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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恰好被他们听见。

他们来自外地,在老家鲜少碰到官员,而在京城,天上掉块砖都能砸个四品以上的大员。

看这几位公子如此年轻,还有侍卫在侧,恐怕是某要员家里的公子。

“刚才是在下喝醉了酒说的一些胡话。” 王涯说。

“不,你说的没错。” 裴行简嘴角微扬,平淡道:“世人都说当今圣上残暴不仁、杀虐成性,刀下亡魂数以千计,死后要下地狱。”

林听抖了一下,虽说这话是没错,但也不至于这么贬低自己吧。

王涯被说懵了,“啊?” 他心口微微跳动,以为面前公子家里也饱受皇帝摧残,颇为同病相怜地道:“原来公子也这么认为?”

所以,不是来找他们算账的?

王涯当即过去想要抓裴行简袖口,却被赵德海挡住,

“公子我一见你就觉得相见如故啊,想来家里也是在朝为官吧。”

裴行简略一点头。“起来吧。”

那三人起身,被赵德海送了凳子。

王涯才受了惊吓放松,当即倒豆一般全说了出来:“想我寒窗苦读十几载,从小就为了入朝为百姓办事,可如今的圣上却——” 他双手一摊,愁眉苦脸,

“要是我入了朝却活不了几年,那我们科考又有什么用。”

身边那两人纷纷附和。

裴行简挑眉,“你们怎知入了朝活不了几年?”

另一人说:“你看新皇上任这几年,朝中大臣流动如水,今日还上任,明日就不知头掉在哪个旮沓了。”

“放肆,咱们圣上杀的都是贪官污吏。” 赵德海当即严肃道。

“圣上?” 那三人惊疑道,看看裴行简,再看看赵德海,啪嗒一声,全跪下了。

“皇上饶命啊。”

林听闭了闭眼,唉,祸从口出啊!

裴行简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说:“你们可知犯了什么罪。”

那三人趴在地上心如死灰。

后面赵德海清清嗓子,高喊道:“诋毁圣上,你们犯的可是大罪。”

裴行简冷淡道:“按我大墉律法,你们将会被打入大牢,剥夺考试资格,终身不得入朝。”

轻描淡写的话犹如晴天霹雳,那三人抽泣起来。

这时王涯撑起头来,坚定道:“刚才的话都是草民一人所说,跟他们没关系,所有后果草民一人承担,请圣上放过他们。”

林听欣赏地看他一眼,还算是有点担当。

“哦?朕凭什么放过他们。”

那两人一听,面如死灰,恨不能撞死在地板上。

“臣知罪。”

他们明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至少还保住了命。

林听听得揪心,虽说这些学子是说了大不敬的话,但他们说的也算事实,就是两边信息没对等,也怪不得他们。

他有心想要在这些学子面前为裴行简留下好印象,便走到裴行简身边,小声劝道:“圣上,臣觉得可以饶恕他们这一回。”

裴行简眉眼沉沉,没说话。

林听继续道:“您看,他们说的其实也没错。” 抬眼见裴行简眉眼又沉了一分,当即改口,“是有些夸张的成分在,但如今朝堂正是用人之际,若是因为这个就处罚了他们,那岂不是会让有心想要入朝为官,未来的肱骨之臣给拒之门外,毕竟谁也不想提着脖子来上班吧。”

王涯这名字他隐约听过,当初敌国入侵时,似乎也有这抹身影,不过是作为己方,因无法忍受暴君行径,自刎于城楼前。

暴君形象不易扭转,还得一点点来。

跟前落下一片沉默。

林听心里也打鼓,也不知裴行简听进去没有。

忽听上方道:“林卿也是这般想的?”

林听:“嗯?” 关他什么事?

“林卿收了朝中大臣的礼,是准备把朝堂的肱骨之臣收入自己囊中?”

这什么跟什么,林听略显懵逼。他收那些礼一是为皇帝留把柄,二是等他任务完成退休,那可是一笔启动资金。

值钱的东西嘛,谁嫌少。

“臣这是在为陛下拽住他们做坏事的尾巴。”

把笼络朝臣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裴行简抵着眉头,怒气倒是所剩无几,对那几人道:

“既已知罪,便回去好好反省,若再有下次,朕决不饶你们。”

那三人哭得泪流满面,突然就哽住了。

嗯?回、回家反省?他们没听错吧。

见人还不走,林听当即催促:“还愣着干嘛,觉得罚得太轻了,还不下去。”

那三人后知后觉,皇上这是放过他们了,喜极而泣,当即连磕三个响头,

“谢谢皇上、谢谢皇上。” 互相搀扶着滚了。

这时店小二端着菜上来,“几位客官,请慢用。”

林听早就饿了,此时闻到香味眼睛发光,但想到皇帝不动筷他不动筷,眨巴着眼望向裴行简。

裴行简收到那盼望的眼神,指尖夹着筷子动了一下。

林听放心地动筷,吃了起来。

一顿饭吃完,他们便准备回去。

在一楼他们又碰到了那三个学子。

看到他们,那三人恭敬地行了礼,目送他们离开。

皇帝的马车在林府门口停下,林听掀开帘子下了车。

他站在车旁,想了想,还是对着窗口说道:“多谢皇上送臣回来。”

车帘被拉开,裴行简掩在阴影里,“不必,明日上朝不要迟到了。”

林听一时嘴快:“臣从未迟到过。”

裴行简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合上帘子,吩咐马车行进。

张吉出门接林听,见林大人一边走一边嘟囔,好奇道:“林大人,你在说什么呢?”

林听问他:“我这几日上朝都没有迟到吧?”

张吉回想,除开皇帝特意免除林大人的早朝,他确定:“没迟到。”

“哦,” 林听放下心来,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给裴行简一种他爱迟到的错觉。

“那没事了,明日晚点叫我。”

张吉应下,不由得感慨,他们这位林大人可真是深得陛下宠爱啊-

第二日林听进宫时没看到裴行简,守在重华殿的庆子说:“圣上还在早朝,未回来呢。”

他便让人搬来书案,又备好笔墨纸砚。既然圣上没来,那他就一边练字一边等人,等人回来了,正好把今天的字交了。

刚写完一个字就听外面庆子喊:“太后娘娘到。”

墨汁在纸面上突兀划出一笔,林听连忙收了纸笔,起身迎接闯进来的谢太后。

谢太后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后面色恢复平静:“皇帝还没回来?”

