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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刀夺取 一西林 17432 字 7个月前

白给十八万打水漂, 过了六年还不来要债,那些砸钱做慈善的好歹图个名声,正常人都干不出这事。撇开方时奕, 不是二爷, 目前身边能对得上号的人选就剩这一个。陈则再木讷,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 挨个儿排除也把人找出来了。

只是六年前,贺云西应该拿不出这笔钱才对,那时贺家还没发迹,一穷二白,貌似贺云西上大学都是贷款读的, 一个普通的大四学生, 哪儿来的十八万?

“别是找李山江借的。”

贺云西回身,朝向河对岸:“不是。”

“那就是承认了。”陈则专挑重点, “钱哪儿来的?”

贺云西欲言又止,停了下,轻声张口:“我没说是我。”

那笔钱并不是送到陈则本人手中,是取成现金放进布包里挂在陈家门上,当时陈则正为还剩下的欠债欠债焦头烂额, 在考虑卖掉唯一的住房, 光是应付堵门要钱的债主就够疲惫不堪了, 以至于忽略了太多细枝末节的地方, 也没察觉到异常。

这么多钱,正常人都是打卡上才保险, 谁会特地避开见面用现金,就那样随意挂着,也不担心被捡走弄丢了。

陈则先入为主没深想过, 弄错了人,如今复盘,哪哪儿都透露出反常,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方时奕才对。

“因为还我人情?”

“嗯?”

“你做这些,是因为武青那次。”陈则挺能发散,也不打自招,“咱俩交情还没到你能平白无故为我做到那个地步的份上,我想不到合理的解释,应该只有这一个原因了。”

平视另一边鳞次栉比的房屋和远山,贺云西答非所问,更在意武青的事,温声接:“我知道是你。”

“我那时候只是看不惯蒋老三,没考虑太多,凑巧撞上你在那里。”陈则坦白,觉着这里头应该有误会,避免继续搞错下去,便当面讲清楚。

蒋老三,当年贺云西打黑工厂子的老板,陈爸的恶臭酒肉朋友之一,那一次何玉英发病与这个狗畜生脱不了干系——蒋老三专业拉皮条,陈爸的情妇好几个都是他介绍促成的,其中有一个逼宫差点成功上位的还是蒋老三的表亲,何玉英为此被逼得状态急转直下,不得不送进精神病院强行治疗。

而陈则之所以发现贺云西在蒋老三厂里打工,是到那边找蒋老三时偶然碰到了他。后面贺云西能领到大几万的工钱,的确与陈则有关,可真不是他给的。

当年陈则以牙还牙找到蒋老三在外边乱搞的证据,去跟那老货算账,以找他老婆威胁,痛揍了蒋老三一顿,几棍子死命抡下去,最后再讨点利息,无心捎带提了句让蒋老三照看点他厂里的贺云西,也算是帮心急如焚的贺姨一把。

是蒋老三孬种过于后怕,以为贺云西和陈则关系匪浅,因而诚惶诚恐花钱消灾,竟开了四万多工钱给贺云西,且担心只给钱还不够,又私下里以学校特殊政策见面的名义资助贺云西整个高中三年。

陈则不冒领功劳,之前听二爷谈及才后知后觉这里头存在误会,一直没找到适当的机会澄清。

“贺姨还到我家找过你,我其实没帮你保守秘密,你让我别告诉她你的行踪,但是我讲了。”陈则全部坦诚,“她能找到你,是我告的密。”

贺云西却并不意外,全都一清二楚。

“但是高一上学期,是你给我交的学费,还有代替报道。我错过了开学,赶回去都第三周了,黄老师讲,你帮我请的假。”

“只是顺便。”

“我不是为了还人情。”

“那是什么?”

“讲不明白。”

陈则不以为然,当他敷衍,不过也不是很在意:“我做的,和你,不是一个量级。”

贺云西不置可否:“这也要分个高低?”

“钱你拿回去,我欠你够多了,先前的三十万一分没还,现在又加了十八万,欠银行都没欠过这么多,房子抵给你都不够赔的。”陈则半开玩笑,讲开了,有些拧巴,这情分太重了,此刻面对正主,压下来教他莫名招架不住。

贺云西直言:“找我出来就为了聊这个?”

“差不多吧,总不能一直装作不晓得,那样挺不好,不厚道。”

“分得蛮清楚。”

陈则也跟着望向对岸:“好像是有点。”

贺云西面上没表情,意味不明地来了句:“又撇这么清,挺会过河拆桥。”

“啊”了下,陈则装傻充愣,没多久再应声:“嗯,你别跟我计较。”

既然挑明了,十八万的主人找到了,这钱就一定得还。

作为“债主”,贺云西这回收钱很爽快,陈则第二天到银行走了趟,收到转账了,贺云西线上知会:-

图片/

是到账的短信通知截图。

陈则迟些时候回复:-

谢了。

贺云西没再回,收到了消息,可彼时在做工,腾不出手,也没想好该怎么接。

还钱天经地义,这么做了,分不分得清的,不影响。两人之间还是原样,没区别。

白天各干各的活,饭点凑一起,有时还是贺云西送饭到店里,多数时候是到陈家,贺云西和一家四口吃。

寻常的日子本质上就是柴米油盐烟火气,掀不起太大的波澜,甚至过分平淡无奇。一切回归原有的轨迹,只是多了一个贺云西。

陈则起初不是很习惯这人天天跟着,以前老是独来独往,贺云西的出现打破了原本生活的平衡状态,多一个人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但久而久之总能接受,一天不行就两天,多几天就行了。

——真就跟被软禁似的,走哪儿都甩不开对方。

陈则也没打算甩,不明确反对等于允许纵容,愿意接受。

天凉了,工地的活变少,五金店的生意随之减少,偶尔空闲,陈则会到学校接江诗琪她们,要是贺云西也空,他们就一起。

俩哥齐齐出现,江诗琪最乐呵,屁颠屁颠拉着唐云朵上车,脸都快笑烂了。

小姑娘的快乐过分简单,哥哥们来学校都会买吃的,进车里有薯片吃,可以喝汽水儿,有时是奶茶。江诗琪喜欢奶茶,可陈则平常管得严,很少同意她喝,奶茶都是贺云西买的,加珍珠或者布丁,每次两杯,她和唐云朵各大大的一杯,喝到撑都喝不完。

“零食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少买些。”陈则说,改不了扫兴的臭毛病,总爱管孩子。

贺云西口头上答应,可执行力约等于零。又不是天天都买,一周顶多两杯,童年多难得,没必要方方面面都压抑小孩儿的天性。

江诗琪悄摸跟贺云西嘀咕:“我哥好死板,云西哥哥你可千万不要听他的。”

贺云西声线慵懒:“那不行。”

“啊……”江诗琪满脸为难,“你以后不给我买奶茶了吗?”

