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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刀夺取 一西林 21759 字 7个月前

第41章 配合 “应我一声。”

“随便, 都可以。”

反手合上门,来过好几次了,陈则轻车熟路, 玄关鞋架上摆了两双男士拖鞋, 一双是新的, 抬手取下来丢面前, 穿上。

半夜才来,晚点走不走区别不大,反正不回斜对面304,要走多半也是去白事店。

白事店租约年底到期,二爷计划明年不续租了, 把店转到他巷中的平房去, 届时杂货店就不做了。

二爷原本摆杂货摊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卖卖日用品调味料, 挣不了几个钱,关就关了。

这两天白事店的房东已经陆续带人去看店址,催陈则赶在到期前清理掉仓库的存货,陈则也不好每天都到店里睡觉,毕竟承租人写的二爷的名字, 不是他, 早先一直续租房东倒没意见,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今不续了,便颇有微词, 对此非常不爽利。

睡哪儿都是睡,左右一个晚上,陈则不扭捏, 人都来了,欲拒还迎反而虚假作态。

袋子放桌上,见面头一等大事先还钱。

“你的,都在这里面了,拿去收好。”

贺云西扯毛巾擦头发,胡乱揉两把,不接这茬。

“那边的转让费,你筹够了?”

陈则说:“快了。”

“银行放款应该没那么快,这才多久,半个月不到,审批都下不来。”贺云西估摸着说,擦完了,甩甩毛巾,搭凳子靠背上。

客厅灯开的黄光,浅暖的色调打在周身,勾勒出他上半身精壮硕实的轮廓,肌肉分明,浴巾下的腹股沟线半露不露,出差这些天连着晒太阳,他肤色黑了些,个子颀长,更显粗粝浑厚的男人味。

“等不了太久,交钱之前能下就行。”

“批了多少?”

“够数。”

“具体几个。”

“二十二。”

比预期最坏的结果要高些,这其中定然少不了一番操作,陈则托人办的,不便搬到明面上细说,尽量忽略不谈。

贺云西门儿清,大概能猜到。

加上陈则本身手里的,还有刚挣到的,付完转让费还能余九万多。

这个数很难维持店面的后续费用,遇上赊账的小工头,一批货可能就得垫付三两万进去,回款周期再拉长,剩下的发工资进货还有日常周转,这点钱不够看。

开店做生意,即便小生意,低投入高回报基本不现实,若是有,妥妥的杀猪盘,跳进去绝对栽大坑,血本无归都算好下场了。

陈则没开过五金店,可陈家以前兴盛,打小耳濡目染,这点预估还是懂的。

“也没差太多,凑合。”他说,“去武青还顺利?”

“勉强。”贺云西接道,不为人所难,顺势转到这趟出差上,聊会儿。

武青的行程他纯粹是看在李恒兄弟面子上过去帮一把,李恒好面儿,打肿脸充胖子,在别人面前夸下海口,结果他自己做不下来,坑苦了贺云西,找材料零件就大费周章,一趟搞下来账面上是收了一大笔,但赚头约等于零,加上人工技术,几乎就是赔本赚吆喝,白干。

不过吆喝也能带来较大的宣传效果就是了,做改装除了技术手艺这一块,其实蛮吃交际圈子,本地大的目标客户群体固定就是那一撮人闲钱多的公子哥,能拿下这一个,往后良性循环,也不亏。

陈则不懂改装,时钟指到九点半,在304没来得及收拾,过来这里洗澡。

上次两人在次卧住了一晚,被套床单换下来清洗干净就没再铺回去,白色的床垫扎眼,稳当卡床架上,早前的枕头等物件跟着消失得无影无踪。

——毫无疑问,今晚次卧不住人。

主卧整洁,一尘不染,一贯的灰色床单与浅色系的装修融合得完美,风格清冷。

浴室里备有新的睡衣,也是浅灰色。

贺云西说:“刚买的,已经洗过晾干了,身上的换下来放门口,等会儿我一起洗了。”

不说是买给谁的,自己,或者陈则。

新睡衣尺码标的180cm身高均码款,只能陈则穿。

进浴室,洗澡前先脱衣裤扔门外。

在里面耽搁了些时间,耗费了半个多小时,待洗完出来,脏衣裤早已洗完挂阳台。

房子里外全熄灯,窗帘严丝合缝拉拢,电视机打开,放的欧美科幻电影。贺云西坐沙发那里,长腿卡在茶几与沙发之间,伸不直。

茶几左下角摆了一盒标外文的烟,陈则看不懂,一个银色的zippo打火机,以及一些杂乱的东西。

多瞅了眼,瞥见贺云西另外还究竟放了些什么,一个盒子,陈则倒见怪不怪,并不意外。

时间尚早,刚十点出头。陈则坐边上,对科幻电影不是很感兴趣,贺云西察觉到了,微侧身望一下,抓起遥控器换节目,捣鼓半分钟找到美版的《无耻之徒》第一季,从第一集开始放。

“这个?”

“可以。”

“不喜欢再换。”

“算了,都一样,就看这个吧。”

陈则不爱看剧,都是听听声儿,不然大半夜过分安静,难熬。

“换牌子抽了?”再瞄一眼烟,没话找话。

“李恒那儿拿的。”贺云西拿起烟,拆开塑封膜,“我不挑牌子,哪种都行。试试?”

今天不喝酒了,烟可以抽,但不宜多。陈则在这方面克制,怕上瘾,要一支就够。

贺云西先咬一根进嘴,点燃火了,吸两口,边吐烟雾边递过去。陈则不介意他这么给自个儿点火,接了,塞口中,修长的中指和食指夹着烟嘴,随即也吸口,缓缓呼出白气,棱角分明的眉眼蹙了蹙,抽了几口再逐渐舒展开。

点自己的这根,贺云西没用打火机,丢开了,上前凑到陈则身边,头伏低些,一只手摸上陈则的颈侧,扼住,迫使朝向他这边,又往上摸索点,顺着陈则的脖子到下巴,勾住抬了抬,烟对烟。

“借火。”

陈则听从,配合这人。

天冷了,火星子的热意灼烫,挨近了能隐约感受到。

陈则抬头间,喉结更为突出,无意识滑动了下,含着烟,他习惯性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刚才贺云西手往上移,指腹故意从他这里抚了抚。

身上围的还是那张浴巾,在自家,贺云西不讲究,没有换一身的打算。

点完火,挨着陈则坐。

安生看会儿电视剧先。

“等一下陪我去个地方。”贺云西低声讲。

陈则疑问:“哪里?”

“不远,开车十分钟。”

“……可以。”

“明天真不忙?”

“应该。”

“那行。”

新选的这个美剧还不错,就是配音有点吵,贺云西找的未删减版,以免打扰到楼上楼下的邻居,中途将音量调低点。

各自不再提钱的事,仿佛已经达成一致,解决了。

不等看完一集剧,陈则口渴,起身自顾自倒了半杯水喝。

进厨房找杯子,喝完了,又把杯子洗了放回去。推拉门滚动的声音突兀。

再回来,贺云西早把烟头扔垃圾桶,茶几上的盒子被拆开了,遥控器丢在了上面,比先前还糟乱。

接过陈则手中火星子明灭的烟头,捻灭,这人手上的茧子厚,感受不到烫似的,拦住陈则。

把人抵电视背景墙的柜子上,贺云西耐性有限,不浪费余下的时间,力气大,单手就能搂腰抱起陈则,让其脚离地,必须腾空倚靠他为支撑。

陈则依然配合,搂他宽厚的双肩,直至背上感到硌了,才拍拍他,小声说:“轻点,撞背上痛。”

对方不急,湿热落他嘴边,昏黑中贴近,这次与早先都不一样,什么都不做,单单箍住他的后腰,汲取他的气息:

“可以吗?”

