第二次奇迹。"他向前一步:"蓝正那边已经摆平了,所有黑料彻底清除。你依旧是众悦力捧的第一人,新剧本随你挑,国际代言也已经在洽谈中了。"
"可"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些流言早已深入人心,观众还会接受我吗?"
"这些不需要你操心。"冯允抬手,似乎想抚她的肩,又在半空停住:"公关团队准备了十二套方案,从涅槃重生到真相大白,你想要哪种人设?"
方好好知道,这是她梦寐以求的转机。可当目光掠过远处那辆熟悉的越野车时,眼中却闪过一丝犹豫——阿尔斯兰清澈的眼眸仿佛就在眼前。
冯允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动摇:"这里的日子或许安逸,但你要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压低声音,"阿尔斯兰能给你什么?一间民宿?一片草原?
你的舞台应该在戛纳的红毯上,在百花的领奖台上。"
方好好攥紧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说得对,却又不对。
她当然记得镁光灯下的璀璨,记得粉丝欢呼时震耳欲聋的声浪。可她也记得阿尔斯兰在深夜为她煮的那碗热腾腾的羊肉汤,记得他笨拙却真挚的"我的月亮"。
——她究竟想要什么?
是万众瞩目的荣耀,还是葡萄架下相视而笑的安稳?
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冯允忽然放软语调:"好好,我不逼你。\"他将文件塞进她手中:\"仔细想想,考虑清楚再答复我。"转身时,他的目光扫过路边那辆黑色越野,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轻蔑的,胜券在握的。阿尔斯兰,你以为守在这里就能改变什么?她的世界从来不在这种地方。
引擎声渐远,方好好仍站在原地。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远处,阿尔斯兰的身影渐渐清晰,他站在越野车旁,没有上前,只是安静地等待——就像过去每一个黄昏。
良久,夕阳的余晖染红了窗棂,方好好才与阿尔斯兰并肩回到家中。厨房飘来奶茶的香气,男人端着热腾腾的杯子走出来,状似随意地问:"你老板大老远来新疆,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方好好接过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就是来看看项目进度。"她的目光微微闪烁。
"那他打算待多久?"阿尔斯兰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发丝。
"应该待不了几天吧~"她突然转身,指尖点在他胸口:"怎么,还在吃飞醋呢?"
男人傲娇地抬起下巴,却一把将她搂进怀里,闷声道:"我去小卖部买了十盒那个。"他的耳尖悄悄红了。
"你!"方好好瞪圆了眼睛,一巴掌拍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坏死了!"
"其实用起来很快的,"他低头在她耳边坏笑,热气拂过她的耳垂:"最多半个月。"
"你是想要我的命啊!"她羞得把脸埋进他肩窝。
阿尔斯兰轻吻她的发顶:"明天你休息,我们出去约会吧。"
"不行,"她抬起头:"得带冯总逛逛。这可是你给我揽的活儿,忘啦?"
"我找巴特带他去。"他不满地收紧手臂。
方好好正色道:"冯总不仅是我老板,更是我的贵人。这些年要是没有他"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那那我跟你们一起去。"阿尔斯兰像只护食的大狗,把她搂得更紧了。
"阿尔斯兰。"她捧起他的脸,望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你告诉我,你对自己是多没自信,竟然会吃他的醋?"
"我自信得很!"男人挺起胸膛,像只骄傲的雄鹰,下一秒却泄了气似的把脸埋在她颈间:"但我就是吃醋嘛。"
"你不许去,"她戳了戳他的额头:"你一见到他,说话就夹枪带棒的。"
"他不也是!"阿尔斯兰委屈地嘟囔,像只被抢了骨头的大型犬。
方好好突然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啄一口:"那现在抱着我的人是谁?"她的指尖划过他的喉结:"去小卖部买了十盒的人又是谁?"
"只能是我!"阿尔斯兰低吼一声,将她打横抱起,眼中的醋意早已化作灼热的爱意。方好好在他怀里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手指调皮地卷着他衣领上的扣子转啊转。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温柔地笼罩着这对恋人,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关于带冯允游览的安排,赵橙早就筹划好了。她打听到苏尔村为迎接首批游客,特意提前举办了一年一度的叼羊比赛。天刚蒙蒙亮,她就兴冲冲地敲响了冯允的房门。
"冯总!快!我们去看叼羊比赛!"赵橙兴奋地手舞足蹈,马尾辫随着动作一甩一甩。
冯允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衬衫袖口,矜持地问:"好好呢?"
"好好姐在村口等我们汇合。"赵橙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开车去?"
"骑马去吧。"冯允嘴角微扬。作为上海顶级马术俱乐部的会员,他对自己的骑术颇为自信。那个叫阿尔斯兰的男人引以为傲的骑术,在他眼里不过是乡野把戏。
"太好了!"赵橙拍手雀跃,暗自庆幸之前跟着方好好认识了巴特他们,借两匹马应该不成问题。
当方好好看到马场牵来的两匹骏马时,眉头微蹙:"这是?"
"叼羊比赛嘛,骑马去多应景!"赵橙冲她挤眉弄眼,暗示这是冯允的主意。
方好好会意地点头:"走吧。"心里暗自庆幸阿尔斯兰今天去民宿处理事务了。
由于赵橙不会骑马,只能和方好好共乘一匹。马儿驮着两人显得有些吃力,只能缓步前行。方好好感受着马背轻微的晃动,阳光透过防晒帽的网纱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村西头的草场早已人声鼎沸。为配合旅游旺季,这场原本一年一度的盛事提前举行。场边停满了游客的车辆,方好好不禁皱眉——得提醒阿尔斯兰规划停车场了,还要设置指示牌,否则这片美丽的草场很快就会被践踏得面目全非。
她今天穿了一套普通的运动装,戴着全覆面防晒帽和墨镜,在人群中穿梭自如,无人认出这位昔日的影星。
第一轮比赛开始,马背上大多是十几岁的少年。赵橙好奇地凑近冯允:"怎么都是小孩子呀?"她本以为会看到达吾勒那样英俊的骑手。
"这是速度赛,"冯允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笃定:"孩子体重轻,马匹跑得更快。"
"冯总懂得真多!"赵橙一脸崇拜。
方好好双臂交叠站在一旁,看似专注观赛,思绪却早已飘回昨日冯允的那番话。阳光晒得她脸颊发烫,却不及内心纠结的万分之一。
"喝点水?"冯允适时递来一瓶矿泉水,关切地问,"要不要去树荫下?"