林听佩服这人心里素质之强大,他知道是太后下的毒,谢太后也知道林听知道是太后给他下的毒,还能面不改色。不愧是上一届后宫宫斗冠军。

“还未。” 他答,不动声色靠近殿门。裴行简没在,这里太后最大,要是谢太后要对他做什么,他就准备跑。

庆子腆着笑说:“圣上这会儿还在前朝,不如太后娘娘先回去,等圣上回来了奴立马禀告圣上。”

太后冷哼一声,“他会过来?哀家就在这儿等他。”

“这——” 庆子为难,“圣上不喜人随意进殿里。”

谢太后指着林听:“怎么,他留得哀家就留不得?”

庆子只得默默退出去。

……

早朝终于结束,裴行简揉着疲惫的额角下了龙椅。

赵德海赶紧跟上,“圣上可需要老奴揉揉?”

裴行简摇头,“不必。”

他坐上轿撵正要回重华殿,远远就看青山飞奔而来。

“何事?”

青山道:“林大人辰时就到了重华殿。”

赵德海笑眯眯地:“林大人今日竟来得这么早。”

而后青山又接了一句:“太后娘娘也到了重华殿。”

赵德海手里拂尘一抖,转向皇帝:“这——”

裴行简目光沉沉,“去重华殿。”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宫宴

重华殿内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氛围。

林听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太后盯上。

靠山不在,得夹起尾巴做人。

好在只过了两刻钟,就听外面传来尖细的声音:“圣上到~~”

林听终于放松地呼出口气, 裴行简再不回来, 他都快要被太后的眼神给戳穿了。

几息后,门口一袭明黄龙袍踏风而来,一道高大的身形出现在众人眼中。

裴行简还穿着朝服, 金发束冠,十二旈缀在额前, 旈下的眼眸黑沉, 无端带着一股冷意。

看到太后,四目相对,裴行简淡淡道:“太后今日怎么有兴致来朕重华殿?”

锋冷的眼神在殿内扫了一圈, 见林听完好无损地缩在墙角, 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谢太后说:“皇帝, 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哀家来是想提醒皇帝, 切不可再像去年那样任性妄为了。”

这话说完,皇帝身后跟着的几位太监俱是脸色一变。

裴行简神色如常,“那就不劳太后费心了。”

林听满眼好奇, 去年那样,哪样?

*

等下了值,林听被庆子带着出宫。

一路没什么人, 林听心绪转动, 拽着庆子的袖口小声道:“庆公公,去年生辰眼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一个个都讳莫如深的样子。

庆子紧张地朝四周望了望,见周围没人, 凑近林大人悄声说:“林大人有所不知,去年生辰宴上,圣上头疾突然发作,当即性情大变,拿着尚方宝剑将吏部侍郎砍断了一条腿。”

林听震惊,“就没人上去阻止他?” 那些在现场的大臣得是多大的阴影。

庆子轻叹一声,“皇上那时候连人都认不清,谁敢去呐,后来天玄卫和禁军也是付出了惨痛代价才让皇上恢复过来。”

林听嘶一声,“那个吏部侍郎还活着吗?”

庆子摇头。

“被砍死了?” 林听心口一跳。

“不、不是,” 庆子赶紧解释,“后来那吏部侍郎被坐实贪污行贿,被抄家了。”

“哦哦。” 林听缓缓心口,还好还好,也算是咎由自取。

将人送到宫门口,庆子就回去了。林听出了宫门,找到自家的马车,正准备上车呢,就挺后面有人喊他,

“林大人,许久不见。”

林听回头,就见言丞相站在他马车旁,慈爱地看着他。

林听上车的脚又缩下来。

“言丞相。”

言丞相摸着白花花的胡须,绕着林听做看看又看看,看得林听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抱着手臂问:“丞相,咋了?”

见人还活蹦乱跳,放下心来,“林大人最近跟在皇上身边还好吗?”

原来是担心他被皇帝给宰了。

林听说:“无事,圣上平时还是挺温和的。” 连他上班摸鱼都没处罚他,每月工资照发,没有这样那样无理的要求,已经是好老板了。

温和?言丞相迷蒙地啊一声,那朝会上差点把他们都拉出去砍了的人是谁?

不过见林大人无碍,言阙想,毕竟是皇上亲自带回来的宠臣,跟他们这些每天只会惹皇帝生气的臣子到底是不一样。

“那老臣就先走了。”

言丞相在下人的搀扶下就要离开,林听忽然又叫住他。

“晚辈还有一事想要请教。”

言丞相捋着胡须温和地说:“林大人尽管问。”

林听:“皇上的生辰晏不是快到了么,我要不要给圣上备点什么礼呀?” 他当侍卫还没多久,除了上次的那些金银珠宝,身上实在没什么钱。

言丞相摇头:“圣上很早以前就定下过规矩,生辰宴上不允许送礼。”

原来如此,林听放心了。

目送言丞相的马车离开,林听钻进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一路行至林府停下,林听走了出去。

进门前,他突然灵光一闪,对张吉说:“明日休沐,我去趟南相寺,”

虽然皇帝不让大家送礼,但他还是想去给裴行简求一个平安符,希望他日后能平平安安,完好地度过这一生。

*

翌日一早,林听便去了南相寺。

寺中绿树葱葱、幽静典雅,他求完符,从慈悲堂出门时又遇到了了无大师。

“小施主,我们又见面了。” 了无大师一身粗布衣,双手拜在身前,淡笑自若。

林听也学着对方的样子拜了拜,“了无大师。”

了无看了眼他手上的东西,“平安符需亲手交给所求之人才有效。”

林听将东西踹进袖口,“我明白了。”

“施主慢走。”