陈则不排斥。

偌大的空间清净,仅有电视剧里的声音,没有回答或是别的。

贺云西也不是真的在征求,后一刻就付诸了行动,不给陈则考虑的余地,另一只手抓他后颈,迫使他接受自己的唇。

不大适应这样的改变,与之前有所差别,而且这人明知问,其实目的明确。陈则动了动,但还没来得及挣扎下来,又被紧紧抓着。

贺云西轻易就托起他,往上抬了些。

暖的,润湿的……贺云西亲他,先是唇,然后脆弱的脖颈,再是锁骨,像一条乱标记的野狗,试探地用尖牙咬,蛮横,不得章法。

陈则不抵抗,容许了。

第一集剧这时候堪堪放完,到结尾了,不一会儿又自动切换下一集。

屏幕上的光刺眼,穿过黑夜照到对面墙壁,始终未能将全部事物都收进里边。

良久,贺云西埋在他颈间轻唤他:

“陈则……”

得不到回答。

“应我一声。”

……

“嗯。”

正逢国庆假期的倒数第二天,新苑和外面的巷子比往常喧闹些,一排排的方形玻璃窗透出莹白明亮,楼下仍有遛弯散步的住户,时不时传来中庭空地上小孩儿追逐叫嚷的嬉笑,大人厉声喝止,还有另一边夜宵烧烤摊的热火朝天。

半条街的店铺还在营业,沿路各式的推车,高声叫卖,行人、车子,空气中弥漫着入夜后的潮润与暗涌。

四栋一单元304是整栋楼里为数不多早早歇下的,302从外头看,也是这一栋唯一不亮灯的住户。换过的窗帘遮光效果绝佳,薄弱的屏幕光穿不过厚重的布料,同样将所有都围堵在内,不泄漏一丝隐秘。

他们在客厅待了三四十分钟,过后进到主卧,电视机放的剧没停,卧室的门也大敞开。

在客厅时看不进去电视,这会儿换地方了,陈则的注意力却被外边的响动吸引,听着演员的念白,美剧总是浮夸于表面,对话有些刺耳,比较吵,与此时楼下的声响交相应和。

昏暗中的听觉格外灵敏,每个细小的动作摩擦,窸窸窣窣的响动,听起来都十分清晰。

甚至挂钟指针的走动,嗒——嗒——

一声又一声,持续不断,扰人心绪。

贺云西总要讲话,还会迫使陈则给予回应,都是些不着头绪的胡说八道,有一句没一句的。

“这半个月,事情都能应付过来吗?”

“将就……”

“一直在北岸?”

“前两天去了中坝,送灶具。”

“昨晚表舅跟我妈联系了,问了你。”

“做什么?”

“只是聊一下,你接店的事。我妈也找我问你了,想知道你在这边的情况。”

自从上次视频通话中看到陈则,贺女士还像小时候那般,多年如一日不变,蛮看好陈则这个别家的后辈,即便他早不是以前那个优秀出色的拔尖儿代表,已经跌落云端,可在贺女士心里他还是如当初一样的份量,是那个似明月高悬的少年。

贺女士觉得他干维修这一行挺不错,好歹也是个体小老板,比好多领死工资的强多了,这活儿可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干得下来。如今陈则计划接下五金店,那就是更上一个台阶,进步了,做出规模了,正好自家儿子在中间能帮上小忙,贺女士比较上心这个,让贺云西一定多出出力。

“她很喜欢你。”贺云西挨耳边说,追着他。

陈则反撑着身后的书架,主卧的窗户空荡荡,没有帘子挡,斜对着这一隅。

由于视线受阻和角度偏差,黑沉中,外面应该看不到这儿,但由内里朝外,却能瞧见四栋一单元那一面,304楼上楼下都有人,甚至刚刚楼上那家就到阳台上收衣服了,还在外面站了会儿,不过心神注意全在手机上,并未往这个方向打量。

贺云西字眼咬得有些重,鼻音微沉,听起来沙哑,陈则的分神令他不满意,把人扳回来,拢在怀中。

“哪天有机会到庆成,跟我妈见个面?我带你去找她,她想请你吃饭。”

陈则仰头:“该我请贺姨,这次她……你们都帮了我很多……”

无心顾及窗外,换到床上,重重倒下去。

这才拉上帘子,可仅拉了一层纱。

“那边……最近还找你吗?”

“谁?”

“你说呢?”

陈则不吱声。

提方时奕有什么意义,何况这种时候,简直找不痛快。

“不要提他。”好半晌,才挤出四个字。

贺云西得寸进尺:“有没有?”

“……”

“问你。”

方时奕还来的,且来过不止一次。自打上回在二爷那里闹到派出所,方时奕不再明晃晃出现,清楚频繁在陈则眼前非但没用,还会适得其反招致更深的厌恶,这下学会低调了,不把周围的人牵扯进来。

陈则没与之正面碰上,但仅仅一周内,至少发现方时奕了两次方时奕的阴魂不散的身影,上周天的巷口,还有昨天五金店的街对面,方时奕下班了闲得慌,放着堆积成山的工作不做,鬼一样守着陈则。

今天应该没过来,陈则不确定——不对贺云西讲实话,硬撑着,守口如瓶。

不消他坦白,看反应就明了了。贺云西晦暗,过不去方时奕的坎,压着说:“还挺深情。”

一提到方时奕就聊不下去了,扫兴。陈则将胳膊挡在脸上,直挺挺的。

贺云西偏要拉开他的手,不让躲避,必须清醒对着。

逼到退无可退。

“你和他,见没见面?”

“……”

“他去的哪里找你,这边,还是店里?”

“不知道。”

“那就是没见。”

陈则不否认。

不知是不是错觉,贺云西似乎今晚尤其在意方时奕,明明有一阵没遇到过了,可就是揪着不放,上赶着找膈应。

这人的稳技奇差,生疏又粗鲁,一点没经验,陈则吃不消,下意识偏头躲了躲。

贺云西扼着他,迫使他转回来,声线低沉:“别分心……”

第42章 顺从 “真狠,你这人,根本就没长心,……

后面到浴室里洗澡, 先后冲个凉。

夜里的时光太长,不急在一时半会儿。

浴室里地面上积盈着没流净的水,湿嗒嗒的, 陈则对着花洒洗把脸, 再是背对着。

可能是感受的起伏过大, 平复不下来, 四周都变得更为狭窄逼仄,束缚感越来越重,空气中沐浴露的气味萦绕,薄荷香清冽,延顺呼吸进入心口, 直往五脏六腑蔓延, 无所顾忌地乱窜,横冲直撞, 几乎将人从内到外拆散、碾碎,让胸前的跳动都愈发厉害。