方好好这才回神,下意识分析起场地布置:"确实太晒了,应该在两侧搭建遮阳棚,设置休息区"
冯允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这里的运营管理还有很大提升空间。"
"总要有个学习过程。"她脱口而出为阿尔斯兰辩解,心里补充道:这毕竟是村集体产业,阿尔斯兰已经付出太多,不能把所有担子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远处传来欢呼声,比赛进入白热化。方好好望着奔腾的马群,思绪却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向未知的远方。
三轮速度赛结束后,中场休息的号角声响起。赵橙兴致勃勃地带着冯允沿着临时搭建的展区游览,两侧摆满了展示哈萨克族民俗文化的摊位,空气中飘荡着烤包子和奶茶的香气。
"冯总,这边!"赵橙眼尖地发现了古丽达的小摊位。她和阿伊莎争在售卖手工花毡。
冯允知道方好好很在意她们一家人,脸上扬起笑意:“你们好呀。”
"叔叔好。"阿伊莎乖巧地问候,她早已从母亲那里得知,这位就是好好姐姐的老板。转头看见走近的方好好,小姑娘眼睛一亮:"好好姐姐!"
方好好放下手机,快步走到摊位前:"阿伊莎,你们也来参加活动啦?"
"是啊,"阿伊莎骄傲地指着摊位:"妈妈的花毡可受欢迎了,好多人来问呢!"
古丽达却无奈地耸耸肩:"问的人多,买的人少。"
冯允俯身轻抚花毡上精美的绣花:"做工确实很精致。"他环顾四周,给出建议:"不过外地游客可能不太了解这些工艺品的用途。你们可以打印些毡房内部的照片做个展示墙,让大家更直观地看到它们的使用场景。"说着,他掏出钱包买了三张最精美的花毡:"这么好的手工艺品,正好带回去送给皮董。"
古丽达感激地拿出一个黑色大布袋,仔细将花毡包好。赵橙自然地接过袋子拎在手上。
"去看比赛吧。"古丽达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小脸。
"叼羊比赛要开始啦!"阿伊莎兴奋地拉起方好好的手,"好好姐,我们得快去占个好位置!"
随着号角长鸣,第二轮比赛正式开始。这场是真正的叼羊竞技,参赛的都是村里的青壮年。赵橙一眼就认出了达吾勒的身影,激动地挥手喊道:"达吾勒加油!"转头对冯允解释:"冯总,那位就是借马给我的马术教练。"
冯允微微颔首,目光却在人群中锁定
了一个格外醒目的身影——那个穿着熨帖白衬衫、黑色西裤的男人,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扣子,露出小麦色的结实胸膛。是阿尔斯兰,他怎么会在这里?方好好也愣住了,明明早上他说要去民宿处理事务的。
场边的巴特无奈地摊手:"哦依,这只花孔雀,为了在情敌面前开屏,连我的马都给抢走了!"他酸溜溜的语气里却带着藏不住的骄傲。
"快看!"阿伊莎拽着方好好的衣袖惊呼。
只见阿尔斯兰一个漂亮的俯身,在疾驰中稳稳抄起地上的羊皮,利落地夹在大腿内侧。这个动作引得场边一片喝彩。他随即调转马头,在人群中灵活穿梭,身后追着五六名试图抢夺的骑手。
"阿尔斯兰,加油!"方好好不自觉地振臂高呼,完全忘记了要保持低调。她的声音很快淹没在更大的欢呼声中——阿尔斯兰一个漂亮的假动作晃过了达吾勒的拦截,又借着一个急转弯甩开了另外两名竞争者。
阳光下的他宛如草原上的王者,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勾勒出完美的肌肉线条。场边不少游客都在交头接耳,打听这位穿着正装参赛的英俊骑手是谁。几位年轻女孩甚至举起了手机开始录像。
冯允站在方好好身后,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他注意到方好好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他在上海时从未见过的神采。
阿尔斯兰又一次灵巧地避开了抢夺,朝着终点疾驰而去,白衬衫在湛蓝的天空下划出一道耀眼的轨迹。
方好好纷乱的思绪在这一刻突然归于宁静。喧嚣的人群、嘈杂的喝彩声,全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她的眼中只剩下那个策马奔腾的身影——阿尔斯兰的白衬衫被风鼓起,像一面胜利的旗帜,在阳光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与生俱来的野性魅力,仿佛他就是这片土地孕育出的精灵,与苍茫的草原、巍峨的雪山早已融为一体。
当胜利的号角声响彻云霄时,阿尔斯兰高高举起战利品,古铜色的手臂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的目光穿过欢呼的人群,直直地锁定了方好好。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方好好看见他嘴角扬起一抹肆意的笑容,随即潇洒地将羊皮往地上一抛,调转马头朝她疾驰而来。
"小心!”
"快让开!"
场边的人群惊慌失措地四散躲避,唯有方好好站在原地未动分毫。她太了解他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那个熟悉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都在告诉她:他是为她而来。
骏马飞奔而至的瞬间,阿尔斯兰俯身探臂,结实的手臂肌肉绷紧,仅凭单手就将她稳稳地捞上了马背。方好好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已经落入他温暖的怀抱。她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阳光、青草和汗水的气息,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有力心跳。
"抓紧了,我的月亮。"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未等她回应,阿尔斯兰已经一夹马腹,带着她朝远处的云杉林飞驰而去。风在耳边呼啸,方好好的发丝在空中飞舞,她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身后,隐约传来赵橙的惊呼和阿伊莎银铃般的笑声,还有冯允若有所思的沉默。
马儿载着两人穿过金色的草浪,奔向那片墨绿色的树林。方好好仰头看向阿尔斯兰坚毅的侧脸,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跳跃,为他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
"阿尔斯兰,你真是"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马蹄声淹没。这男人太野了,像草原上最桀骜不驯的骏马,却又带着最原始的真诚。她感受着背后传来的体温,心跳快得几乎要跃出胸膛。
"真是什么?"阿尔斯兰突然收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低头时温热的鼻息扫过她敏感的耳尖,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胜利的喜悦:"好好,在我们这儿,看中的猎物要叼回窝才算数。"
他的话语像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她的血液。方好好侧过头,正对上他灼热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柔情。远处传来隐约的欢呼声,但此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男人有力的心跳声,和耳边呼啸而过的风。
第58章 第58章爱情与理想
叼羊比赛结束后的第二天,冯允和赵橙的突然离开,在方好好心里投下一片阴翳。这份隐约的不安还未消散,当天下午公司就派来了新助理悠悠——一位资历颇深的老员工,曾经带过公司旗下的男团。
电影拍摄接近尾声,方好好的通告逐渐减少,但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般涌来的其他工作。连剧组人员都在私下议论:这个曾经跌落谷底的女艺人,背后究竟站着哪位贵人,竟能如此强势复出?
