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宇:“反正我觉得,我们的名字都有一定的意义,我们一定也是为了这个使命而来。其他人我就管不着了。”
张灯下意识地看到他手腕上的伤口,他想了想,没说什么。
张灯早就过了觉得自己非常特别,一定肩负着什么使命的年纪了,他现在遇到任何奇怪的事情都会觉得是巧合,有人说他特别,他就会觉得对方要赚自己的钱。他现在所求只有内心的平静。
他在心里也并不期盼过一种与众不同的人生,再不去暗自许愿:如果我假装不在乎,命运就会给我一个惊喜。
他确实也会假装不在乎,但是目的只是为了让自己有一天或许能真的不在乎。
霍敛倒是对董宇的话有点感兴趣:“‘宇’这个字很大的,一般人是压不住的。”
胡宁宁道:“你觉得他压得住吗?他不都疯疯癫癫了吗?”
张灯:“你说话难听倒是可以,也不要太难听。”
胡宁宁:“难道不是事实?”
“我认识的‘宇’很多的,”张灯下意识地说,说完又奇怪,“咦,谁啊?”
胡宁宁:“对啊,谁啊?你哪认识几个人啊。”
张灯刚是真觉得他好像认识很多,但是一转眼就忘记了,他道:“我记错了。”
董宇说:“我尝尝做梦,自己在御剑飞行,我的意念可以在另一个时空自由行走,我甚至能说得出那个时空的花花草草都叫什么名字。”
“那你更适合写小说啊。”张灯说。
董宇:“我写了。”
大家愣了下,张灯道:“你写了?什么书?”
“在我的心中写的,”董宇说,“是一本百科全书,我写它不为了赚钱,也不是为了给别人看,就只给自己,我每个字都记得。”
“那就不算写,”张灯说,“书面文字必须要写出来才算。不管也还好吧,反正你给自己看的。”
霍敛:“你为什么不把他写出来呢?或许写出来了能火,你就不用在咖啡厅打工了。”
董宇严肃地说:“这是一个神圣的事情。”
“我不会拿它来赚钱的,”董宇说,“如果有一天我去了那个世界,这是我给自己的保命符。”
张灯:“也还好吧,并不能保什么命,反而会造成一些误会,你要是因此觉得自己一定能当个大英雄,就完蛋了。”
董宇:“我为什么不能呢?”
“因为可能大英雄不太需要外挂,”张灯说,“你只是观赏到了一个世界的景象,不代表你能驾驭那个世界。”
董宇想了想,说:“我不这么认为。”
“当然可以啊,”张灯说,“人和人想法不一样很正常嘛。”
霍敛说:“如果你们都穿越到另一个世界了,还有那个世界的使用手册,你们打算干什么?”
胡宁宁:“我不知道啊,可能就赚点小钱吧。”
“你想要爱,”张灯一语中的,“你这种人在哪里都一样的。”
胡宁宁无可无不可:“或许吧,我是个胸无大志的女人。”
霍敛道:“我也说不好,我觉得自己可能没有很强的能力,会浪费了这种主角才有的命运。”
张灯压根不想去设想这种事,他手机响了,拿起来看了一眼,何小丘问:“你死了?”
张灯莫名其妙地:“搞什么?”
何小丘:“干什么呢?”
张灯没理他,把手机扣下了,他觉得霍敛不错。
最后一个问题,让张灯觉得霍敛还算是有比较清醒地自我认识,也不算是好大喜功、爱搞空中楼阁的人。
但有点幼稚。
对于这个年龄来说,倒是也正常。
胡宁宁也觉得咖啡喝得差不多了,宣布要去过二人世界了,张灯一挥手,胡宁宁还以为他要买单,结果卫原野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
胡宁宁:“……”
她问卫原野:“你是他的召唤兽吗?”
卫原野:“一般召唤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我在门外等半小时了。”
胡宁宁差点把咖啡喷了,她问张灯:“你还是人吗?你把我卫哥当狗训了?”
张灯不太诚心地道:“是他不想进来的。”
卫原野把张灯的剩咖啡和甜点打发了,等着张灯起身动身,胡宁宁说:“怎么了,不喜欢参加我们的闺蜜局吗?”
“确实一般,”卫原野说,“说不上话。”
张灯也是后来才意识到,卫原野对于和他的朋友一起出去玩这件事其实并不太热衷,张灯以为卫原野没什么明显的喜好,干什么都可以的,但是卫原野有几次没去,张灯就懂了,即使卫原野表现得很随性,但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能避免的话,卫原野还是愿意不去的。
胡宁宁道:“你塌房了,在我心里。”
“你是我见过最爱陪老婆的人,”胡宁宁,“现在你也变了。”
张灯说:“我发现他有点讨厌人类。”
卫原野:“谁,我吗?”
张灯:“是的。”
“我只喜欢张灯,”卫原野很简单地总结了一下,“其他都差不多。”
“少来秀恩爱!”胡宁宁一拍桌子,暴怒道。
张灯被他这句话尴尬得够呛,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之所以没有骂卫原野,是因为卫原野的表达方式倒不算油腻,而且好像事实也确实如卫原野所说。
任谁都能看得出,卫原野对张灯是非常感冒的,而且一直很感冒,生理性的喜欢有,心理上的喜欢也有,可以用爱不释手来形容。
但是张灯对于他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种令人羞耻的话还是接受不能。
张灯要羞耻疯了,:“啊啊啊啊我要把你贬入拔舌地狱。”
“很难,”卫原野说,“拔舌地狱的人说的是假话。”
众人:“……”
胡宁宁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说:“快滚。”
回去的路上,张灯冷静下来,他道:“但是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这种话其实咱俩说就行了。”
“哦,”卫原野说,“为什么?”
张灯:“因为,很不好意思啊,如果有一天——”
张灯想说的是,如果有一天会分手,那不是显得两个人说过这种话很可笑吗?
可是他说到一半,意识到不能再说了。
卫原野何其聪明,听懂了他的意思:“你怕有一天我们会分开吧。”
张灯:“其实不是。”
很苍白,张灯自己也知道。
卫原野说:“那什么意思?”
卫原野给了张灯打补丁的机会,张灯当然会抓住机会,他最擅长巧言令色,张灯说:“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吵架了,你这样说,我都没办法和朋友吐槽你。”
“原来是这样。”卫原野随口说。
张灯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而且张灯不敢问。
幸好卫原野下一句就岔开了话题:“晚上想吃什么?”
第97章 宇宙来羌(六)
是时候该干点正事了。
张灯回来这几天稍微有点抵触情绪, 有点不干推进任务的那种感觉,偏偏如果他不催,卫原野似乎也没什么正事,每天跑步、打游戏、做饭, 好像回来休假了一样。
每次和胡宁宁联络, 都是张灯自己在做, 好像和他没什么关系一样。
张灯受不了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宣布:“咱俩得开始行动了。”
卫原野挺奇怪的:“行动什么?”
“任务啊。”
“哦, ”卫原野说,“怎么行动?”
张灯看着他:“这种事应该问我吗?”
张灯觉得非常不对劲:“你的工作态度一直是这样的吗?以前都不爱干活吗?”
不对啊, 按照世界树大家给的反馈, 卫原野不应该是很能干活的那种人设吗?
张灯说:“为什么我和你的任务, 你都不怎么积极啊?”
卫原野:“你还记得?”
张灯:“……”
张灯哽住了,他道:“咦——对啊, 我又不记得了。”
他是真没装, 只是脱口而出而已。
张灯有些纠结这个问题,他道:“但就拿这次来说吧,你的工作态度就不是很认真。”
卫原野道:“因为没什么紧急的,你想开始那就明天再说。”
“又是明天,”张灯道,“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不能今天就提供一些思路吗?”
“可以, ”卫原野说,“但我没有思路。”
张灯:“可是你是老大啊!”
