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刻,锦瑟返回雪千寻的庭院,与她同行的是大祭司西风。
雪千寻见到西风,心情复杂:“糟了,她定笑我没用。”雪千寻尴尬地红了脸,转身欲逃。
“等一下,雪千寻。”西风轻声叫住她。
雪千寻不回头,赌气道:“如果你是来阻止我的话……”
“我是来教你的。”西风温和地截断她的话。
锦瑟立在远处,婉然浅笑。
雪千寻又惊又喜,转而却黯然,低低道:“可是我很笨,连锦瑟都教不会。”她始终觉得愧对锦瑟。
西风望了锦瑟一眼,她正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每个人的体质都不同,你可能不大适合锦瑟那一系的武功。”西风从容地解释,语调平静而坚定。
雪千寻如同在暗谷中蓦然见到一线天光:“真的么?”
西风轻轻点了点头:“要么,你跟我学学看?”
雪千寻面露喜色:“你……你什么时候肯教我?”
“现在。”
西风教雪千寻,锦瑟饶有兴致地旁观。奇怪的是,西风传授给雪千寻的内功心法,与锦瑟所见过的任何武学典籍所记述的都不同,或者说,简直是大相径庭。
难道这样做不会走火入魔么?锦瑟不自禁地闪过一丝疑虑。
西风当然不会让雪千寻走火入魔。相反,雪千寻只依此法门尝试一次,即见成效——她忽地跃上五六丈,因为极度的震惊,在半空里失去重心,仰面跌落下来。
西风将她扶住,笑容柔和:“瞧,你很聪明的。”
雪千寻大喜过望,笑眼弯弯。
“西风好狡猾呢!”锦瑟抿嘴一笑,走上前来:“明知道自己教得好,却假装不肯教。原来是为了压轴的。”
西风笑道:“你的武功派系十分罕见,当然不可能人人都能窥得法门啊。”
锦瑟不领情地轻哼一声:“我可不喜欢恭维。”
西风做出特别认真的表情:“明明是我肺腑之言。接下来还要劳驾锦瑟姐姐,继续将踏波的步法教给雪千寻。”
锦瑟知道,当西风称她为姐姐的时候,就表示西风对这份请求非同寻常的重视。但她想听听理由。
西风面向雪千寻道:“踏波这种轻功,在锦瑟之前,我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它的精妙无以复加,实在不晓得锦瑟是从哪里学到。独门武功不向外传乃是常情、常理,不过,她待你特殊,第一个便是教你踏波。所以,你当千万用心。以后若是遭遇险境,也是个逃命的绝招。”
锦瑟凝视西风,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笑意:你深深理解我的立场,我又何尝不明白你的良苦用心?
雪千寻领会她们两人的好意,攥着拳头道:“千寻会拼命学好。”
“拼命倒不必。不过——”西风话锋一转,严肃道:“你暂时不要再学其他武功。潜心专攻‘踏波’。修习内力的心法你照我说的做,轻功步法则按锦瑟教的走。如若顺利,十日之内,必有小成。”
锦瑟原本绝不相信有人能在十日之内了解“踏波”的精髓,然而,雪千寻却当真做到了。除了对雪千寻的天赋感到震惊以外,锦瑟开始对西风传授雪千寻的心法产生兴趣。
有一次,锦瑟以内力探测雪千寻的脉象,出乎意料的是,雪千寻体内依然没有真气,但是,在她的血脉之中,却有另一种强大的“元波”,这种奇异的生命波动同样能够转化为内力,并且,其强度远盛真气所化。
隐约地,锦瑟意识到雪千寻的与众不同。她之所以学不会锦瑟的内功心法,绝非“每个人的体质都不同”这么简单。锦瑟的武功的确奇异,然,雪千寻体质的特殊却远远超出了“奇异”的一般范畴。说不定,雪千寻就是那传说中的……
——西风在隐瞒某个真相!
“看来在你面前,我的确很难隐瞒什么。”面对锦瑟的质疑,西风首先表示对锦瑟智慧的欣赏,“不愧是第一流的驯兽师,对元波的探测能力也登峰造极。”
“你其实并没打算向我隐瞒太久吧?”锦瑟自然无愧于西风的赞许。
西风不否认,温文一笑:“不论你来自何处、你的背后是谁,如果这世界上有人值得我完全信任,锦瑟毫无疑问是其中之一。”
锦瑟谦然一笑:“谢了,愿闻其详。”
“不知你听说过没有,世界上有一类人的身体里,不存在真气。”
“体内没有真气,取而代之的却是另一种元波的形式。”锦瑟接下去,“这种体质我的确有所耳闻,然则耳听为虚,毕竟谁都没有遇见过这种人……”忽然,她语气一顿,低呼:“莫非?”