关上水,陈则背抵冰凉的墙壁,水汽没全干,太光滑了, 靠不住。

等出去了, 收拾完, 贺云西又拉着他倒床上, 浑浑噩噩的摸索中,他将瘦长的手指插对方披散落肩的发间, 勾住半截。

贺云西的头发已经干了,摸着柔顺,跟陈则的寸头短茬区别很大, 不扎,卷在指间缠两圈,顺从又服帖。

两人的鼻尖挨一起,沾带有薄汗,分不清是谁的。

陈则自己的,还是贺云西。

唇齿间的热意黏湿,混杂着属于彼此的温度,陈则扬了扬头,半合着狭长的双眼,各自都看不清另一方,仅靠细微的变化去感受彼此。

挺晚了。

楼下的闹腾渐渐没了,巷子外的热闹连带着归于沉寂。

唯独电视机依旧在播放剧集,第二集已快放完了。

“累了?”贺云西埋他颈侧,再凑上来挨了挨。

陈则连点头都费劲,一动不动。

“嗯。”

拿毛巾为其擦擦,脑袋,锁骨,还有其他地方,最后是脚。沾了水,湿的。

主卧床头安了盏美式复古造型风格的台灯,专程从庆成市寄过来的,打开,暖橘色的昏黄光线柔和,不刺眼。

“休息会儿,歇着,有什么喊我。”贺云西又变得温声细语,与先前是两个样子。

倒床上挺尸,陈则不去深究,懒散靠着没动。

先前那套睡衣在外边,捡回来,搭床头柜。

径直打盆水再放另一个床头柜,贺云西坐侧边,又拿来一张干净的白色新毛巾,继续为陈则擦两下。

任他弄了会儿,陈则不习惯这样被伺候,当毛巾落到身上,他条件反射性避开,挡住对方的手。

“晚点我自己来。”

贺云西侧了侧,照做不误。

“躺好,不要动。”

陈则挡不住,干脆摆烂摸起手机看看,任由了。

里外收拾干净,关上电视机,浴室掉落的物件全部复位。过了零点了,小区里清净,夜风轻拂,卷起窗帘的一角。

解锁屏幕点进软件,划拉两下。

界面上空空如也。

陈则躺不住,等丢开手机了,起身捯饬两下,不忘先前答应贺云西的事情。

要陪这人外出。大半夜出去做什么,有邀约,还是怎样?

“都不是。”贺云西说,打开衣柜,找身黑色的居家服也换上,散开的头发碍事,往背后拂两下,再拢紧,随意扎起来,“只有我们俩,没别人。这个点了,要聚也不是现在。”

以为是不是去找李恒他们,陈则心里那么想,不说出来。他长得瘦,180cm的睡衣尺码蛮合身,比他自个儿买的都合适,摸着就滑的布料舒适,柔软宽松,质感上乘。

“什么时候去?”

“你歇好了再说。”

“那可以走了。”

车子停一楼树下,不是原先的那辆吉普了,换成了更大型的越野,敞篷款式,仍是纯黑款,电动软篷是后加装的,车轮、灯那些基本都改过。

贺云西开车,陈则坐副驾,车子驶向大路,用不着开导航,贺云西熟悉路况,地方果真近,就是河边大桥,距离一两公里。

贺云西带陈则去的不是本地人常去的批发市场那一片,而是偏僻的码头水湾,一处废旧遗弃多年叫五甲嘴的地方。

五甲嘴在他们出生前就废弃了的,政府在批发市场附近开发了地形位置都更加便利的新码头,这儿常年无人管理,到处都是蓝的黑的浮桶,分散沙滩上,岸边停靠了几艘停工的采沙船,已然锈迹斑驳,破烂不堪。

深更半夜的旧码头静谧,放眼望去仅有路边的几盏灯照着,底下漆黑一团,隔得老远都能听见奔流向前的河水湍急撞击堤坝的响声。

把车停在坝上的水泥空地,他们不下去,底下太危险,稍不注意一个踩空或者滑倒就容易跌进河中。

河边凉飕飕,由于地方年久空置,两岸的石头栏杆上早爬满了肆意疯长的野生藤蔓和蕨类,爬满堤坝的青苔黑乎成片,离近了,隐隐都能闻到腐烂潮湿的腥气。

下车,沿着河道旁的小路走一段。

不解释带陈则来这里的原因,贺云西与之并肩而行,待离车子有些远了,讲起小时候陈家承包这片码头,做采沙生意的过往。

陈家最初就是靠这个发家,挣得盆满钵满,是后来政策风向变了,禁止过度开采,于是火速调转方向,改成了开小制衣厂,再之后又齐线并进搞购物商场,出租写字楼……那会儿陈家是真阔,即使是放在今天,也是很多所谓成功人士比不了的。

贺女士以前就在陈家的小制衣厂打工,时间还不短,干了五六年,从贺云西刚出生开始,那时厂里允许带孩子上班,贺女士就风雨无阻带还不会走路的贺云西去厂里,直到他上学前班了为止。

陈则记得这些,虽然对制衣厂的回忆已经模糊,可没忘贺爸当年也在制衣厂干过活儿,还是他爸的得力助手。

但过了几年,贺爸跳槽去了郊外的一处厂子,这才有了车祸意外——贺爸是下班途中出的事,夜里加班应酬太晚,没回城的公交只能打出租,结果出租车司机疲劳驾驶,载着贺爸连车带人一起侧翻摔下半山腰,双双摔得粉身碎骨,等找到时已然无力回天,早就咽气救不回来了。

自贺爸离世,贺云西他们家就摇摇欲坠了,仅靠贺女士一个人的微薄工资难以独自撑起一家子开销,尤其再之后陈爸卖掉制衣厂,为了筹集资金把厂子出手给别的老板,厂子经营不善没多久就倒闭了,贺女士因此失业,很长一段时间找不到稳定工作,着实艰难。

走到一处大斜坡停下。

“我妈那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是你妈……伯母让她进你们商场当导购,安排了一份工作,才又勉强糊口过活。”贺云西说,谈及何玉英,考虑到陈则与何玉英势同水火的关系,强行改口,“上次回庆成我妈都还在念叨,经常讲这个。”

陈则不了解这部分过往,没有贺女士进了他家商场做工的相关印象——一方面,陈家的商场实际开张没几年就垮了,陈爸毫无投资天赋,没金刚钻偏要揽瓷器活,脑子有坑一个冲动就把大半身家都投入其中,辛苦白干就算了,最终他家用于收租的整栋写字楼也赔了进去,可谓血本无归;另一方面,当时陈家夫妻两个刚进入貌合神离的初期,陈爸心眼子多,背后搞阴招,为了算计何玉英,变着法儿千防万防,老早就不让她插手家里的大部分生意,连带着年幼的陈则也不让过去,怕何玉英用小孩子当由头耍手段生事。

别说去商场,除了新苑那块地,陈家名下的铺子、房产,陈则基本接触不到,若不是何玉英死咬强争,绝不让步,当初年轻力壮的陈爸指不定在外面搞出多少儿子来了。

何玉英彪悍,要挟陈爸,敢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搞出野种,她绝对把他全家都宰了,谁也别想好过,以至于多年里陈爸数次偷腥,也没敢明目张胆在何玉英眼皮子底下搞出人命。

陈爸根本不看重陈则这个儿子,他身上流着何玉英的血,陈爸对何玉英又惧又恨,他是何玉英拼了命生下来的亲骨肉,必然在陈爸那里讨不到半点好。陈爸恨陈则,他是他的奇耻大辱。

自家都乱成一团糟,不晓得该怎么评判别人的家事,陈则点点头,沉吟须臾,接道:“也没什么,还是靠贺姨自己,做了工拿薪水,这是她应得的,你们能有今天,跟我妈……其他人没太大的关系。”

贺云西说:“伯母是个好人。”

陈则不屑:“她要是好,这个世界就没有祸害了。”

“没有应不应该的事,不论怎么样,你们实打实帮了我家很多。”

陈则无言,放缓步子。

贺云西又说:“那个钱,不是我给的。你不能还给我。”

陈则讶然,倒是出乎意料。

“是贺姨?”