这句话可能真让卫原野挺受用的,他问:“我是老大吗?”
张灯:“你要自信起来啊。”
张灯对卫原野是真正的拜服,他不太能接受非常势均力敌的感情, 喜欢过的理想型都是在很多地方强于他的,张灯在心里是崇拜卫原野,把他当老大的,他发觉自己好像从来没这么对卫原野说过。
一直以来都是卫原野在支持他,告诉他是能做的到的,表扬他已经做得很好了,但是张灯很少会表达出对卫原野的欣赏。
他觉得卫原野的内核已经够强了,不太需要外界的肯定。
不过今天张灯忽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意识到偶尔好像也应该跟卫原野说些好听的话。
卫原野居然真的是可以被这样轻描淡写的话取悦到的。
张灯观察到卫原野因为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一晚上心情都不错,掂锅的时候都哼着曲,张灯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一方面觉得男人好像无论能力多强,本质上还是很幼稚的,一方面又在想,可能卫原野这种反应是来自于从来没在亲密关系中听到过好话。
张灯顿时觉得自己非常不称职。
这好办啊,张灯一边打开电脑,一边想:“我最擅长说这种话了。”
张灯的小说进入很平缓的成长期,李欣在大学一边暗恋、一边失恋,都不怎么致命,李欣在很多次的蜻蜓点水一般的爱恋中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审美很大众的女生,她的品味很俗气,往往她喜欢的男生身边总围绕着很多女生。
反正都不会选择她的,李欣对自己的认识是一个又高又大,相貌俗气,皮肤黝黑,头发总乱七八糟的女生,她自暴自弃地想:“不会有人喜欢我的。”
不过偶尔也会在睡前去幻想,如果真的谈恋爱了,想去买一双粉色的球鞋,在橡胶跑道上,和男生一起跑步,他一定会夸她的球鞋很漂亮。
专业的跑鞋很贵,李欣暂时没办法一下子花那么一大笔钱,这个想法只能和恋爱一样被搁置下来。
她的室友一个一个地谈起了恋爱,白天宿舍总是没人,很晚的时候带着一种恋爱的氛围回来,虽然她们并不像表现出自己的幸福,但从她们轻飘飘的言行中,李欣还是能窥见出她们的快乐。
李欣为了不成为那个唯一待在宿舍的女孩,只能更长时间地待在操场。
不发给她介绍的老师说她很有天赋,问她想不想参加一些比赛,李欣慢慢地在加强自己的专业性,大三那年参加了一个比赛,居然真拿到了第三名,八百块的奖金。
李欣拿到的瞬间,就给自己买了一双跑鞋。
她是那天比赛中唯一穿着普通运动鞋的人,虽然李欣没觉得鞋真的影响了她很多,但是她还是买了。
这是李欣第一次赚钱。
从那之后,她的心态好像终于改变了,她能赚到钱了,她在思考的事情,她所钻营的事情,也是同学们不懂的。
就像她不懂怎么把针扎进血管一样,她的同学也不懂跑步。
这世上本就没有太多神秘的事,李欣逐渐明白,如果努力都做不到的事情,其实就是不让你做的意思。
张灯写到这里,意识到了这何尝不是卫原野曾经跟他说过的:“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
这时间看似有很多条路可以走,但是你真的走下去了,会发现有些路很陡峭,有些路是死的,而这些都要自己去试错,很多时候你没去做,就只是因为哪条路你走不了。
张灯微微地走神,眼神都不太专注于电脑屏幕上,脑子里天马行空地不知道在想什么,手却一直没停,噼里啪啦地打字。
整个四十多平米的房间里,只能听见键盘的声音。
一天晚上,李欣伏在桌前在写日记。
她在大三下学期基本上已经能靠参加比赛和当助教经济独立,不需要父母额外给生活费了,她一共有三双跑鞋,很多运动短裤和内衣,挂在她给自己装的洞洞板衣架上,整整齐齐地占据了宿舍的一个角落。
从下班学期开始,从前偶尔和她讲话的室友现在基本上一星期都不会和她说超过十句话。
李欣认为,是从她买了第一双跑鞋开始的。
她赚钱,给她们买了一盒泡芙,这东西女孩基本都喜欢,但是价格很贵,一盒要四十多块钱,室长开玩笑地问是不是有人在追她,送给她的。
李欣说:“我跑了第三名,拿了奖金。”
她和她们展示了自己买的鞋,大家都探出脑袋来,夸还不错。
李欣很开心和大家终于有了共同话题,她很少拆快递,很少买衣服,原来大家聚一起分享新买的东西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会短暂地聚集在她的身上一会儿,好像她在那一两分钟内当了故事中的主角一样。
但是从那之后,李欣训练更忙,室友们见她行色匆匆,有种若隐若现地排挤感。
李欣觉得自己可能知道是因为什么,人心幽暗反复,有些时候连自己都说不清原因,却被人的行动抓住马脚,坚决贯彻执行了。
李欣作为班级内第一个可以赚钱养自己,吃食堂敢点三个菜的人,在班级内、在年级内很快也都成为了名人。
爱交际的人恭维她,不爱凑热闹的人离她远远地,她的朋友更少了。
她整个大学基本上没有交到真心的朋友,她把这些苦恼全部都写在日记里。
这天晚上在写的时候,室友一个一个地进来,在她身后经过,没人和她打声招呼,她们自顾自地在分享今天上课的事情,分享男朋友的糗事,好像李欣并不在宿舍里。
李欣写着:“下个月三号我有一场比赛,在外地,和班主任请了假,班主任说她很欣赏我,还问了我毕业后的打算,我很怕辜负她的期望,我没敢告诉她,我没信心能赢,我只是个天赋很普通的人。体育的饭没办法吃一辈子,现在赚的钱,也许以后都会花在医院里,这些话我不敢跟她说,怕她觉得我很俗气。”
她写着写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写过同样的话,她翻开了自己以前的日记,仔细去找,是不是以前经历过同样的事情。
她看到自己的日记中几乎每一篇都在写“跑”这个字,这个字出现频率之大甚至超过了一些常用的介词,李欣越看越觉得神奇,看着看着她几乎不认识这个字了。
她发觉她喋喋不休地在探讨“跑”这件事情带给她的感受,她因此获得和幸福和痛苦,以至于好像她的人生中没有其他的事情了。
好像是她把人生中仅有的砝码全部押在了这一件事情上,那如果这件事情失败了,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对李欣来说,是无法想象的。
李欣看着看着,好像忽然身边的东西全部都消失了,书本、室友、一切的一切,她像是被突然扔到了操场上,正要说话的时候,一转身,看到不发从身后跑来,他的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李欣想要去拉他的手,都没有拉住。
李欣要叫他,却见身后又跑来了很多人,这些人身上穿着的衣服各不一样,仿佛来自于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世界,他们每个人都在奔跑,没有看到他一样从李欣身边擦肩而过。
李欣惊恐大喊一声,却好像是听见了钟声、或者是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的声音,与此同时她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让她的鼻腔和头都有些不舒服,李欣一回身,这个世界好像在她的面前被撕了下来一样,一层皮直接掉在了地上,她仿佛站在一个在剧烈抖动的地面之上,视觉已经完全不再够用,五感都疯狂在吸收着新鲜的事物,她脚下的整个世界好像在奔跑、喘息、逃亡。
李欣非常的恐惧,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可怕了,但是她没办法逃离这种感觉,环顾四周一片漆黑,白色的烟云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飘过来的,那种气味好像就是从这里而来。
李欣听说,如果过于沉迷一件事,就会进入所谓的“结界”之中,难道就是现在吗?可是她刚才明明没有在跑步啊?