“买。”贺云西说。

江诗琪这才放心:“那没事了。”

24号是较为特别的一天,陈则生日,满二十八了。

往年庆生都千篇一律,叫上二爷他们过来聚一聚,为了省钱基本是陈则自己下厨,今年也不例外,仍是相同的安排。

差别是人多一些,店里曾光友大邹他们也得请,加上唐云朵一家,还有李恒以及几个邻居,竟然凑出了足足三桌。

每年家里最热闹的就是这一天了,以前都是方时奕过来,今年换了人,大家倒不觉得别扭,亦无人多嘴乱问。

邹叔是仅有缺席的一员,住进医院了,但对外的借口是下乡探亲去了,大邹那小子回家扑空,见到了他妈,婶子多半是不忍心告诉大邹实情,大邹仍像个大傻子样高兴,榆木脑袋里全装的豆腐渣,依然没察觉到问题所在。

过生肯定得喝点,走两杯。

陈则这个寿星还算节制,长辈们喝了不少,大邹也喝得醉醺醺的,昏头了屋子里闹得不可开交。

大邹酒品差,上头了嗷嗷哭,憋屈得很,不明白家里把他赶出去那么久了,邹叔他们气咋就大成那样,还不让他回去。挺大一个人哭得鼻涕都流出来了,看着尤为惨。

在场知情的见此都不是滋味,婶子眼都红了,可最终谁都没提不该讲的。

二爷反而一改常态,浅酌两口放下杯子,一晚上竟出奇的安静。

切生日蛋糕时江诗琪激动到拍巴掌,拉着唐云朵往前凑,眼巴巴等着哥下刀分切。

蛋糕贺云西买的,双层巧克力慕斯蛋糕,内馅儿是草莓,老少皆宜的口味,比陈则专门到市中心买的小蛋糕还好吃。

陈则不爱吃蛋糕,太腻了,江诗琪非要他尝尝,一再拒绝后是贺云西端着一块没吃过的,挖一勺递到他嘴边:“吃一口,给个面子。”

不是很腻,还好。

陈则只吃了一口,剩的贺云西不嫌弃,几下解决了。周围一堆人在,他做这些自然而然,理所应当到让人感觉不出哪里不对劲。

安顿好304,送二爷他们到家,结束都夜里十点半了。

回302进门先洗澡,双方一块儿,敞开的窗户都没空管了,贺云西呼吸加重,扯掉上衣,拉陈则箍进怀中。

“生日快乐……”

急切间,还记得重要的话没说,这人抚着陈则的脸,亲人的功夫毫无长进,仍烂得一塌涂地。

“别咬。”陈则几近无法顺畅呼吸,伸手摸上去,反过来钳着这人的脖子,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缓触摸,教他,含住他的下唇,挨了会儿,舌尖顶进去,一点点撬动齿关,语调浑厚低沉,“放松些,别那么紧绷……”

第57章 抱我 改改狗脾气

贺家的公用浴室有一处飘窗, 彼此一上一下坐上面,陈则半跪,以掌控的俯视姿态, 贺云西在下方, 修长的双腿前伸, 打不直, 一只手反撑在身后,稍仰头对望,接下来都听他的,规矩地依从,跟随照做。

薄薄的光透过磨砂玻璃穿进来, 陈则指尖一寸寸上移, 经由他的耳后,似有若无地擦过。

“闭上眼, 不要这样看着。”

地面还是干的,没水,狭小的空间不透风。

铜头皮带拉开了,松垮垮挂着,贺云西穿的军绿色工装裤, 窄瘦的腰有力, 平坦的小腹因整个人绷着而收紧, 肌群线条突起, 带着男人强劲雄壮的性感。

陈则摸到他的喉结,触上去抚了抚:“换气, 别一直憋着。”

贺云西不太会换,实操能力变得有点差。

侧侧脸,低眸扫了下这人, 陈则耐着性子,停一会儿,给他中途平复的时间。高挺的鼻尖对鼻尖,感受到底下的变化,陈则坐他腿上,再往前挪一些。贺云西不动,不过身体本能的反应克制不了,颤了下,立马无所遁形。陈则又上去,拉近仅有的距离,让其退无可退,等差不多了重新教一遍,接着又用手蒙在贺云西眼皮上。

只是简单的亲吻,却也足够了。

同样是教学,虽然是不同的方面,但贺云西比大邹学得快些,大邹拆冰箱拆了十几天都搞不清楚零件该怎么归位,贺云西也不能做到一两次就会,可多来几遍便掌握部分技巧了,还会举一反三地摸索。

这人的亲吻急躁,有些粗暴,呼之欲出的占有意味浓烈,像是野蛮凶狠的困兽出笼,扑上来就死死咬中猎物,不留半分可以逃脱的余地。到后面陈则唇都麻了,转开脑袋要退,但还没行动就被对方抓住后颈,贺云西拉着他的胳膊,一边摁他,往下压,扬起头寻他。

“抱我,搂紧些……”贺云西说,低哑着声儿。

局面反转,陈则成了被裹挟的那个,游刃有余的气势没了,反过来落了下风。

陈则生日不收礼物,每年光吃饭,吃完就散。家里平时靠二爷他们帮衬呢,再收礼就不太好了,大家要送他都不会收,坚决不要。

其他人今年都没准备东西,陈则专门提前打过招呼,只让到这边聚一顿。

贺云西也晓得,二爷提前知会他了,可陈则本人忘了跟他讲,贺云西还是准备了东西,不算贵重,一个新手机。

陈则原先的坏了舍不得买新的,打算再淘个二手机将就凑合来着,结果被何玉英的事耽搁了,他自个儿都没记起要换手机,一天到晚昏头转向的,等躺卧室里收到新手机了,才想到这茬。