贺云西承认:“我只是帮她代转,收不回去了。”

驻足,停下。陈则茫然:“她给我钱干什么?”

“你帮了她,算是——回报你。”

“我那时候才几岁,不是我出力,算什么帮。”

“不是那个事。”

“那是哪个?”

贺云西跟着停下,瞥了下前边的大斜坡,再转过来与他对视,忽而没头没尾说:“你救了她……就在这里。”

陈则又定住,怔了怔。

初中毕业考上高中那一年,贺云西执意不读了,到武青打工挣钱,并不是他叛逆不懂事,没事找事给大人添乱,是家里实在困难,被逼得没办法才那样做。

因为有一天,贺女士撑不下去了,一时冲动选择走极端。大斜坡那儿,多年前将近这个点,贺女士毅然决然跳了下去,但没死成,刚落水就被救起来了。

她命大,比贺爸幸运,想死都死不了。

谁能想到呢,一个废弃码头,大半夜竟然有两个人在,偏就一前一后遇上了。

也是命不该绝,老天有眼。

救贺女士的那位,现在就站在这里。

和贺女士抱有同样的目的,却阴差阳错,反而悬崖勒马改为救人的正主。

这桩巧合,贺女士隐瞒了多年,贺云西是唯一知情的第三者,当年贺女士浑身湿透回家,失魂落魄坐椅子上捱到天明,贺云西早晨起床后发现她神情呆滞,面色苍白如纸,一下子就全懂了。

没有陈则的出手,贺女士铁定不在了,贺云西必定早成了孤家寡人,现今的母慈子孝就是天方夜谭。

“你不想欠人情,我也不想。”贺云西说,“但现在,该是我欠你的。”

陈则未立即接话,半晌,才说:“没什么欠不欠的,犯不着,没到那程度。还有……”顿了两秒钟,嘴皮子上下张合,喉咙有些发紧,“那天晚上,我是碰巧到这边散步,不是你想的这样。你见过哪个会游泳的,跳河寻短见?又不是吃饱了撑的,会浮水,跳下去反悔了就能起来,跑那么远白折腾,费劲儿。”

讲这些不是为了和他争论这个,贺云西明确,只冲着一个方向。

“钱你收着,算是借你的。”

陈则抬抬眼:“不是借,难不成原本还打算白送?”

贺云西不置可否。

合着一大笔钱起先还真准备白给,够大方的。

陈则当场语塞,薄唇继续翕动,憋了一会儿:“算了,我……”

“就当是为了伯母她们,还有二爷。”贺云西打断他,“成么?”

不收这笔钱,压力只会转移给二爷,二爷是有存款,可老头儿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一次借走三十万,二爷往后的日子还长,这钱投进去挣不回来亏了,陈则得多少年才能还完?他倒是年轻,但二爷不一定等得起。

陈则一开始硬撑不找二爷开口,也是顾虑到这方面。

二爷够仁义了,陈则再找二爷借钱,讲得难听些,保不准哪天就是吃人绝户,钱财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二爷没有亲人,找他借钱或是接受他的钱都不应当。

“你要不安心,那就写个借条,也行。”贺云西添道,给钱的反倒成了下位。

陈则讲不出声儿,接不了,酝酿老半天,干涩说:“我还没想好……”

“那你先考虑,看能不能给个机会。”

“……嗯。”

“我可以等。”

借个钱而已,讲得跟有什么大事一样。陈则转头望了下,不着痕迹巡视一眼,轻声回:“用不着,明天给你答复。”

“行。”

满天星子明亮,似烧红的烙铁将一张巨布烫出无数不规则的洞。

有个问题从他们错位的第一天起,陈则有意晾着,今晚头一回正面搬到明面上,亦是为了转移话题,欲言又止过后,直直问这人:

“你现在这个样,贺姨知道吗?”

贺云西一点就通,话挺糙,比他还直白:“和男人上床,还是跟你发生关系?”

这俩就是同一件事,没区别。陈则就是那个男人,只不过侧重点不同,不明白陈则更在意哪一个,是性别,还是他自己。

“前一个。”陈则说。

“不知道。”

“哦。”

“需要告诉她?”

“不清楚,那是你的事。”

贺云西强调:“我说的是,你,要不要跟她讲。”

陈则坚决:“不需要。”

“怕被发现?”

“你不担心?”

“现在才担心这个,是不是太迟了?”贺云西认知蛮清晰,“我如果怕这个,还跟你三番两次躺一张床上做,难道是闲得慌,没事干好玩吗?”

陈则别开脸:“只是随便问问。”

“我不能随便。”

“……”

河畔的冷风呼啸,猛烈地灌。

陈则眼中泛出些微血丝,白天还没有,是先前在302弄太狠了才有的。

贺云西开玩笑:“又不吭声,这是要翻脸不认人?”

陈则一本正经,顺着应:“不行?”

对方半眯眼,语气不清明:“还挺绝情……”

第43章 潮水 劣根性

凌晨一点前折返回新苑, 后半晚夜宿302,潮涌退去更为好眠,他们一同睡主卧, 一觉到翌日早上格外安稳。

醒后外面大天亮, 屋里帘子遮蔽仿如前一晚, 两人的长腿搭一块儿, 大半边身子都暴露在被子之外,觉得冷,陈则向贺云西靠了些,朝着暖和的地方挤。

“还早,再歇会儿。”贺云西低哑着说, 一把搂住人。整晚关门闭户, 房间里还残存着昨夜余留的燥动沉闷,混合清晨的潮湿, 缠缚彼此。

“几点了?”陈则动了下,无意碰到对方,又往后收了收。

贺云西不让他收,摸索两把,抓住他扯回去。

“快八点, 还有几分钟。”

是还早, 八点五十出门都来得及, 可以再睡一个小时。

不过他俩觉都不多, 习惯了少睡早起,生物钟使然, 醒了就不继续睡了,只能闭眼躺着歇神。

陈则翻翻身,侧着。贺云西从后面摸过来, 手落他腰间,先是就这么干躺着,不多时又向下移了几寸。清晰感知到后方的变化,陈则倒没太大的反应,也伸进被窝中,没几下,慢慢扣住对方作乱的手。