"好好姐,明天下午少城娱乐的专访,这是采访提纲。”
"好。"方好好接过文件,指尖还残留着上一场采访的余温。冯允事先准备的十二版公关说辞,最终也没让她亲自挑选,而是直接敲定了最"合适"的一版。甚至连所有采访的问题与回答,都被他安排得滴水不漏。
"这是冯总为您筛选的三个电影剧本。"
"不是说有部年代剧在接洽吗?"以她现在的处境,贸然进军电影圈恐怕难以扛起票房。从电视剧重新积累观众缘,或许是更稳妥的选择。
"冯总希望趁这次机会帮您实现转型。"
"可是"
"好好姐,冯总都是为了您好。这些本子都是他精心挑选的,您先看看?说不定会有中意的。"
方好好凝视着手中厚厚一叠文件,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她浏览采访提纲时,悠悠又接到了公司来电。
"好好姐,好消息!冯总给您谈下了一个彩妆代言,回上海就签约。"
方好好牵动嘴角,挤出一个笑容。
距离那场风波已经过去大半年,这是她接到的第一个像样的工作。突如其来的机遇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她曾经日日期盼着重回聚光灯下,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心头涌动的却是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瞧她一直盯着手机,指尖机械地滑动着屏幕,阿尔斯兰将最后一道清炒时蔬端上桌,温声问:“在看什么?”他解下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又给她盛了一碗米饭。
方好好瞥了一眼,摇头:“晚上不吃主食了。”
“那怎么行?吃一半吧。”他不由分说,拨了小半碗到自己碗里。
见她仍盯着手机,迟迟不动筷子,男人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柔声道:“尝尝,早上刚从县里带回来的,特意挑了精排。”
方好好轻叹:“没胃口。”
阿尔斯兰放下筷子,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乖宝,是不是工作上的事?和我说说。”
她沉默片刻,低声道:“复出的消息公布了,可评论区里……还是骂我的人多。”
阿尔斯兰凝视着她,目光沉静而温柔:“乖宝,你是喜欢演戏的,对吗?你是想成为一名真正的演员,想站在领奖台上,让所有人看到你的光芒,对吗?”
方好好怔了怔,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质疑,没有敷衍,只有笃定的支持和理解。她鼻尖微酸,轻轻点了点头。
“过去的事已经发生了,人们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改变需要时间。”他嗓音低沉,像缓缓流淌的溪水:“现在只是短暂的阵痛期,熬过去,就会迎来新的开始。到那时,你就能继续做你真正热爱的事。”
方好好咬了咬唇:“你……真的支持我复出吗?”
“当然。”他笑了,指尖轻轻蹭过她的鼻尖:“看你每天忙碌却充满希望的样子,我很高兴。”
“可这就意味着……我很快就要离开了。”她声音发紧。
“乖宝,异地不会影响我们的感情。”
“怎么不会!”方好好骤然抬高了声音,眼眶发红:“上次我们就讨论过,你总觉得你父母异地多年也能相守,可我不一样!距离会
冲淡感情,最后……我们只会渐行渐远。”
她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阿尔斯兰,你爱我吗?”
“我当然爱你。”他毫不犹豫。
“那——”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微微发抖:“你跟我走。”
阿尔斯兰轻轻回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过她的掌心,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传递某种笃定的力量。
“好好,感情不是靠距离来衡量的。”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你要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或者说,你要相信我。我从来不是会被轻易动摇的人,无论相隔多远。”
方好好张了张口,那句“如果你爱我,为什么不跟我走”几乎要脱口而出。可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沉稳如静海的眼睛,此刻盛满了认真与温柔——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不安正在将情绪推向失控的边缘。这不是他的错。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酸涩压回心底,最终只是轻轻抽回手,转身上了楼。
阿尔斯兰望着她的背影,没有阻拦。他明白,她不仅因为网络上的恶评而受伤,更在为自己无法掌控的未来感到迷茫。有些情绪需要独自消化,有些答案需要时间沉淀。
他转身回到厨房,洗净糯米,慢火熬了一碗甜汤。氤氲的热气中,他想起她每次心情低落时,总会在喝完甜汤后微微舒展的眉头。
——晚些时候再去哄她吧。现在,她需要的是与自己和解的空间。而他,会一直在这里,像沙漠里的胡杨,风沙再大也扎根不动。
方好好将自己深深埋进被褥中,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恍惚间,时光似乎倒流回去年冬天——黄谣肆虐的至暗时刻。那时的网络暴力如同暴风雪般席卷而来,代言合约接连解约,已签约的电影项目纷纷撤资,整个世界在一夜之间崩塌。
但此刻的痛苦与那时截然不同。那次是从万丈高空直坠深渊,而这次,正如阿尔斯兰所说,是破茧成蝶必经的阵痛。理智上她明白这个道理,可心脏仍被无形的钝器反复捶打,闷痛难当。
她颤抖着拨通父亲的电话。电话接通时,方珩正在宿舍休息。
"好好,怎么哭了?"方珩敏锐地捕捉到女儿声音中的哽咽。她刻意没开视频,想必是不愿让自己看到她泪流满面的模样。
"爸,如果"她犹豫许久,终于问出那个萦绕心头多年的问题:"如果当初你早点把妈妈接到大院生活,你们是不是就不会分开?"