林听将袖子拽紧了几分,点点头,走了出去。

……

四月初三,乃天子生辰,宜大办。

当日出门时,林听将平安符揣进了怀里,想着等晚宴上寻个时机送给裴行简。

自太祖皇帝以来,皇帝的生辰宴均在太和殿旁边的永康殿举办,其后紧挨着一小型山水园,林名为芳菲园,乃是仿造南方山水所建造,风景优美,比皇宫里原来的御花园都更大些。

夜幕降临,林听跟在皇帝身后去宴会的举办场地。

永康殿内已经坐满了受邀前来的大臣。

只见屏风一晃,本还三三两两说笑的大臣们倏然闭上嘴,纷纷起身行礼。

“恭迎皇上。”

裴行简坐到上首,林听自觉站在旁边。

皇帝瞅了他一眼,让赵德海搬了张椅子过去。

“坐吧,别站一会儿给睡着摔了。”

林听心安理得的坐下,心说这还早呢,他也没那么困。

虽然用帘子隔着,但林听还是隐隐能看到下方的场景。

那些大臣噤若寒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以往受邀而来的臣子本应该是感到荣耀,谁不想能被皇帝随时想起呢。

奈何这一任皇帝性格多变,去年的事在众人心里留下了很重的阴影,他们躲都来不及,谁敢没事到皇帝跟前晃。

就在这时,另一道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哀家来迟了。”

众人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谢太后一身华服款款走来,身侧跟着安定侯。

大家起身行礼。

谢太后让众人平身,又对裴行简说:“哀家刚才乏得很,小憩了片刻,这才晚了,皇帝不会介意吧?”

林听心里嘀咕:这好赖话都让你说完了。

座首的皇帝嘴角挂起笑:“太后就是不来朕都不会介意。”

谢太后坐在一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突然想到:“今日有林大人在,皇帝可不能像去年那样了。”

说话时她声音并未刻意压制,声音隔着帘幔传了出去。台下坐着的大臣们脸色一僵,去年的场景大多数人都经历过,那可真是噩梦。

救命,这两人又开始斗法了。林听缩在另一边,尽量把自己当个透明人。

裴行简及时止住了话题:“既然太后到了,那便开宴吧。”

赵德海宣下去,就有宫人端着青釉瓷盘小步上来。

歌舞尽至,宴会开始。

一曲歌舞毕,台下众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是他们排着队上赶着给皇帝敬酒的流程了,但他们手里端着酒杯,却没一个人敢动。

毕竟没人跟自己的命过不去,万一哪个没注意把皇帝头疾勾起来了,那他们还要不要活了。

台下安静如鸡,都等着有哪个能率先站出来。

明显不同寻常的安静氛围。

林听啜着果汁,刚才裴行简说他年龄小,不宜饮酒,愣是让御膳房换了杯果汁儿来,林听也是服气,就是按现代算法他都已经成年了,怎么就喝不得酒了,况且在这古代,十九岁已经不算小了,他隔壁邻居那家儿子十九岁连儿子都有了呢。

但林听也只能在心里吐槽一番,说是不敢说出来的,他又不是傻子,要命的事他可不做,

他朝赵德海使眼色:两首歌舞之间就没点别的活动助兴?

赵德海冷汗都要冒出来了。以往在第一二歌舞之间都会多留点时间,为的就是方便大臣们给皇帝敬酒,说些祝福的话语,展现一下君臣和睦。

可谁能想到今年的生辰宴竟然如此寒寂。

哎,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一片沉寂中,忽然从人群里站出一人,走到裴行简面前,举起酒杯沉稳道:“臣祝圣上万安。”

众人一看,竟然是章太傅。顿时心下一松,是了,章太傅乃是圣上老师,为人正直,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跟他们这些人比,自然跟皇帝感情不一般。

况且章太傅去年生辰宴生病没来,没见过那血腥场面,自然是不怕的。

只见座首上的皇帝从旁拿起小巧精致的金樽,由赵德海盛满酒,起身拂开纱帘道:

“太傅,请。”

两人一饮而尽。

有了太傅打头阵,紧跟着言丞相也站出来,

“……臣祝圣上身体康健……” 皇帝一饮而尽。

而后各部尚书、侍郎也纷纷起身,

“祝圣上千秋万岁。”

“祝天下太平!”

……

一轮又一轮的敬酒,林听眼睁睁看着裴行简喝了数杯,瞠目结舌。

他拉了拉赵德海的袖口,赵德海弯过身来,“林大人可有何吩咐?”

林听张了张嘴道:“裴……皇上这么能喝啊?”

赵德海笑着说:“林大人有所不知,圣上少时在外带兵打仗,北地苦寒,常以烧酒暖身,那烧酒可比平常的酒烈多了,不碍事,况且那金樽看着不小,实际满上一杯,也就一口的大小,这么几杯小下去,恐怕还没您这半个碗大。”

林听顺着赵德海指的方向,看到了立在桌面上的白瓷碗,碗口也就手掌那么大,这么说来,确实不多哈。他稍稍放下心来。

不过又转念一想,“赵公公,我也想尝尝,你就给我沾一点吧。”

赵德海看着林大人可怜的样子,也很是为难,“林大人,您这真折煞老奴了,圣上的命令,老奴哪儿敢违抗啊。”

林听拐着弯儿求了好几次,赵德海就是谨遵皇帝命令,把酒瓶守得死死的,硬是没让林听碰到一丁点儿。

最后林听只能作罢。

行吧,别的大人喝酒,他一个刚成年的孩子喝饮料。

酒过三旬,原本冷凝的氛围终于热络起来。中间太后以不盛酒力提前离开。

裴行简看着下首众大臣说说笑笑,但又碍于他在不敢放开,只能小声讨论。他沉眸思索片刻,安喊来赵德海。

“叫上林卿,陪朕出去走走。”

赵德海托着金樽,踌躇道:“圣上,林大人他——”

“嗯?” 裴行简偏头,见赵德海欲言又止,转身拉开帘幔进去。

只见林听端正坐在木椅上,呆呆地望着他,眼中似有雾气朦胧。

看到他,轻柔地说:“圣上,您回来了。”

裴行简眉头一跳。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苟且

他身形一顿, 问赵德海:“喝酒了?”