“多少钱,哪儿买的?”靠床头还没匀过气,快脱力了,刚做完最亲密的事,陈则翻脸不认人的臭德行来得轻车熟路,一开口不谈情分,净算别的了。

“手机店。”贺云西说,“便宜,不值钱。”

“不值是几千,具体的。”

“给你的,不用你还我。”

“你今天帮着忙了一天,一半多菜都是你炒的,这个就算了。”

“收着。”

新手机哪能扔,四千多一个的玩意儿,钱不是这么烧的。

陈则的旧手机和这个新的是同一品牌,但旧的是二手,好几年前的老机型了,送人都嫌寒碜。新的近期刚出的,很受欢迎,线下还得加价才能买到。不多,也就加几百块就成。陈则自己就是脑子进水了都不会当这冤大头,即使现在他能挣钱了,几天的收入就可以买一个,可节俭惯了,他拿手机的作用不大,顶多是接打电话,上网聊天都少有,几百千把块的很够用了。贺云西送新的拿着烫手,陈则不是欲拒还迎,是真不乐意收。

“不收就扔了。”

“有钱没处花啊。”

“我留下来也没用,放着吃灰。”

“那就退了。”

“退不了,超时了,过了七天不认。”

线下店哪有七天超时不退的说法,不过要退掉比较麻烦就是了。

陈则不争了,刚刚是他口快,没过脑子就讲了出来,琢磨片刻,还是偃旗息鼓,衡量一番收下了。

贺云西现今什么身价,不是当年学费都交不起的穷小子了,又是拆迁户,又是开两家修理厂的老板,让他去实体店退手机跟人扯皮,太难看了,不是那么回事。

有钱了,和兜里空空的,能一样?

“下次别再买了,我欠你的,都还不清了。”陈则直接,讲的大实话,光是江诗琪就烦这人的了,最近一波接一波的事端密集,次次都把贺云西卷进来,一家子都拖着他,不像话。

贺云西听得懂话中的深意,围着浴巾下床,一句没搭,明显不是很舒服,安静到外边客厅接水,迟一会儿再进来。

“嗯,没有下次了。”答应得爽快,话听起来却相反,顿了顿,再是,“上周觉得你应该能用上就买了,没想那么周全,你不喜欢……就收起来放着吧。”

陈则一愣,还坐那儿靠着歇气,听出他带了情绪,心知这是自己不对在先,可一贯不爱服软,也不会处理这种情况,转头瞅了眼,应道:“也行。”

贺云西定住,身形不自在,大概没料到他还会应这一句,皱了皱眉,端杯子的手捏紧,半晌,再度生硬嗯声,上前搁下水杯放陈则手边的床头柜上。

“随你。”

比起上半夜的热烈,后半晚上就冷淡了许多,空落落的。陈则懒得再回次卧,累了,乏得不行了,倒下去就睡。

也不是第一回睡这里了,不矫情作态,今晚住哪一间房大差不差,住哪边都是睡觉,反正不是在自家,主卧次卧全是贺云西的地盘。

翌日巷子外的早餐店营业之际,两人也是相近的点醒的,陈则后睁眼,被子下的异样搅乱清梦,他越陷越沉,一开始没睡醒,分不清梦和现实,浑浑噩噩间摸到贺云西的后脑勺,才慢慢醒神了。

老街区的早晨挺吵的,陈则过了多年第一次发现,当然——还有主卧窗户开着的原因。

窗口透出薄亮之际,贺云西凑上来亲他,他还晕乎,偏头要避开,可惜挣不过对方,抗拒无用。昨晚他怎么教的,贺云西便怎样实践。

过完生日,第二天又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早上陈则抽空送江诗琪去学校,捎带买俩份早饭,多的那份塞给唐云朵。

出门前,唐大哥笑着招手:“兄弟,辛苦了,劳烦你们了。”

顺便把没有出现的贺云西一并感谢了,知道他们走得近,唐大哥将两人当一体的了。俩感情深厚的好兄弟,还是打小一起长大的,知根知底。唐大哥思想板正,没想着他们能有啥有的没的,反倒挺羡慕两个人能有这一段又是邻里又是朋友的牵绊,不像他们那些外来的,在北河市人生地不熟,周围也没几个能相互拉扯照应的熟人。

哥亲自送她们上学,江诗琪为此原本心情大好,可实际忧心忡忡,担忧得很。

下午贺云西来接她们,她偷偷问:“我哥,没再跟人打架了吧?”

贺云西不解:“他有什么事?”

江诗琪摇摇头,犹豫要不要讲,迟疑两分钟才透露,她哥锁骨那里有几块印子,看起来像被打了,可吓人了。

拍拍小孩儿的肩膀,贺云西说:“不是打架,没被打,放心。”

“那他到底咋了?”

“……拔罐拔的。”

“真的呀?”

“嗯。”

江诗琪将信将疑,哥好像也没喊疼,那应该是了。拔罐是会留印,很久都消不掉,二爷就爱拔罐。

新手机还是用上了,放着吃灰更浪费,陈则买了个最便宜的透明壳子装上,回头二爷瞧见了,问一嘴:“哪儿来的?”

陈则没隐瞒:“贺云西送的生日礼物。”

“你不是不收礼?”

“买都买了,只能收着了。”

二爷白他一眼:“不拧巴嘴硬会死,就不能好好讲话?”

新手机就是比二手便宜货好用,全面屏画面清晰度相当可以,流畅,不卡顿,接电话听声儿都不一样。

陈则小家子气,吝啬惯了,干完活身上脏,冲冲水洗把手擦两下才接电话,贵东西得用久点,不能太糟蹋了。

“你那狗脾气,该改改了,不然谁能受得了。”二爷语重心长。

被骂了,陈则听着,没还嘴,用完手机又揣兜里。

二爷损他:“德行……要不要当古董供起来,几个钱,至于吗?”