她长开双手,去摸那烟云,却在忽然间身边好像熙熙攘攘来了不少人,那些人眼神落在她的身上,都非常的奇怪。
李欣不认识他们,却觉得他们很怪,似乎看自己的眼神像是看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一个很低贱的生物一眼。
李欣道:“请问这是——”
她刚刚张嘴,一切都消散了。
她又回到了寝室,室友早已经熄灯,她坐着的那张小桌前连台灯都没有打开,室内一片漆黑,她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十五,刚熄灯十五分钟。
张灯写到李欣沉默地上床睡觉,手还在非常麻木地敲字,极近啰嗦一般去叙述李欣寝室的一砖一瓦,叙述这个世界的花草虫鱼,好像他就置身于这个世界一样,他站在操场前的那条小路上,抬头望到李欣的寝室,在月光下,窗内一片漆黑,月光反射在窗上,好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一直到他被推了一下,卫原野道:“都十二点了。”
张灯“啊”了一声,好像这才醒了过来。
“你叫我了吗?”张灯道。
卫原野:“嗯。”
他起身上床,说道:“该睡了。”
张灯关文档前看了眼字数,发觉他今天晚上居然写了一万两千字。
这实在是一个很恐怖的数字,一个人就算保持着每分钟写一百字的速度,完全不思考的情况下也要写两个小时。
真的能这么快的写东西吗?张灯还觉得奇怪,他翻身上床,闻到了卫原野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张灯清醒地感觉到自己在做梦。
他在梦里来到了李欣的宿舍,宿舍里的六个人全部都在睡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张灯一抬头,看到了睡在门口上铺的李欣,从他的这个高度,正好可以看到李欣的脸,她晒黑了,在黑夜中甚至还能看到脸上发着黑亮的油光。
李欣的确不能算是多么的好看,她长了一张国字脸,两腮很大,眉毛很深,杂乱,从眉骨来看眼睛很大,鼻梁很高,张灯只有很仔细地看,才会发觉李欣的五官其实是漂亮的,但是搭配在一起,和她的肤色、身材并不相称。
张灯走到了床尾的小桌前,看到了那本刚刚合上的笔记本。
他看不清上面的字,拿到了窗下,借着月光,发觉上头居然真的写得清清楚楚,日期、天气、心情全部都工工整整地记录好,张灯也发觉,上头的确写了很多很多的“跑”字。
张灯试图盯着那个字发生些什么,未果。
他又翻到了第一页,看到了李欣的第一篇日记。
上面写着:“不发说,如果我实在无聊,可以写写日记,反正我确实无聊,写就写吧。”
张灯好像忽然有了感觉,他听见周围噼里啪啦地打字声,转身回望,他瞬间回到了办公室,周围的全部人都在打字办公。
往前走几步,他又看到了不少陌生人,一个穿着富士康制服的男人在黑暗的车间里也胳膊上的血写字,再往走几步,童迎在那本诗集上写写画画,还有一个穿着华丽的陌生的男人,似乎在写信。
他看到张灯来了,说道:“你回来了?”
张灯不认识他,张了张嘴,男人道:“我正想跟你们写信,却不知道能往哪里寄。”
“你是谁——”张灯话音未落,登时一切消散了。
他回到了宿舍里,如有所感地低头一看,一个男人站在了楼下,就在他刚才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书时,他站在李欣的楼下向上望去的时候的那个位置——一模一样。
张灯浑身乍起一层鸡皮疙瘩,感觉头皮发麻。
不发冲他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第98章 宇宙来羌(七)
张灯走下楼去, 走向那个站在小路上看着自己的男人。
很神奇的一件事是,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但是在直觉中,他就是知道, 这个人是不发。
这个男人头发很短, 身高大概一米八左右, 他的相貌很难形容,介于帅于不帅之间, 一双眼睛很深邃,五官并不算多么出众, 组合起来却有一种很有故事的感觉, 穿着白色棉麻质地的鸡心领衬衫, 灰棕色阔腿裤,他身上不带任何饰品, 连一块手表都没有, 手插在兜里,游刃有余地看着他,勾唇笑着。
不发说:“终于见面了?”
张灯问:“你认识我吗?”
不发:“早有耳闻。”
他说:“边走边聊吧。”
张灯感觉出他好像并没有什么攻击性,跟在了他的身后,不发带着他往操场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随意地抚弄路边的柳枝、树叶,他点评道:“我很喜欢这个世界的气候。”
张灯:“这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怎么不算呢?”不发说, “也对, 毕竟这里的人都是你创造出来的。”
张灯:“你行走在很多个世界里吗?”
俩人到了操场的长椅旁边,不发示意他请坐,然后自己坐在了一边,俩人看着静谧的操场, 只有不知名的小动物发出的声音,他说道:“这里一开始只有一些线条。”
他挥手指着远处说道:“后来你写了树木、花草、太阳,这里慢慢地丰富了起来。你写得很详细,越详细,这个世界就越真,一些无处容身的灵魂也会寄身于此,现在你的世界已经不全部由你掌控了。”
“什么……”张灯说,“但是,等等,你也是无处容身的灵魂吗?”
不发:“我?算是吧。”
不发说:“不过我其实意思是一些孤魂野鬼。”
不发道:“我知道你有很多很多的问题,我们终于能面对面坐在一起了,我都可以给你解答。”
张灯说:“我们见过吗?”
“你想问的竟然是这个吗?”不发有些意外,“正式的见面这是第一次。”
张灯:“以其他的方式见过很多次吗?”
“当然,”不发说,“如果你想问在你失忆的时候,我们是不是见过的话,没有,也是以其他形式见面的。”
张灯道:“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你觉得呢?”不发问,“你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张灯说:“我更倾向于你不那么好,也不那么坏。”
“哦,”不发道,“我都忘记了,你不喜欢二元对立。”
不发:“我在以后可能会有需要你的时候,你可以把这当成我现在在讨好你。”
“我肯定不会帮你的,”张灯说,“你身上有很危险的味道。”
不发却肯定道:“你肯定会帮我的。”
“为什么?”
“如果我说,我可以让你和卫原野在一起呢?”不发看着他,很平静地扔出这道惊雷。
张灯愣了半晌,问道:“怎么做?”
不发道:“你先告诉我,如果我提出这个条件,你会帮我吗?”
张灯:“可能会吧。”
但是张灯知道,他是一个说话谨慎到过分的人,他所说的可能吧,只是在衡量自己是否能做得到,如果能做,那么就代表他其实已经答应了。
不发:“你不用紧张,并不会非常难,应该说对你来说是非常简单的。”
张灯道:“你是不是对很多人都这么说过?”
不发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
张灯说:“但是没关系,我还是会试一下的。”
“我不会骗你,”不发说,“具体怎么做,你可以自己决定。”
不发道:“我确实向很多人请求过帮助,但都是他们自愿的,我从来不会逼迫他们。”
张灯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而且在这些人中,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不发道,“我对他们的点拨称作召唤,感受到我召唤的人,分别都有各自的能力,但是你的能力我是最喜欢的,你的个性我也非常欣赏。”
张灯说:“我的什么能力,写东西吗?”
“你六亲缘浅,福源单薄,”不发说,“你天性物欲奇低,外柔内刚,忠贞不二,你这个人如果不是遇到了我,这辈子就算完了。”
张灯不认同这个说话,但没插嘴,如不发所言,他确实个性温吞。
不发看向黑漆漆的天空,他想了想,说道:“你认为天上有什么?”
张灯:“大气层。”
不发笑了下,说道:“自然是,你也可以把他当成一种屏障,自古有屏障之处都只代表了一件事——不可通过之处。”
不发道:“这世上的人对神和仙的所在之处讳莫如深,大家没见过,所以就说他们不存在,其实越是神仙,就越平凡普通,大隐于市,或许他们就在你的身边,你不知道罢了。”
张灯问:“你是吗?”