赵德海连忙道:“并未,许是林大人等圣上等得太久,困了。”

裴行简再去看林听。

感应到探过来的视线, 林听抬起头来, 看到裴行简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皇上,你回来了。” 语气缓柔, 像是还没清醒过来。

裴行简呼吸重了几分,嗯了一声。

他放下金樽, 正要抽回手, 不想林听却突然将脸探了过来,轻轻在他手臂上滑过。

顺滑的触感一瞬即逝,裴行简刚要收回去的手顿住, 而后默不作声收拢, “困了?”

林听点头。

他没有喝酒, 既然皇帝吩咐了人不给他酒,那些大臣也就不敢端着酒来敬他。

没人来敬他, 他就只能吃东西,等他吃饱皇上还不回来,他就等啊等, 此时天色已不早,睡意也就涌了上来。

“没有,” 他抬起手, 两指捏在一起, “臣也就是困了那么一点点。”

外面夜风四合,帘外隐隐有交谈声传来,裴行简道:“陪朕出去走走。”

赵德海赶紧将林听扶起来。

林听起身时没站稳, 一个趔趄扑过去,被裴行简拦住,“站稳了。”

林听瞌睡瞬间就被吓醒了,他立马点头,“臣刚才没看路,这下好了,走吧。”

几人一路往芳菲园去。此时夜已深,青石小路掩映在道路两旁的草林里。

赵德海在前方提着灯笼引路,四下黑漆漆的,林听也不认路,便紧跟着裴行简,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跟丢了。

偏偏裴行简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周围安静得很。

跟着这么走了一会儿,林听只觉一股困意又涌上心头,不免想着:这得要走到什么时候?

突然,额头猛地撞到一堵硬物。

林听抬眼,就见裴行简侧过身看着他,幽邃眉眼在灯笼暗沉的灯光下显得更为威严,一身锦服穿在身上一丝不苟。

他不由得咽了咽,抛开其他不谈,裴行简的身材也是真好啊。

“看够了?” 上方忽地传来一声。

林听眉头一惊,这才发觉自己目光一直落在对方身上。

“臣刚才是在想事情。” 他胡诌了个理由。

随即就听裴行简冰冷冷地说:“哦?在想什么?”

林听:……

要不要这么刨根问底,聪明的皇帝难道不是给个台阶就下了么,或者给他个台阶也行啊,他不挑的,这让他怎么说?

林听沉默片刻,思来想去,说道:“臣刚才在想,宫宴上的饭食还挺好吃的。”

跟前落下一片沉寂。裴行简看着他,灯光煌煌,映在他的眼睛里像是聚了光。

说完,这人还颇为回味地砸吧了下嘴。

…… 良久,裴行简似是叹息一声:“就这个?”

林听忙不迭点头。

“罢了,” 裴行简转身继续往前走,“如此,便让御膳房将今日宫宴上的菜给林府各送去一道,林卿可一次吃个够。”

林听欣喜道:“谢皇上。”

他们继续往里走,此时夜已深,宫里的人大半都在宫宴上,花园里不见人影。

行至一处拐角,忽然听里面传来怪声:“娘娘~”

“章哥哥,你我当初一别已是多年不见……”

林听登时伸直了耳朵,娘娘?

如今裴行简还没娶妃,这宫里能称得上娘娘的,除了太后,就只有先帝的各位后妃。

先帝在位时后宫嫔妃众多,后面因种种原因只剩下少数的几个住在偏远的宫殿。

芳菲园紧靠永康殿,算是皇宫的中心,要是先帝后妃来到这儿——

哇哦,林听心中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他放慢速度,伸长了脖子去听,惊天大八卦,他想听。

裴行简也听到了那边的声音,骤然停下脚步。

“谁在那边。” 他出声,两侧侍卫一闪而过,随即只听那边传来几声尖叫,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就被带到皇帝面前。

赵德海一看,大惊,“徐太妃。”

林听探长脖子往前看,看到那跪坐在地上的人,“章太傅?”

啊?

他再将视线一转,看到章太傅旁边的人,脸上虽已有了岁月的痕迹,但面容柔和,眉眼清丽,想来年轻时就是个美人。

裴行简显然也愣住了,额角隐隐作痛,“你们,怎么会在这儿?在这里干什么?”

其实不用他问,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孤男寡女在这儿干什么。

林听:哇哦,看着章太傅一脸君子模样,没想到会做出这种事来。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圣上面前,那两人齐齐磕头,徐太妃哭腔着声音:“皇上赎罪,是我让他过来的,不干他的事。”

章太傅又抢着磕头说:“圣上,是老臣执意要来见太妃娘娘,是老臣的错,求您不要怪罪太妃娘娘。”

得,套娃呢这是。

裴行简难耐地抵着眉头,剧烈疼痛在脑中蔓延。他胸口急剧起伏,“你、你们——”

赵德海一见赶忙过去扶着,“圣上消消气,这里四下无遮挡的,不如让天玄卫将他们带回宫里去仔细审问。”

裴行简正要招来天玄卫,突然就听后面传来声音:“臣给皇上请安。”

众人回头,就见安定侯不知何时站在几步外。

裴行简招手的动作一顿。

安定侯行礼上前,见到前面跪着的两人,顿时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这不是徐太妃和章太傅嘛,怎么在这里?” 随即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臣记得徐太妃是不能来宫宴上的吧?”

徐太妃面如死灰,歪倒在地。

裴行简阴沉沉盯着他。

安定侯好似没发觉,继续惊讶道:“那太妃和太傅在这儿是在——” 就差把‘苟且’ 两字写在脑门上了。

裴行简意有所指:“朕记得安定侯不是陪太后说话去了么,怎么突然过来了?”

安定侯笑着说:“臣与太后拉了会儿家常,准备出宫,想着给皇上来道个别,一问才知您来了芳菲园,这便赶了过来。”

裴行简淡淡道,“平时倒是没见你这么勤快。”

安定侯躬身笑了笑,“不知皇上准备怎么处理这两人?如今宫里没有皇后,这后宫的大小事太后娘娘都要忧心,臣等皇上处理了,才好回去给太后娘娘复命。”

林听听着这话,渐渐品出了点别的意思,看安定侯这样子,难不成早就知道这事儿?