电话那端陷入长久的沉默。这个问题她儿时曾问过多次,方珩总以"你还小不懂"搪塞过去。但此刻,他明白女儿为何旧事重提——她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面临着爱情与事业的两难抉择。
"这些年我也反复思考这个问题。"方珩的声音透着岁月沉淀后的平静:"即便当初接她过来,以我当时的工作状态,她还是要独自带着你,在狭小的宿舍里等待一个永远在加班的丈夫。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可是朝夕相处的话,至少至少妈妈能知道你在做什么,不会总是患得患失"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在为自己辩解。
"这只是表象。"方珩轻叹:"你妈妈骨子里是个追求独立的人,她不愿被困在柴米油盐里。而那时的我,眼里只有事业。我们谁都不愿为对方改变。"
"爸,我害怕"她终于吐露心声,"我怕我和阿尔斯兰也会重蹈覆辙。"
"他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方好好将阿尔斯兰父母的故事娓娓道来:"所以他坚信距离不会影响感情。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父母那样我没有这样的信心。"
"对不起,是爸爸没给你做好榜样。"方珩的声音带着深深的自责。
"不,我不是在责怪你们。"她急忙解释,"我只是觉得感情需要朝夕相处的温度。如果不是来新疆拍戏,不是和阿尔斯兰日复一日的相处,我们根本不会相爱。如果今后只能靠冷冰冰的文字和偶尔的通话维系,再深的感情也会被时间冲淡"
"好好,告诉爸爸,"方珩的声音沉稳而温和,像深夜里的灯塔,"你现在最渴望的,究竟是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窗外有风掠过胡杨的沙沙声,仿佛代替她发出了一声叹息。
"我"她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但最终抬起头,声音轻却坚定:"我想做回那个站在镜头前、闪闪发光的方好好。"
"那就遵循你内心的指引,人生最痛苦的,往往不是选择后的失去,而是从未为自己真正活过。"
"可是阿尔斯兰"
"爱情与理想,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他轻声打断:"况且,他不是已经承诺了吗?让你相信他,相信这段感情。"电话那端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父亲在翻阅旧相册,"每一段感情都是独一无二的。我们走过的路,未必就是你们要重复的轨迹。"
夜风轻轻掀起窗帘,月光在地板上流淌成河。方好好忽然想起阿尔斯兰说这话时的眼神——那里面盛着的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有时候,"方珩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温柔释然:"爱情最美的部分,恰恰是在各自追梦的路上,依然能遥相守望。"
可以吗?
她和阿尔斯兰真的能够做到吗?
第59章 第59章分手?
赌气不吃饭的后果来得比想象中更快——胃里空荡荡的灼烧感让方好好在床上辗转反侧。月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勾勒出窗格的形状,她盯着天花板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个木头人,就不知道上来哄哄我吗?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难道真要自己灰溜溜下去找吃的?
正当纠结时,门外突然响起手机铃声。随后是椅子轻挪的声响,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她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悄悄拉开门缝——
一把空椅静静摆在走廊暖黄的壁灯下,椅面上还留着某人久坐的褶皱。阿尔斯兰已经踱步到了阳台去接电话。
原来他一直在门外守着呢,心尖突然像被蜂蜜浸透般发胀。
小圆桌上的甜汤还温着,她捧着碗回到房间,故意把锁舌卡在门框边缘,留出一道光的缝隙。甜汤里的糯米炖得绵软,红枣的香气混着淡淡桂花蜜,每一勺都暖到胃里。
她坐在梳妆台前喝着男人给她熬的甜汤,或许,他们真的可以有不一样的结果呢?
阿尔斯兰回来时眉头拧成了结。他单膝跪在床前,掌心贴着她微凉的脸颊:"爷爷生病了,我得立刻赶回去。"
"很严重吗?"她立刻坐直身子,方才的小情绪烟消云散。
“现在还不清楚,我先回去看看,你一个人在家要小心些,别开火,饿了就去找台台。”
“好啦,真把我当小孩子了呀,路上小心些。”
他点头,走到楼梯口又折返回来吻了吻她的额头:“爱你,等我回来。”
北京:
刘瑜送走家庭医生后,轻轻叩响了书房的门。推门而入时,林成砚正戴着老花镜与林序超讨论季度报表,手边还放着半杯早已凉透的碧螺春。
"董事长,该休息了。"刘瑜收起桌上的血压仪,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林成砚头也不抬地摆摆手,钢笔在文件上划出凌厉的线条。这位商界传奇人物向来如此——只要还能坐起来,他的战场就在这方红木书桌上。
倒是林序超识趣地合上文件夹:"叔公,剩下的交给我就行。您这病中召见的戏码已经够辛苦了。"年轻人眨了眨眼,特意在"病中"二字上咬了重音。
等书房门重新关上,刘瑜才压低声音道:"序南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听说你不舒服,连行李都没收拾就直奔机场。"他看了眼腕表:"按专机航程,凌晨三点前能到。"
林成砚摘下眼镜,指腹揉了揉鼻梁。镜腿上的金丝在灯下划出一道狡黠的弧光:"那件事安排得如何?"
"剧本明天就会送到方小姐手上。"刘瑜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女一号,民国女学生转型实业家的角色,正适合她现在的处境。"
老人踱到落地窗前,庭院里的地灯像散落的星子。三十年前他用类似的手段把儿子从草原骗回来,如今不过是故技重施。只是这次——他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他选择做月老而非阎王。
"你跟他说的什么病症?"