不发想了想,道:“我是啊。”
张灯:“……”
“你是神是仙?”张灯问。
不发:“你觉得是神更高级,还是仙更高级呢?”
张灯:“大家都说是神。”
“是了,”不发说,“因为见神见的更多,神话故事里也更爱渲染神更高级一些。”
这就代表了他的看法应该是不一样的。
不发道:“如果我换种说话,我觉得你可能更能懂一些。”
“你的男朋友卫原野,他就是神。”不发看向了张灯。
张灯在黑夜中回望不发,不发老神在在地说:“你从没怀疑过吗,为什么他不老不死,为什么他能操控法力,无论和什么人打架都游刃有余,你从来看不到他的上限在哪里。”
张灯冷静地说:“我失忆了,不记得了。”
不发一挥手,示意不用说这个,他道:“那些东西都在你的心中,你善用世间通行的法门,区区记忆掩蔽拿你根本没有办法。”
不发道:“不光卫原野是神,整个世界树的全部公民,全部都是神。全部都是得到机缘,白日飞升的神。”
张灯:“……”
不发说:“你还觉得神很神秘吗?”
“你也不必觉得被骗了,”不发说,“很多人都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他们也以为自己只是人造出来的工具。”
张灯一时找不到话说了。
不发道:“因为他们也只不过是上头用得趁手一把武器而已,把他们的记忆清除干净,用来□□这个星球,是最方便的办法了。这世上所有人都渴望一颗道心,想要得道成仙,鸡犬升天,但其实修不成仙的,只能成神,若是修成地仙也就还好,在人间也算逍遥,若是成了上神,被扔进世界树,才是这辈子都完了。”
“上次你参加那个任务还不明白吗?”不发说,“在昆仑山上,你看到神仙染上人疫,互相蚕食,神仙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低级的东西。”
张灯说:“我好像知道你是谁了。”
都到了这个份上,张灯如果还没猜到不发的身份,那才是真的迟钝。
“我是谁?”不发饶有兴趣地问。
张灯说:“你是那个第一名吗?”
不发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但是这沉默其实已经代表了答案。
“果然是你。”张灯说。
不发道:“你很聪明,我早就知道,你确实聪明。”
张灯想说自己并不聪明,只是知道这些事情,又不是世界树公民的人,恐怕只有那个人了。
不发道:“这么多年来,世界树看似风平浪静,其实派出了无数人追捕我,他们之所以一直无功而返,就是因为我一直躲在时空的狭缝里,就比如你的书中。谁又能找得到我呢?”
张灯说:“他们为什么追捕你?就因为你是第一名吗?”
“你觉得呢?”不发问。
张灯:“你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呗,或者封你的口。”
不发:“二者皆有。”
“我仅仅用了半年时间就参悟出了世界树运作的本质,”不发说,“就是在各个世界培养有潜力的凡人,以点拨的名义给他们一颗道心,等他们真的修炼成神,便收到世界树,用于这个世界的□□。你有想过为什么这些世界这么爱出问题吗?”
“因为修炼者的上升通道已经关闭,人间已经只进不出,人满为患,”不发道,“神不再居于庙堂聆听许愿,妖魔住进佛殿祠堂,人这种品质的造物,已经被抛弃了。现在只能维持,已经不可能再向上晋升了。”
张灯:“……”
不发看他不懂,说道:“当年伏羲女娲造人,却不仅仅只造人,他们创造了数种生物,人头蛇神、马头人身、巨人、矮人,物竞天择,最终人类占据主导地位,延绵了血脉,但是人类也只是胜过了在这颗星球上的其他生物而已,放在广袤无垠的多元宇宙之中,人类并不算是生命的最优解。我们仍在崇尚积少成多、题海战术,用愚钝的方式获取资源,这实在太过于落后了。”
张灯不懂,他道:“你的意思是我所处的世界,还是其他的平行世界?”
不发却道:“我说的不是平行宇宙。”
张灯:“?”
不发道:“是多元宇宙。”
“所谓神、仙、上帝、魔鬼,不过都是高维生物的一片衣角,他们在多元宇宙中随手播撒生命,任其野蛮生长,他们自诩为——观测者,观察着低维生物饱受因果的蚕食,我们的这个世界的观测者——伏羲和女娲,早就已经离开了。你再也找不到他们存在的痕迹了。”
“正如人类社会一样,资源有限,只能分给抢占先机的人,人类向上晋升难之又难,”不发道,“等人类向上走的时候,发觉上头的情况早已不再可控,所谓的‘仙’的目光,早已经不再投放在人类的身上。哪怕是修炼成‘神’,也只能被发配在时空狭缝的世界树,当一个不老不死的□□工具。我通俗的讲,我们所处的世界,已经被上位世界放弃了。”
张灯一时间听到了对他来说过于震撼的消息,以至于他有些消化不了。
张灯眨了眨眼,说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同你一样,”不发说,“我也是被文字青睐的人。”
“世界树的人苦苦地想要寻找我逃跑的路径,”不发道,“他们根本找不到我到底是怎么离开世界树的。但我猜你可以知道答案。”
张灯说:“……从字里逃跑吗?”
不发笑了。
“我总在想,”不发道,“即使我们是三维生物,贯通多元宇宙的通道一定是存在的,只是大家根本找不到它到底在哪。直到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道家捏决画符,要用字,”不发说,“佛家传经讲学,要用字,就连供奉香火,都要写明是送给谁,字是这个世界通行最方便的路径。”
张灯一点就透:“道家总说‘急急如律令’,那岂不就是短暂的用字请神出现吗?”
“就是这样,”不发道,“如果你已经到了非常熟练的地步,那么几乎每个字都能通神,甚至可以达到两个世界共通的地步。”
张灯坐在星空之下,感觉自己久久不能平静。
过了许久,张灯问:“那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
知道这么多,张灯觉得很危险,他有些戒备地看向不发。
不发说:“不用担心,这里是你创造的世界,我没办法伤害你的。在这个世界里,你就是造物主,你是这个世界的主神。”
张灯说:“那我们也活在一本书里吗?”
“当然不是,”不发说,“你的世界是假的,但是外面的世界是真的。”
不发道:“我跟你说这些,也只是让你早一些知道真相,因为你已经在开悟的边缘,我即使不说,早晚有一天你也会明白这些。况且——”
不发停顿片刻,卖了个关子,等张灯困惑地看向他,不发才道:“况且你的男朋友,也不是善茬,不是吗?”
张灯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望去,却只看到一片漆黑,张灯转过头来,说道:“什么?”
“你在和谁说话?”张灯问。
不发笑道:“没什么。”
“我只是想说,”不发道,“你早晚会知道的。”
张灯说:“我不会知道的,我想不到这些。”
张灯是一个纯粹的感受派,他只能注意到自己感受到的情绪和事实,他没办法把它们总结成抽象的概念,对他来说,宇宙、神仙、位面,都太抽象了,张灯只知道今晚风很温和,他穿得刚刚好,不冷不热。
甚至有点想念卫原野。
张灯问:“那你想做什么呢?”
“打开通道,人人成仙,”不发说,“在上升通道打开之际,人类必然能窥探出进化的先机,完成质的飞跃,打破末法时代的僵局,重写人类纪元。”
张灯:“就凭你——和我?”
张灯觉得简直是天方夜谭,痴人说梦,他道:“我们就这样不好吗?大家都短暂地活个几十年,身前哪管身后事,你干什么那么执着呢?”
不发只问了张灯一个问题:“你想让卫原野当一辈子的世界树公民吗?”
“以卫原野的程度,他来到世界树之前,应该也经过了几百年的修炼,夙夜达旦,殚精竭力,他应该走过了数次生劫,几百次死劫,天雷不知道过了几次,等到飞升却是被扔到了世界树,一次次记忆清除,变得意识混乱。”
不发说:“他相对幸运,至少此时不老不死,这世上还有苦行僧,一路从南,三步一叩向北走,三年只是最短的计量单位。”
张灯:“……”
“但是我们——”张灯说,“怎么可能做得到啊?”