或者往更深处想,这种日子,后宫先帝嫔妃是不会往这边来触霉头的,这一路的守卫竟然也没发觉?

顿时,他看安定侯的目光带了些审视。脚往后退了两步。这安定侯一看就不是个好的,他得离远些。

这话一出,前面跪着的两人绝望地闭上了眼。

裴行简沉沉看着安定侯。忽而唇角一勾:“来人,把徐太妃和章太傅拉入大牢,听候处置。”

说完又看向安定侯,“安定侯可还满意?”

身后蹿出几个天玄卫拉着两人离开。

安定侯躬身,“如此,臣也好向太后交待。”

……

裴行简一言不发地回了重华殿,一踏进殿门就将林听拉了进去,随手关上门,将赵德海他们关在门外。

见人躺上床榻,林听轻车熟路地伸手给人揉太阳穴……

赵德海在外等了许久,终于听吱呀一声,厚重殿门打开,就见林大人走了出来。

“林大人,圣上这——” 赵德海担忧道。

“圣上睡了。” 林听说,揉着酸痛的手。

屋内没有动静,赵德海稍稍放下心来,亲自带着林大人出宫。

路上林听询问赵德海:“赵公公,徐太妃跟章太傅要如何处置?”

赵德海摇头,“这老奴就不知道了。要说徐太妃也是个可怜人,从小跟章太傅青梅竹马,两家本就定了亲事,可惜后来却被先帝招进了宫中,徐太妃整日以泪洗面,先帝看了烦闷,见了人一面就将人丢到一旁不管了,是以徐太妃如今却无半点子嗣。”

原来还是个痴情人,林听小声问:“那章太傅他——”

赵德海又是一声叹息,“章太傅自是未曾娶妻,每日醉心于学术,如今可是深受士林学子的爱戴,与言丞相并称大墉‘文墨双壁’。”

哇,原来章太傅也这么痴情。

出了宫门,林听上了回家的马车,隐隐间感觉有什么东西忘了。

等他回到林府门口终于想起来,

哎呀,平安符忘给了-

翌日一早,林听吃过早饭就匆匆往宫里赶。

住持说那平安符必须亲自交到对方手上,为这事他昨日都没怎么睡好。

他到重华殿时,裴行简已然下了早朝。

林听踏进去,摸出平安符递过去,“皇上。”

一个淡蓝的荷包出现在裴行简眼前。顺着视线往上,就见林听弯着眉眼,

“臣之前去南相寺求了平安符回来,本想昨日送给皇上的,没想到昨日却忘了,希望今早送还不算晚。”

裴行简看着那荷包,做工算不得出色,就是平民百姓家用的东西,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香。

可渐渐地,他的视线就转移到了拖着荷包的那双莹白的手。指尖圆润,许是这段时间吃得好了,比刚来时更细嫩。

林听见人不懂,以为是不喜欢,有些忐忑地喊了一下:“皇上?您要是不喜欢那就算了。”

说罢他就要收回手,裴行简突然伸手把那荷包拿了,平静道:

“字练得如何了?”

林听霎时焉了。“不如何。”

裴行简指了指那边空着的书案,“练完三张大字给我检查。”

突然被迫成为学生的林听:???不是你就不感动一下吗?

裴行简态度坚决,林听只能任命地坐到那书案前开始练字。

过了一会儿,一名天玄卫进来汇报:

“昨日章太傅被押入大牢的事不知为何传了出去,如今外面的学子都聚集在府尹前抗议。”

裴行简将笔一搁,正要开口,却听外面传来太监的声音:“言丞相求见。”

“宣。”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闹事

“皇上。” 言丞相一进门便跪在御前, “老臣听闻昨夜章太傅因冲撞圣上而被下了昭狱?”

裴行简双手搭在膝上,面容沉静,“丞相想说什么。”

言丞相胡须颤了颤, 抬眼见皇帝的脸色并不怎么高兴, 心下忐忑道:“老臣斗胆想问一下,太傅是如何冲撞了陛下?”

话音刚落,屋内气氛骤然冷凝下来。

言丞相更害怕了。

半晌, 裴行简开口:“你想知道?”

言丞相不敢动,更不敢开口。

裴行简视线忽然偏向一旁。此时林听正坐在另一头的书案上, 从他的角度, 刚好能看到那笔在纸上跳动,形成了某种他看不懂的符号。

裴行简眉头一跳,这写的什么。

皇帝良久不出声, 丞相好奇地顺着视线看了过去, 只见林大人靠在一旁的书案上, 也不知在写什么。从他的视线,自然看不清。

“林大人?” 言丞相见对方写得忘我, 小心提醒道。

林听抬起头来,见屋内众人都看向他,茫然道:“怎么了?都看我干什么?” 他今日可什么事都没做。

裴行简目光在他纸页上扫了一眼。

林听骤然读懂皇帝那个难言的表情, 当即将摊开的纸往胸前收,不好意思地笑笑:“臣先收起来,免得脏了陛下的眼。”

裴行简却不咸不淡道:“晚了, 朕眼睛已经被脏了。”

林听:…… 倒也不必这么实诚。

“那臣给陛下洗洗眼?”