第58章 偏心 区别对待

快年底了, 北河市的气温再下降一截,出门凉风贴缝直往身上钻,遇上阴雨天能冷得人打摆子, 走路喘口气都带白, 又到了穿厚衣服的时节。

等过完这个月, 到了一月份上旬, 到时就是农历腊月了,过年前后的十几天,基本上腊月中旬到正月元宵节之间,这个时间段绝大多数工地都会停工,五金店也将迎来一年中生意最冷清萧条的一段日子。

店里大单少了, 散客反而多了起来, 好些在大城市飘荡的打工族陆续返乡,年末没活儿做的可不止五金行业, 在外挣不到钱不如提早回老家,故乡好歹有房子住,不花租金。

和平巷为此活络了不少,尘封的房子太久不住人,很多东西一旦蒙灰便容易坏, 尤其是电器。

五金店一天接散单都能接十来单, 有时更多, 其中更换灶具烟机热水器, 以及修换水管、灯泡的占据大部分。

瘸子孙水华也回了乡下老家,辛苦劳累快一年干不动了, 成天盼着回去歇歇,过个舒坦年,于是说什么也要走, 加钱都拦不住。少了孙水华,店里便只剩两个能干活的,一个徐工,一个陈则,而另外两位,大邹废物靠不上,曾光友甩手当老太爷早不是店里的了,更指望不上,陈则这个当老板的只能自个儿顶上,一天到晚转来转去,恍然有种又回到当初单干维修的时期。

不过现今可比以前挣多了,仅是换灯泡,挣头都翻了个倍不止。

店里物品的定价和出工收费是曾光友定的,陈则改不了,也不能乱改,五金店的收费比他单干那会儿贵些,价格高了,相当一部分老顾客就不再找他了,而陈则没法再接远地方的单子,跑远了顾不上五金店,因此才短短两三个月,陈则过去几年积累下来的客源基本毁没了,只有附近的居民还来光顾。

毕竟周边就这一家五金店,而且相较于软件平台动辄三十块钱起步的上门费,他们的收费也能接受了,真不算贵。

饭的确得大家分着吃,一味压低价抢市场走不长,良性可持续发展才能长远。

忙了半个月,月中算账,利润竟然还是十分可观,刨除掉分给徐工他们的部分,陈则到手快小一万,虽然大半是卖货来的钱,但去年这个时间,陈则干维修挣三千都够呛,全靠下村到处跑做道场撑下去。

到了冬至,北河市的习俗这天得喝羊肉羊,陈则特地空出半天,早早到市场买了六斤羊肉,外加一兜混馅儿的饺子。

羊肉膻,江诗琪吃不了,饺子是给小孩儿吃的。

半个月期限早到了,陈则还住在302,没搬回去。

冬至是在302过,还是喊上二爷和李恒。陈则下的厨,他做羊肉汤挺有一手,二爷嘴挑,吃不惯外面饭馆或是别人的手艺,点名要吃他做的。

李恒他们还不清楚两人住一处了,进了302,在那里歇了半天才发觉端倪。李恒诧异,当陈则面不好多问,等没人了问贺云西,冲着次卧门口挤眉弄眼:“不是,他住你这儿了,干啥这是,他家不就在对面吗,离那么近,搬到你家来为的哪出?”

贺云西面不改色:“嗯,住我这边了,早搬过来了。”

“你们这整得,是我理解不到位,咋没听懂。”李恒直脑筋,本身就宁折不弯,不明白两个男人的弯绕,始终都当他们是发小,铁哥们,有关两人的一些事他是知情的,可压根没想岔过,即便到这份上了,还认为他们是清清白白的纯友情。

全然没有被抓包的尴尬,贺云西自若:“他住这里,有问题?”

肯定有问题,这还用说。

李恒百思不得其解,横竖想不通,早前他想住进来,贺云西死活不答应,陈则就可以,都是交情过硬的兄弟,他也不比陈则差吧,咋陈则就能住,待遇差这么远。

“行啊你,贺二,真有你的,区别对待要不要这么明显,偏心眼也太过了。”李恒的不满意摆到脸上,大脑皮层可谓一马平川,“哪天我要是落难,你扪心自问,能这么对我不,都是兄弟,你还分内外,可太伤我的心了。”

贺云西说:“要是有那么一天,你也可以住进来。”

“哟,真的?”

“嗯真。”

“那还差不多。”

“你住这里,我搬出去。”

“……”

李恒跳脚:“我是有毒,有必要?嫌弃到这程度,成成成,我在你那里就是万年老二,算多余的是不,你可以,够能耐。”

斜瞥一眼,贺云西不啰嗦,任他闹完了,转身进厨房端盘子去了。

江诗琪挺稀罕这边的房子,东瞅瞅西看看,跑到次卧转悠,专门巡视哥住的地方一圈,看到陈则住的房间干净又宽敞,放心了。

哥住这边挺好的,有单独的房间了,不用再睡客厅,她很支持。

过完冬至就是圣诞,近几年洋节挺火热,陈则他们不过这个,但外头的商家搞噱头营销搞得如日中天,老街有的小店都搁自家玻璃门上粘上了代表节日的贴纸,反正重在参与,不能落伍了。

这学期附小开家长会没再给陈则打电话,他没空去,也忘了附小每年惯例元旦放假后得开一次家长会,还是唐大哥提起才想起来。

没接到班主任的通知,寻思多半是二爷去开的,往常陈则抽不开身,学校有事二爷有时会去,陈则倒没多想,但二爷否认,二爷也没去。

“云西哥哥去的呀,哥我跟你讲了的,可是你没听。”江诗琪说,现场表演一遍当时的场景,“你在找货,我问你‘有空没’,你说‘等会儿’,后面我讲‘我找别人可以吗’,你说‘一边去’,我就一边去了,正好云西哥哥来了,他答应能帮我开家长会,你一直在忙,我只能让他帮我了。”

是有这么回事,但陈则当时转昏头了,根本没注意江诗琪叽叽喳喳在讲什么,小孩儿聒噪闹腾得人脑仁疼,他注意力都在找货上,哪里听得进去。

江诗琪一脸骄傲:“可惜哥没去,我们老师表扬我了,我这学期进步好大,进了前十五,老师给我发了一张奖状。”

陈则挑眉:“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

“阿婆贴我房间里了,你没进去,肯定看不到啦。”江诗琪笑笑,巴挨上去,下意识又要抱哥卖乖,“哥我厉害吧,学习可太累了,我每天很努力的,十点钟还在做题,躺床上了都在背课文。哥我不要补课了,自己学也行的。”

抵开她,陈则不给抱:“站好,离远点。”

“干啥,你不要我了?”

男女有别,兄妹俩也不行,越大越得注意,江诗琪大了,不是两三岁了,不能老是没分寸。

陈则不好明说,轻声开口:“一天天的站没站相,没个正形。”

江诗琪脸皮厚,领会不到,还笑。

那咋了,没站相就躺着呗。

转头还找贺云西告状,哥又凶她了,江诗琪疑惑:“我哥一直都这样吗?”