贺云西的手骨节突出,修长有力,任他抓着,一会儿反过来拽紧他,再往更低的地方拉。

身上灰色被子碍事,也成了掩盖。陈则抵靠着这人,半扬脖颈,颈侧的筋随之不受控制抵鼓起,淡青色的血管沿顺薄薄的肌肤攀附,隐忍又性感。

嘀——

定点拖垃圾的大爷准时开三轮车进小区,收完,吆喝两嗓门,让家里还没扔垃圾的赶快。

楼下闹腾了一阵,垃圾车一天只来一趟,捡废纸壳塑料瓶的老头老太们同时倾巢出动,疯抢垃圾的场面堪比街上药房排队免费领鸡蛋的阵仗,拦都拦不住。

垃圾车停十五分钟就开走了,可回收垃圾抢完,一群人也化为鸟兽散去。

陈则是挺绝情,果真下了床就不认人,连吃带拿,不用贺云西开口,自己动手开冰箱拿面包加盒牛奶,撕开口子,赶路上吃几口囫囵吃完。

迟了十来分钟到五金店,曾光友来得比陈则还迟,最晚到的是大邹,睡过头十点了还不见踪影,人一出现,曾光友劈头盖脸对着大邹就是一通臭骂。

大邹就是个任人捏扁搓圆的包子,大气不敢出,不敢还嘴,等曾光友骂痛快了,他挠挠后脑勺,转头就当耳旁风,屁颠凑到陈则跟前,碎碎念:“昨天失眠了,睡之前没调闹钟,结果一睁眼就这个点了。诶,你有吃的吗,刚跑太急了,忘了买早饭了,好饿。”

陈则泰然:“没有。”

“行吧。喝什么,待会儿我出去买。”

“不用,你喝你的。”

大邹爱喝冰冻的大桶冰红茶,虽然陈则客气不要,可他们目前好歹是名义上的师徒,作为孝敬,大邹给自己买的1L装,给陈则买的2L。

陈则看大傻子一样看这个二逼,让其留着,他不要,怕喝多了出门干活被尿活活憋死。

“又不是一口气喝完全部,放心,天儿凉了,这个放一周都没问题,不会变质。我试过,只要放冰箱,开了放半个月都行的。”大邹拍着胸脯保证,信誓旦旦。

还挺骄傲,死宅当惯了,这方面的经验十足丰富。这丫的至今不晓得被邹叔他们赶出来的缘由,也不会反思审视一下。

陈则不喝饮料,平时来来回回拎工具箱够重的了,他脑子有坑才带2L的水四处跑。大邹感到可惜,摇摇头,不要就算了,全收着自个儿喝。

一上午空闲,不外出做工,近几天的单子还是主要派给孙水华他们。

曾光友今天改性了,一反常态,竟带着陈则清点货物,还将店里的进货和出货账本丢他手上。

“先看看,不懂的再问。”

陈则接着,账本手写的,曾光友跟不上时代步伐,不会用电脑打表格,本子上一笔一笔的记账很乱,不过基本都能理清,陈则看得懂,不难。

五金店大部分时候冷清,来的散客多是周边的住户,散客的单子卖不了几个钱。工人的单相对挣一些,和平巷附近有好几处工地,建楼的、搞装修的,还有户外作业的中年人们,很多工具器材网购没质量及真货保证,加之要得急,工人师傅宁肯跑线下拿货,相对便利省事不少。

陈则想将记账本做成线上表格,另外,店里的货品类型、数量、位置,以及进价售价等也记录上去,以便后期查货,避免每次客人来问都得扒拉半天才能找到货物。

曾光友鄙夷:“就这么点东西,多找几次都记住了,有那功夫,不如出去多跑两单。”

这么点东西……不同的物件,不同的型号,上千种品类,还不算积压在仓库里的那些。曾光友干了四五十年倒是如数家珍,哪里放了颗什么样的螺丝钉他都记得,可其他人哪有这本事,二十多个架子从上找到下,客人等得不耐烦了都找不到东西在哪儿。

嘴上冷嘲热讽,但曾光友不阻止陈则的做法,毕竟店铺以后是交给陈则接手,该适当放权就得放,隔辈有代沟多正常。

东西太多了,一两天清理不完。

陈则不急,有空就理,没时间先干别的。

大邹拆冰箱拆得极其费劲,陈则收了个不要钱的烂冰箱回来,白送无好物,那玩意儿从上到下再由内到外都结出厚厚的油垢,不知是多少年前的老古董了,里面的冰块没清理干净,化冰后冷冻层浓重的血污腐臭味熏得大邹胃里翻腾,干呕想吐。

惯常吃不了苦,遭罪就是要大邹的命,大邹忍不住抱怨:“这也太臭了,你就不能收个好一点的,或者清理一下里面的冰吗?哎哟,真是的,摸着我都嫌脏,可太埋汰了。咱们上门修的也不是这种的吧,坏成这样,肯定换新的了,谁还会用这种。不行不行,我不干,扔了吧,重新找一个,不用这个。”

陈则不惯着他的矫情:“要好的得花钱,想换自己收去。”

自己收就自己收,大邹硬气:“啊,那收一台多少钱?”

陈则故意抬高价:“看好坏,有的两三百,好的干净的更贵。”

大邹被诓骗得一愣一愣,听到这么贵,立马没声儿,干巴巴憋了半天,梗着脖子把刚刚的话咽回去:“算了,反正拆完又没用了,犯不着浪费那个冤枉钱,我打桶水擦擦也行,将就吧。两三百,抢钱呀,够我吃小半个月了都……”

早上又弄了一回,贺云西用手帮的陈则,可能是干那事确实解压,陈则白天不觉得疲惫,反而更有干劲,精力充沛许多。

男人的劣根性就在这儿,爽完了,整个人就通彻了,舒坦,痛快自在,总被身体的感受支配。

不等下班,陈则白天就给了贺云西答案,不拧巴了,愿意借钱了。

首先得补个借条,不止写明本金,利息也要算上,合法范围内算个适当的数。

贺云西定了利率,约等于没有:-

等过了这阵,你先还银行的,我这边不着急。

不等陈则回,补充:-

我妈也不急。

陈则承诺:-

我尽力早点还给贺姨。

钱的方面搞定了,剩下的不再是困扰。

江秀芬的感冒痊愈了,老太婆恢复生龙活虎的日常状态,跟打了鸡血似的,又可以成天跟陈则作对了。

抵押贷款和借钱的事,陈则没对家里讲过,得知他为了开店借了五十多万,江秀芬不懂这里头的门道,理解能力有限,只看到他背上了大几十万负债的事实,顿时江秀芬就不行了,堪比天塌了,急得上蹿下跳,火大上头了抄起擀面杖就朝陈则这个败家子身上招呼。

那可是五十多万!

江秀芬一辈子别说挣了,就是见都没见过那么多,把她拆了分块卖都卖不了这个数。江秀芬嗷嗷大喊大叫,气哭了都,胸口剧烈起伏,边嚎边拍巴掌,跺脚,像是登台唱大戏,一口气上不来差点撅过去。

没见识的土老帽,五十万就把她吓成这样,换成当初陈家有钱那会儿,何玉英买个限量版的包都比这贵,岂不是更要吓死她。

等江秀芬哭完了,陈则把这个月的生活费甩给她,不自在地宽慰她:“借了又不是要全部用完,你就不能盼我点好的,咒我亏是不?我还没接到店,你别整天哭丧着脸,我他妈是去挣钱的,不是往里边光砸只赔,你消停点,不要嚎了,吵得我耳根疼。”

他的劝解不管用,江秀芬还是难受,一想到五十万,饭吃不下,觉睡不着,回头还把她偷摸藏的私房钱拿出来,塞给陈则。

一大把皱巴巴的各样面额的纸票,用透明塑料袋严实包着,总共六千来块钱,有零有整,分毛不差全掏出来了。

是老太婆平日里卖纸壳子塑料垃圾存的,不是平常从一家子的生活费里克扣的钱,纸板卖不上价,一块两块地攒,攒了这么多年才有那么多。

江秀芬抬手抹泪,两只眼红红的,给完钱,对着陈则哇哇地叫,愁得一张老脸皱出成片的褶子,深深化不开。

陈则不要,江秀芬又打他,强行给,不收不行。陈则嘴欠,讲不出中听的,搜肠刮肚半天,好心当成驴肝肺,说:“这点能顶什么用,别给我,随便买点什么都不够。”

