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面砸我的东西,他是空气,看着就好受了?”
“又不是因为他。”
“因为谁都没那理,别人好心好意,你还落脸子,也就人家小贺不跟你一般见识,不然换成较真点的,早断交了。”
这是事实,陈则否认不了,处理好伤口包扎,收起纱布碘伏,低了低眸光,脸上的紧绷稍微松懈。
二爷不偏不倚,絮絮叨叨念了几句,大意是贺云西这些天基本是围绕着陈则为中心,出了不少力,甭管做近邻还是发小亦或朋友,怎么看都够仁义了,陈则不能老是理所应当,呼之则来挥之则去,那种做派不应该,不占理。
“你这样,迟早把人赶跑。”
陈则左耳进右耳出,哪儿跟哪儿的话,扯太远了。
扯那么多,不如谈谈正事,生病都顾不上了,哪还有余力在意别的。
朽木不可雕,冥顽不灵没法教化,简直话不投机半句多。
二爷没把自己当重症病患,想得相当开,比正常人心态都正面,上完药,背起桃木剑,该咋过就咋过,重复惯常的生活行迹,晨练雷打不动。
临到门口,还特地交代:“那个锁,钥匙记得给小贺一把,不然他到这儿进不来。”
贺云西昨晚回汽修厂了,被李恒喊过去的,有事。
附小新学期又开学了,正月十四就正式开学了,元宵那天放假一天,后面又是正常上学。
陈则本就焦头烂额,没精力管孩子,江诗琪她们同样不知道二爷生病了,小姑娘照常得空就往这里跑。哥两天不回家,江诗琪还以为他出啥事了,寻思要来找二爷告密来着,结果本尊就在这边。
比起陈则那张垮着的死人脸,二爷更喜欢小孩儿蓬勃的朝气,更待见江诗琪,看到小姑娘来了就乐呵。
小孩子的伤心是短暂的,时间的流逝于他们而言太过漫长,尤其回学校读书了,再多的难过都将被新的生活逐渐取代。
江诗琪更在意哥,担心他。
她带了两包棉花糖回来,放学路上买的,一个兔子造型,一个是恐龙,分别给陈则和二爷。
陈则不要:“你吃。”
江诗琪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吃过了,我的是一朵花,阿婆也吃了,这两个是你们的。”
陈则说:“那你留着晚上吃,我不吃这个。”
江诗琪坚定,不要就是不要,凑上去嘟囔表示:“云西哥哥给你买的,他让我不要讲,不能让你知道。”
一愣,陈则侧身:“贺云西又去接你了?”
“嗯啊,这几天一直是他接送我的呀,哥你不晓得?我还以为你让他来的,原来不是啊。”
“我……没有让他去。”
“不对,有两次不是他,是另外那个哥哥。”
另外那个,李恒。
陈则没记着要接送孩子上学的事,疏忽了,江诗琪的重点不在这上面,就算他们不去,她也能自己回家,她是大孩子了,又不是找不到回新苑的路,接送她只是陈则不放心。她更在意另外的方面,靠着陈则,她悄摸好奇:“哥,你和云西哥哥咋了呀,你为啥生他气?”
不明所以,陈则皱眉:“谁说我生他气了?”
江诗琪果断出卖组织,如实招来:“云西哥哥讲的,说你生他气了,你有吗?”
“没有。”
贺云西敷衍,不是很想回答李恒的质疑,以仰躺朝上的姿势借助滑板从车底钻出来,换一个大号的扳手,又退回去。
李恒蹲旁边递工具,接道:“没有才怪了,哄鬼呢,我看你是越来越不对劲了,绝对是有事,太反常了。贺二,我咋看不懂你了现在,是,人家有难处,作为兄弟你帮一把应该的,没毛病,毕竟他以前确实对你不错,你俩打小的交情深厚,但是你最近貌似报恩过头了吧,又是三天两头往那里跑,又是借钱,还有他家出事你倒成了扛场子的了。”
蹲着够不着,边讲,李恒也趴下去,跟着干活儿,嘴碎得要命:“你自己数数,初八复工到现在,你总共跑了多少次,在厂里待了几天,你还记得你有两个厂子不?我可讲清楚,现在我不是为了跟你分什么里外你我,这边我入伙了,你不管也就算了,我管着也成,但是庆成那边,哥,你是我亲哥,扪心自问,那边这些天你管过没?你别是忘了你才是老板,底下多少人等着吃饭,老张他们找不着你人,有事都是直接找我了。我都搞不明白,你俩这样子,是真没事,还是你自认为没有?”
“上回是我手机没电关机了,老张就找了你一次。”贺云西说,似是而非地转开重点,“以后他们找你,你没时间就别管,我有空了会处理。”
“少故意寒碜我。”李恒没好气,“我是那个意思吗,你再装死,还跟我耍上心眼儿了。”
贺云西做事认真,不吭气了,专注先干完手里的工作,待弄好出来了,脱掉手套扔一边,接水洗手。
“诶,讲真的,我说……”李恒挑挑眉,欲言又止,像是很难张开口,“你不是那个吧,啊?”
洗完手扯帕子擦擦。
“哪个?”
“就那个,那啥——”李恒字斟句酌,打量他的神情,“沈其玉那样,你不会是跟那小子接触多了,被他传染了。”
贺云西否定:“不是。”
李恒松了口气,不过还是将信将疑:“真的,确定吗?”
“确定。”
“那就好,吓死我了,还以为你俩有点啥。不是我乱想,是真的看起来他妈的太不对劲了,你一天天往那边去,搞得跟上门照顾媳妇儿似的,对个大男人那么照顾,咋看咋别扭。人有难处,给钱不就完事了呗,你这弄得……我都不自在。”
贺云西走开了,斜眼望了下,添道:“和沈其玉没关系,不是他传染的。”
李恒脑回路慢,没拐过弯儿,了然点点头,一时没听懂个中的深层含义,还应和:“说起来,沈其玉不是回庆成了吗,前阵儿又跟他家里闹了,他喜欢男人咋都掰不过来,家里人都急上火了,他爸对他挺来火的,把他送英国去了,结果那小子病入膏肓没得救,竟然到外边和一外国佬搅和到一处了。”
聊起沈其玉,李恒恨铁不成钢,对别人的事还挺上头,等迟些时候没来由琢磨起贺云西的回答,原本坐办公室椅子上吹空调热风,双脚搭办公桌角,忽而蓦地一激灵,回过味儿来了,脱口而出骂了句:
“靠!”
陈则不打算道歉,仿若天生字典里就没这俩字的存在。
一天下来心里倍觉烦躁,为二爷的病,也为那些有的没的。
斜对门的茶馆坐满了客人,一个高墙之后的大院子,摆了二十来张桌子,每桌都有人喝茶或打牌。
陈则一天都未外出做工,守店里,有单子就交给徐工他们做,徐工他们不在店里,便等着他们回来了安排他们出去,他成了甩手掌柜,坐门口当门神,只会找东西收钱记账。
贺云西先一步微信上发消息,做出解释:-
对不起,没考虑那么多,我的错-
消消气-
下次不会了。
陈则没看手机,没回。
等有空看了,这人又发了几条过来,冲着道歉来的,态度相当诚恳。
实际上陈则没为这生气,起码不是太上火,自己干过这事,对方怎么想的,出发点为何,都明白。
只不过明白是一回事,感受又是另一码,这种行为往大了讲就是欺骗,若是中途二爷有个三长两短,出点什么情况,那他估计到出事了都还一直蒙在鼓里。
果真报应不爽,现世报来得就是快,他帮着瞒大邹,转头自己一样被合起伙诓骗。
另外,更多的其实是现在他人是真挺乱的,快炸了。
现实的无能为力使其颓败,茫然彷徨,始终不能落地。陈则一下午时不时就点支烟,点上了抽两口就做算,奢侈浪费到极致,夹指间待火星子烫手了又迟缓地丢地上,鞋子踩上去,碾灭。
何玉英死了没这么焦躁,紧绷的神经都突突的,无形的弦近乎拉断。
贺云西何时来了,站面前的,陈则都没惊觉,走神了。
兔子棉花糖插门缝里别着,蔫巴大半了都。
被喊了声才抬头,手指捏着烟嘴搓搓,陈则不咸不淡,呛人的白雾萦绕,模糊了他硬朗的眉眼。
见了面,贺云西仍是先致歉,不逃避问题。
“对不起。”
陈则没长骨头似的靠着椅子,过一会儿又点上一支,却不是自己抽,反手送到这人跟前,扬了扬下巴。
心领神会接着,贺云西也不咋抽,捏手上任其随风燃烧。
双方并排挨着坐,再翻开烟盒,已经没烟了。陈则深深缓了口气,用手在脸上抹了两把,指尖冰冷,迎风口坐久了,都冻红了。
“下班了?”