贺云西说:“不是。”

“他以前哪样的?”

“那时更凶。”

江诗琪瞪大眼:“怎么凶的,会欺负别人么?”

贺云西温声:“不会,他不欺负人。”

“那为什么更凶呢?”

贺云西不讲。

小姑娘过分早熟,思索一会儿,却能猜到原因:“因为他要保护姨,对吗?”

“可能是。”

“二爷讲,那些人都欺负姨。”

“……嗯。”

“他们太讨厌了。”

朝夕相处多年,江诗琪全然未知陈则的经历,大人们不会在她面前嚼舌根,陈则本人更不会提及,连只言片语都不曾,江诗琪对何玉英的感情有些特殊,不知道这个疯女人的可怕,认为何玉英是非常要紧的家人。

江诗琪喜欢何玉英,像喜欢哥和阿婆一样。

“我没见过我妈妈。”江诗琪抿唇捏着衣角,揉了老半天,低低说。

江诗琪到陈家都两岁了,理论上不可能没见过她妈。

但小孩儿确实没见过——陈爸那个滓种,他找江诗琪她妈搞外遇,不过是山珍海味吃多了想尝尝清粥小菜,结果吃完又嫌寒碜,极其不负责给一笔钱就把人甩开了。江诗琪他妈呢,也是个绝世奇才大蠢货,被甩了发现自己怀上了最先想的不是打胎,而是躲起来把孩子生下来,意图母凭子贵,结果时运不济偏偏生了个女儿。陈爸不要女儿,又怕江诗琪她妈不安分闹到何玉英面前搞大麻烦,要是孩子被何玉英发现了绝对会炸,疯女人能提刀把他宰成八段,所以陈爸表面上勉为其难收下江诗琪她妈,条件是把孩子悄无声息送走。

鬼都知道那是陈爸使的缓兵之计,可江诗琪她妈就是信了,把孩子送到江秀芬那里就放手不管了。

后面陈家的生意开始出问题,陈爸大概无力顾及这些,又或许是出于别的原因,总之最后没将江诗琪她妈弄走,把人留身边了。

至于孩子,俩天打雷劈的畜生,将江诗琪甩过去就彻底撒手了,一分钱抚养费都没给老太婆,当这个孩子不存在似的,也不知道江秀芬怎么将孩子带到两岁的,若不是陈爸死了,老太婆多半都不敢找上陈家。

江诗琪念妈了,全世界的小朋友在这个年纪都牵挂妈妈,她不知道这些,陈则瞒得过分严实,更不允许江秀芬透露半点。

二爷同贺云西边讲,边叹气摇头:“陈则他能有什么办法,人心都是肉长的,谁能看得下去,都那个样子了,咋能不管,难不成丢她们出去等死么……唉,造孽。”

第59章 偷亲 欲盖弥彰

北河市接连一周都是阴天, 不下雨,也未落雪,天空灰蒙蒙的, 像覆上了一张透明的浅色薄纱。

电视新闻里每天都播报北方城市的严寒气候, 南北差异大, 北方好些路段都结冰了, 车子过不了,人被困在上面,道路救援进行得异常艰难。北河市属于偏南方城市,冬天从未有这种恶劣情况,几度的气温已是极限, 很少冷到零度以下。

土生土长的南方人挺难理解北方究竟有多冷, 江秀芬没事干,成天不出门, 窝家里盯新闻,她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北河市,看到外地不相干的报道倒是津津有味,眼珠子都快掉电视机上了。

陈则跟着扫了两下,庆成市就是北方城市, 闲聊时无心讲起:“贺姨最近还好?”

贺云西说:“挺好。突然问她干什么?”

“没事。”谈及看到的新闻, 陈则忍不住朝手心里哈口气, 出门没戴手套, 风一吹就难受,指节都冻僵了, “贺姨一个人在那边生活,你也不在,有事没人能随时顾得上, 快过年了,你不回去?”

“不。”

“贺姨呢?”

“她过她的,也不过来。”

“留她在庆成不管?”

“她有她的安排,不和我过。”

陈则对此不太能理解,谁家过年不是长辈在哪里就去哪里的,贺家就母子两个,贺云西至今没有动身回庆成的打算,汽修厂再过半个月也该放年假了,这人还留在北河市,怎么看都不应该。

“一年四季都待在外边,难得休个小长假,过年了,可以回去陪陪家人。”陈则说,少有啰嗦,挺为贺女士着想。

贺云西拧眉,侧重点不同:“你要赶我走?”

陈则说:“哪能,我都是住你那里。”

贺云西换种说法:“你不希望我留在这边。”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管你。”

“你过年跟谁过?”

“还能有谁,就现在这几个,二爷他们。年年都差不多,忙来忙去净瞎忙,没什么意思。你不回去,留这边咋整,也是一个人?”

“到时再看。”

陈则似乎真不明白,顺着唠叨:“曾光友昨天就走了,下午的飞机,年后不清楚还回来不,说是过完年还要过来一趟,但没定具体的时间。你家除了他,没别的亲戚了吧,李恒呢,他走不走?”

贺云西回:“他后天的票,过完元宵再回这边。”

腊八了,街上张灯结彩,处处都是喜庆的红色。

有江秀芬在,陈家今年依旧随大流,冬月间就晾上的香肠和酱肉挂满半个阳台,老太婆闲得慌,光是做这两样不够她发挥的,她还腌了腊鹌鹑和排骨,不晓得找谁学的,弄得有模有样,晒出来的成品竟然卖相味道都很不错,比店里买的都好。

所有的腊味最终分成三份,一份留着自家过年吃,一份给二爷,平时可以当下酒菜,第三份则是给贺云西。

老太婆圆滑了,挺了大半辈子的脊梁骨几乎弯到地上,以前倔驴般油盐不进和陈则叫板能把人气死,现在对着贺云西一脸堆笑,还怕人家嫌弃这些东西,每一样都分袋真空包装好,不到十斤的东西,拢共分装了二十多个袋子,搞得比外面店里还洋气。