无视他,江秀芬照顾何玉英去了,气性大得要死。陈则立原地,抓着塑料袋,手心收紧,不由得捏了下。

第44章 人夫 比亲媳妇儿还亲

老一辈的观念与年轻人相差甚大, 甭管陈则多有底气,巨额的负债成了江秀芬心口的一块大石,一柄高悬于头顶且随时会掉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接下来的好些天, 江秀芬天天两眼一睁就是堵心, 一头银丝更白了, 本就矮小的个儿缩得和巷口的石墩一般大小, 成日畏惧拘束,想到这笔钱就唉声叹气,止不住地担忧。

再这么闹心下去,江秀芬非把自己作弄死不可,保不准哪天抑郁成疾, 两腿一伸就折过去了。

二爷出面为其做思想工作, 杞人忧天要不得,原本挺好的一件事, 江秀芬钻牛角尖无异于添乱,这哪行。

“婶子,账不能你那样算,阿则是冲着挣大钱去的,有了店, 他就是老板了, 开店哪能不投本钱, 那可不是欠账, 等后面挣了,很快就能还上的。人往高处走, 阿则也是为了将来,年轻人就得拼一拼,以后诗琪读书上学要花很多钱的, 他现在不多搞些,到时怎么办,上大学吃喝住宿行,基本生活开销都废得很,婶子你啊,想开些,舒心点,哪有你认为的那么严重。”

江秀芬想不开,什么远见,什么老板不老板的,不好使。

在她的认知里,陈则一直就是开店的老板,干维修和接手五金店大差不差,都一样。

陈则有本事,能耐,是相当厉害的大学生,这种人物,放在她那个年代,可都是当官做领导的好苗子,前途无量。

她之所以带着江诗琪过来认亲,冲的就是这层身份,天底下没有比名牌大学生更能顶天立地的了。

而陈则这些年也不负所望,撑起了一家子的生活,他们的日子不说大富大贵,但也十分顺遂舒心,陈则一个月仅是生活开支足足拿两千块出来呢——好多老头老太七老八十了还得为子孙后代擦屁股收拾烂摊子,可陈则读大三就能撑起一片天了,何玉英继续活下去,江诗琪可以读书,她能有药吃,一家子安安稳稳的,都是陈则的功劳。

江秀芬不懂狗屁的拼搏一把,她安于现状,认定当下已是极好的了,陈则欠债接店等同于豪赌,命比纸薄心比天高,不务正业。

没料到老太婆对自个儿评价如此高,陈则挺乐,收下那六千多,从借记卡里匀三千多出来,凑整放存折里买定期,一如既往不动存折里的钱。

江诗琪有样学样,放学到家,火速把她的猫头存钱罐砸了,大力支持自家哥的所有决策。

小姑娘放出豪言壮语:“哥你大胆干,不要虚,赔了我跟你一起打工还钱,大不了我不读了,也出去上班,我会陪着你的!”

不读书,她想得倒美。

陈则揉她脑袋,轻拍:“写你的作业去,课文背完没有,好好上你的学,少管我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江诗琪大言不惭:“哥,等我毕业了,我养你,我也要当老板,挣大钱,让你和阿婆过上好日子。”

“你先考上本科再说。”

“啊,啥是本科?”

“是你先读完小学,初中努力些,别掉链子,考得上一中的高中部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听出陈则在损自己,江诗琪气鼓鼓:“看不起人,我长大了一定出息,二爷算了的,我命顺,以后是个大人物,很有本事的。”

老头儿算命能管球用,净瞎忽悠,他连自身都算不明白,成天算别人,闲的。

上街买两袋芝麻糖,江秀芬爱吃这玩意儿,陈则丢给江诗琪,暗暗使眼色,江诗琪心领神会,立马转交到江秀芬手上,当面出卖陈则:“阿婆,哥专门买给你的,跑了好远的路,到水街买的你最喜欢的那家,你消消火,不要同他生气了,原谅他嘛。”

……她的确是个人物,真会传话,睁眼讲瞎话的功夫一流,巷口小卖部随意拿的两包糖,到她嘴里就差是陈则把心剖出来示好了,嘴皮子利索得,但凡早出生千八百年,两国交战都该让她去谈,哪里还打得起来。

陈则嗫嚅,张口欲否认,上下唇瓣张合两秒钟,又将说辞吞回肚子。

两袋芝麻糖收买不了江秀芬,嫌陈则烦,碍眼,越看越心堵,江秀芬摆摆手,不拿他的东西,直到江诗琪强行把糖放她屋里,她才勉为其难收下。

有件事同陈则商量,江秀芬气昏了头,晚些时候才想起来,等陈则到家,依然是江诗琪负责当传话筒。

“哥,你再买张新床吧,阿婆要搬去姨那间屋睡,你睡她那间房,不要再睡客厅了。”

“她讲的?”

“嗯嗯,阿婆不想跟我睡,她讲,不是,不是讲,她的意思是,反正姨也只会躺着睡觉,不影响,她搬过去,正好随时看着,省事儿。”

陈则不同意,没得商量,即便是为了他好。

江诗琪疑惑:“为什么?”

能是为什么,江秀芬那身子骨,白天照看何玉英就够累的了,晚上还得守着病人,拉磨的驴都不敢这么使,她不要命,陈则就是脑子锈逗了都不会答应,和何玉英住一屋想都别想。

再有,何玉英不爱与别人同住,虽是精神病,但一向活得讲究,陈则已经把她收藏的名牌包珠宝全卖了,一样没留,如果单独的房间也不给,那就说不过去了。

植物人也是活生生的人,又不是死了,仍旧清醒有意识的,家里既然有条件,没到万不得已的份上,没必要做得那样绝。

这些道理陈则不明说,小孩子用不着清楚,他霸权,不同意就是不同意,没有原因。

“我有地方睡,过两天歇店里,晚上要清货,不回来。”陈则提前知会,晓得江诗琪听到这个消息又会失落,添一句,“白天在家吃饭,中午傍晚都过来,有时间就回家。”

江诗琪懂事,哥接店辛苦,不回家是为了多干活,她乖巧应下,担保:“哥你去吧,家里交给我,我能看好阿婆她们。”

江秀芬刚病愈,护工不能停,陈则计划长期请下去。

当初是举步维艰条件不允许,现在相对轻松些了,哪怕还有一座开店的大山压在肩头,陈则还是打算把照顾何玉英的活儿转给专业的人来干。

江秀芬对此强烈反对,北河护工费可不便宜,白班护工都要六千起一个月,再加上医药等各方面的费用,仅是何玉英一个就能投进去万儿八千,这还了得。

陈则接店她就很不满意了,又不是难如登天的杂务,还要她下岗花大钱请人来做,再厚的家底都不够他糟蹋,钱没挣到臭毛病一堆,反了天了!