“六点了,早下了。”贺云西说,“你还要开多久,今晚不关店?”
“快了。”陈则说,“今晚我不回新苑,这几天都不回去了……你要是有时间,帮我看着点……我家。”
贺云西答应:“好。”应了再问:“你去二爷那里?”
“嗯是,得有个人看着,不能让他一个人。”
二爷打半天牌了,还在玩,硬是不准备回家,再打下去就该通宵了。
陈则掐着七点准时过去逮人,继续监督吃药,勒令回去休息了。二爷正在兴头上,不乐意走,犟着又玩了两局才起身。
家里现今不需要他们照看,江诗琪懂事,祖孙俩能够相互照应。贺云西过去一趟,不多时折返,拿着钥匙找到二爷家,彼时师徒二人都睡下了,陈则自虐似的打地铺,不睡房间,这样离二爷的房间更近些,有事能更快更敏锐顾上。
二爷由他了,爱咋咋吧,迟早得接受现实。二爷一个病人都能想通,不信陈则能一直钻牛角尖。
陈则打地铺睡了一晚——贺云西也留这儿,跟着守夜。
后一天,师徒两个刚睁眼,贺云西已经去汽修厂了,锅里温着两份早饭,外边摊上买的,再普通不过的豆浆油条还有包子。
二爷喜欢豆浆,鼻子灵敏,站厨房外都能闻到香气,乐滋滋揭开锅抓起肉包就啃,一口吃的一口豆浆,享受快哉。
“日子就得这么过,多舒坦。”老头儿感叹,满意得不得了,还笑着回头问陈则,“你说是不是?”
陈则爬起来洗漱,只有一个任务:到点让吃药。
“你是越来越没劲儿了,还比不上人小贺。”二爷说。
陈则睨过去:“那让他给你当徒弟。”
“我倒是想,这不是迟了,早两年我都考虑考虑,现在不行了,可惜。”
“嗯。”
“人可比你会来事。”
“……”
“还靠谱,合我心意,关键时候顶用。”
二爷夸起贺云西话一箩筐,停不下来,喝完豆浆了,无端端又拉回陈则身上,莫名关心起他的人生大事。
别的人要死了,那都是挂念子孙后代,要看到谁结婚或生子才能合眼,二爷修身养性一辈子,这时候竟不能免俗,思及陈则分了大半年了还单着,没伴儿。
“你往后,是想讨老婆,还是就原先那样?”二爷没话硬挤话,老脸不要了,在意起男同性恋那点事,“还找不找?”
陈则不跟他扯淡:“能不能少操心点。”
二爷挑开了说:“你觉着,小贺怎么样,合不合心?”
可惜陈则榆木疙瘩,忍了忍,大逆不道回:“你哪根筋不对,别发神经。”
二爷老神在在:“说两句你急什么。”
“你哪只眼看见我急了?”
“两只都看到了。”
老头儿挺会胡搅蛮缠,陈则不搭话,他惯能拆台,兀自说:“一个两个,当老子瞎啊,成天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悠,又不是瞅不见,都多少回了,你俩不是搬一堆住他那屋了么,还装蒜。”
负手走一走,二爷摇头,不懂当下世道变迁之快,但又颔首认可:“小贺他稳当,踏实可靠,有他在……多个人多份帮衬,蛮好,蛮好的……”
懒得理论,陈则收拾屋子,到外边倒垃圾躲开。
傍晚,贺云西来送水果,二爷点名要吃草莓,馋了,他买了一大盆红彤彤的新鲜草莓,又大又甜。
二爷眉开眼笑,乐得额头上的褶子深到拧成数条。
陈则烦心,到院门口站着,又买了包烟。
烟气混杂着呼吸的白雾,缭绕于半空中,周身冷意凛冽。
端一盘洗干净的草莓过去,贺云西收走那包烟,抽多了不好,温声劝:“别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陈则讲话没过脑子,掀起眼瞥他,抽完烟的嗓子略喑哑:“你把自己搭进来就行?”
第67章 标准 “你哥喜欢哪样的?”
贺云西应:“我无所谓。”顺手将烟揣大衣里, 接着又开始找打火机,没收所有作案工具。管得挺宽,比江秀芬还多事。“尝两个, 今天刚到的, 应该将就。”
“搁那儿, 等会儿来。”
打火机放陈则裤兜里, 拿的时候得伸进去摸,这人今儿穿的裤子较为宽松,但兜深,贺云西知道他习惯把打火机放左边,上手掏得极其自然, 像摸自个儿的兜那样。只是陈则显抽条耍风度不要温度, 大冷天里面就一条贴身的,隔着粗劣的单薄裤兜里衬布, 贺云西刚碰过水的手堪比冰坨子,杀伤力生猛,不小心触到,陈则大腿根的筋肉都猝然回缩,不过人克制住了没动, 还是杵原地。
“在外面不要瞎几把乱摸。”近两天烦糊涂了, 陈则脾气更差了, 话讲出口听起来却没威慑力, 怪怪的。
贺云西照摸不误,等找到了拿出来, 晃晃打火机。
草莓放院墙后的木架上,晚些时候又原封不动端回去,赶上江诗琪到这边玩, 小丫头稀罕草莓,自己边吃,边硬塞两个大的到陈则嘴里。
“又是云西哥哥买的哇,他真好。”江诗琪说,回头还找到贺云西,谢谢他。哥教了的,收了别人的好得礼貌,不能白拿。
“不谢。”贺云西正捣鼓今晚要睡的地铺,重新搬两床更软和保暖的鹅绒被进屋,垫子也换成厚一些的,再加张棉花被垫底下。
江诗琪好奇:“咋睡地上呢,有床的呀,为啥不睡床?”
不能讲真实的原因,贺云西诓骗小孩儿,眼也不眨:“床上生虫子了,不能睡。”
江诗琪问:“因为垫了草吗?”
“嗯对,得到夏天重新换,晒了太阳才能睡。”
“这样。啊,你们还怕虫子?”
“怕。”
二爷家的床垫不是席梦思,而是晒干的稻草,老头儿睡不惯太软的床垫,多年来还保持着以前的生活起居。稻草垫子过几年就得换新,拿出去晒晒,不然确实会生虫子。
江诗琪不解,悄悄凑近说:“可是我哥不怕虫子,他敢抓虫,可厉害了。”
贺云西认同:“他是很厉害。”放枕头到被子下面压着,又骗小孩儿,“但是虫子会咬人,被咬了发痒,你哥怕痒。”
“那倒也是,还会疼,皮都能挠破。”
“所以只能打地铺。”
“那咋是两张被子,你也要睡吗?”