裴行简眼睛一睨, “算了,朕怕被林卿一个不小心将眼珠子扣出来。”

林听心说他哪儿有那么不小心。

紧接着裴行简朝他扬扬头:“昨夜林卿跟朕在一起,你可问他。”

言丞相顿时好奇地看向林听。

林听指尖颤了颤, 难以置信裴行简竟然将这活儿推给了他。

要他怎么说,硬说起来那算是后妃与外男私通,于两人名誉有损,于皇室名誉有害。

“呃,” 林听筹措着措辞,“昨夜夜深,臣跟在后面没看清楚,皇上在前面看得更清楚些,言丞相还是询问皇上吧。” 又将话抛了回去。

言丞相心里越来越忐忑。到底是犯了多大的事,怎么一个个都难以启齿的模样,总不能搞什么私通吧。

念头刚冒出就被他压下,章太傅醉心学术,必不能犯这种错误。

他心中揣测,想到今日上朝时看到的情景,躬身道:“圣上,如今正值科考之际,京城学子众多,臣上朝时经过崇文馆,见数名学子围聚在馆前抗议,称不放了章太傅他们就不离开。”

他言辞恳切:“京兆府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屋外又传来太监的通报声:“安定侯求见。”

裴行简眸光一凝,“让他进来。”

片刻,安定侯进门,看到早就跪在屋里的言丞相,微笑道:“原来言丞相也在。”

言丞相不屑地哼一声。

一股火药味在空气中弥漫。

林听当即放了笔,努力将脖子往那边探。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安定侯开门见山道:“皇上,京兆府尹来报众多学子围在京兆府门,已影响府衙工作,臣认为当立即出动巡城营,将那些闹事的人全抓起来严刑拷打,带头的几人更要重判。”

裴行简淡淡看过去,“言丞相觉得如何处理。”

“不可。” 言丞相反驳,“那些学子一直以章太傅为榜样,如今章太傅莫名下狱,自然心中不忿,臣以为应当讲明原有,以平学子愤怒。”

“呵,朝廷就是对那些学子太过纵容,才让他们忘了谁才是这天下的主人。”

“安定侯,以暴力治天下本就不可取。”

“也就你们这些文人文绉绉的,做事优柔寡断……”

“你一莽夫……”

……

明明只有两个人在吵,林听却感觉他们吵出了一整个菜市场。

眼见那两人越吵越凶,都快要打起来了,再往另一边瞧,裴行简指骨抵着鼻梁,唇抿成一跳直线,掀开的眼眶里隐隐泛红。

偏偏吵架的那两人却没有发觉,都快上房揭瓦了。

啧,怪不得皇帝心累,这两个没眼力见儿的,再这么吵下去,今儿屋子里的人都别想走了。

林听喝口水清清嗓子,起身站到那两位大臣面前,一手扒开一个,“两位老大人,静静、静静。”

那两人已经发展到上手了,安定侯抓着丞相胡须,丞相拽着安定侯头发,你不让我我不让你。

“放手。”

“你个老家伙,你先放……” “休想……”

林听茫然顿了一下,继续劝说:“我说两位,看向我,look my eyes。” 他抬高了音量,终于吸引到这两人的目光。

“您们二位多少岁啊?” 林听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加起来岁数比我多了几倍吧,都这么大了,能不能成熟稳重点,能不能学学我,淡定淡定。”

言丞相和安定侯胡子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又憋了回去。

“大家都是同事,要团结、友爱、互助是不是。”

“来来,听我的,我喊一二三大家就一起放手哈。”

那两人没再反驳。

“一、二、三。”

刷拉,三人一起放手。

终于将两人分开,林听拍了拍手,“这就对了嘛。” 又转向裴行简说:“皇上,臣倒是有个办法。”

裴行简眉眼看过来,“说。”

“臣觉得应该恩威并施,一方面好言劝说,另一方面对于那些带头闹事的学子也不能轻易放过。”

也就是将身后两人的方法结合一下。

说罢,林听又回头看向他们,“二位可有什么异议?”

安定侯冷哼一声,言丞相也露出一副犹豫的表情。

看来不太妙啊。

“二位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身后阴测测的声音响起。

裴行简忽然起身,狭长眉眼紧紧盯着那两人,眼眶中红血丝弥漫,大有一副谁敢反抗就灭了谁的架势。

言丞相和安定侯对这表情可太熟悉了,当即应下,“满意。”“老臣十分满意。”

裴行简不疾不徐地吐出:“滚出去。”

言丞相和安定侯屁滚尿流地滚了。

人都走完了,林听熟络地随着裴行简站到椅子后,开始按摩。

一炷香后,裴行简拉开他手。

屋内一时沉寂。林听动了动嘴皮,“臣能不能——” 下午请个假。

“三页大字写完了?” 冰冷的声音裹挟而来。

林听指腹一僵。

糟糕,刚才他光顾着吃瓜了,那字——一页都没写完。

林听默默道:“臣写得比较慢,慢工出细活嘛。”

裴行简却并不在意,“将练完的拿来给朕看看。”

啊啊啊,林听心里咆哮,怎么会有皇帝非要守着臣子练字的啊,是折子不好批吗。

林听任命拿起那还未写满一页的字,递给裴行简时挣扎了一下,“臣觉得皇上还是不要看为好。”

看到裴行简露出一副疑惑表情,他鼓着勇气道:“臣怕把皇上头疾又给激发出来。”

裴行简将纸页扯过去,淡淡道:“放心,在林卿的帮助下,朕最近忍耐力极速上涨。”

……

虽然早有准备,但在看到那狗爬一样的字时,裴行简眉头还是慌乱跳了一下,看了两眼就还了回去。

“算了,朕还是不找罪受了。”

林听憋憋嘴,他觉得自己的字还好吧。毕竟大墉的字和现代还是有写差别,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写成这样已是不容易了。

将纸页哗啦揉进袖子里,林听安心地站在裴行简身边当一个花瓶。

拼搏奋斗可能不适合他,混吃等死才是他最终的归宿。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退休。

想着,他看了看裴行简,皇上的头疾似乎发作得没有以前频繁,那他岂不是离成功又近了一步。

“看什么?” 视线被裴行简敏锐捕捉到,深邃幽黑的瞳仁望过来。林听心口一跳,连收回目光,

“臣觉得圣上的字好看。”

“那你想不想学?” 裴行简忽地诱惑道。

林听:…… 自己给自己挖坑。

“圣上的字乃是机要,还是算了吧。” 就不怕他学了模仿着在折子上写写画画。

“不用,其他人不行,但你可以。”

林听一哽,什么叫他可以,是嘲讽他怎么学也学不会吗?