不发道:“普罗米修斯就很聪明,他想救人,不需要颠覆奥林匹斯山,他只偷走了火。”
“我受困于因果论,”不发最后告诉张灯,“如果我种下因,就一定有被发现的风险,所以我不能出现在你的生活中,目前你的所有困难,也都只能自己去解决,我没办法给你任何帮助。”
不发:“等最后事情解决了,你自然也不用和卫原野分开了。”
“你能把我之前的记忆给我恢复吗?”张灯问,“我觉得我好想失去了很多东西。”
不发说:“那个不用担心,你男朋友应该正在想办法。”
张灯:“?”
不发没有多说,他说话的节奏和卫原野很像,几乎没有废话,说理性和逻辑性极强,如果是理解能力强的人,听他们说话几乎不需要问第二遍,都是可以听懂的,不过不发说话更有感染力,可能和他的形象有关,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去听。
卫原野则是因为个人色彩过于浓厚,总觉得他这人应该说不出什么正经话来。
张灯甚至有时候觉得,这世上只有他会认真地听卫原野说的每一句话,甚至像圣旨一样记着。
不发道:“我知道你会答应的,因为你很爱他,就算只因为离不开他,你也会答应。”
“其实不是的,”张灯说,“是他离不开我。”
不发沉默了。
张灯说:“卫原野离开我的话,就太可怜了,我会好好考虑的,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第99章 混沌倒戈(一)
尽管晚上听到了那么炸裂的消息, 第二天张灯睁开眼睛的时候,仍然晴朗的天气,卫原野晨跑已经回来,桌上放着早餐, 今天吃的是玉米和小笼包。
张灯一翻身拿起手机来, 发现昨晚居然连电都没充, 现在已经只剩下百分之四十了。
他随意翻了两下,看看消息, 就爬了起来,去看今天的早餐菜色, 问:“全都是主食?”
卫原野在厨房端出来昨晚的剩菜, 说道:“打扫打扫。”
张灯说:“好耶, 我爱吃剩菜。”
张灯吃饭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心态很无敌, 对什么事情都不是很担心。
像他这种人, 做什么事都不会成功的,不过会很舒服。
卫原野今天没有提前吃,俩人一起吃早餐,小咪跳到桌上轻轻地闻了闻,又不感兴趣地走了。小咪的脚刚抬起来,张灯的手机就亮了,打开一看是何小丘的消息。
何小丘最近应该是回国了, 很无聊, 有种在骚扰张灯的感觉,问他:“你在干什么?”
张灯拍了一张餐桌上的食物的照片发过去,何小丘说:“还吃?”
张灯没回。
何小丘道:“你胖了多少了?”
张灯还是没回。
“全都是碳水。”何小丘说。
张灯:“我上岸了哈。”
他的意思其实是自己从热量、体重的焦虑中爬起来了,不再在乎那些东西了。
何小丘却问:“岸在哪里?”
“你真确定能一辈子不分手吗?”他问张灯。
张灯说:“懒得理你, 你又没掏学费,就想上课。”
张灯为了气他,摄像头对准自己,拍了一个自己吃东西的小视频发过去,说道:“馋死你。”
何小丘:“一点也不香。”
张灯:“牙都咬碎了吧。”
卫原野扫了一眼,张灯噼里啪啦地打字,嘴角还带着很淡的微笑,看来这场对话让他觉得心情不错。
卫原野说:“出去逛逛?”
“嗯?”张灯从手机里抬起头来,“去哪儿啊?”
“我结钱了,”卫原野说,“头两个任务的钱下来了,可以给你买点东西。”
张灯奇怪道:“我没什么需要的啊。”
在张灯看来,自己的家里什么都齐全,简直是他自己的皇宫一般。
卫原野道:“买点新的。”
张灯想了想,还是觉得似乎没什么特别需要的,不过既然卫原野提出来了,他还是挺勉强的答应了,在张灯看来消费一些不需要的东西是浪费的,他的惜物情节导致他只想留下一些对他来说真的有价值的东西,上次和卫原野一起买的情侣装他就很喜欢,一直穿着,最近过季了,终于放起来了,他又开始穿一件白色的宽松罩衫和牛仔裤。
早餐后,卫原野把厨房收拾干净,俩人出门,没有车还是不太方面,卫原野手插在兜里,一只手抬起来打车的时候,张灯觉得这个画面其实和卫原野很适配。
卫原野看上去就是一个像是因为过刚易折所以买不到任何不动产的浪荡男人。
卫原野偶然间看到张灯偷看着自己笑,有些奇怪,张灯把视线转过去,控制着自己不在大街上和卫原野贴得太近。
卫原野问:“你爸妈联系你没有?”
张灯说:“就那次啊,我妈不是给我发消息了。”
不过张灯没回,他已经在心里把自己当成了孤儿,下意识拒绝再和父母有任何联系。
幸好他爸妈也是很要脸的人,很讲究父母的威严,不会死皮赖脸地纠缠他。
出租车停下了,俩人上车,卫原野道:“那我再给你买辆车吧。”
司机在后视镜里瞥了眼。
张灯说:“啊,算啦,我不要了。”
卫原野说:“为什么不要?”
“我根本不喜欢开车,”张灯说,“买车的钱可以够我打一辈子的车了。”
卫原野:“那买个房子吧。”
张灯:“?”
“你开了多少钱?”张灯说,“你在装什么。”
张灯能感觉到司机的视线在他们两个的身上来回刮过。
卫原野道:“钱就是用来花的。”
“谁给你说的,”张灯说,“警惕消费主义的陷阱,友情提示:人这辈子租房子也可以过好一生。”
卫原野也并不是一个铺张浪费的人,张灯觉得,有时候卫原野只是因为喜欢他,所以大脑就控制不住地想给他花钱。
张灯说:“不是说一定要花钱才对我好啊,也不是说非要给我买什么,或者照顾我,我觉得咱俩在一起,就可以了啊。”
卫原野若有所思,司机的视线放在了卫原野的身上。
张灯实在受不了了,说道:“哥,你要加他微信吗?”
司机赶紧把视线转了过去。
俩人又去了两个人刚认识的时候去过的那个商场,张灯还是拒绝很奢侈的品牌,俩人一人一杯奶茶,逛到了一家男装店铺里,定价不算非常便宜,不过款式不俗,张灯很喜欢一些设计,给卫原野挑了两件,每一件都很合适,他就随便也挑了两件基础款的T恤和开衫,俩人的衣服是同料不同款的,也算是一种类型的情侣装了。
结账花了三千一百多,卫原野大手一挥买单,帅得要命。
张灯真能体会到为什么总有人想要傍大款了,就这一下不是说占了多少便宜,看卫原野结账真的爽啊。
于是又带着卫原野逛了些精品店,张灯买了一个水杯,一个很丑的盲盒,由卫原野买单。
张灯许愿自己能抽到最丑的那只,虔诚地拜了几下之后正要拆开,张灯忽然接了一个电话,胡宁宁百无聊赖地问他:“你在干嘛?”