请人不可能,这个家有江秀芬没护工,除非她死了,或者陈则把她从楼上扔下去,否则绝不会让护工霸占她的位子。

陈则不会把江秀芬扔下楼,犯法。

江秀芬野蛮不讲道理,护工上门,她失心疯般对着人“嚯嗬”地吆喝,各种阻拦,吓得护工要死,当天活都没干完就急匆匆罢工了。

得益于她干的好事,陈则不仅付了护工一天的费用,还多贴进去两百精神损失费外加一通道歉,着实头疼。

没有护工,陈则无法什么都不管全心投入店里,必须两头兼顾。

他在店里忙太晚了,江诗琪便趁空送饭过去,汽修厂食堂买的,新鲜肉菜现炒,比外边的快餐健康。

连着送了几次,周五傍晚,贺云西顺道骑车捎江诗琪过去,到曾光友那里坐会儿。

这回江诗琪倍儿拉风,扎了俩冲天辫儿,宛如脑袋上插了两根直溜的天线,一边各绑着大大的红色蝴蝶结。

蝴蝶结很新,不是家里买的。陈则接过饭盒:“谁给你整的?”

“云西哥哥。”江诗琪叫得格外亲切,昂首挺直腰板,摇摇头嘚瑟展示,“好看吧?发卡也是他送的,他妈妈不要,就给我了。”

贺女士五六十岁的人,买大红色蝴蝶结发卡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明摆着不是贺女士的东西。

陈则审美狭隘,对这样夸张烂漫的造型欣赏无能。

江诗琪乐不可支,站在店里的玻璃柜前看来看去,满心欢喜。

接连三天都是贺云西载江诗琪来送饭。

等到三天后,变成了贺云西单独来送,用的不再是透明塑料打包盒,两个大的不锈钢保温桶,一个装菜,一个装汤和饭。

陈则忙得不可开交,脱下脏旧的手套,洗完手出来,吃食都摆上了。

贺云西走了,还有事要做。

大邹眼馋守着饭菜,哈喇子快流出来了都,近乎谄媚讨好地问:“这一大堆,你一个人也吃不完,我能跟着尝点不?”

两个人吃都够了,陈则不介意:“你自己找筷子。”

大邹麻利拉开抽屉翻出早上买稀饭剩的一次性筷子,坐下,风卷残云就开吃,一面好奇:“诶,你俩咋回事,他怎么会天天跟你送吃的?”

陈则抠开拉罐汽水:“有问题?”

“没,就是问问。”大邹说,讲话不过脑子,张口就胡咧咧,“他这天天准时又送吃的又帮你接孩子,做到这个程度,也太那啥了,比亲媳妇儿还亲了都。要是个女的还行,一个大老爷们儿,成天给你一个男的送……”讲到一半,自知歪得没边了,赶紧挽回,“我不是那意思,你不要误会,我就是觉得这哥们看起来不像那种热心肠的性子,对你很关心……也不是不能关心,咋说呢,就是、就是——非常仗义,值得结交。”

牛头不对马嘴,净扯淡。

半掀起眼皮瞥一下,陈则不轻不重嗯声。

“吃你的,话别那么多。”

大邹老实了,见陈则不乐意多谈,识趣打住,夹一颗炸丸子进嘴,嚼了嚼,口齿不清表示:“好香,开小灶就是比一锅煮强,外面卖的那些一点油花儿都没,吃多了嘴里都能淡出鸟来了。这丸子好像还有馅儿,是虾,还是啥?”

是虾,切成粒的虾仁,猪肉鲜虾丸子,用熬炖了四五个小时的竹荪土鸡汤煮的,弄这道菜比较费时费劲,食堂开小灶也不会这么做菜。

另外还有酸汤牛肉,清蒸鱼块,以及一碟炖菜杂烩。

“这鱼皮咋是红的,是不是没熟?”

“不是,熟了的。”

“稀奇,没见过这个色儿的,什么鱼这是?”

“东星斑。”

不懂啥是东星斑,煮熟能吃就行。大邹山猪品不来细糠,没觉着和普通的鱼有太大的区别,不都是鱼肉么。

保温桶迟一点也是贺云西顺路来拿,这人到外边跑了一趟,骑机车折返,停五金店门前,笔直的长腿撑青石板路面,取下头盔,额头两侧凌乱的碎发散落,沿如刀削斧凿的轮廓柔顺向下。

赶上陈则清点货物结束,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

“保温桶洗完还你。”知晓他是来做什么的,陈则不待对方开口,先一步说。

进去,站收银台旁边,低眼瞄一下电脑屏幕,贺云西应道:“不用洗,等还给食堂,会有人洗。”

陈则佯作信了,不拆台:“你们食堂还挺好。”

“嗯。”

回新苑坐贺云西的机车,一全黑的改装哈雷,外形酷飒帅气,车上有备用头盔,抬手扔给陈则。

陈则稳稳接着,二话不说戴上,坐上去,从后边一只手抱住贺云西的腰。贺云西顿了顿,偏头回望了下,反手跟着重新戴头盔。

“坐稳。”

“走吧。”

路程近,绕个弯就到小区门口了,不过车子开得慢,悠悠晃到新苑开了四分多钟。

双方分别,各回各家,全程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保温桶还是贺云西拿走了,后一天开始,晌午也有饭送到五金店了,一天两顿雷打不动,有时是单独煮的,有时是汽修厂食堂的饭菜。

大邹有幸跟着陈则沾光,本来快坐吃山空了,等不到发工资就已捉襟见肘,自从厚脸皮跟着陈则吃,一到饭点不用喊,他腆着个大脸就不请自来,靠着混吃混喝,硬是撑到了收工钱的那天。

当学徒没几个钱,这小子整天当拖油瓶帮倒忙,不让他给学费都算仁义了,曾光友给他开的一千八一个月,还是看在老邹的面子上,不然就凭大邹的狗脑子,早八百年开除他把人踹出去了事。

一天天的,活儿干不动,偷懒倒是在行,来的这些天,光是被抓到藏在仓库睡觉玩手机都多少回了。

大邹脸皮比城墙厚,任由别人如何瞧不上眼,他自岿然不动,万般训斥如清风拂山岗,吹过不留痕。

有了一千八,又可以躺一阵子了。

大邹天生就是摆烂的奇才,前脚收工资,后脚就不来五金店了,以生病的拙劣借口请假,装头疼脑热起不来,躲出租屋不去医院,问就是不舒服。

曾光友不管废柴,本身就为转让五金店感到窝火,哪有精力管这些。

人各有命,曾光友只卖老邹一次面子,儿子不争气,这辈子注定就是扶不起的阿斗,强求不来。

然而别人不管,陈则管,当天,找到出租屋,踏进遍地垃圾的房子,这人面无表情,两下就治好了大邹的“毛病”。

大邹被打懵了,连人带被子被踹下床,一头栽倒进不知放了几天,已发臭的泡面桶上,摔成狗吃屎,整个脑袋上都沾满发酸的汤汤水水。

打不过陈则,更没还手的骨气,大邹自知理亏,憋屈却敢怒不敢言,最后乖生洗干净自个儿,唯唯诺诺又跟着陈则回店里了。

陈则下手够狠的,一点没收着,大邹为此疼了两三天,当着这个煞神的面还不敢叫痛呻唤,只能龇牙咧嘴忍着悄摸揉揉。

“最近回家看过没有?”陈则明着问。

大邹听不出个中深意,还同邹叔他们生气呢,埋怨父母赶他出来,理直气壮没好气说:“没有,回去干啥,让我爸再打我一顿吗?”