很多水江秀芬都晓得,陈则接手五金店,贺云西出了大力,家里的日子有盼头了,贺云西是当之无愧的大功臣,老太婆不懂阿谀奉承那一套,但基本的人情世故还是明白的。

除了腊味,还有干豆角干萝卜干笋,江秀芬尽其所能地掏出她认为最好的东西,家里都还没吃上呢,统统先紧着贺云西。

两家人如今是一起生活,贺云西吃不了那么多,便将大部分寄给贺女士,剩下的放302冰箱。

远在庆成市的贺女士收到了快递,这些东西于离开家乡的老一辈而言,比高价补品还珍贵,作为感谢,有来有往的,贺女士也寄了一些庆成市的特产,还同这边打了个视频电话,隔着网线与江秀芬寒暄两句。

江秀芬听得懂别人讲话,可贺女士看不明白手语,陈则夹在中间充当翻译,听她们拉家常,陈则这才知道,贺女士并不是一个人过年,人可不孤独,贺女士和她在老年大学的同学们都约好了,春节出国,到欧洲玩半个月。

贺女士的退休养老生活十分精彩,和多数只把精力放在子女身上的父母不同,贺女士这些年越活越通透,她前几十年大半辈子都被家庭和传统观念束缚,被捆绑活得极其煎熬,而今经历千帆,她转变了许多,更倾向于肆意畅快地享受生活——不是贺云西不顾及她,是她不愿意,不让贺云西总惦记她,管东管西的,太闹心了。

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动道了,自怨自艾活得像蔫巴的命苦白菜多没劲儿,趁着能跑能跳吃喝没问题,还是多看看世界,省得哪天辫子一翘徒留遗憾。

“阿则,麻烦你们照顾我家云西了,我过不去,他只身还得留下看着厂子,你能帮我看着点他吗?”贺女士说,三两下还拿定主意,“他一个人也没处去,过年你们可以收留他几天不,到时需要干活儿的地方你尽管使唤他去干,放心,他都能做的。”

拒绝的话开不了口,特产都收了,陈则只能答应。

贺女士说:“他要有哪里不对,你也别给他留面子,没事,可以打电话告诉我,我会教训他。他呀,有时候是挺烦人的,你们多担待,谢谢了啊。”

如此,贺云西只能留着一块儿过年了,陈则答应了贺女士,不能食言。

老话过完腊八就是年,晃眼又该过小年了,北河市并不重视小年,因而那一天没什么特别,与寻常无异。

小年后,徐工也回老家了,店里只剩陈则和大邹。

越临近年节,街上关店的铺子越多,其他地方愈发冷清,和平巷反着来,更加热闹了,甚至巷子外多了一排摆摊卖烤串的推车,卖对联红灯笼等小物件的摊贩骑车三轮走街串巷地转悠,边开车边吆喝。

新年添新衣,必须买新衣裳。

今年手里宽裕,挣了不少票子,陈则大方,全家都买,何玉英都有份。去的也不再是大桥底下的批发市场,而是河中区的大商场。

买衣服贺云西也跟着去了,他开车,陈则坐副驾,祖孙俩坐后排。

江诗琪趴车窗上东张西望四下瞅稀奇,小孩儿没见识,看到路上有四五米高的雕塑都张大嘴惊呼,河中区和他们住的老街相差太大了,那里新潮,高楼大厦林立,商场的大屏幕还是3D立体效果。江诗琪拉着紧张不已的江秀芬,到哪儿指哪儿:“阿婆你看,哇,好大的石头。”

有外孙女和陈则他们在,江秀芬虽还是改不了一出门就担惊受怕猥琐弓着背的毛病,但陈则和贺云西全程随她身边,即便有时陈则会领着江诗琪走前边些,贺云西也时刻跟在最后面,抬头随时都能看到人还在,江秀芬也没那么畏手畏脚的了。

一行人没逛太久,主要是挑江诗琪的衣服比较费事,小姑娘臭美,总想买最好看的,试了半天才买到满意的。

江秀芬光看不试,她不敢,唯恐进了试衣间出来就找不到他们了,一副陈则会把她丢了的样子,一进店门扯着陈则的衣角从头到尾不松手,问她中意哪件她闷不开腔,陈则选她能穿的尺码,拿了两身就完事。

陈则本人,还有贺云西,他们不挑风格,陈则只买了一件三百多的快消品牌外套,带贺云西去的一家更好些的店,均价上千,贺云西选的他买单,没让贺云西出钱。

他俩就是行走的衣架子,宽肩窄腰大长腿,往那里一站堪比模特,甭管啥牌子,穿他们身上都好看,挺有那味儿。

“哥比海报上的那个都帅。”江诗琪惯会吹彩虹屁,且不忘雨露均沾,“云西哥哥也是,都帅。”

贺云西瞥了陈则一下,目光自他侧脸上掠过,陈则没发觉,光顾着关注衣服价格了,别人都能买贵的,他不买贵的。穿太好的不适合干体力活,犯不着买贵的,不然平时穿不了,搁衣柜里当摆设也是浪费。

另外何玉英和二爷的也是陈则直接选,记得住他们的尺码,看中就买。

买一次衣服,花进去小半个月的收入,说不肉疼是假的,但今时不同往日,开店挣钱稳定多了,花了这些钱,下个月很快就赚回来了。处境不同,想法自然也不同,陈则竟觉得这钱花得值当,大概是他挣点小钱就飘了,不知天高地厚,总之大伙儿都开心,他也挺乐意,愿意花。

小年过后五金店就更没活儿了,每天撑死了卖些散单,维修单子都少了。

陈则每天守店闲得近乎发霉,不打游戏不看视频,坐那儿没事干,闲出屁了只能反复清点货物。

由于太空闲,年前,他又干起了老本行,跟着二爷他们跑了两场葬礼。

原来的丧葬团队大换血,邹叔下任,他几个月没去,他俩的位置被两个生面孔顶替,二爷介绍新成员,说两位新来的都是四野山上来的同门。

这年头小道观也难混,山上修行也得吃饭,破烂小道观不比大公司,上山非但没工资,吃喝拉撒还得自力更生。

新来的两位同门年纪上比陈则大起码两轮,不过开口却喊他“师叔”,陈则当初跟着二爷干道场纯粹是为了钱,没想着当山上那种真道士,而且又没正儿八经拜过什么师,他不习惯,可无奈二爷用眼神施压,便只好受着了。