张灯说:“约会啊。”。
“谁允许你过得这么幸福的?”胡宁宁说,“出来玩啊。”
张灯想了想,拒绝了:“下次吧。”
他和卫原野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他想珍惜这些独处的机会了。说实话张灯现在连当初那些执行任务的时候被清除掉的记忆都觉得非常的可惜。那些时候不知道他和卫原野都说了哪些话,经历了那些事,对他们来说这段感情实在太亏了。
挂了电话,张灯拆开盲盒,是封面款。一个小丑鱼抱着鲷鱼烧翘尾巴。
张灯马上笑了起来,说道:“这个也很好啊。”
卫原野说:“再买几个。”
“不用啊,”张灯说,“我和它更有缘分嘛。”
卫原野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说道:“那好。”
今天是很标准的约会日,中午在网上搜到的很火的烤鱼店吃了一顿,张灯把小丑鱼摆在烤鱼前拍了张照片,调了一个很温馨的滤镜,很难得地发了一次朋友圈。
他的文案是:“很幸福啊。”
胡宁宁很快给他点赞,评论了一句:“你幸福我就幸福。”
何小丘冲他比了个向下的手指。
张灯把手机按灭了,拿起筷子来,说道:“真香啊。”
卫原野给他挑鱼刺,扔进他碗里,张灯说:“小咪肯定会闻到咱俩身上的鱼味儿的。”
“馋猫。”卫原野点评了一句,不过又补了一句,“给它打包一份不辣的带回去。”
卫原野和小咪的关系处得很好,非常好,越来越好,张灯觉得可能是因为卫原野本身喜欢小动物,恰好小咪也挺喜欢人,俩人有点一见如故了。
张灯最近有很强烈地正在活着的感觉,就是身边的人或者物都围绕在他的身边,以他为中心在有条不紊地运行,这种感觉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
但是张灯也知道,幸福到极点之后,迎来的必将是衰落。
似乎是在印证他的猜想,这顿饭没吃完,他就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他妈打来的。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接了起来,他妈说:“你回来了为什么不说?”
“你怎么知道我出去了?”张灯问。
他妈道:“小丘告诉我的。”
张灯懒得回答,说道:“他也不该知道。”
不知道他妈是从哪得知他的近况,之前她联络张灯,张灯没有回复她,她还能自我安慰是没有收到,今天张灯发朋友圈了都没有回复她,她显得非常不悦。
叶红在电话那头道:“正好我问了小丘,他们今晚没事,你回来吃饭吧。”
“他没事,你叫他就可以了,”张灯说,“我是有事的。”
叶红:“你能有什么事?谈恋爱吗?”
张灯:“这又是谁告诉你的?”
“算了,”张灯也觉得有些无力,他道,“总之我不去了。”
叶红却好像没有听到一样:“刘岩也来。”
张灯:“你——”
叶红说:“早点到,别让大家等着你。”
说罢居然就这么把电话挂了。
张灯有点懵,他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卫原野,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来:“你怎么这么乌鸦嘴。”
卫原野道:“我猜是快找你了。”
“这也行?”张灯说,“你……咱俩晚上去吗?”
问了他也知道,卫原野根本无所谓,其实全看他自己决定,张灯突然有点讨厌这种什么都自己做主的感觉了。
张灯把何小丘又拉来骂:“你答应我妈晚上去吃饭了?”
何小丘:“我也是刚知道。”
好一个先斩后奏,张灯说:“那你去吗?”
“我去啊,”何小丘说,“你跟她有仇,我和她又没有。”
“那你知道刘岩也去吗?”
何小丘:“?”
何小丘:“?!为什么?”
张灯终于有种报复到他的感觉了,说道:“是啊,你阿姨告诉我的,说刘岩也去。”
何小丘:“这是在做什么。”
他发了个表情包:一脸黑线地吃着吃着饭把碗掉了。
张灯说道:“还去吗?”
何小丘犹豫片刻,说道:“不去不好,我昨天还见到她了。”
“你昨天回家了?”
其实何小丘的原生家庭也没幸福到哪里去,估计回家也是扒了一层皮,叶红还在他家里工作,碰上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张灯这才知道叶红是怎么知道他现在的近况的。
何小丘说:“去就去呗,没准是想和你和好。”
张灯没回复这句话,其实他也在思考,叶红到底是想干什么。
也许真的是想要找个台阶下,跟他恢复关系。
如果是这样的话——张灯扪心自问,他还是想要的。
即使是表面上的关系也可以,如果他父母愿意关心他,跟他道歉,张灯还是想要有这个能原谅他们的机会。
张灯抬起头来,对卫原野道:“我们就去看看吧。”
晚上七点多,张灯和卫原野准时到了家楼下。
这次他们没有开车,自然也不会在车库碰上刘岩和何小丘,何小丘已经到了半个多小时了,一直在呼唤张灯快点。
据他所说,刘岩早就来了,气氛一度非常尴尬。
张灯还有些紧张,他不愿意让卫原野看出自己的紧张,暗自深呼吸,然后按响了门铃,幸好开门的并不是叶红,而是何小丘。
何小丘那一瞬间的表情好像是看到了天神一样,满脸写着得救了。
叶红从厨房走出来,不冷不热地说了句:“来了啊。”
张灯把自己买的酒拿出来,放在了桌上。
上次回来没拿礼物这件事,给张灯也敲响了警钟,这次终于记得买了点。
叶红扫了一眼盒子,说道:“先坐会儿吧。”
她随后看见换完鞋走进来的卫原野,眼神一变,然后说道,“为了等你们,菜都热了两回了。”
张灯道:“哦。”
何小丘亲密地拉住张灯的手:“堵车吧。”
“一路畅通。”张灯偏不下台阶,说道。
张德科从书房走了出来,眼皮在众人的身上扫过,对他这个亲儿子并没有过多地停留目光。
他坐下了,说道:“吃饭吧。”
张灯想,其实张德科对于叶红爱往家里叫小辈来吃饭这件事也是默许的,他可能甚至是喜欢的,毕竟生活中很少有哪些场合是他能说得算的。这个家就是一个小型王国,他是这个小王国里小小的君主,拥有话语权,张德科这个在婚姻和爱情中瘸腿的男人,是享受这种短暂的威严的。
这次落座和上次来座的一模一样,张灯和卫原野坐在一侧,何小丘和刘岩坐在另一侧,刘岩的视线和张灯在半空中交汇,刘岩跟他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叶红说道:“尝尝阿姨做的新菜。”
随后就起身给何小丘、刘岩布菜,张灯扫了一眼餐桌上也没有几个自己爱吃的,他在这个时候开始很后悔,其实不应该来的。
叶红并没意识到她做错了什么,她以为自己叫张灯回家吃饭,就已经算是和好。
可惜张灯已经见过真正的感情是什么样的,不能被这样拙劣的技法糊弄了,张灯眼睛看着餐桌,手却没动筷子,他问道:“找我过来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他说话的语气不算很和善,众人都望向了他。
叶红愣了下,把筷子甩在了桌上,也不乐意了:“你什么意思?”
“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我不必要在充当你人生的观众,看你去疼爱别人家的孩子了,”张灯说,“这种行为也无法再刺痛到我了。”
张灯彻底懂了。
他以前以为是自己的难过太过于含蓄,叶红没能看出他对母爱的渴求——但是和卫原野谈恋爱的这段时间,张灯忽然意识到,没有人会迟钝到对一双渴望爱的眼睛熟视无睹。
那么叶红就是故意这样对他的。
她就是故意疼爱别人家的孩子,她喜欢在张灯面前表现出她和何小丘的关系更好,以刺痛张灯的心。
叶红是故意的。
明白了这一切,张灯内心并不是郁结全消,而是反而有种很多东西涌在胸口堵得难受的感觉。
并不是因为他的恨,而是他没想到,整个童年给他造成了如此巨大的痛苦的根源,居然是因为一个女人的如此幽暗、难登大雅之堂、甚至在中文语境中很难去与之匹配的小心思。
那一刻,张灯霎时觉得,这个世界居然就是如此的荒谬。
就仅仅是因为叶红享受被追逐着求母爱的这种感觉,就让他整个童年都蒙受巨大的心理阴影。
这一切的轻重差大到已经让张灯觉得头重脚轻。
叶红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总是听不懂我的话,”张灯说,“意思是我没有表达清楚,但是我表达得很清楚了,我活得也清楚明白,每一笔落下都是落下去了,我的人生书写得很工整,真正活得很盲目的人是你俩。”
张灯说:“把我叫过来,又没有新的事情说,还要我看你表演向别人挥洒母爱,我看够了,也根本无所谓了。”
张德科道:“张灯!”
