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宇智波瞳在写给五条悟信中夸赞为“超——可爱”的巫女小姐姐并没有在完成此行主要目的后立刻离开木叶。

实际上, 鬼之国神社对于旗下巫女们的约束相当松散，巫女想要在某处停留一段时日甚至不必过多请示，只要回去之后陈述理由即可。

虽然经常会应各国王公贵族的邀约出入各大祭祀典礼, 然而该神社的巫女却并非隶属于某个王庭、困囿于神社宫殿之上的御巫, 硬要归类的话，她们的大本营虽在鬼之国，但实际上却很像没有国境限制、任何地方都能自由来去的歩き巫女。

“因为我们侍奉的，理当是真正的神明, 而并非凡人的王。”

负责整个神社的神主这样说。

所以这位来自鬼之国的巫女小姐实际上是位相当自由的巫女。

她自幼年时便跟着各位巫女前辈, 在王公贵族的宫室府邸与平民百姓的蓬牖茅椽之间来去, 为这些高贵或贫贱的人们提供同样的工作：占卜预言，祭祀祈愿，封印魔物，祛除不净……

也因此, 这位本名应当唤作伊织的巫女小姐在很小的年纪便见遍了人世间各种咄咄怪事。

被剥削至深、穷困潦倒的人民。

在各地战争前线活跃、身处死亡也为各处带来死亡讯息的忍者。

以及外表高高在上、内里却无比懦弱贪婪的王公贵族……

“没办法。人类一向如此，欲望不断, 争斗永远无法停歇，人类只能被自己的不断膨胀的欲望与贪婪所害, 这是人的劣根性所致的苦果。”

旅途中，望着因为战火波及或土地兼并而不得不背井离乡、四处流浪的穷苦百姓, 同行的巫女前辈这样说，话语间颇有种目空一切的漠然。

“我们拯救不了他们。伊织, 哪怕你救下了此时此刻出现于眼前的可怜人，也救不了天下所有受苦受难的可怜人。”

巫女前辈悲悯地垂下眼睛，虔诚地合起手掌, 唇间泄出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很远地方的呓语，一如泡沫幻影, 虚无缥缈。

“世人皆愚昧，能拯救这一切的，唯有神明而已。”

那时候，年纪尚小的伊织听着便觉得很难过。

——虽然伊织绝对不会承认，但在潜意识里，她明白自己所信仰侍奉着的神明，并不在意人世间的苦难。

否则，为什么要在人间的大地点燃战火，为什么从不阻止人类之间的互相残杀，为什么善良正直的人最终不得好死，而恶贯满盈的人却得以家财万贯、寿终正寝？

这样的世道——伊织无端地记起了自己这些年行走人间时所听过的一支童谣。

天真无邪的孩子们拍着手唱着：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她心中悲凄更甚。

这种悲凄感始终若隐若现的在伊织心头浮现。

伊织试着更加虔诚地信仰神明，然而这种努力带来的事更为广漠的空虚感。

——神明到底拯救了谁？

无论是流传于坊间的流言，还是古书典籍的记载，神明都应当是无所不能，善恶分明的存在。

可是——

如果神明真的无所不能、善恶分明，那么，祂为什么不阻止人间所发生的种种戕害惨剧，反而任由罪孽在人间肆虐横行、大行其道？

如果是做不到，那神明为什么还可以妄称伟大、被认为是无所不能呢？

如果神明做得到，的确拥有无所不能的伟力，那为什么祂治下的人间如同炼狱？

祂，真的善恶分明吗？

伊织将这个大逆不道的疑问深深埋藏进心底。

同样是侍奉神灵的前辈告诉她。

“世人皆愚昧，能拯救这一切的，唯有神明而已。”

伊织学着前辈的样子闭目合掌祈祷，空荡荡的内心却轻轻响起一个声音。

是吗？

一道声音骤然在她脑海里响起。

“能够拯救人类的，从来就只有我们人类自己。”

巫女伊织猛然睁开眼睛。

对这句无比狂妄的谵语，尽管她仍然将信将疑——毕竟，人类到底要如何拯救自己呢？——然而很奇异的，此言一出，那个总是回荡在心间的疑问声与那似有若无的悲凄感默默消散了。