当儿子的不回自家,陈则这个外人反倒趁有时间去了一次,探望病患。

邹叔目前的情况不容乐观,肺癌转移引起的腹水使得他原本干瘪的肚子鼓成了球,他难受躺椅子上,前阵子看似还健朗的身子骨垮得厉害,头发花白了大半,无精打采提不起力气。

不过就算疾病缠身,邹叔仍乐观积极,脸上没有半分被病疼折磨的痛苦,见到陈则上门,邹叔高兴,当即招呼陈则留下喝两杯。

陈则迂回说:“喝茶就行,晚点还要出工,不能喝酒。”

“你呀,就是担心我不能喝,这有啥,没事没事。”邹叔笑眯眯,“我本来就没几天活头了,不影响,咋舒坦咋来了,死不死的,不差这两杯。”

末了,还是喝的茶。

陈则起身为其泡茶,倒上,放到邹叔跟前。

拉会儿家常,邹叔问到大邹,对自家的废物儿子颇了解,长长叹口气:“邹斌他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你多担待,别跟他计较。叔对不住你,临到头了,还给你找这么多事。”

陈则说:“没有,他也帮了我很多,没什么对不对得起的,不至于。”

邹叔摆摆手,又摇头,面上苦涩,憋了半晌感慨:“我啊,不羡慕老王头别的,就羡慕他有你这个好徒儿……一个徒弟半个儿,老王头这辈子活得比我值当多了,我没他的命,唉……”

陈则默然,茶喝得差不多了,为其续上。

待不了多久,邹叔想留陈则吃晚饭,陈则赶着回店里,不吃了。

坚持送陈则出门,邹叔跟着到外面,似乎还有什么要说,嘴张合两下,可终是一个字没讲。

陈则说:“叔你快回去了,别送了。”

邹叔颔首:“别老是惦记我这儿,现在还死不了,放心,你有空就多顾着点家里,照顾好老王头他们。”

邹叔家位于巷子前半截,步行回店里有一段较长的距离,期间陈则不忘绕路到外面的文具店买一盒铅笔芯还有墨水,江诗琪要用的。

买完从另一条路往五金店走,经过岔路口,一个不经意间,却是瞥见了预期之外的两个人。

身体的本能反应比意识更快,陈则停下,望着街对面。

贺云西在那里,以及不该同时出现在一处的老熟人……周嘉树。

他们在交谈,周嘉树讲着话,贺云西面上不耐烦,心不在焉看向别处,并不是很愿意搭理对方的样子。周嘉树不在乎他的态度,明晃晃相互瞧不上,没所谓地扯了扯嘴角,眼神里带着让人琢磨不透的意味。

陈则蹙起眉峰,正巧藏在拐角处的高墙后。

周嘉树来找贺云西做什么?

第45章 挡刀 “别叫那么亲热……”……

刚过下午一点, 五金店生意不断,许多客人趁着午休时段到这里拿货。

陈则晚了十来分钟回去,曾光友不在, 孙水华和徐工都出去了, 店里只剩大邹一人。

客人来了就得接, 大邹被迫赶鸭子上架, 无奈半罐水响叮响,别说准确找货了,有的客人描述要哪样东西,用方言报的名字电脑上查不到,他急得汗都出来了, 压根不知道该从何找起, 倒腾老久都找不到对应的货物。

大家的时间都宝贵,一个接一个耽搁, 客人们等不起,买完晚点还得上工呢。性子急躁的直接朝着大邹开训:“干啥啊,到底有没有,磨磨叽叽的,你谁呀, 新来的员工?老曾哪儿去了, 咋让你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守店, 到底行不行, 有货没货,没有别拖着我们。”

瞧见陈则进门, 大邹如蒙大赦,结结实实松了一大口气,慌忙拉陈则上前。

“你不是出去一会儿就回来吗, 怎么搞了那么久,快快快,你来,我搞不定。”转身不住对客人们道歉,“各位别介,不好意思,是我的问题。这个人会,你们找他,他应该能行。”

陈则肯定能行,不是应该,三两下就找齐客人需要的货物,结账,收钱记录一气呵成。

挤店里的客人全走了,大邹抽纸抹把汗,回头瞥到放收银台上的笔墨:“你就买这俩了呀,还以为你有天大的要紧事,我刚都要给你打电话了,真是。还好你记性可以,这些玩意儿太乱了,又是种类又是这个号那个号,我整晕乎了都分不清。”

陈则不搭理他,有点子冷淡疏离,一看心情就不爽利。

大邹眼力见十分到位,经过近些天的相处早摸清了他的性格行事,一瞧这架势就了然了,纳闷凑上前:“你咋了,遇到什么了?”

“没有。”陈则专注捣鼓电脑,近两天店铺要上网店了,曾光友他们不会弄,交由他单人负责搞定。

“不太像。”大邹打破砂锅问到底,猜测与曾光友有关,“是不是老东西为难你了,又找茬了?”

“跟他没关系,不是。仓库你整理完了,没事做?”陈则支开他,“空了就联系一下钱老板那边,让他们送货,还有门口的陈列很乱,东西都混杂了,闲着就去分类清理重新摆。”

“仓库还有一点,快了,其他的等会儿。”自从挨了这人一顿收拾,拳头出真理,大邹彻底安分了,变得脚踏实地许多,生怕陈则晚点哪儿不开心拿自己开刀,“那外边你看着,我马上去。”

耳边清静了,陈则停住手上的动作,片刻,打开手机,自己联系钱老板。

曾光友这两天开始减少到店的次数了,学二爷享受清闲日子,有事没事就到老树下找其他老头下棋切磋,到茶馆坐歇,有时还到郊外的塘口钓鱼。

非必要不到五金店,陈则有处理不来的再找他,能电话解决就打电话,实在麻烦才会亲自过来。

少了曾光友,陈则眼下毕竟还不是真正的老板,制约大邹这个棒槌倒是容易,可要让另外两个人信服就难了。

孙水华和徐工的岁数都能当陈则爹了,按资排辈陈则也得喊他们一声叔,而正是这层年龄上的差距,他们明面上山水不露,可实际轻视陈则,干这行靠的是摸爬打滚混出来的经验,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年轻能懂什么,也就会点理论知识,论真本事还差得远。

行有行规,即使是当工人,亦各有内部间的层次鄙视链。

徐工他俩和陈则不是一代人,来时路更是天壤之别。

老一辈那个年代,当工人基本都是从当学徒做起,说白了就是凭借免费的劳动付出换取专业技术,他们不懂劳什子的书本理论,做活儿全凭多年积累的见识和实践能耐,靠的是真本事。

陈则不同,他是自学,没师傅带入行,一进这行就可劲儿挣钱,老一辈吃过的苦他是半点没吃过,但钱没少挣。

徐工看不上陈则,孙水华也不喜欢他,不单单是以上的原因,更因为陈则是他们的半个同行,大家平时都接维修的活儿,要不是这些年有五金店撑着,就凭陈则以前压低价压到赶尽杀绝的做法,他们哪还有活路,就算现下陈则即将成为五金店的下一任老板,他们照旧瞧他不上,更不抱期望他能打理好店铺。

孙水华做完上门的活儿先回店,找凳子坐下,有意忽视陈则,看都不看。

先前陈则每次碰到他,基本都会打声招呼,无论彼此是否处得融洽,可表面功夫还是一次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