张灯全然无畏地转头望向他,问道:“什么事?”
刘岩开口道:“好了,都消消气——”
张德科一拍桌子,伸手作势要打张灯,卫原野身体往前一探,刘岩也站了起来,但却是何小丘大喊了一声:“你要干什么?!”
何小丘道:“叔叔,你要打人啊?”
张德科尴尬地手在半空中停住,半晌放下,说道:“你说的是身为儿女该说的话吗?”
何小丘道:“你们不能这么沟通问题啊。”
刘岩看了眼何小丘,也有些意味深长:“是啊,沟通很重要。”
叶红看场面有些失控,她的视线从这四个年轻的孩子脸上转了一圈,最终坐了回去,说道:“先吃饭吧。”
接下来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得益于刘岩近两年混得实在是不错,提供了不少话题,刘岩也是很低调地显摆了一番,有种公孔雀求偶的感觉。
叶红摩挲着何小丘的手说:“你们俩最近到底是怎么啦?这顿饭其实也是你妈妈想让我聚一下的,你就跟阿姨说说心里话,你俩到底怎么想的?”
何小丘看了眼张灯,想了想,把手拿了出来,他说道:“阿姨,我跟我妈都没说,您再问也是一样。”
叶红表情可以说是进门以来最尴尬的一次,她甚至有点没反应过来,她转眼去看刘岩,刘岩道:“年轻人的事情,我们自己处理就可以了。”
张灯知道叶红的这种尴尬和无所适从来自哪里——何小丘也和她不亲近了。
其实叶红不够聪明,何小丘根本不可能真的做她的干儿子,他心里根本没有把叶红当回事,维持着面子来参加她所谓的家宴,只是因为何小丘这人精于人情世故,对于把事情做得漂亮有一些很变态得追求。
但是张灯也不清楚为什么,何小丘开始考虑他的感受了,不陪叶红演这出戏了。
叶红想了半天,最终才说出今天叫张灯来的真实意图,她道:“你爸前几天开车,把车撞了,保险是你报的,要你和保险公司联系。”
张灯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听到这种话反而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我没有时间,”张灯说,“你们自己掏钱修吧。”
张德科看向张灯的眼神相当凶恶:“你的意思是以后不认我们了,断绝亲子关系,是吗?”
张灯看他老实一辈子,估计谁都没见过他还有如此悍的表情,却是用在自己的儿子身上。
“是的。”张灯没什么可恐惧的,他说道,“断绝亲子关系吧。”
叶红的手在半空中摆动了几下,不知道是要阻拦谁,或者是说她想要让事态不要再继续发展下了。
张德科随手抄起一个杯子来砸向了张灯,张灯一侧身就躲过了,何小丘“啊”了一声,叶红也马上道:“别动手!”
张灯说道:“你太不理智了。”
这句话说出口,张灯终于有了快感。
他即使是在心中和父母割席,也从未有过的那种快感。无数次他因为得不到父母的关注和宠爱而崩溃、歇斯底里、动作和言语都已经变型的时候,张德科往往就是这样轻描淡写地一句话:“你太不理智了。”
这句话可以说击穿了张灯的一生。
这句话导致他遭遇人生巨大的打击的时候,都会警告自己“你太不理智了。”他要时时刻刻审视自己的行为,以至于抽离出了自己的人格,造成了严重的精神问题。
而此时此刻,张灯在张德科面前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是一句恶意多么大的话。
一个正常的父亲,怎么可能会对自己处世未深的未成年儿子,冷眼旁观他的痛苦,点评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亲手撕开了那道童年尚未愈合的伤疤,让那溃烂的伤口重见天日,糜烂的组织和臭气熏天的脓水,都在告诉他——不是他不够好,是他的父母不爱他。
这才是问题的根本。
他本不需要太过于理智。
第100章 混沌倒戈(二)
张灯甚至想要大笑出声, 但是他忍住了,他终于豁然开朗了,他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处理不好的东西,彻底地消失了。
再也不用去讨论了, 不用反反复复地去念叨着自己受的伤害, 这件事情从他的世界里彻底结题了。
张灯拿起手机来, 转身就要走。
叶红道:“张灯!”
卫原野跟在张灯的身后,看见张灯停下了脚步, 张灯可能是有话想说,大家都紧张地停了下来, 下意识地等着他张嘴, 张灯却在短暂地停顿后, 打开房门,他和卫原野就这么离开了。
没过会儿, 何小丘也刘岩也就此告辞。
在小区门口看到张灯和卫原野正在打车, 刘岩把车停在他们的身边,说道:“找个地方吃口吗?”
张灯道:“跟你有什么好吃的?”
“没必要这么冲吧,”刘岩说,“我又没惹你。”
张灯:“你存在就很烦。”
这么说着,还是看见何小丘在后面给他使眼色,转身打开了车门。
刘岩在后视镜看着他们,说道:“你俩挺稳定啊。”
“你俩不也挺稳定的吗?”张灯回嘴道。
刘岩说:“我没骚扰你吧, 你怎么这么烦我。”
张灯说:“我看见水性杨花的男人就烦。”
“那实在抱歉了, ”刘岩说,“现在已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何小丘发出一声冷笑来,张灯当了他的话筒, 说道:“鬼信你。”
刘岩:“为什么非要定义呢,你可以先观察一下。”
何小丘道:“送我回去吧,我不吃了。”
刘岩道:“不是刚说好的吗?怎么又不吃了,你也没吃几口。”
何小丘晃了晃手机:“我老公给我打电话。”
这一出,给大家都搞沉默了。
张灯道:“对啊,你还有老公啊。”
刘岩道:“那不是你雇的演员吗?”
张灯:“?”
何小丘怒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都查过了,你同学前老公,”刘岩说,“投资你回来演剧本的,我支持啊。”
张灯恍然大悟:“怪不得最近你的新闻这么多。”
“什么年代了,”何小丘受不了了,“你还觉得营销号发的东西就是新闻呢?”
卫原野说:“到底吃不吃?”
“你很着急吗?”大家一起很不耐烦地说。
“还行,”卫原野说,“不急,你们继续。”
张灯道:“你俩唠吧,我要回家了。”
何小丘也说:“我也不去,我要回酒店。”
刘岩看了眼卫原野:“那……咱俩去?”
卫原野:“不好意思,我有点事。”
“你有什么事?”何小丘问,“你不是张灯的经纪人吗?”
“你干什么这么说?”张灯又不满意了。
卫原野掏出手机通话记录来,说道:“胡宁宁给我打了三个电话了。”
张灯吓一跳,去看自己手机,发现因为昨天忘充电了,此时已经关机了。
“你傻啊,不早说?”张灯道。
卫原野:“你们不是忙着呢吗?”
他给胡宁宁拨通过去,顺便给张灯解释道:“刚打过来。”
张灯真是服了,他问卫原野:“你有没有正事啊。”
“胡宁宁算什么正事啊,”何小丘道,“你最近怎么和她走那么近,你真没朋友了啊。”
刘岩道:“哪个?啊——不会是那个吧?!”
刘岩还帮忙抓捕过胡宁宁,他非常不可置信:“你和她交朋友?”
张灯道:“你们是我的父母吗?”
刘岩说:“你为什么和她做朋友?”
何小丘说:“上次他还约我们一起去喝酒。”
“你去了?”刘岩有些崩溃了,“你也疯了?”
电话拨通了,卫原野示意大家闭嘴,胡宁宁在电话那头声音好像有些不对:“方便过来一下吗?”