刘瑜的喉结滚动了下:"急性心肌梗塞。"
"胡闹!"林成砚猛地转身,真丝睡衣在空气中甩出响亮的鞭声:"我上个月刚做的全身体检,报告上白纸黑字写着心脏功能堪比五十岁!"他瞪着自己最得力的助手,忽然气笑了:"我看你该去好莱坞发展。"
刘瑜摸了摸鼻子,墙上的古董挂钟恰好敲响十二下。这场精心设计的"病局",终于要迎来最关键的主角。
苏尔村:
阿尔斯兰离开后的第一个清晨,方好好就收到了那个烫金的快递文件袋。渤海影业的LOGO在晨光中泛着低调的奢华,里面静静躺着《玉门谣》的剧本——一部投资过亿的年代史诗巨制。
窗外的胡杨叶沙沙作响,她指尖发颤地翻开扉页。女性实业家从封建家庭挣脱,在玉门关外建立商业帝国的故事脉络跃然纸上。这样厚重的题材,这样丰满的角色,就算是她巅峰时期也未必能触及的资源。
冯允的视频电话来得猝不及防。屏幕那端的男人罕见地系着领带,连发胶都比往日抹得多些:"好好。"他举起一叠文件,纸张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渤海的王总亲自来了趟上海,合同已经拟好,就等你点头。"
“冯总,这这实在是太不合理了”这种级别电影,主动找上她就够诡异了,竟然还主动递上了合同要立刻签约。
"这太反常了"她摩挲着剧本边角,纸页散发淡淡的檀香墨味。顶级制作主动找上门已属蹊跷,竟还火急火燎要签约?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
"你本就是为镜头而生的人。"冯允的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这次连命运都在为你铺路。"
方好好望向窗外,一只沙漠隼正在高空盘旋。她的直觉像绷紧的弦——天上掉的馅饼,往往藏着看不见的钩子。
"我需要时间考虑。\"
"考虑?"冯允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多少一线女星在争这个角色吗?"他扯松领带,终于露出熟悉的焦躁模样。
"我比谁都清楚它的价值。"她轻声打断,"但下个月就进组意味着"不,她应该和阿尔斯兰商量一下的。
电话两端同时沉默,只有电流声滋滋作响。最终冯允叹了口气:"你一直说视我为兄长,那我必须提醒你——"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机遇像沙漠里的雨水,错过就不会再有。"
挂断电话后,方好好将剧本贴在胸口。纸页的温度透过棉质睡衣传来,却暖不进心里某个正在结冰的角落。
方好好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在对话框上方悬停许久,最终只发出最寻常的问候:【到了吗?爷爷怎么样了?】
暮色染红窗棂时,手机才终于震动。她几乎是扑过去解锁—
【爷爷在重症监护室,我恐怕得多留些日子了】
【你还好吗?】
简短的文字像被西伯利亚寒流冻过,连标点都透着冷清。她蜷起手指,把【剧本的事想和你商量】删了又打,最终只回:【我很好,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对方正在输入的光标闪烁了很久,最后跳出两个字:【会的】
停顿几秒,又追来一句:【想你】
方好好突然把手机反扣在胸口。屏幕的微光透过棉质睡衣,在心脏位置映出一小块发亮的方印。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她对自己说——不能在他守着ICU的时候,用千里之外的抉择加重他的负担。
剧本被翻到扉页又合上,烫金标题在台灯下闪着蛊惑的光。冯允的话在耳边回响:
"这是能让你重回巅峰的跳板。"
"董事会那些老狐狸正等着看你的笑话。"
"半年拍摄换后半生坦途,不值得吗?"
她鬼使神差地摸出钢笔。笔尖悬在合同签名处时,忽然看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眼里烧着野心的火,嘴角却耷拉着愧疚的弧度。
"又不是分手"她对着虚空中的阿尔斯兰解释:"我可以每天给你打电话,你可以来探班"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变成自嘲的轻笑。
钢笔终于落下时,她想起他说"想你"时简短的模样。这个习惯用行动代替甜言蜜语的男人,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在他守着监护仪的这个夜晚,有人隔着两千公里,用一纸合约在他们之间筑起一道透明的墙。
阿尔斯兰离开的这大半个月,方好好每天都在进行一场精密的自我说服。
每当视频通话里出现他带着疲色的笑容,她就默默在日历上划掉一天——看,分离并没有想象中可怕。他会在晨光中拍早餐的馕给她看,她则在收工后分享片场趣事。这种隔着屏幕的亲密,像一场精心设计的彩排,为即将到来的长期异地做准备。
签约的事,她选择性地遗忘了。就像忘记衣柜深处那个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和床头柜里那张下周一的机票。
阿尔斯兰提前回来的那个傍晚,苏尔村的晚霞红得像预警信号。
悠悠正将最后一个行李箱拖下楼梯,轮子卡在石阶缝隙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院门突然被推开的声响让她手一抖,箱子里传来玻璃瓶碰撞的清脆声响——那是方好好珍藏的新疆沙枣花蜜。
阿尔斯兰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的冲锋衣上还沾着机场的雨水气息。他目光扫过院子里三个鼓胀的行李箱,最后定格在方好好怀里的向日葵上。金黄花瓣在她下巴投下细碎阴影,像一片正在愈合的淤青。
"不是说明天才"方好好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狼骨挂坠。
"想你,就改签了。"阿尔斯兰走近时带起一阵冷风,嘴唇擦过她额头的触感比往常干燥:"这些是?"他踢了踢最近的那个行李箱,听见里面化妆品瓶罐摇晃的声音。
方好好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示意他等一下,然后转头对唐风道:“唐总,这些日子就多谢大家的照顾了,北京再聚吧。”这句话说得太快,尾音飘忽得像片抓不住的羽毛。
“行,保持联系。”
送走了唐风,她便示意悠悠先把行李搬上车:"先把行李放车上吧。"
看着阿尔斯兰行李滚轮上站着的泥土,方好好突然踮起脚尖吻他,这个吻太甜腻,带着刻意的讨好。阿尔斯兰尝到她唇上草莓唇膏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她睫毛扑闪的频率比平时快,这是她说谎时的习惯。
“哥哥~”方好好抱着他的腰,贪婪的嗅着他身上的味道。原本是可以下周再走的,可剧组突然来电,让她明天就得到北京参加会议,方好好还想待会儿给阿尔斯兰打个电话解释的,没想到他突然回来了。
方好好咬了咬下唇,抬手看了眼腕表:“哥哥,我们出去散散步,好吗?”悠悠就在门口等着呢,她不想他们听到自己和阿尔斯兰的对话。
阿尔斯兰点头,唤来了乌雅和玉骢。
走出院子的时候,悠悠叫住了她:“好好姐,航班”
方好好及时打断她:“我知道。”就翻身上马,朝溪边而去。
去溪边的路上,玉骢走得格外慢。方好好数着马颈上跳动的光斑,那些细碎的金色斑点像她此刻零乱的心事。直到阿尔斯兰突然勒住缰绳,马蹄溅起的溪水打湿了她的裙角。
"哥哥,"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溪水声淹没:"我接了渤海的新戏。"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今晚就得去北京。"
"什么时候的事?"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齿间挤出来的。她竟要离开,竟瞒着他。若不是今日偶遇,她是不是打算就这样不告而别?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喉咙,却被他生生咽下。
她的目光飘向溪水,水面映出两人扭曲的倒影:"剧组临时"
"好好。"他打断她,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看着我回答。"
暮色中他的眼睛像两口深井,她看见自己仓皇的倒影在其中摇晃。半个月前那个月夜,她签下合约时,笔尖划破纸张的脆响犹在耳畔。她设想过无数种坦白的方式,却没想到真相会以这样难堪的方式浮出水面。
"你说过会支持我工作的。"她声音发颤。
"支持?"阿尔斯兰冷笑:"如果不是我提前回来,你连告别都省了?"