“我挨旁边,他睡一边,我占剩下的。”
江诗琪懂了,但也不太懂,困惑地挠挠后脑勺,似乎还有话要讲,可动动嘴唇还是没说出来,干巴巴应了声:“好吧。”然后拧着身子站一侧,安静看他铺完,好几次欲言又止,憋到脸蛋都有点红了,小孩儿很难藏住话,憋着简直就是针刺似的难受,只是那种话好像不能讲,因而江诗琪最终什么都没说,别扭地站了会儿,走开了。
江诗琪其实想说,他俩怎么能老是睡一起呢,长辈们教过她,男生和女生不能睡一张床,除非结婚了,以此类推,这种道理运用到她哥身上,那就是哥不能随便和其他人睡一块儿,无论男女,虽然哥有时出去做道场,经常和二爷他们睡一屋,但那是不一样的,差别很大。
陈则喜欢男的,家里都晓得,他平时很注意这方面的距离,哪怕是对着祖孙俩,他甚至都不会在家里脱衣服光膀子,唐云朵他爸天热了就总光着上身,好多成年男人甚至在巷子里乘凉还不穿衣服呢……陈则和方时奕交往多年,江诗琪甚至都没见过他们在304会住在一起,方时奕不会留宿他们家,一次都没有——方时奕不喜欢待在304,即使嘴上没嫌弃过,但他更希望和陈则独处,不喜欢被打搅。
小孩儿不理解大人之间的弯绕,反正在她那里,就是陈则不和方时奕一处住,可贺云西却可以,而且走哪儿都一块儿。
江诗琪今年九岁了,年纪还是小,但这么岁数的孩子鬼精,很多事情还是懂的,看得明白是怎么回事。
找到陈则,江诗琪另外问:“哥,你和云西哥哥都住二爷这里干啥呀,有事吗?”
她的本意是强调贺云西为什么也在,可听到陈则耳朵里,重点却变成了别的。陈则敲她一脑瓜崩,心不在焉:“小孩儿不要管大人的事。”
江诗琪撇撇嘴:“我已经长大了,再有半学期就读四年级了。”
“那也还早。”
“才不是。”
“一边去。”
既然陈则在这里住下了,那有的东西也得搬过来,二爷家可不比贺云西那儿,没多的牙膏牙刷毛巾等等,更别论睡衣什么的。
贺云西回去搬,江诗琪哼哧哼哧当跟屁虫,转头还将陈则放在304的厚衣服抱给贺云西:“我哥的,你们上次忘拿了。”
贺云西接着:“成,给他送过去。”
坐上车,江诗琪不够高,费力爬上副驾驶座,系安全带,期间望望驾驶座,搜肠刮肚许久,忽而又悄摸讲:“你爸爸妈妈会骂你不?”
没懂小孩儿究竟在讲什么,贺云西蛮耐心,反问:“比如哪方面,骂我什么?”
江诗琪扯扯安全带,不说。
不确定情况是否属实,要是搞错了,那陈则的“秘密”就保不住了,那可是大事。她十分清楚,很多人都不能接受哥的另一面,哪怕老师在课堂上教大家“做人得求同存异”,可大部分都更倾向于排除异己,反对非大众的异端。
贺云西又说:“我没有爸爸。”
“我也没有。”江诗琪接道,“他出车祸了,死翘翘了。你爸爸呢,也去世了?”
“是。”
“那我们一样。”
“差不多。”
“你和我哥也一样。”
“嗯。”
眼珠子转转,江诗琪拐弯抹角:“云西哥哥,你有对象不?”
贺云西讲:“没有。”
“你没耍过朋友啊?”
“嗯,没。”
“那你喜欢哪样的?”
“你哥……”贺云西启动车子,发动机运行的响动瞬间响起,他停顿半秒钟,随即又接上,“你哥喜欢哪样的?”
江诗琪坐正,听到前半句立马挺直背,到后半句又看看他,思索了会儿,不知是在想问题的答案,还是琢磨其他的,小姑娘等车子开出去一段才正儿八经说:“我哥喜欢高的,好看的,大个子,得帅,爱干净,外向,容易相处,顾家,要听他的话,不能随便发脾气,不可以欺负他,还有还有,是个大好人。”
这话讲得,陈则本人来了都不一定讲这么细,他可不是这样的标准,是江诗琪打胡乱编,她希望陈则找个这种的。
“高是多高?”贺云西打方向盘,转弯。
江诗琪想了下:“起码跟我哥一样,唔……矮一点应该也行的。”
“那高一点呢?”
“一点是多少?”
“几厘米。一米九,成不?”
小姑娘对一米九没有具体的概念,只觉得这高度,都快赶上家里的门高了,她不确定,也更不会过多地联想,而是下车了傻不拉几找到陈则,问本尊。
“哥,你喜欢一米九的不?”
陈则对着电脑敲打,赏她一巴掌拍背上:“不要挡光,离远些。”
江诗琪趴桌上,歪头,坚持不懈:“一米九咋样呀,你觉着?”
“随便。”
“我哥说随便。”原话转给贺云西,江诗琪学得惟妙惟肖,“那应该是喜欢,比他高也行。”
贺云西回:“那就好。”
江诗琪还在纠结一米九到底多高,她蹦起来都摸不到,这大个子生活中不常见。方时奕比哥高一丢丢,可是也没有一米九。
学校最近搞了个答题比赛,江诗琪拿了第二名,还得了一张奖状。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张靠做题得来的奖,为此,她特地将奖状宝贝般捧着,送到陈则面前,昂首挺胸等着陈则夸自己。
可惜陈则心里被别的烦恼占满,哪有闲心关注别的,看到奖状都高兴不起来。
以为他会高兴呢,他最近时常不开心,江诗琪很努力才拿到这个奖状,为的就是让哥高兴,好歹笑一笑,结果无事发生。江诗琪很是失落,不明白原因。
二爷挺乐,看到奖状大大夸奖了江诗琪一番,还摸了一百块作为嘉奖,真以资鼓励。
“不要管他,他不正常,咱该乐呵就乐,舒坦一天是一天。”二爷说,斜陈则一眼,故意拔高嗓门,担心陈则耳聋听不见,“人啊,就得活在当下,为明天担忧个什么劲儿,没事找事,提心吊胆就有用么,还不如放过自己,让所有人都舒心点。”
所有人都能舒心,放过自己,唯独陈则不能。
将死的反而心宽坦然,还能活很久却跨不过那道坎儿。
“天天守着我死,你心累不累?”二爷看到他那样都憋屈,又无可奈何,“我看着都累了,死不了也没法,老天不收。”
陈则只有这时候来劲,回怼:“少说两句,我不想听。”
“嗐,你这人……不是,你成天躺我屋门口,我都没说啥,你还指挥上我了,咱俩谁做主,分得清这谁的地盘吗?”
陈则不跟他抢地盘,去店里转一圈,没多久又回来,结果再进门二爷已经出去了。约着老友下棋去了,地点还是在茶馆。
老头儿以前偶尔才去茶馆,那边太嘈杂,人多闹烘,乌烟瘴气的,但自从陈则住下了,他便经常往那里跑,陈则便只能回店里,一面开店营业,一面守着。
二爷打牌的手气总是极佳,打牌就是概率问题,一般情况下有输有赢都再正常不过,可他每天都赢,得亏老太老大爷们定数都小,一番牌只算一毛两毛,打一天下来输赢撑死了二三十块。
赢的钱都给江诗琪,或者出来了顺手买点啥,大家分着吃。
私下里,二爷时不时找贺云西唠嗑,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聊。
主要是过去几年贺云西的经历,在庆成市的生活。
以及陈则。
二爷口中,陈则能耐,这辈子能有这个徒弟就很值当了,没白活。
“他就是有时候心急,其他的都不错。”
贺云西点头:“也不算很急,还行,其实没什么。”
二爷笑笑,许是想到和陈则讲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又下意识瞧了眼贺云西。
陈则晚上失眠的频率越来越高,可能是开年后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拼死拼活地忙碌了,一旦相对清闲下来,久而久之,反倒不适应得很。
贺云西不让抽烟,陈则不抽了,夜里有时进房间看看二爷,看人是不是还好好的,有时到院里站会儿,吹风透口气。
等回去,缩进被子里,贺云西醒了,一句话不啰嗦,只是将两床叠合的被子拉开,往他那边多送些。
陈则直挺挺平躺,翻来覆去,很久了,低声开口:“我该怎么办……”
贺云西挨着他,给不了回答。
隔日。
二爷突然宣布,今年他过生要办一场,准备包馆子请客,热闹热闹。
二爷生日农历四月十七,当天小满,距离现在还有两个多月,现在就开始操办打算,为时尚早了。
毕竟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都未知,两个多月,于正常人飞逝而过,熬一熬就到了,但对重症患者就难了,别说这么久,哪怕就是二十多天,运气差都不一定能活到那一天。
二爷乐观,丝毫不考虑活不长这件事,正常该咋整就咋来,全凭顺心而为,只要他乐意,就算是明年四月十七大操大办他也要干一场。
要干就干大的,请朋友熟人,还有四野山上的同门们,以及街坊邻居,能来的都请上。
“当是来给我送行了,见最后一面。”二爷挺有想法,办寿宴不办葬礼,提前知会陈则,就办这一回,等他死了,去世后直接烧成灰了事,届时不发丧不送葬,排场一律不搞,至于骨灰,送四野山上随风扬了,连墓地都省了。
二爷计划得明明白白,所有流程都提早预设妥了,怕有遗漏,他还专门交代陈则:切记,一定要把他送回四野山,如果道观不收或是不允许他上去,那就偷偷把他撒山脚下随便哪个地儿。
实在不成,撒河里随波逐流也可以。
在城里住了那么多年,二爷不喜欢人多的喧嚣,他打小就被送上山了,在道观长大,后来出于诸多缘由不得不下山,年轻时走南闯北,大城小村都去过,为了生计到处奔波挣钱,大抵命里带财后来又比较走运,做生意挣了一大笔,靠吃老本这辈子竟安稳活到现在——可世俗的生活从来都不是老头儿想要的,他漂泊惯了,没有能落脚的根,他的房子在这里,可心不在,哪天若是走了,也就随心去了。
陈则听得脸都黑了,不想听这些,老东西病糊涂了,不清醒。
二爷看不懂脸色一样,不住叨叨,敲定细节。
陈则没忍住,发了火,与之吵了一架。
恰巧贺云西外出进门,赶上师徒俩吵架的尾巴,陈则怒火中烧,口不择言,那么大个人了,竟跟心智不全的小孩儿似的,无理取闹。
二爷呛他:“我能管你一辈子?是不是走了还得带上你,想死得安心点都不成?”