“这回你见到了。”
“那么,雪千寻身体里那种更为强大的元波,难道就是……”
“灵子。”
“雪千寻居然是灵体质!——传说是继承了上古龙族血脉的体质?!”锦瑟一震,原来夙沙一族便是那传说中的龙族血脉。
“所以,我教给她的,不是修气的心法,而是修灵的法门。”
锦瑟冷哼:“你早教她不就好了,非得显得我传授失败了,你才隆重登场。西风真是狡猾,定要显出我不如你。”
西风落寞道:“她才不会认为你不如我。你不知道在她心目中,你是多么可靠而值得信赖。我之前都不知道她有那么多种表情、是那么伶牙俐齿的人呢。”
锦瑟用洞悉的目光盯着西风,悠悠道:“你总去春江院听窗角,别以为我不知道。”
西风神色微变,红了脸:“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去得太频,想不发现都难。……不是明明很在乎她么?说不想认她,却偏要在她眼前晃。”
西风被锦瑟奚落,眼中流露出愤恨而不愉快的目光。
锦瑟却是笑容可掬:“还有,信誓旦旦地说不肯教她武功,最后还不是用心良苦地在教?”
西风辩解道:“你没见她摩拳擦掌地要跟我们去水月宫么?不会武功都那么爱逞强,要是会了武功,只怕我们两个人都看她不住,早冲到头一阵了。”似乎是想起了雪千寻的表情,西风不禁露出一丝柔和的笑容,转而秀眉又是一蹙,喃喃:“可是,她特别介意自己的柔弱。她想变强,可是却总误以为自己笨拙、一无是处。这些天她尤其低落。所以我才忍不住教她。”
“呵,心软的家伙。”锦瑟不禁莞尔,一恍,猝然醒悟,脱口道:“你为什么懂得修灵的法门?——是了,你也有夙沙世家的血统……”
“唔,我当然也是灵体质。还有,即便沾有夙沙氏的血统,也不一定都是灵体质呢。”西风向锦瑟得意地一笑。
“你了不起,行了罢?”锦瑟很不温柔地拨开西风的脸,好像一点也不愿看到她的愉快的样子。
“喂!”西风不满地揉脸,“嫉妒么?”
“没错。我嫉妒得发狂呢,强大的祭司大人。”锦瑟眼角带笑。
西风当然知道她揶揄自己,摇首轻叹:“我才嫉妒你呢,深藏不露的驯兽师大人。”
锦瑟道:“要说深藏不露,谁能比你更深藏不露?我不知你原来被三刀伤得那么重,若早知道,绝不会容许你与唐非决斗。可是,重伤到那个地步的你,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骇人的力量。你真的是人么?”
西风淡淡一笑:“现在你不必拿话套我,你应该早就看出那不是我的力量。”
锦瑟道:“是朱雀说漏了嘴。她透露出你的体质异于常人,告诉我,你那骇人的力量究竟来自何处?”
西风的笑容变淡,漫声道:“另一个灵魂。”接着蹙了一阵眉,“麻烦的家伙,总想吃掉‘我’。”
“所以,你曾说的自己有可能变成一个魔鬼,是指真的有一个魔鬼住在你的身体里?”锦瑟感到难以置信。
“是的。它是外来的、有意识的另一个灵魂。我不能软弱、不能大醉,甚至、不敢深睡。”西风平静地道。
锦瑟脸色苍白如纸。西风所言,恰恰印证了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那个猜测。也令她豁然明白曾经预见却不能理解的那个场景,将会如何发生。锦瑟再也笑不出来,感到无以复加的伤感和绝望。如今她才明白西风为什么会说自己有可能变成另一个人,她指的,是真正的灵魂取代。
“西风,”锦瑟修长的手指,轻轻点着西风的肩头,“假如有一天,你不打一声招呼就离我们而去,我是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你的。这辈子不原谅,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都不原谅!”说完,转身离去。
西风不知锦瑟为何忽然如此仓皇,微微一怔:锦瑟,也许你比我预想的还要神通广大。
锦瑟憎恨自己所谓的神通广大。
洞悉越多的秘密,则意味着将要承受越多的痛苦。明明把前路纷纷看尽,却连一个迂回也无能为力。
她阻止不了脑海里越来越清晰的一幕幕,复杂变换的星图,纵横交错的轨迹,落进童年视野的东西,竟是这等的刻骨铭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