卫原野说:“哪儿啊。”
胡宁宁说了一个地方,离上次去的那家咖啡厅很近,卫原野拿张灯的手机搜了一下,说道:“十分钟。”
刘岩问:“哪儿啊?我送你们啊。”
“不送你能干什么去?”张灯问,“有人愿意陪你去约会吗?”
现在他们几个人的感情已经非常纯粹了,谁看谁都不顺眼,说话完全无所顾忌,张灯甚至已经有点习惯这种肆意妄为的感觉了,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人情练达,就是人与人之间纯粹的恨,剪不断理还乱,因为他们三个人的成长经历绑定得过紧,即使对方在生命中消失几年也完全影响不了彼此之间的熟悉,再次回归,还是满满的攻击欲。
刘岩问何小丘:“你去吗?”
“随便,”何小丘说,“先送他吧。”
话是这样说的,但是等真的到了地方,何小丘看了眼ktv的门头,还是说道:“跟你们一起进去看看吧。”
张灯说:“你还是很关心她的嘛。”
张灯感觉经历过网暴、分手、出国之后,何小丘好像变了不少,当时张灯一直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和何小丘有任何交集了,那时候的感受也许是真的,但是此时此刻他又觉得和他这样偶尔见一面也不错,可能并不是背叛了当时自己的感受,而是因为何小丘确实也改变了。
几人按照胡宁宁说的房间号找过去,这个ktv的人并不多,只有几个房间传来歌声,张灯越走心里越有一种不是很妙的感觉。
张灯把这种感觉归结为他刚斩断了自己人生中非常重要的血缘亲情,完成了人生的一个课题的缘故,但是等卫原野开门的时候,张灯下意识地说:“等等。”
没等他反应过来,ktv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胡宁宁的脸露了出来。
她的脸色惨白如雪,黑发垂在脸颊的两侧,一把抓住了卫原野的手,说道:“进来。”
Ktv的灯光很暗,炫彩的灯光让张灯看不清屋里有什么,胡宁宁这才看到他们身后还跟着人,她很戒备,但是刘岩却一把推开了门,张灯一时没发现屋里有什么异常,他还如常地问:“怎么了?”
胡宁宁站在门口道:“我遇到童迎了。”
“他不是调走了吗?”张灯坐下了。
胡宁宁说:“是啊,他是这么说的来着。”
张灯觉得她语气不对,卫原野却走向了沙发的里头,过了会儿,张灯听见卫原野问:“这是什么情况?”
张灯本身眼神就不是很好用,没能看清楚,他先注意到的还是何小丘要尖叫,被刘岩捂住了嘴巴。
张灯眼睛慢慢地适应了黑暗,问道:“那是人吗?”
卫原野道:“别过来。”
张灯最先感受到的是卫原野情绪的不对劲。
卫原野的这种状态是很奇怪的,他好像很愤怒,很紧绷,张灯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会让他都这么紧张,他站起身来下意识地走过去,在黑暗中眼睛构建出了一个轮廓来,是一个倒在沙发上的男人,这个KTV应该是有些年头了,有种霉菌腐败的味道,张灯越往里走越觉得味道很潮湿,他不喜欢这种味道,微微捂住鼻子,很缓慢地才意识到,那个男人的头好像被利器砸中,血把一片沙发直接染黑了。
张灯眼前一白,耳边传来尖锐的鸣叫声,感觉好像短暂地失去了意识,但是他很快又清醒过来。
他看到了眼前的男人浮现出了一个血红的字:“死。”
“死。”
张灯几乎不认识这个字了,他觉得奇怪,一个好好的人,怎么会就这么死了呢?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否定现实,然后他又从众人的反应中很快推断出,这个结论不会出现误差。
他的脑袋出现了四个字:“童迎死了。”
紧接着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消失了。
他紧紧地围绕着死亡,开始了一段漫长的议题。
什么是死——
他的大脑在快速地总结,因为胡宁宁将酒瓶砸在了童迎的脑袋上,所以童迎死了。
紧接着他又意识到了不对劲,还没等他深究出到底哪里不对劲,他的意识就已经不受控的穿越了童迎的身体,来到了另一处的十方世界。
他脑袋里不断地回响着卫原野对他说道:“起心动念,无量坍塌。”
“起心动念,无量坍塌。”
“起心动念,无量坍塌。”
这是什么意思?张灯质问自己,你真的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张灯忽然张开眼睛:“这是神仙给予人类世界的最大惩罚。”
“因果论。”
他忽然回想起,卫原野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叫张灯?”
这个名字就是很奇怪,人为什么要把灯挂起来?张灯总要代表着结彩,但是他却没有弟弟妹妹,他的名字好像是在独自庆祝着什么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情。
张灯的名字,因为没有后续的“结彩”,总是让人觉得很失望。
因为有了因,却没有果,就是很奇怪的事情。
事情的发展总是按照线性进行,人们虔诚地遵守因果定律,最坚定地唯物主义,都奉行“天道酬勤”,这在人类社会中被奉行为不带迷信色彩的美德。
人类修仙,也是为了摆脱这种因果法则。
他曾经在池小匣的一次失误的时空旅行操作中,窥见了高维世界的一角,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无数种可能的同时发生,他自由地进行抓取,好像就可以选中其中一种现实,也就是说,他也短暂地成为过神仙。
透过一个“死”字,张灯看到了童迎的无数种可能,他死了,但是他也没有完全死,他处在一种死与未死的叠加状态之中,无数种可能性重叠相交,张灯看到了童迎的一生。
说实话,张灯曾怀疑,童迎这个人物的出现是否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因为作为一个创作者,张灯觉得这个人物的出现突兀,他的离开又莫名,一般这种角色在作品中都承接着某些神秘的幕后黑手的作用。
尤其是张灯在胡宁宁的房间里看到了和自己书架一模一样的书的时候,这种怀疑更加让他难以忽视了,不过张灯也没有故意去寻找童迎。
因为他总有一种被推着走的感觉,他知道一切事情早晚都会浮出水面的,张灯并不迷信努力的力量,他不愿意向上抓取,只想随波逐流。——现在看来,或许这就是因果。
因果对于一个惰性的人来说,简直算得上一种霸权主义。
所以张灯把对童迎的怀疑就这么埋在了心里。他是绝对没有想到童迎的再次出现会是这样的一种状态。
但是张灯也得以看到了童迎的一生。
这是一个假人。
张灯才明白,为何那只布偶猫前后差别如此之大。
童迎是胡宁宁用一只布偶猫变出的假人,她在异世抓了一只很像布偶猫的动物,而这种动物的特点就是可以随意化形,胡宁宁给自己捏造了一个“男友”,所以布偶和童迎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
从头到尾,童迎就是胡宁宁,胡宁宁就是童迎。
张灯甚至有种“楚门的世界”的那种感觉,他在静止的流逝中思考了很久,还是无奈地做出了决定。
眼前的景象像是被开了短视频的转场特效一样陡然转换,张灯一眨眼间,就已经站在了商场里。
他手里举着一个盲盒,电话铃声响起,张灯犹豫了片刻,接了起来,他看了眼卫原野,卫原野手里拿着他的冰淇淋,用眼神询问他要吃吗?
胡宁宁在那边说:“你在做什么?”
张灯道:“在约会。”
胡宁宁:“谁允许你过得这么幸福的?”
“要出来玩吗?”
张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说:“好。”
胡宁宁欢呼一声:“那我现在开始化妆,我去找你们吧。”
张灯挂了电话,尽管他表现得已经非常隐秘,但是卫原野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探知地凑过来问道:“不舒服?”
张灯继续打开了那个盲盒,里面的卡片掉出来,卫原野弯腰捡起来,笑道:“是你想要的那个。”
张灯看到了他手上的卡片,上面画着他说的,想要的那个最丑的小鱼。
张灯看了眼,点了点头,也笑了一下,说道:“这个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