“谁让你管了!”
“其他人还在,他们都在,以后不也一样。”
“哪儿一样,他们是我师父吗?”
“他们也是你亲人。”
“我爹妈亲人早死绝了,他们算哪门子的亲人?”
“说什么呢,臭小子,你找抽是不是?狗日的,非得犟,老子让你瞎讲。”
“打,你打,往这儿抽。”
“老子就是再活几十年,你也不是跟我过,你以前不是,以后也不是,你本来就是跟其他人过,少来扯东扯西。”
“我他妈跟谁过了?!”
师徒俩扯不到一块儿,搞得鸡飞狗跳,二爷争论不过陈则,瞥见贺云西来了,多半是被气得昏头,拉着贺云西,冲陈则大声嚷嚷:“跟谁?你说跟谁?”
陈则霎时哽住,呛不动了。
二爷骂他:“和年轻的过不了还是怎么,你指着我一个老的做什么,我总有死的那天,就算现在不死,也没多少年活头了,你今天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不清楚他们到底吵了些什么,贺云西插不进去,干涉不了,倒是二爷火上心头力气大,又扯了下陈则,把人推过来,还说:“不识好歹的玩意儿,一天到晚拎不清,该找哪个也搞不明白?人就在这儿,你还想找谁?”
陈则气得脖子耳根都红了,咬紧牙关,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脑子有病,今天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第68章 上火 身上有些烫,体温莫名偏高
春分前又下了一场淅沥的小雨, 时断时停持续了两晚一天,到春分当日才重归于晴朗,和煦的阳光落进院子, 地面斑驳的潮湿接连消散, 直至任何痕迹都未曾留下。
陈则与二爷的矛盾难以调和, 师徒俩观念各异, 始终不同频。
那天吵完,最终是陈则单方面完败收场,过后这人消停不少,硬气不起来了,老是犟嘴的毛病短暂被压制, 二爷为此极其宽心, 可算是能治他一回,甭提多舒坦。
耳根子清净了, 老头儿乐得哼小曲,咿呀哼哈地唱,走路都带风,久病的脸竟然血气红润,比健康的正常人还更有蓬勃的活气。
架是当着贺云西的面吵的, 有的事不该那么早就放在明面上, 进度太快了, 本来八字还没一撇, 两个人中间那点火星子忽暗忽燃的,一个不上心, 一个不挑明,加之他们起初就并不是特别纯粹,不走寻常路, 且近来糟心麻烦太多,更不该将此往前排——现在被二爷胡乱一通掺和,卯足劲儿狠推了一把。
陈则对着二爷横,总像炸炮似的,但侧身撞到贺云西就哑了,喉咙被堵住了一样,吭声都吭不出来了。
关键他们吵的时候还有别的人在,最近江诗琪和江秀芬都在这里吃晚饭,祖孙两个就跟在贺云西后边,同他从新苑一路来的。
二爷那些话冲击力够大的,就算是九岁大的孩子,也能听懂其中的指向与含义。江诗琪睁圆了眼睛,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秘密,吃惊地抬手捂住嘴巴,过一会儿自觉捂错部位了,赶紧换一换,改成捂着耳朵,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连忙说:“哥,我什么都没听见……”
以为陈则已经改邪归正的江秀芬更是震惊,那么久了,对他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原是这种关系,而她却毫无察觉,感到不可思议。
不过江秀芬到底是老江湖,可能是当初陈则和方时奕好的时候见多了就麻木了,愣神后倒没多大反应,只是慢两秒也捂住江诗琪的耳朵,以免小孩子跟着他们学坏,这可不兴学。
夜晚的饭桌上,氛围变得颇为诡异。
平时都是俩哥解决吃饭问题,有空亲自下厨,没时间就从汽修厂食堂打回来,今晚是贺云西炒菜,陈则打下手。二人在厨房里忙活一两个小时,全程谁也不出声,只是不靠嘴交流他们也能同频,切配菜、装盘,哪个时候该递一下工具调味品啥的,陈则片刻不耽搁,不需要贺云西开口就能及时把要用的东西塞他手里。
等做好饭出来,贺云西盛饭,第一个放陈则面前,再是其他人。
接下来发筷子也是,分汤也是……往常大家都不在意这种小细节,眼下却不同了,江诗琪个矮够不着菜,半跪坐在凳子上,一会儿打望她哥,一会儿盯着贺云西,当看到陈则接汤碗时他们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江诗琪立马闭上眼,扭过头讲:“没看到没看到——”
待睁开眼,又笑嘻嘻地瞅陈则,人小鬼大地故意装怪:“哥,汤好喝吗?”
陈则僵了僵,而后赏她一筷头。
江诗琪还笑,把空碗伸向贺云西,说:“云西哥哥,我哥还想再要一碗。”
贺云西接过碗,不管正主开口没有,既然江诗琪说了,那就再来一碗。
两碗汤陈则都喝光了,排骨玉米汤鲜甜,高压锅压过的肉软烂,玉米是后面下锅的,脆玉米挺好吃。
夜里上街散步,二爷做主勒令所有人都去,到河边转悠,顺道逛附近新开发的湿地公园。
经过人工湖,那里曾是稻田,二爷说:“你们小时候,这儿还种谷子,田里养鱼,后面老板不包场了,这儿就成了无主的水池子,你俩还到这里摸鱼,记得不?”