四人团队变五人,有陈则在,二爷心安理得把活儿全丢他头上,自个儿就惬意坐着,唱唱经,打打坐,凡是需要出大力的都交给陈则。

二爷本是打算哪天自己退了,就让陈则扛大旗的,可变动来得快,现在看来陈则多半是继承不了他的衣钵了。

单独找陈则谈谈,二爷开门见山,他老了,干不动了,等过完年就不做道场了,以后队伍就交由那俩新来的道友,至于陈则,往后队伍需要帮忙,希望他能拉一把就拉,有空了也像现在这样,来干点活儿,别全都撇下了。

二爷从来不强迫陈则,可在他心中,陈则就是自己唯一的徒弟,陈则不能长期做道场就不做吧,但该传承下去的那部分,二爷不希望都丢了。老头儿有他的坚持,人活一辈子,为的就是心之所向,盼着后继有人无可厚非。

一番话故作高深,词不达意云里雾里的,陈则不太听得明白,琢磨了半天才搞懂个中含义。

说白了,传不传承的都是表面,其实就是让他多和同门师兄弟那些人多接触。二爷这辈子无亲,而“故”,几乎全在四野山上了。

这话听着不像那么回事,跟……交代遗言一样,现在讲这些貌似太早了。依照二爷平素成天瞎折腾的死性,起码再烦陈则二三十年都能行的,以后,得啥时候去了。

不过听还是会听,口头应付两句。

农历二十八,家里的年货买齐了,这些是贺云西全包,置办了一大堆东西,多到厨房都快堆不下。

零食也买了老多,瓜果饼糖,甜水饮料……这是家里年味儿最浓的一次,门口很早就贴上了对联,贺云西买的红纸,二爷提笔写的,陈则负责张贴。

贴完对联,俩哥进浴室待了挺久,洗个手都洗了半天。

江诗琪跟屁虫,见他们不出来,屁颠屁颠悄悄跟上去,趴在门上往里瞧,可惜磨砂材质的玻璃模糊了里面的场景,从外面看不清楚,只隐约能瞧见他们好像离得比较近。

有谁闷哼了声,分不清是贺云西还是哥。

门反锁了,江诗琪撅着屁股往里瞅,看不见就忽然敲门:“哥,你们干啥啊,关门做什么,是不是有事呀?”

突兀的动静使得两道身影瞬间不动了,分开,没再有别的声音传出来。一会儿,陈则先开门出来,手上却是干的,滴水未沾,他的唇有些红,脸色很不自然。

江诗琪蹑手蹑脚跟着他,偷偷说:“哥,你是不是被打了?”

陈则拍开她:“没有。”

“那你刚刚哼什么?”

“……”

今年唐云朵他们一家留在了北河市,没回老家,江诗琪带唐云朵上门玩,唐云朵不懂贺云西为什么在这里,两个小女生当着大人的面讨论,你一言我一语。唐云朵喊贺云西老板,学唐爸称呼他。

“老板和你们是亲戚吗?”

“不是。”

“那他咋能在你家过年,我奶说了,过年亲戚才可以团聚。”

江诗琪认真纠正:“不对,不是亲戚也可以,二爷每年都跟我们一起过。”

唐云朵摸摸脑袋,二爷是例外,他没有家人,当然可以一起,可是贺云西不是。小孩子语出惊人,思来想去,用她理解的逻辑来试着理解:“好像也对,我表哥就带他对象回家过年了,他们就不是亲戚,对象也可以带回家过年。”

江诗琪郑重点点头:“对的,就是这样。”

老板本人坐一边旁听,正剥蒜呢,陈则挨他坐左边的椅子,闻声,陈则手指轻叩桌面,以此提醒两个小孩儿。

江诗琪回过头,傻不拉几地拆他哥的台:“咋了,哥你叫我呀?”

陈则说:“不是。”

江诗琪直愣:“可是你敲桌子干啥?”

一下子被堵住,陈则讲不出来,过了片刻,欲盖弥彰回道:“算了,没事。”

第60章 新年 “你想我走?”

除夕的团年饭至少提前一天就得开始准备, 备料,码菜,熬高汤, 蒸炸煎炒各种半成品, 毕竟一大桌子菜, 当天现做来不及, 不得不早点搞。

往年几乎都是陈则独自当主厨,这一次他和贺云西双掌勺,两人搭配干活不累,厨房里大清早就乒乓啪啦,两个灶台轮流开火, 上午干到下午, 没停过。

人气旺,油烟味儿重, 热乎的水蒸汽往外头蹿,整个房子变得暖烘烘的。

过年要吃传统菜,做香碗、扣肉、烀肘子……陈则样样在行,转来转去累热了,他脱掉外套, 上身穿一件宽松款的灰色薄毛衣, 两边袖子撸起来, 一只手颠锅, 另一只手加麻利调料,露出的小臂线条突出, 强硬而性感有力,有种独属于成熟男人的沉稳感。

贺云西与其并排站,在另一个锅里炸排骨。

这人也将衣服脱了, 穿得更少,大冷天只一件打底的衬衣,因为天不见亮就去拜访了一位本地的重要人士,回来赶上干活,嫌换衣服麻烦,于是一身正式西装就进来了。

白衬衣与厨房的格调大相径庭,颇具反差。中途找一条围裙进来,贺云西却不是给自己用,而是绕到陈则背后,向前伸手,以从后方环抱的姿势,拉带子间无心摸过陈则的小腹。

陈则光顾着做菜了,没防备,被碰到冷不丁颤了下,手上僵了僵,下意识的反应有点大。

扶住他的腰侧,贺云西挨后边,快靠上去:“别动。”

陈则垂下视线,去寻对方的动作,当看到是在做什么,又收回目光,接道:“不用,晚点洗个澡重新换一件就行了,早弄脏了。”

贺云西不听:“等一下。”

围裙系腰上有些紧,贺云西用了力,慢吞吞的。陈则转头,余光瞥到对方:“太勒了,再紧点就喘不过气了。”