伊织久违地获得了内心安宁感。

因为这点安宁感，伊织并未在完成委托人任务后便即刻离去，出于莫名的情感，伊织暂且留在了木叶。

如果回去神主大人问到的话，就说自己很是好奇这位拒绝成为神明的半神少女吧。

*

伊织换上方便行动的黑色绔装，将一头柔顺的深棕色长发扎成赶紧利落的马尾，趿拉着轻盈便捷的草履出了门。

木叶的街道很是繁华，道路上行人车马往来不绝，热闹极了，时不时仰起头还能望见几个不走寻常路的忍者在房梁屋顶间快速往来，平常人打扮的伊织十分轻易地融入到其中。

伊织原本出行是为了再见一见那位半神少女，然而却被告知那位年纪轻轻便位高权重的少女此时不在家、也不在火影楼中。

那位宇智波的忍者有些为难的告诉伊织，他们也不知道瞳大人此时到底在什么地方。

也许她正在田间记录禾苗的生长情况，也许她正在实验室研究一批农作物重要性状的有利基因，也许她在养殖场检查牲畜的健康状况，也许她在宣传部与众人一同分析上次电影的问卷调查表数据，计划着之后的电影拍摄……

总之，这位名为宇智波瞳的半神少女十分忙碌。

这让伊织暂时打消了以神明之类的话题去叨扰对方的念头。

说不清楚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伊织决定在木叶逛一逛，看看这个“祂”统治下的忍村。

她行走于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默默观察：

人虽多，但街道倒是整洁，往来的村民衣着朴素，可是很整洁，形容奕奕——看上去日子过得相当和美。

伊织暗自点头，但也没有过多意外。

自千手与宇智波结盟以来，烽鼓不息的战国时期便逐渐稳定下来，以百族聚集的忍村为新制，各国都建立了自己的军事力量——忍村。自此，五大国之间便大致得到了相对稳定的和平时期，虽然某些小国之间还是摩擦不断，但总体而言，还是可以称得上一句天下太平。

在这样的太平下，虽然也有不少因为战争流离失所的难民，然而几个大国却也借此机会大力发展了起来，某些繁华地区的平民百姓还是能过上相当不错的生活。木叶虽然富足，甚至可以说是五大忍村中最为繁华的所在，但伊织也是见过王城繁荣景象的巫女，这样的场面倒也不足以到令她刮目相看的地步。

伊织有些感兴趣的是她所观察到的人，脸上大多有着非常平和满足的愉快神气，眼中有着光亮——这倒是很少见，王城虽然富丽堂皇，但那富丽堂皇是属于王公贵族的，底层的百姓大多卑怯胆小，不敢直视有身份之人的眼睛，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丧气。

当然，忍者掌权的村子是没有像贵族那样过分强调尊卑有别，底层的村民倒也没王城百姓那般唯唯诺诺，但这样蓬勃愉快的生气却相当少见。

除此之外，伊织还发现一个相当奇怪的现象——这里的忍者，似乎也不太忍者。

忍者该是什么样呢？

以工具自称，以绝对服从自傲，是贵族最好用的利刃。

伊织在其他忍村见过的忍者，年纪稍轻一点倒还柔软天真有点活人的感觉，而大一点、经历过不少任务的忍者就愈发有着利刃一般的锋利与冷酷了。

毕竟忍者所谓的任务，虽然有找猫遛狗之类的轻松活，这类任务容易，任务金也少。想要赚得更多的钱，就不得不涉足更为血腥残忍的任务了。

战争与鲜血是最为强劲的催化剂，足以令天真善良的孩子褪变为一个合格的忍者。

而木叶近来似乎没怎么接所谓的任务了？

虽然也零零散散的接着大名贵族下发的任务，但总体而言，木叶并没有像其他忍村那样热衷于此。

伊织看着一望无际的平整田地，有忍者在给农作物浇灌，使用水遁浇灌滋润着青青的禾苗；有忍者使用着风遁，将农药十分均匀地喷洒在田间地头；也有忍者操作着土遁给松土施肥……

还有白眼的忍者脸上布着青筋，在田埂间巡逻，看上去是在防范敌人的同时监督做工，实际一问才知道人家在用白眼观察田里有无虫害……

那些能在顷刻间带来灾难、夺走人性命的忍术在这里全然变了模样，杀人术变成了真正的吃饭术，致命的忍术成为了耕作的小妙招。

这场景，令见惯了忍术杀人的巫女感情十分复杂。

她还听说了，最适合种田的术反而不是什么水遁土遁风遁，而是千手柱间和宇智波瞳的木遁……

巫女伊织于是难以自控地想象了一下她心目中那个狂妄不已的半神少女亲自挽着裤腿下地种田的模样。

……别说，还挺可爱的。

伊织忍不住为这样的想象弯了弯眼睛。

理所当然的，都知道木遁是种田利器了，伊织便又晕晕乎乎地听从推荐去购买了实验室出品的水果。

“这是什么？”

见多识广的巫女直勾勾地盯着一片宛如鲜血凝成的果肉。

“西瓜。”水果摊上的清秀少年爽快地回答，手里攥着一柄短刀，“要我给您切一小片尝尝么？”

西瓜。

这个名字伊织听过。

似乎在某个贵族的宴席上，设宴的主人十分得意地展示了这一来自海外的珍奇水果——皮又厚又白，籽又多，果肉红中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