"不是的!"她急急抬头,"我也是下午才接到通知,正要告诉你"
他从未对她红过脸,总是宠着她、哄着她。此刻他突然的冷峻让她手足无措。可她确实理亏——尤其是想到他爷爷还在重症监护室,那些准备好的说辞都哽在了喉间。
"哥哥,这部电影在北京"
"签约是什么时候?"他紧盯着她的眼睛。
"是"她声音低下去,"你走的第二天。"
"半个月。"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我们每天通话,你却只字不提?"
"阿尔斯兰!"她声音突然拔高,"是你说的,异地不会影响我们感情。"
"方好好!"他几乎是咬着牙喊出她的名字。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她竟想偷偷离开,竟打算就这样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你凶我!"她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眶已经红了:"这部电影我必须去拍!"
"拍!当然可以拍!"他声音陡然提高,惊起岸边一群水鸟:"但你做这些决定时,有没有想过我?你的未来里,有没有给我留过位置?"
方好好的指尖冰凉,喉咙发紧,像是被人扼住了呼吸。她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湖边见到阿尔斯兰时的样子——他骑在骏马上,逆着光,轮廓锋利得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你说你爱我,"她的声音发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可让你跟我一起走,你又不肯!阿尔斯兰,我父母当年就是因为异地分开的……我早就说过,我对异地没信心。"
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疼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这是她的初恋。
她没见过爱情变质的过程,但她见过太多破碎的结局——剧组里那些长期异地的演员,最后连视频通话都变成敷衍的例行公事;小时候邻居家的姐姐,每次送男友去机场都会哭到呕吐,最终还是分手收场;还有,还有她爸妈,那些无止境的争吵
她的声音低下去,眼圈却红的厉害:"你表白那天我就说过,电影拍完我要走,我让你想清楚的,否则不如不要在一起,而且,而且如果你真的爱我,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
阿尔斯兰的呼吸骤然一滞,像是被她的话刺穿了心脏。他猛地打断她:"方好好!"这三个字像是从齿间碾出来的,带着前所未有的冷意:"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怔住了。
眼泪猝不及防地砸下来,在暮色中划出细亮的水痕。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吻她时,嘴唇擦过她耳垂的触感——那么轻,那么小心,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瓷器。可现在,他眼里只有让她陌生的怒火。
"那你想怎样?"她哽咽着,每个字都像吞了碎玻璃:"这部电影我一定要拍……如果你不愿意跟我走,"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亲手掐灭某种奢望,"不如就趁现在……分开。"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子弹般击穿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溪水依旧哗哗流淌,像一场永远无法调和的争吵。她死死盯着水面,那里映出两个扭曲的影子——多可笑,他们的爱情还没经历过风雨,就已经要被距离杀死了。
“把话收回去!”阿尔斯兰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指节攥得发白:“……方好好,把话收回去。”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不停震动,悠悠的来电提醒像是一道催命符——再不走,就真的赶不上航班了。
方好好狠狠抹了把眼泪,嘴唇咬得发白。
骗子!明明是他亲口说过会支持她的工作,明明是他信誓旦旦地说“距离不是问题”——现在却用这种眼神看她,好像她是什么薄情寡义的负心人!
“狗男人……”她低声骂了一句,猛地掐断电话,翻身跃上马背。缰绳一扯,玉骢扬蹄而起,溅起的泥点甩在阿尔斯兰的靴面上。
她没有回头。
阿尔斯兰站在原地,耳畔嗡嗡作响,分不清是连熬两夜的眩晕,还是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她就这么走了?
——像甩开一个累赘似的,连一句解释都懒得给。
——那句轻飘飘的“分开”,原来不是气话,而是她早就做好的决定?
胸口像是被人掏了个窟窿,冷风呼啸着往里灌。他忽然荒谬地想:如果今天没回来就好了。
如果没撞破她的离开,他还能自欺欺人地以为她只是去拍戏,还会每天给他发絮絮叨叨的语音,还会在杀青后扑进他怀里说“哥哥我好想你”……
可现在,她连背影都决绝得像一把刀。
溪水依旧潺潺,暮色吞没了马蹄扬起的尘烟。
第60章 第60章想的发疯
两周后。
忙忙碌碌整两周,方好好总算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她坐在化妆镜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视线始终停留在她和阿尔斯兰的最后一条对话上。
整整十四天,那个往常每天都要发十几条消息的人,竟真的一条信息都没发,一个电话都没打。
"骗子!"方好好气呼呼地把手机扣在梳妆台上,震得瓶瓶罐罐叮当作响。化妆镜里映出她泛红的眼眶,"说什么异地恋不会影响感情,都是骗人的"
"好好姐?"赵橙轻轻推开卧室门,端着早餐托盘探头进来,"这是你要的历史资料,这几本都是当时代的作品。"她把一摞泛黄的书册放在床头,又递过平板电脑:"这是编剧组刚发来的角色分析表。"
"嗯,放着吧。"方好好话音刚落,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却在看到"运营商流量提醒"时瞬间垮下肩膀。指甲在屏幕上划出几道凌乱的痕迹,她咬着嘴唇点开通讯录,光标在"阿尔斯兰"的名字上方悬停许久。
——要不主动发个消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摇头甩开。明明是他先凶人的!
方好好想阿尔斯兰大概是在气自己临走都没有告诉他,可自己真的不是故意的嘛,他在陪病重的爷爷,自己要怎么开口嘛,而且她的机票都是临时订的,她正准备打电话,他就回来了。
"好好姐?"赵橙歪着头打量她,"你眼睛怎么红红的?等重要电话?"
"啊?没有!"方好好猛地站起来,差点带翻化妆凳:"走吧,不是说要提前半小时到会场吗?"