……

林听恍惚着走出重华殿门。

门口候着的赵公公见状笑眯眯地跟上去:“林大人今日这么早下值?” 林大人虽为圣上侍卫,隶属天玄卫,但不受天玄卫管辖,上下班时间全凭圣上一句话。

等走进了,才看见林大人脸上的茫然,手里还收着几卷宣纸。

“哎哟林大人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经过他身侧,隐隐听林大人嘴里念叨着:“五十页大字,五十页大字……”

再一看那手上的宣纸,都是被写了字的帖子。

赵德海恍然,原来是圣上在教林大人练字。

也是,启蒙之路不容易,林大人这还有很长一截路要走呢。

赵德海目送林听离开。

林听绝望地出了宫。林府的马车已经候在门口。

他上了车,吩咐车夫,“去登仙楼,我要吃那儿的烤鹅。” 唯有美食能抚慰他受伤的心灵。

马车径直朝正街行去。

往前走了半刻钟,只听外面传来阵阵喧闹声。

林听掀开帘子探头,就见路边众多学子围在京兆府门前抗议,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这些都是来赶考的学子?”

那车夫见自家大人问话,答道:“听说昨日章太傅在宫宴上突然被下昭狱,这些学子都在抗议呢,要朝廷给个说法。”

林听看着外头吵嚷的人群,隐约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他问:“京城内有多少学子?”

“俺听酒馆的说书人说,今年进京赶考的有数万人,乃是近十年人数最多的一届。”

“不止这边,宫城下的崇文馆、各处酒楼、画舫全都被这些学子占领了,不过马上就要科考了,应该也闹不了太久。”

“未必。” 林听合上帘子,心里开始琢磨:

昨日之事本就是秘密进行,要不是安定侯突然出现,太傅都不一定会被关起来。

这种大规模的闹事,到底有没有他们的手笔。

第40章 第四十章 啊?你们这是……

此后几日, 京城内学子抗议之势仍未下去,因圣上并未做出明确指示,崇文馆及京兆府也不敢大肆驱赶, 任由他们在门前闹。

偶尔林听路过, 就见那些学子不知疲倦地堵在门口,大有要与朝廷僵持下去的意思。

林听如往常一样进重华殿研磨,每日都有天玄卫来汇报宫外情况, 但裴行简却不见着急,醉心于批折子。

偶尔他耐不住问裴行简:“皇上准备如何处置?”

裴行简却只给他两字:“不急。”

起初林听还以为皇上听进了他的建议, 才将言丞相和安定侯赶出去, 但他这几日才发现,皇上单纯是闲那两人吵得慌,寻个由头让他们出去罢了。

林听也摸不住裴行简到底在想什么。但他心里隐隐有猜测, 或许是在等某个时机。

转机出现在五日后。

这日林听一如既往地在重华殿练字研磨, 忽然言丞相冲了进来,

“圣上,不好了。”

裴行简淡定搁下笔, “何事?”

言丞相苍老的脸上斗大的汗珠,呼出浊气,费力说:“皇上, 京兆府门前闹起来了。”

赵德海递杯水过去。

言丞相一口闷下,抬眼却见圣上神色如常,似乎早就料到。

言阙微微缓下心神说:“章太傅一生无子, 曾收养了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如今那些孩子久不见太傅回去,一问才知道太傅是被下了大狱,蹲在府衙门前要说法。”

“可是, ” 言阙脸上骤然愤懑,“那安定侯带领巡城营却罔顾人命,将那几个孩子抓走,京兆府门前的学子顿时被激怒,扬言要找朝廷讨要说法,衙门里的官员有几个都被打了。”

屋内檀香缭绕,裴行简起身走到重华殿门下,眼前是宫人洒扫,远处天边是连绵的山脉。

“朕知道了,你先下去。”

言阙摸不准圣上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如此十万火急之事不能耽搁,苦口婆心道:“圣上,科考之期临近,这样闹下去,势必会受影响啊。”

却见圣上仍未有动作,言阙只能焦急地看向林听:林大人,你说句话呀。

接受到言丞相的眼神,林听沉默两息。

这几日他也琢磨着,圣上既然不处理那些人,或许是还在等什么。

外面风雨飘摇,宫内却是岁月静好。

林听放下磨石,斟酌着该如何出口,他走过去,“皇上,不如让言丞相带臣先过去看看,试着劝说一二。”

“对啊对啊,” 言丞相附和,“如今不能再进行镇压了,可以先试着劝解嘛,万一能行呢。”

裴行简回头,眸光扫过他们,终于松口:“他们倒是坐不住了,” 随即喊来天玄卫,“京兆府门前抗议学子众多,切不可卷入进去,让天玄卫护送你们。”

“是。”

两人出了门,一路往京兆府奔。

马车转过一个街口,远远就见数量众多的学子围在京兆府大门前,跟衙里的捕快激烈对峙着。

“朝廷必须给个说法。”

“巡城营凭什么抓人。” “暴君” “暴君”

怒骂声此起彼伏。

前面人太多,马车只能在转角停下。

但还是没逃过那些学子的眼睛。

“是朝廷的马车。”

不知谁大喊了一声,那群学子霎时围了上来,“今日不给我们个说法,我宁愿撞死在府门前的柱子上。”

天玄卫守在马车前,将刀横在胸前,做出戒备的姿态,将那群学子隔开。

言丞相拉开车帘,外面人流涌动,见到他们,那群学子更激动,甚至有人试图越过天玄卫跳上马车,被天玄卫一把拉回去。

“我靠,章太傅影响力这么大吗?” 林听被外面的声音吓了一跳,缩在角落。

言丞相可惜地说:“老夫与太傅本是好友,性情相投,当初是太傅将在冷宫快要饿死的圣上救出来,悉心教导,后圣上即位,太傅便在朝堂挂个虚职,在城外开了个小私塾,免费为那些贫困学子启蒙,自然受百姓们爱戴。”

林听恍然。他之前可没梦到这段,想来也不是原来时空里经历的,应是因丞相被救,背后之人转而将矛头对准章太傅。

若是章太傅受困,必然会引起众学子不满。

如今正是科考之际,数万名学子在京城闹起来,那动静想都不敢想。

车外喧闹不止,言丞相起身要出去,车门前的天玄卫见状道:“丞相大人,外面危险,还请上车。”

言阙摆摆手,“不妨事,这些学子只是心急,并未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眼见丞相都已经出去了,林听便也跟着起身。