拆开又重系,稍微松些。

两人此时的姿态显得过分亲昵,墙壁挡住了这一边,从门口的方向望进来,视觉错差上他们像抱在一起。尤其陈则侧头时抬了下台,稍扬起脖颈,乍一看是他主动往贺云西怀中抵。

离太近了,天又冷,面前的灶火温暖,耳畔轻轻擦过的呼吸也是暖的。

另一边的客厅,二爷带着江诗琪撕纸钱,拆香烛包装,叠元宝,除夕晚上得烧香祭祖,近几年城里不允许搞这些了,到时得去郊外的墓园。

炸排骨的香味散发四溢,他们闻到了,二爷支使江诗琪去端两块出来尝尝。江诗琪得令,等跑进厨房,俩哥已经分开了,贺云西听到了外边的谈话,已经装了小半盘炸排骨,不待江诗琪开口,反手把盘子搁案板上。

“刚出锅的,烫,晾一晾再吃。”

江诗琪乐呵端盘子出去:“谢谢云西哥哥。”

围裙的结有点乱,系得太匆忙了,比先前的还不如。陈则倒不介意,凑合穿着了,等自己这锅该出了,泰然自若说:“你那边的大碗,递一个给我。”

“马上。”

“洗一下。”

“嗯行。”

晌午对门邻居来拜早年,两家都是本小区为数不多在此常居了二十几年的住户,对门是一对老夫妻,今年他们的女儿领着女婿回来过年,夫妻俩同样做了很多炸货,拜年时送了一些过来。

老夫妻竟然还认得贺云西,晓得他是谁,见到人蛮意外。得知他们要一起团年,老夫妻笑了笑,说:“那整挺好,你俩打小就玩得到一块儿,这么多年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陈则也给了对门一些炸货,以及刚蒸好的肉糕。

老夫妻以为贺云西会回来长住,听说了他在后门开汽修厂,临走前,捎带一说:“没想到你会回老家发展,以后就留这边了吧?有空也可以到我们那里坐坐,多走动走动。”

贺云西应下:“有时间一定去。”

隐约记得早先贺云西似乎讲过,不是回来定居的,办完事还得回庆成市,主要待在那边。

莫名其妙的,陈则想起这个,之前没怎么在意过,等老夫妻走了,他还在愣神,被喊了声才顺势看过去。

隔壁街小广场上今晚有杂技团表演,二爷打算带江诗琪去转转,问他们去不去。

陈则无所谓:“有时间就去,没空你带她,早些回家,别看太晚了。”

准备还没搞完,晚上都不一定有空闲。

亲哥不一定要去,江诗琪问另一位:“云西哥哥你去吗?”

贺云西说:“你哥去我就去,跟他一路。”

“啊,为什么呀,你咋非要和我哥一起。”江诗琪糊涂,“但是他又不影响我们,我哥不去你也能去的,去吧去吧,要是哥没空,你也不在,那就只有我和二爷了,人好少的。”

贺云西找借口:“我得给你哥打下手,走不了。”

这倒也是。

江诗琪信了,惋惜点点头:“好嘛。”

下半天干到五点多才歇下,晚上不忙,他们却都没去看表演。

做了一天菜辛苦,明儿后天还得继续忙,同样一大早就得起来,哪有精力看杂技团,闲下来趁早洗澡,不如安生躺沙发上看看电视,瘫着歇会儿。

老房子没地暖,冷了就开空调,但空调热风吹久了闷,不舒坦。

可能是白天穿少了,又一直用水,陈则暖不起来,手凉脚凉,洗完澡都还是一个样。贺云西找了张毛毯盖他身上,让裹着,后面忽然拉他的脚踝,攥着,往自个儿怀里拉。

陈则不适应,太奇怪了,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贺云西周身倒是暖,热气足,光着上半身却像行走的炉子。

“别……”

沙发距离有限,陈则退不开,缩不回脚。

贺云西不知从哪儿又扯出一张毯子,连自己带他的小腿部分都包住,说了句:“你怎么还是这么怕冷,一到冬天就这样。”

陈则打小就这体质,小时候冬天出门玩都得带上何玉英给他准备的暖水袋,后来读中学了,有一年他和贺云西还是同班同桌,那会儿学校不允许学生私自用电,有插座都不给用,陈则每天只能打开水装袋暖手,有时没空换水,还让贺云西帮过忙,结果这人毛手毛脚,有一次没接稳,直接把自己烫伤了,还偷偷藏起来不告诉陈则,还是很久以后别的同学无意间说起,陈则才知道。

抽不回来,只能任由对方了,冰凉的脚挨上去,贺云西一声不吭,跟感觉不到冷一般,反而陈则不自在地再动了动,下一秒被摁住。

电视剧一如既往无趣,没啥看头。

没多久,两人做了点别的事消磨接下来的事打发时间,调高空调温度,贺云西搂着陈则,把人压腿上,都朝着电视机的方向,一面看剧,一面帮他暖暖。

陈则的衣服完好,长裤也穿着,毛毯盖在了小腹到大腿之间的位置。贺云西咬他的耳朵,亲了亲,他抖了下,紧紧抓住贺云西的手腕。

楼下传来嘈杂的说话声,小广场的杂技表演结束了,看完演出的二爷他们结伴回来了。

陈则半合着眼,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只听得到后边的人的气息,得以平缓的间隙,他才小声问:“你……什么时候回庆成?”

贺云西贴上来,高大的身形将他拢着,牢牢桎梏在跟前。

“你想我走?”

不正面回答,却是反过来问。

陈则说:“我先问你。”

贺云西低眸看他,把他所有的细微变化都收于眼底,极有耐性,也很直白:“不确定——不过你要是让我留下,我可以一直在这边。”

陈则顿了顿,大抵出乎意料,没猜到会是这个答案。

北河市的习俗,除夕团年饭中午吃,不等晚上才正式开饭。

买的新衣服年三十这天都穿上了,两个哥哥是最晚到304,他们迟到了,约定的八点吃早饭,结果他们快八点半才过来。

迟到半小时也没什么,俩大厨昨儿累了一天,是该多睡会儿,就是两个人太急赶着出门,以至于穿戴都搞错了,贺云西的围巾到了陈则脖子上,戴了一天他们都没发现哪儿不对,始终没察觉。

年底的最后一天了,每家每户都喜气洋洋,随处可见的红色昭示出节日的氛围。新年辞旧岁,愿来年又是一个好开端。

年三十的夜晚都过了,与预期的差了些,躺病床上的何玉英还是没醒,她也换上了新衣,江秀芬嚯啊地对着她念叨,不晓得究竟在说些什么。

可能是盼着她早点醒吧。

陈则不盼那个,倒希望维持原状就行。

——这对所有人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