《玉门谣》开机筹备会现场,渤海影业顶层会议室。
方好好压低鸭舌帽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椭圆会议桌旁的众人。她今天特意穿了套米色休闲西服——既不会太随意,又刻意与那些珠光宝气的女演员区分开来。手指无意识转着钢笔,在会议纪要上画出一连串无意义的圆圈。
"方老师对角色有什么见解?"导演突然点名,会议室瞬间安静。
方好好感觉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刺过来。她清清嗓子:"我认为玉娘这个角色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她既是丝绸之路上最锋利的刀,又是乱世中最脆弱的瓷"
话
未说完,对面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男主角秦朗正把玩着定制钢笔,银质外壳在灯光下闪着冷光。这位新晋影帝今天穿了件暗纹衬衫,领口两颗纽扣随意敞着,露出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
"秦老师有不同看法?"导演敏锐地捕捉到动静。
"怎么会。"秦朗勾起唇角,眼神却飘向方好好身后空荡荡的助理位:"只是好奇方小姐连助理都不带,是胸有成竹还是"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另有高人指点?"
会议室空气瞬间凝固。方好好捏紧钢笔,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团乌云。她当然听得出话外音——自从官宣她出演大制作女主,圈内流言就没停过。
"我习惯自己做功课。"她直视秦朗的眼睛,从包里抽出厚厚一沓笔记:"秦老师要是感兴趣,我们可以多交流?"
制片人老练地插入话题,会议总算得以继续。三个半小时的剧本围读结束后,方好好发现自己的背脊已经湿透。她快步走向洗手间,却在拐角听见秦朗的经纪人压低声音说:"查清楚了,确实是刘董亲自拍板的,但奇怪的是"
秦朗微微眯起眼,这部电影的女主角人选,前前后后遛了半个娱乐圈——从实力派青衣到流量小花,各路大花的团队明里暗里争得头破血流,结果最后官宣的,竟然是她——方好好。
这个名字半年前简直是响彻了娱乐圈,原因确是某些人尽皆知的传闻,那场风波,无论真相如何,她的名声早已被泼了墨,洗不干净了。秦朗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心里盘算着得失——他接这部戏,本是想借名导+大制作的东风,稳稳当当再上一层。可现在……
搭档是她?
票房号召力先不提,光是舆论风险就够喝一壶的。
水龙头哗哗作响,方好好盯着镜子里苍白的脸,用力拍了拍脸颊。管他什么原因,既然机会落到手里,她死也要抓住。
晚宴设在渤海大厦38层的旋转餐厅。
方好好依旧穿着那套西服,只在领口别了枚古董胸针。她看着其他女演员争奇斗艳的礼服裙,暗自庆幸自己的选择。当侍应生引她入座时,她发现主桌只剩下刘闵右手边一个空位。
"方小姐今天很特别啊。"渤海影业董事长刘闵笑着举杯。这位年近五十的业界大佬今天穿了身藏青色中山装,斑白鬓角修剪得一丝不苟,手腕上却戴着块颇具朋克风格的机械表。
方好好右手握着香槟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恰到好处:"刘董,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她停顿半秒,睫毛轻颤:\"剧组试镜了那么多优秀演员,为什么最后选了我?"她甚至没有视镜。
银质餐刀在瓷盘上发出细微的刮擦声。餐桌对面,秦朗切牛排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刘闵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用丝绒布擦拭镜片。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出道第一部戏就能拿到百花最佳女配。"他重新戴上眼镜,镜框后的眼睛弯成和善的弧度,"渤海向来欣赏有想法的演员。"
"只是这样?"方好好不自觉地捏紧了酒杯。香槟气泡在杯底无声碎裂,就像她心里某个隐约的猜测。自蓝正事件后,她太清楚这些漂亮话背后的潜规则。
刘闵笑着给她添了勺松露汤:"尝尝这个,主厨的招牌菜。"他手腕上的机械表表盘折射出冷光:"对了,下周敦煌采风,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话题转得行云流水。方好好舀起一勺浓汤,余光瞥见秦朗正状似无意地把玩着餐巾——那方雪白布料被他修长手指折出锐利的棱角。她忽然想起业内传闻,说秦朗和刘闵的侄女是校友
"资料都看完了。"她放下银勺,金属与瓷器相撞发出清脆的响,身体不自觉的往后仰了仰。
刘闵笑了笑:“好,我和林董是多年的好友,有什么问题尽管找我。”
“林董?”林董是谁?众悦董事会有姓林的人吗?她还想追问什么,然而其他桌的人挨个来向刘董敬酒,她只好挪动到旁边,给他们腾出位置。
宴会结束,乌泱泱的人群消散后,世界由喧嚣变成安静。方好好踩着细高跟回到酒店房间,脚踝已经红肿。她踢掉鞋子,昂贵的礼服像蜕下的蛇皮滑落在地。觥筹交错之后肾上腺素急速下降,从一种极端到另一种极端,此刻寂静几乎要刺穿她的耳膜。
她安静的躺在床上,看着酒店的"星空顶"。那些LED灯模拟出的星座排列得太过规整,每隔十五秒就会机械地循环闪烁。哪里能够比得上草原的星空呢?她记得阿尔斯兰教她辨认北斗七星时,他的手指划过夜空,星子便像被点燃般一颗接一颗亮起来。浩瀚的宇宙,无垠的星空,她是月亮,他是星辰。月亮永远只能反射太阳的光,而星辰自己就在燃烧。
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忽然变成了潺潺的水声,村里半数的年轻人都到河边参加的那场拖依,那晚的篝火把半个天空都映成了橘红色。阿尔斯兰穿着靛蓝色外套,两排银扣在火光中像散落的星子。
阿尔斯兰斜倚在拴马桩旁,桦木桩子被他靠得微微倾斜,啤酒瓶沿口凝着几滴琥珀色的光。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将他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银边,像未打磨的青铜器。三十步外的篝火堆正爆开一串火星,映得他瞳孔忽明忽暗。
他就这样静静的注视着正在人群里跳"黑走马"的自己,新学的舞步还带着生涩。她左脚绊到右脚的毡靴系带,整个人歪向正在拉冬不拉的巴郎,又慌慌张张地弹回来。碎花裙摆扫过草尖,惊起几只蛰伏的夜蛾。阿尔斯兰喉结动了动,把笑意和啤酒一起咽下去。
待她跳完一曲,欢快的围着篝火转起圈来,他才笑意盈盈的递给她一碗马奶酒,指尖沾着夜露的凉意:"喝慢些,"他笑着说:"这酒后劲像匹小野马。"
记忆中的酒液在喉间泛起酸甜,真实的却是宴会上五十六度白酒的灼烧感。方好好翻了个身,丝绸床单发出窸窣声响。那天夜里他们跳过“黑走马”后溜到溪边,阿尔斯兰的靴子踩碎水面银河,他忽然转身将她举过水面旋转。她惊叫出声,裙摆扫过芦苇丛,惊起几只萤火虫。在坠落的错觉中,她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还有整片旋转的星空。
现在天花板的假星星突然全部熄灭——智能系统判定住户该入睡了。方好好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草原的星星不会这样粗暴地消失,它们会随着晨光渐隐,就像阿尔斯兰的吻最后落在她眉间那样温柔。那次拖依的黎明时分,他们并排躺在还带着夜露的草地上,他指着天边将熄的星辰说:"那是启明星,白昼的哨兵。"此刻她多想告诉他,城市的黎明没有星星,只有玻璃幕墙反射的刺目光污染。
枕头有些潮湿。方好好把脸埋进去,闻到陌生的洗衣液香气。阿尔斯兰的房间总是萦绕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连梦境都是澄澈的。窗外传来跑车引擎的轰鸣,而记忆中最后的声响,是拖依结束后他们共骑返回时,乌雅和玉骢踏碎溪水的清脆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永不愈合的伤口正滴落星光。
第三周:
达吾勒斜倚在场边栏杆上,瓜子壳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诶,剧组那帮人明天该走光了吧?"