“各位,” 言丞相站在车头出声,“能不能听老夫一言。”

有些学子认出那是言丞相,拉住自己的同伴,“言丞相来了。”

喧闹的人群缓和下来。

有人高声道:“言丞相,我们敬重您,请问为何要将章太傅关进大牢。”

言阙哑口,别说那些学子不知道,就是他也不知道,只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林大人。

林听下了车,骤然接收到言阙的眼电波,心里计较着到底要不到把这种事说出来。

章太傅也算是名人了,文人雅客最重声誉,万一被这些狂热粉丝知道自己的偶像竟然私通后妃,岂不是形象崩塌。

“各位不要着急,” 林听只能胡诌个理由:“章太傅如今好好的,只是有些事还需要调查。”

“调查什么?” “那些贪官污吏不查,竟然去查一个清白的章太傅。”

不,你门崇拜的章太傅不清白,胆子大得很。林听默默想。

“各位放心,朝廷不会随便抓人。” 言阙再次安抚。

“谁说的,那章家三兄妹不就是被巡城营抓走了。”

“就是,要不是皇帝下令,谁使唤得动巡城营。”

林听体验到什么叫有苦说不出。得,绕来绕去,最重还是绕在了皇帝身上。

裴行简洗白之路不容易啊。

陡然间,那群学子情绪更加激动,奋力往里挤。天玄卫虽奋力抵抗,但到底人少,将刀鞘立于胸前不敢伤人。

僵持数秒,人群突然像开洪的匝,冲破天玄卫的防守朝他们奔来。

林听当即拉起言丞相往车内跑,“快、快上去。” 他奋力将行动不便的言阙送上马车,正准备扒上去,却被人从身后抓住衣摆拖住。

“我靠——” 惊叫声隐没在人堆里。

“林大人,林大人——” 言阙在车板上焦急地喊,是他把林大人带出来的,万一林大人出了什么事,他可怎么向圣上交待。

林听被抓进了人群,从四面八方伸出来无数的手拽着他,耳边嗡嗡地,什么都听不清。

“救……命……”

哗啦,天玄卫一跃而起,在人群中精准找到林大人的身影,拽着林大人用力拉出来。

林听只觉自己像那个埋在土里的萝卜,被人从泥土里拔出来。

青山拽着林大人飞进了车内。

“呼呼。” 林听呼吸到新鲜空气,瘫在车板上,一副生无可恋。

言阙赶紧去看,只见林大人衣衫不整,袖子还破了一块,撩起的袖摆下露出一截划伤的皮肤。发丝凌乱,就像是、像是被摧残得不成样子。

言阙当即心中撼动,大声喊道:“林大人,您还好吧。”

林听放空了片刻,思绪才逐渐回笼,闻言抬了下手,轻轻地“嗯。”

天玄卫在前面开道,艰难地将马车驶了出去。

“林大人,您可要撑住,马上就到皇宫了。” 言丞相见林大人浑身无力,像是快要没了,吓得心都要跳出来,当即朝外面喊:“快去禀报皇上。”

青山见状先一步往皇宫飞去。

一路上,言阙蹲在林听身边,不停地说话。见林大人要闭上眼睛,当即拍了拍地板,“林大人。”

隔一会儿见林大人又准备闭眼,又拍拍地板:“林大人,可要撑住呀,没了您,老夫可怎么活啊。”

林听:…… 闭嘴,他只是想睡一觉。

就这么被吵了一路,马车终于跑进皇宫。

此时青山也到了重华殿。

“禀皇上,林大人在京兆府外遭到了学子们的袭击。”

殿中霎时一静。座首的皇帝面色并不算好看。“现在如何?”

青山回忆:“卑职听丞相一直伤痛地喊林大人,但林大人并未回应,想来状态并不好……”

赵德海大惊失色:“什么。”都已经失去意识了。骤然去看圣上,却见皇帝已经起身出去,面上似蒙了一层阴云,

“宣太医。”

……

林听缓缓起身,透过车帘看向外面。

宫道两旁禁军林立,不知哪儿来的宫人端着水盆经过。像是遇到了什么紧急的事,一路匆匆。

他再仔细辨认一番,那不是重华殿的宫人吗?

怎么回事,皇帝出事了?

他当即拍拍车厢,催促掌绳的天玄卫:“快点,重华殿出事了。”

前面的天玄卫一听,当即一挥马鞭,马车极速往重华殿飞驰。

于是裴行简站在重华殿门口,远远瞧见一辆马车飞奔而来。

身后的宫人门也看到了,“马车来了。”

“速度如此快,林大人肯定伤得不轻。”

“太医,太医在哪儿,快上前来。” 缀在后面的太医被推到了最前面。

只见马车轰然而至,林听差点被晃得吐出来。他掀开帘子正要下车,就听外面传来鬼哭狼嚎:

“林大人呐!!” “林大人~~”

随即车帘掀开,一堆身影冲了上来。

“谁?” 林听惊了一跳,松开车帘。与冲进车内的太医大眼瞪小眼。

他指着药箱: “你们这是……” 透过帘子,他看到了挤在外面的一连串太医。

手一抖,皇帝这是病得多重,宫内所有太医都来了?

裴行简本来站在门口,见太医上去之后久不下来,赵德海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哎哟,林大人这是病得多重,怎么都没个声儿了。”

过了片刻,车内终于动了。

刚才冲进去的太医依次出来,手上提的药箱不像有打开的痕迹,面色一个比一个严肃,踌躇着不敢上前汇报。

裴行简心口猛地一跳,如坠冰窖一般瞬身血液凝固,脑中嗡地一声。

难道……

紧接着就见一袭绯红身影跳下马车,朝这边跑来,一边跑一边喊着:“皇上。”

那抹耀眼身影犹如黑暗中的一点颜色,骤然将视野渲染出颜色。

裴行简漆黑瞳仁死死盯着他。直到脑中逐渐转动,他仿佛终于认出了眼前的人,活的人。

没有任何语调地启唇:“你是谁?”

刚好跑到裴行简面前的林听:???

不er,他就出个外勤,怎么回来裴行简就失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