看着变迁巨大的湖泊,陈则安静看着,廊亭的尽头是流转的风车,隔岸橘色的灯火温暖,另一边,湖边别墅正在修建开发中,一切与记忆中都很难重叠。
贺云西还记得,那时他们跟现在的江诗琪差不多大,但陈则皮实,上山下河没有他不敢的,小男生精力过于旺盛,带着一帮子孩子下田搞得满身是泥,后来有人因此着凉生病,家长找上陈家算账,陈则为此挨了结结实实一顿揍,贺女士去帮着求情,可何玉英不留情面,连着贺家娘俩一块儿骂,气得陈则与何玉英冷战。
提起这桩事,二爷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说了好些和他们小时候的过往,到后面嘀咕了句“也是缘分”。
声儿太小,陈则他们没听清,湿地公园的小广场上有剧团表演,他们赶上了时候,来得正合适。
赶上了就看看,二爷喜欢戏剧表演,带着江诗琪祖孙俩挤前头找板凳坐,陈则和贺云西守在后面,俩年轻人不爱看这个,站后排干杵着。
围观的群众拥挤,他们很快被迫随众往前走,两个人挨着,身体触碰,陈则想退都退不开,有人撞上来,是贺云西揽了他一把,将人带到身前。
凑近了彼此的呼吸都能听见,周围的响动嘈杂,可属于对方的气息却有些重。
一下,再一下。
“小心点。”贺云西轻声讲。
陈则面上不咸不淡,干巴巴应道:“晓得。”
他不喜欢凑稀奇,不多时,贺云西带着他往外走,离开涌动的人群,到安静的地方待着等。
演出十点结束,江诗琪困得都睡着了,人群散去后找不到他们,二爷打电话才将二人喊过来。
陈则背江诗琪回去,到半路上江诗琪半醒,朦胧间闻到陈则身上的气味好熟悉,是股清冽的香,不是陈则平常的味道,而是……江诗琪睡眼惺忪地歪歪头,快到家了想起来在哪里闻到过。
贺云西身上有时会是这个气味,香的,贺女士送他的香水。
江诗琪趴陈则背上,实在是太困倦了,没精神睁眼问她哥身上咋会有贺云西的味道。哥身上有些烫,体温莫名偏高。
后一日醒来,江诗琪就忘了这茬,倒是更关注他们看没看到戏剧。
“看戏有意思吧,太好玩了。”
贺云西说:“下次还带你们去。”
“昨晚你和我哥咋不看完就走了呢?”江诗琪刨根问底,可惜对方不告诉她。
院子外的黄桷树开始抽嫩芽了,光秃秃的枝丫上长出密密麻麻的淡绿,往年每到夏季二爷就会让陈则给这棵树剪枝,老树不能长太茂盛,否则过不了两年,不仅这座房子的阳光将被全部挡住,斜密的枝丫还会长到旁边的房子里去。
今年提前修剪枝丫,二爷指挥陈则和贺云西,他们俩一起干。
二爷搭了张桌子坐下方喝茶,美滋滋同江诗琪讲述老黄桷树的风霜经历,这棵树还是二爷幼时种下的,那会儿高大的树只是院里水缸旁的一株小苗,那年重铺院子本是要把黄桷树当作杂草拔了,后面二爷的母亲把树挪到了外边,没成想多年后它能长得如此挺拔壮硕。
江诗琪听得入迷,像在听童话故事,二爷讲了很多以前的事,从老树到旧时他家的起落沉浮,再到他上山当道士的前因后果,以及后面一些年的种种。
二爷家祖上也阔过,有钱人家,后面遇上特殊时期,家便散了,二爷的父母也是在那时候没了,他成了孤儿,有家不能回,是一位善良的大姐于心不忍,怕五六岁大的他继续遭殃,于是偷偷送他去偏僻的山上躲难——当年的四野山上还没有道观,只有一个老道,一处破茅草屋和古时遗迹,而老道,便是二爷的师父,陈则的师祖。
至于大姐,则是陈则他奶,一位早早去世的老好人。二爷没告诉江诗琪大姐是谁,这些旧事,连陈则都不知情。
江诗琪不是很懂,小孩儿不理解的东西太多了,什么特殊时期,什么上山下山,她乖生为二爷倒茶,扬起下巴:“然后呢?”
二爷笑笑,只是摸了下她的脑袋。
去年确诊时,医生预估二爷最多只能活半年,如今早超过半年了,他还活得好好的,为这,老头儿尤其得意,老天待他不薄,多活一天赚一天。
又是一个月过去,还跟原来大差不差的,甚至隐隐有点好转的趋势。
距离上次去医院,二爷没再晕倒或抽搐,顶多是流了两次鼻血,别的时间都无事。
也许是吃药起了作用,得到了控制。
陈则更加准时地监督他吃药,强迫症似的,精准到哪一分钟。
熬到月末,二爷换季不适应,着凉了,成天咳嗽,还咳血了。
陈则没发现,二爷藏得很好,可那时贺云西在当场,老头儿擦擦嘴,拽着贺云西的衣角,生怕他喊人过来,等不咳了,血擦干净了,小声说:“别跟他讲……”
几近央求的语气,让贺云西不得不心软。
二爷躺椅子上,悠哉地摇动,慢慢又停了下来,一下午都没再动过。
陈则进门,唤了两声,可喊不动人。守在椅子旁,陈则脚下生了根,定在当场再难挪动一步,怔怔站到腿都麻了才敢伸手去探鼻息。
二爷这才动了下,懒散翻翻身,合上眼欠不拉几拖长声音:“还没死呢,着什么急——”
有心逗耍陈则,装的。
“瞧你那出息,吓成啥样了都。”老头儿不当人,还白了他一眼。
陈则不生气,半蹲下,靠着椅子,嗫嚅半晌只叫了声:“师父……”
二爷没长心似的背过身,不看他:“大白天莫喊魂,做你的活儿去,该干正经事就干,少来烦我。”
第69章 别离 人生长恨水长东
春分后十几天是清明, 接着是谷雨,连着跨越两个时节,一个月就过去了。
又到了穿薄外套的时期, 这一年转暖比以往都更快更及时, 二十度上下的气候最宜人, 不冷不热, 风轻柔,光也灿烂,从朝阳到余晖,从清晨的露水到夜半的月亮,安宁如梦。
陈则不再和二爷吵闹了, 一个不愿吵, 一个吵不动,他们有时的相处还挺温情, 终于像寻常的师徒了。
另外,陈则妥协了,办寿宴的事还是依从二爷的意愿,他和贺云西找了处二爷以前常去的河边老馆子,一能做本地传统宴席大菜的地儿, 风景秀丽且有口皆碑, 很受周围的老街坊们喜欢, 并将饭馆附近的戏园也包了, 还请了舞龙灯和狮子的团队,老一辈就乐意看这些, 庆祝就得尽兴,敲锣打鼓,鞭炮齐鸣, 必须搞火热喧嚣些,越喜庆越上道。
所有宾客的请帖都是陈则手写,登门拜访,挨家挨户去送,连夜开车到四野山一趟,通知山上的诸位同门。
贺云西陪着同行,回城的途中,陈则倚着副驾驶座睡着了,很累,等到和平巷了,洗漱都省了,进门继续倒头就躺下。
本想打水擦擦脸,多少倒饬一下,盆子都端过来了,贺云西迟疑片刻,放下东西,算了。
“被子多盖点,睡中间些。”贺云西轻言细语,为之掖被角,无奈陈则实在睡得死沉,累到打起了轻微的呼噜。
挨他边上,贺云西侧躺面朝他那边,隔着重重的夜色看了会儿,摸索几下,指尖落到陈则颈侧,往上,再是脸和耳后。动作极轻,不会把人弄醒,只是摸上去碰了碰,除此之外就没了。
收回手,贺云西还不困,到后半夜很晚了才跟着睡过去。
天一亮,又是新的日子,无论好赖都得继续过下去。
或许与师徒俩休战了有关,二爷也不再同陈则“较劲”了,老头儿总是急躁脾气,话不到两句就爱训斥陈则,要不就说些挤兑或逗耍他的大道理,但现在不说了,连牌都不打了,二爷闲着就到五金店收银台坐着,过去走走。
短短的一段时间,二爷瘦了一大圈,原本结实硬朗的身子骨不知何时开始萎缩了,成天佝偻着,变作矮小的一截。
江诗琪往上蹿了些,都快到二爷耳朵的位置,小姑娘不太理解人会变矮这事,起初还挺疑惑,难道她又长高了很多?
可是没有,她的确长高了,可没有长很多,顶多是赶上了同龄人的尾巴,依旧勉强及格,还不到一米四。
江诗琪趴收银台另一面写作业,时不时抬头打量,等到憋不住了,悄悄对二爷嘀咕:“你咋变矮了呀,为什么啊?”