巴特吐出的烟圈在夕阳里缓缓扩散:"今早最后一批都撤了。"他瞥了眼空荡荡的订餐本,"连盒饭都不用再订了。"
"嚯!"达吾勒突然吹了声口哨。场中央阿尔斯兰正赤着上身驯马,古铜色背肌在落日余晖中泛着蜜糖般的光泽,缰绳在他小臂上勒出几道红痕。十几个举着手机的姑娘早已围成半圆,有两个胆大的正往栏杆边蹭。
"你好呀~"扎着脏辫的姑娘晃了晃手机:"能问问那位教练"她眼睛亮晶晶地指向场中央:"接私教课吗?
"撒似嘛?"巴特把烟头碾灭在栏杆上,溅起几点火星。
达吾勒倒是笑眯眯地抓了把瓜子递过去:"我们这儿教练都专业,想报哪种?"他指着价目表:"体验课三百八"
"我们就要他教!"另一个穿露脐装的姑娘直接打断,手机镜头始终追随着阿尔斯兰的身影。
巴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冲达吾勒使了个"你看吧"的眼色。后者耸耸肩,朝场中央喊道:"阿兰!过
来签个学员!"
阿尔斯兰一个利落的翻身下马,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到锁骨。他抓起栏杆上的黑T恤随手一套,湿透的布料立刻贴住腰腹,隐约透出块垒分明的轮廓。姑娘们倒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什么事?"他走近时带着热腾腾的汗气和草料香,喉结上还挂着未擦干的汗珠。
达吾勒用瓜子壳指了指两眼放光的姑娘们:"找你上课的。"
阿尔斯兰连眼皮都没抬,把缰绳甩给巴特:"回马厩。"转身就走。
巴特小跑着跟上,回头冲姑娘们做了个夸张的呕吐表情,嘴里模仿着她们刚才发嗲的声调:"我们就要他教~"他戳了戳自己晒脱皮的胳膊:"我这么帅的咋没人问价?"
工具间里,阿尔斯兰甩马鞭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三成。哐当一声,竹筐被拖出来时撞得木桌直晃——就是这张桌子。他额角突突地跳,眼前浮现出方好好晃着白皙的小腿坐在这上面的模样,那件该死的黑丝绸睡衣
"咳!"巴特突然凑近,盯着他绷紧的咬肌:"又想你那个跑"话没说完就被阿尔斯兰杀人般的眼神瞪了回去。
"她发朋友圈了,"巴特转着打火机:"在敦煌骑骆驼呢嘛。"见对方还是闷头刷马鞍,他干脆一屁股坐在草料堆上:"阿兰,草原上的公狼追母狼还要嚎两嗓子呢,你在这憋着能憋出崽来?"
咻!一颗苹果擦着他耳畔飞过。乌雅从马厩探出头,精准地叼住空中飞果,嚼得汁水四溅。
阿尔斯兰攥着刷子的指节发白。他不会告诉任何人,方好好不止走了,还跟自己分手了,她的心捂不热,她就那么轻易的跟自己说了分手,他的心都快要痛死了!更可笑的是他今早还鬼使神差点开她朋友圈——九宫格里她裹着彩色纱巾在月牙泉边笑得明媚,定位显示"敦煌影视城"。
刷子突然断成两截。巴特缩了缩脖子,听见马厩深处传来咬牙切齿的磨牙声。
那天夜里,最后一位离开马场的员工看到老板办公室灯火通明。月光像融化的锡箔般黏在窗棂上,将阿尔斯兰的身影剪成模糊的剪影。他本想上前道别,却在靠近时听到了异常的声音——抹布与桌面的摩擦声,很快又响起了拖把与地板的摩擦声。
两桶清水被重重搁在地上,水面因震动裂开细纹。阿尔斯兰从水里拧出一条深蓝色的抹布,重重的仍向了办公桌面。随着他粗鲁的动作,肥皂沫溅到裤管上,可当她惯用的薰衣草护手霜气味从桌缝里浮出来时,抹布突然在木纹处悬停。
他将抹布扔进水中,重新清洗干净,然后开始擦沙发,可很快,他又从沙发的缝隙里扣出了她的发卡,淡蓝色的,像一枚星星一样的发卡,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又看见她蜷在自己怀里的样子,鬓角碎发随着他的动作轻晃,空气里飘着她身体乳的香味。
抹布第三次被绞干时,水已变成浑浊的灰白色,他将抹布扔到一边,拎起拖把插入水中重重搅动了两下,然后拧干。但当她偏爱的茉莉茶香突然从书柜缝隙涌出时,阿尔斯兰突然折断了拖把杆。木刺扎进掌心,他却把渗血的手掌按在了书柜上——那本书下头压着一根栗色长发,像在嘲笑他徒劳的清洁仪式。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这个浑身湿透的男人终于跪倒在半干的地板上。鼻腔里充斥着肥皂、血锈和木头腐朽的味道,可当她留在茶杯沿的唇印气息幽灵般浮现时,阿尔斯兰突然意识到:他拼命擦拭的不是污渍,而是所有正在消散的记忆载体。就像试图用抹布留住一缕烟,结果连自己指缝里都渗满了她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