二爷笑了笑,慈爱回答:“我变老了,人老了,都会这样的。”
“那就是你以后还会更矮?”
“如果还能活到那个时候,应该是。”
江诗琪放下笔:“二爷,你多大了?”
二爷说:“六十有五了。”
“65岁吗?”
“对。”
江诗琪哇了声,她数学不太好,掰着手指头才能数明白65岁究竟有多大。毕竟只有九岁,六十五,在她心里确实很老了。
只是转念一想,江秀芬比二爷还大几岁,江诗琪又皱眉,小孩子对年龄的概念是很模糊单薄的,只会用身边人做参考,她出生那会儿江秀芬也就差不多二爷这个年纪,江诗琪从来没觉得她阿婆老,认真想了想,她忽然难受起来,小姑娘机灵,一下子就想通了。
“二爷,你是不是生病了?”
二爷不应,不否认,只是靠在椅子上,过了几分钟叨叨了句:“人活三万年,死生病痛,都是天注定,强求不来。”
江诗琪听不懂,她呆呆看着,没多久眼泪花花,待陈则从仓库出来,她上去抱着陈则就不松手,泪珠子啪嗒直掉。
“哥,二爷咋地了啊,他怎么了,生什么病了?”江诗琪小心翼翼开口,可得不到准确的答案。
陈则只说:“不要闹腾他,老实点,别在他面前哭。”
江诗琪问:“他也要离开我们了吗?”
“不知道。”
“他的病能治好吗?”
“好不了了。”
“为啥呀?”
哪有那么多原因,生病就是生病,治不好的太多了,现代医学就那个样,疑难杂症救不回来的每天都有,命里自带一劫实属悲哀。
陈则前两天带二爷又去了医院一趟,复查,结果差强人意,不算特别坏。
医生的建议还是老样子,继续保守治疗,不考虑其他治疗手段。
陈则本人还是希望可以采取手术或者别的见效更快的方式,保守治疗只是讲得好听,说到底,其实就是治标不治本,延缓病灶持续恶化,死得没那么快而已。
这次医生说得更直白些,大意是二爷现阶段恶化得并不算迅速,男性平均寿命也就七十出头,二爷都这个岁数了,采用非保守治疗手段很可能会适得其反——讲难听些,就是病情恶化到导致死亡的速度不一定能赶得上寿终正寝的那一天,非保守治疗其实很遭罪,好多老人不治疗还好,治了反倒走得更早。
二爷心态积极,他本身就随遇而安,年轻人不能一味地强逼他。
经历完最初的接受阶段,陈则倒没原先那样极端了,医生这话若是放在前两个月,他估计能当场跟人打起来,可现今他只是安静听着,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拿了药又带二爷回家。
凡事都是过了最初的阶段就会更平和了,接不接受都一样,改变不了结局。
既来之则安之,陈则能有这觉悟,二爷就放心了,说:“对嘛,这不就行了,早这样咱爷俩都好,何必呢,非得跟自己过不去。你呀,也算是明理了一回,以后都消停点,不要老是找不痛快,你不好过,我也不好过,大家都不好过。万事都得朝前看,往前走,人这一辈子都是这样,不能卡在哪儿就不走了,那不成。”
陈则沉默寡言,很多时候都没话讲,只有偶尔对着贺云西,两人才有话说。
贺云西不和他聊二爷,不谈那些有的没的,店里缺人,大邹一直不回来,陈则不打算再招,贺云西多来帮忙几次,逐渐就成了这里的常驻。
贺云西两头跑,庆成市那边就线上联络,两边都不耽搁,这人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精力旺盛,善于处理人际交往,虽然私底下并不是外向、八面玲珑的性格,但一旦涉及到赚钱,他就成了另外的模样,游刃有余,圆滑有度,进退都挺有分寸,不会让人感到不愉快,相反给人很靠谱、有能力的印象。
天生干实体的料子,五金店近来好几个大单都是他谈下来的,陈则没心力各方面都管,一大半心思都放二爷那里了,贺云西便接过了这些活,做得还挺不错。
开春后五金店迎来了旺季,这段时间工地单子如雨后春笋,又多又量大,房地产迎来了最后的高热期,与之相关的行业都跟着吃肉喝汤,五金店也不例外。
两个月时间,店里进账颇高,第三个月更是单月还没结束就超了六位数。许多人有钱买房,花上百万疯狂抢购房子,装修却捉襟见肘,找不起大公司,只能退而求其次找小公司、游击队,还有五花八门的工作室,这些团队规模小,五金店与其长期合作也能分到一大杯羹。
陈则没关注店里究竟挣了多少,等算完账才后一步知觉确实挺多。
这钱来得可真不及时,何玉英还在的时候不来,二爷好的时候也不来,偏偏一个死了,另一个也快没了,才迟迟出现。
有钱了,陈则心中却毫无波澜,二爷都比他高兴,比自己挣了那么多钱都乐。
再这样保持下去,年底就能还完欠款了。
二爷办寿的钱陈则全包,二爷没推拒,接受了,临到死了还能有人在身旁孝敬,那可是极有福的待遇,好多有子女的死了都没这福分呢,也是让他一个孤家寡人遇上了。
不止心头乐,二爷出去逢人就炫耀,老头儿身板挺得直,夸起自家徒弟来简直不害臊,搞得陈则是他亲生的一样。
他徒弟是高材生,是老板,脑瓜子聪明,打小就优秀,他知道的,陈则一定会成材,迟早的事,他的徒弟是天上星,能耐且出息,不可能永远都是困于一隅,一辈子只会干维修的小工。
他们又去探望了邹叔,邹叔的情况还是那般,化疗的后遗症太大,邹叔成了秃瓢,锃亮的脑袋瓜子跟电灯泡似的,他更瘦弱了,可谓形销骨立,不像活人了都。
邹叔也不想治了,挺羡慕二爷,早晓得这么遭罪痛苦,早就应该不治的,省得浪费钱还煎熬,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化疗一旦开始,不继续治下去只会更恼火。何况大邹娘俩坚持得治,执念很深。
邹叔还有心情开玩笑,乐道:“这下好了,咱兄弟两个路上可以做个伴,路上不孤单了。”
二爷故作嫌弃:“谁要跟你做伴,那不成,你别缠上我,各走各的,谁也不要拖累谁。”
二爷的寿宴,邹叔也要参加,拖着病体也执意得去。
邹叔生日在腊月,他多半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所以想去二爷的生辰宴上感受热闹,稀罕稀罕。
“来,都来,跟我见什么外。这样,阿则他不是要给我定一个什么蛋糕,我让他订两个,一人一个,也给你提前过了。”二爷大手一挥,就这么定下了。
大邹和陈则又和好了,明面上虽依旧交流少,主要是大邹基本不来店里,但实际上不至于因为一次冲突就绝交,干不出那事。
那边道歉,这边原谅,没有深仇大恨,五金店学徒的位子照样为大邹保留,将来他学成了,就是店里的正式员工了。学徒工资还是照常发,人不来,每个月钱定时到账。
陈则不差那一两千块,该给的一毛不少。
日子既难熬又短暂,二爷倍儿能活,真到了小满那天,一切都显得不是那么真实。
过生当日,一大清早,二爷特意换了身道袍,他自四野山带下来的,年轻时穿过的,而今岁数大了,身形缩小了,袍子太大,竟穿不上了。
理论上,二爷不该穿这玩意儿,他现在并不是正经的修行道士,当初下山时就还俗了,这么多年来他也不以道士自居,只是太念旧,又把这一身行头穿上了。
“也不晓得,你师爷他会不会怪我,当年可是他把我赶下山,不准我再穿这个,我这算是违背承诺,欺师灭祖了,到了下面他怕是要收拾我。”二爷调侃,左摸右捻,对着镜子好一通端详,生怕衣不正冠不端,反复扒拉自个儿。
陈则问:“师爷为什么赶你下山?”
“观里太穷了,那时候当道士可养不活几个人,我想一直留着给你师爷养老,可他不愿意,让我下山谋活路,我不走,只能把我赶下山。”
讲起往事,二爷叹气,再后来,下山没几年,师爷就撒手人寰了,人没了,二爷就打消了长久待在山上的念头,主要是睹物思人,难受,待不下去,顺势就真的还俗了。
这些年来,四野山那边还认二爷,不管怎么说,道观能维持到现在,二爷和师爷功不可没,二爷打算死后把骨灰洒回四野山,同门们全都同意,还打算为其供牌位,只是二爷拒绝了,不乐意。
人死了,所有的烟消云散,搞牌位就是虚头形式,犯不着。
路近,他们还是开车去馆子,开的二爷的揽胜。
上车了,二爷状似随口一问:“这车怎么样?”
陈则应付:“还行。”
二爷说:“可以就成,本来就是买给你的。”
陈则定住。
二爷又讲:“那不是没办法,你不要我的钱,多清高,死活硬塞都不要,你那死脑筋,够讨嫌的。我本来打算多放几年,当旧车送你来着,可等不到那时候了。我知道,你能行,你哪里舍得给自己花这钱,等我走了,这车你拿去开,做生意撑撑场子,别开你那辆三手破皮卡了,要不是老曾打下的基底,就你开这破烂,谁敢跟你签单子,一辈子生意都做不大。”
久久得不到回复,等到饭馆门口了,陈则张张嘴,干巴巴应了声:“我没想做大生意,不需要撑脸面。”
二爷接道:“那就当我钱多,反正要死了,带不到底下去,这车就当是以后抵每年给我烧的香火钱了。”
一场寿宴,凡是请了的都来了,四野山那边更是全道观出动,少数新弟子之前都没见过,这次也来了。
办席就得高兴,东道主连带客人们一块儿乐,全场除了陈则,其他人都笑,真就是来参加寿宴的,为之庆贺。
邹叔坐着轮椅被大邹推进门,等后面到戏园看戏了,一群老友边喝茶边跟着摇头晃脑,好不自在。
二爷尽心招待所有人,从头到尾都把陈则带着,不管陈则和那些人熟不熟,见面都得把他推出去,告诉人家,这是他唯一的徒弟,往后大家可一定要多加关照。
整得跟托孤似的。
可能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场宴席起到了冲喜的作用,办完席,二爷状态抖擞了不少,走路都更带劲了,风风火火的。
他还教江诗琪念《道德经》,以及一些古诗词。
江诗琪一句都听不懂,但二爷咋教,她就咋学,还跟着摇头晃脑,念得抑扬顿挫。
二爷教《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教什么是婉约派和豪放派,江诗琪脑子浆糊,睁大眼:“南唐后主是什么意思?”
“李煜的称呼,他是南唐最后一个皇帝。”
“哇,好厉害。”
“林花、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江诗琪学了一天才背下来一首词,磕磕巴巴地念给二爷听,“嗯……胭脂泪,相留醉,几时……嗯……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二爷夸她:“不错,比你哥就差那么一点,有本事。”
江诗琪羞赧,被夸得不好意思了。
小孩儿不理解大人们的别离愁绪,那太复杂,上口的词隔着遥远的岁月距离,江诗琪骄傲地到哥跟前炫耀,也背给陈则听。
可陈则没有夸她,拍她的背示意别吵吵,始终一语不发。
夏天到了,黄桷树的嫩芽舒展,一簇簇成团疯长,茂密的叶子很快就挤满枝头,为院子降下惬意的阴凉。
二爷想吃手工的卤水豆腐,陈则买了老黄豆磨,进厨房里忙活一上午,做了一大锅。
没能等到这一年的酷暑来临,吃完,下午二爷躺着悠闲喝茶,边听小曲儿,边轻慢摇动藤椅,渐渐就睡着了,再没有醒来。
收音机里还在放着《西厢记》: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翔,问晓来谁染得霜林绛?总是离人泪千行……”
第70章 空荡 “我难受……”
那是个寻常的午后, 平淡无奇,与前些时日大差不差,所有的都安宁和顺, 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陈则最先发现, 天暖院里多蚊虫, 他点了盘香端出来, 刚准备到藤椅周围放下,还没走两步就察觉到了异常。
隔了一米多远的距离,他定定站着,很难再靠近分毫。
二爷睡得太安详了,头歪向一边, 静悄悄的, 经书还搁在胸口那里,若不是无力耷垂的手, 他就像是在午休,乏困了,中途小憩两刻钟,等晚点又会眼睛都没睁开就先扯开嗓门儿吆喝着喊陈则他们,让换壶扑腾的热水来。
一盘香掉落, 炉子咕噜滚出去老远, 灰四散扬起。
大家都还在这里, 贺云西闻声出来, 祖孙俩慢了一步,刚到外面, 江秀芬最迟钝,还以为仅是摔了炉子搞出的阵仗,老太婆弯身就要去捡东西, 却被及时拦下。
许是冥冥之中早有预感,二爷今日特地穿的新衣,一身灰扑扑的素色棉麻唐装,上半天才到理发店剪头发,刮干净胡子,洗了脸,周身收拾得利索整洁,体面,一丝不苟。他以往总爱使唤陈则,很多事情明明自己能干,偏要喊人过去,现在离去了,却不麻烦徒弟了,很是省心。
陈则动也不动,光是堵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直到一双腿站木僵了,贺云西拉他的一下,温声说:“让二爷安心上路。”
这回江诗琪没再吓得哇哇大哭,小姑娘懂事,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她也呆愣愣的,过了好久才扑向陈则,抱住人,憋下了大声的哭闹。
陈则宛若枯枝,几近被这一下箍断。
贺云西护着兄妹两个,一会儿,还是那句轻言:“二爷该走了……”
一锅卤水豆腐还没吃完,剩了小半,老头儿定了今晚还要吃煎豆腐块的,陈则才将嫩豆腐压上,东西还没做出来。
半晌,推开江诗琪和贺云西,陈则上前,行两步眼角就染上了薄红,到跟前,等戏曲放完了,再拿开还未来得及搁下的经书,弯下腰身,跪地上……抓着二爷苍老细瘦的胳膊,陈则垂眸望着,颤了颤,过了半分钟脊梁被风压弯,才将头低下去,对着人磕了三次。
天上的阳光灿烂,万里无云,晴朗,空荡荡的。
其他三个人始终站在后边,良久,贺云西带着江诗琪,和陈则一样,朝二爷的方向拜了拜。
江秀芬别开脸抹眼睛,回屋找出蜡烛纸钱,送到外边。
……
张师他们很快赶到,接到贺云西电话立马放下手上的事就来了,孙水华和徐工紧随其后,犹如何玉英离世的那天,周边的邻里们仍然自发过来,连远在庆成市的曾光友收到消息后,孩子也不带了,连忙订机票当天就飞回北河。
四野山由陈则通知,联系观主和几位师叔师兄。
一位师兄不忍,手机里说:“节哀。”
陈则什么都没讲,嘴皮子张合,仅回:“劳烦各位。”
一切按照二爷生前的遗愿进行,不发丧不办葬礼,全都从简,大家都来送老王头最后一程。
夏天了,人没了不能在家放太久,二爷法律意义上算是孤寡老人,因着没有直系亲属,街道办派了员工到这边,负责协同处理他的身后事。
开死亡证明,火化手续,都得街道办的员工出面帮着申请,陈则全程跟着走流程,当晚骨灰就烧完领回院子。
虽不搞仪式,但陈则还是将骨灰在老屋放两天,搭了个简易的灵堂,写一对挽联,直到把人送上山前,多少弄一处能安置二爷的地儿。
一波接一波的人到这儿,比上一次还多,街坊、二爷的旧识老友、诸多不太熟悉的面孔,有与二爷曾经交好的萍水相逢,有受过他恩情的老少,也有一大家子哀嚎踉跄着进门,还没进堂屋就伏地叩拜。
其中一部分陈则见过,比如去施安县村里做道场那次的老太,她竟还活着,孤苦无依可比二爷命长,也不知是谁通知的她,一个步履蹒跚走都走不稳的老太婆从遥远的乡下坐摩托转大巴,不晓得到底转了几趟车,绕了多少颠簸弯路,历经千难万险终由偏僻村落赶到城里的和平巷。
老太捏着两千块,当初她老伴去世二爷随她的帛金,如今又还了回来。她拽着陈则,皱纹纵横的老脸苦相更甚,坚持要他收下钱,不停地把钱往前塞。
许多人陈则都不认识,甚至不少穿道袍的也接连出现,不是四野山上的同门,而是别的道观里的道友。
老房子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乌泱泱攒动的人群不肯散去,吊唁完迟迟不离开。
二爷留了遗嘱,做了公证,机构和公证员第二天上门,当着众人的面宣读遗嘱——应当是料准了会有这么多人在场,二爷特意请来的人做个见证:
他死后,名下所有存款分成四份,一份二十二万,代为陈则还银行的欠款,一份二十五万,留作江诗琪今后读书的费用,剩下的分别捐给学校和道观,而其他资产,房子给江诗琪和江秀芬,祖孙俩六亲缘浅,房子予她们做落脚的地方,车子还有他收藏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各种经书字画资料等,全交由陈则。
二爷这辈子挣了钱,但不爱享受物质,几十年来节俭惯了,至今房子里连空调都没装,一件值钱的现代化电器都没有,他大半钱财早都散出去了,或是捐助,或是以前赠予四野山用于修缮道观,余下的带不到底下,真成了身外之物,都得处置妥当。
他走了,对错随人论,但不想自家徒弟遭人非议、被戳脊梁骨,流言蜚语最伤人,难免往后不会有拿这个妄加揣测陈则或背后议是非的,因而这些安排一定得当众宣布,经书等等不值几个钱,车子也是旧车,是陈则伺候他六七年该得的,理所应当由他继承,帮还欠款是他这个师父临了不放心,唯一能为徒弟做的了。
这几年,外头不止一个人嚼舌根,年岁正盛的年轻人拜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儿当师父,明明自个儿家里都顾不上了,还跑前跑后地为其做这做那,比待爹妈都亲,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另有所图。
当众宣读遗嘱,为的就是堵住这部分非议,不给往后陈则的日子添乱。
这份公证的遗嘱只是想告诉大伙儿,甭管街坊邻居还是之前乱讲闲话的有心之士,他王太清的徒弟,上孝亲母敬师门,下顾幼童老弱,并非六亲不认的白眼狼。陈则只是心软,有担当,他堂正清白,顶天立地,做子女做徒儿都无可挑剔,对得起所有人,不欠谁。
这份遗嘱,贺云西当时也去做了见证,张师和邹叔都在,不单单是法律意义上完全成立,二爷还留了一封信,不是给陈则的,是给故人们。
他已身无遗憾,唯独放心不下徒弟,若他日陈则遇难处,还请诸位照拂一二。
遗嘱中另有一条隐藏要求,不当众宣读,等四野山那边的观主到了,公证员和律师将陈则贺云西和观主叫到一处,单独公布:
赠予道观的修缮费用将分批逐年给出,必须由陈则本人经手且监督后续事宜,若每年无陈则签字同意,当年的钱就不能动,钱款超过连续三年未动就将全部打入陈则本人的账户。
捐给学校的钱也如此。
此条观主是知情的,二爷早告知了四野山,这是一条相当不公允的奇怪条款,二爷了解陈则,清楚这人必定不会侵吞这些钱,极其宽心设下了这一条——二爷盼着陈则可以朝外走,而不是困在小小的一寸天地。
方时奕在二爷骨灰被送上山前也来了一趟,这人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平心而论,他对二爷其实还行,人去世了是该来上柱香。陈则让他进屋,不与之有别的交流,不主动讲半个字。
四五个月发生了太多事,方时奕很多都不知情,自从那次被打了一顿出了派出所,他也被家里派出去了,一直没能回北河市,这两天终于解决完所有事端,却不想这里出了那么大的事。
方时奕解释,想要为上回澄清,陈则漠然,冷冷地瞥他一眼:“说够了没有?”
“阿则。”
“没事了就滚。”
毕竟不是讲这些的时候,方时奕似乎还打算再聊什么,余光望见门口正看着这边的贺云西,欲言又止,酝酿良久还是作罢。
天大的事也不能这时候讲,应该以逝者为先。
“我后面再找你。”方时奕说,“之前不是我不来,他们一直拦着,我回不了这边……阿姨还有王叔他们俩的事……抱歉,我没赶回来,不在这边。”
“出去。”陈则打断,“不要来碍眼,打扰我师父的清净。”
方时奕不争论,点到为止,眼下的场合不对,他上完香鞠一躬,今天先回去,万事后面再讲。
等走到门口,与贺云西对上,方时奕捏紧手,意味深长地看了下。贺云西面无表情,当人是空气,待方时奕出去了,往门中央挪些,用身体挡住屋内的陈则。方时奕脸色沉了沉,有些难看。
江诗琪和贺云西站同一战线,面对欺负自家哥的外人,她气鼓鼓的,戒备心比贺云西还强,小姑娘耍横,上去还推了方时奕一把,捡起棍子护体,喝道:“你走,坏人,又来惹我哥生气,这里不欢迎你!”
大人不跟小孩儿计较,方时奕倒不生气,反而摸摸江诗琪的脑袋,柔和说:“照顾好你哥,我过几天再来。”
江诗琪避开不给摸,烦他。
“不准挨我,少套近乎,去去去,走开。”
方时奕走了,前后待了十几分钟,掀不起任何风浪。
第三天送二爷上山,陈则开车,贺云西和江诗琪坐后边,带着二爷的骨灰盒,不疾不徐出城,中午前赶到四野山。
观里全体同门都出来接应,做了一场小规模且简单的法事,而后二爷的骨灰被洒在了崖边凉亭那里。
曾几何时,年长的道士带着几岁大的二爷在那里打坐讲课,一老一小于凉亭下度过了数载的年月,老道士早早仙逝了,如今小道士也跟着去了。
风大,呼啦地刮。
陈则站凉亭中,轻声讲:“师父,师爷来接你了……”
他们在山上住了一天,料理完所有的事情再下山,临行前,观主叫住陈则,和他聊了会儿,告知他,即使二爷已还俗,陈则依旧可以常回四野山,山上也能是他的归处。
陈则对观主行了一礼:“谢谢师叔。”
观主目送他们上车,不再继续送行了。
到山下,回和平巷,别的就没什么要处理的了。
到老房子头一件事就是将屋里和院子从里到外收拾一遍,二爷生前总把房子打扫得干净,这两天进出来往的人太多,堂屋和院里很脏,陈则不闲着,进门就先到处清扫。
贺云西、江诗琪跟着干,也一块儿打扫,陪着一起。
陈则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江诗琪并不理解二爷把房子留给她和江秀芬的含义,年纪小,还不懂,她们有房子住,跟哥一起呢,她们肯定不会搬出304,哪里还需要再落脚的地方?二爷的房子以后怎么办,空着,还是怎样?
得听哥的。
但是陈则似乎也没想好,没有主意。
邹叔又来了一次,来问问,他现在全靠轮椅推出门,被婶子推过来。邹叔说了很多,关于以后的,二爷生前和邹叔商量妥了的,不管谁先走,后走的那个都得多加照应另一家的后辈。
邹叔以为自己会是先走的那个,之前只当那是二爷的宽慰,捡好听的讲让他放心治病,结果是二爷头一个离开。
可惜邹叔这会儿哪还能照应陈则,他站都站不起来了,只怕不日就要随老王头而去,这趟是担忧陈则想不开,因而过来走一走。
“等下去了,老王头该找我算账了,叔对不起你,大邹那小子给你添了那么多乱,现在我连对你师父的承诺也不能实现,唉。”
迟些时候,贺云西送邹叔他们回去,再回来院里空寂,过分静谧。
陈则坐在沙发上,胳膊拄着膝盖,伏低着腰背,将头埋进臂弯里。
贺云西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去歇会儿,行不,你这两天一直没睡觉。”
这人没听,自顾自的闷了半天,低低叫了下对方。
“贺云西。”
“嗯。”
“我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