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指安定侯,“臣问了,昨日夜间安定侯的亲兵正在臣的府邸周围巡逻,却没人发现京、皇城脚下出了小偷。”
他本来想说京城,但转念一想,皇城根下出现小偷罪名更大。
“巡城营不仅没发现小偷,甚至小偷都给臣的府邸放火了都没发现。”
“安定侯身为巡城营首领,连精兵都训练不好,这首领是怎么当的。”
此话一出,大殿鬼一般的寂静。
众臣心里哗然。安定侯领巡城营那还是先太子出的命令,当时的巡城营只负责守卫皇城边上的一小块地方,京中重要处所可都是禁军掌控。
是安定侯掌权后一点点蚕食禁军的权利,才将禁军赶到只剩宫墙内的这么一点儿地方。
身后大臣们此时也琢磨出点情况。
安定侯执掌巡城营十几年,哪怕京城出了事,也没人敢质疑他这首领当得不好,久了恐怕就连他都觉得着巡城营就是他的吧。
安定侯没想到这人不按常理出牌,顿时气急,“你——” 他一时语塞。
林听直挺挺跪向上方的天子:“皇上,臣觉得安定侯不适合当巡城营的首领。”
清脆的一声犹如惊天大雷砸在每个人脑袋上。
夺权!
所有人脑海中冒出的唯一的想法。
安定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呼吸急促,“你你你你……” 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可偏偏,他没法反驳。
以往京城出点事,仗着太后和他们在朝中的盘根错节,圣上不会追究他的责任,导致所有人都忘了,要放在前朝,守卫京城的首领应当即停职,等待调查结果。
偏偏又是在一座四品以上大员府邸起了火,
更偏偏,是在皇城跟下。
皇城——这已经威胁到皇帝的安全了。
再怎么轻放都放不了了。
裴行简目光沉沉地看向下首,只见寂静得不正常的大殿上,众人都难掩面上的惊慌,偏偏他面前跪着的那个人,还能抽空朝他眨下眼,嘴角微动:臣演得好吗?
裴行简倏然一笑,无声回应:甚好。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机密?臣不听
林听一番情真意切的哭诉将安定侯的话堵了回去。
安定侯吹胡子瞪眼, 根本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大胆,一上来就要剥夺他巡城营的兵权。
只能不停地喊:“竖子”、“竖子”……
林听抹了眼泪,回头看了眼身后众大臣, 有些奇怪:按皇上昨日的说法, 这些大臣里应该有安插的自己人,但怎么还不出来?没看他都要撑不住了么?
眼瞅着身后大臣像是被定住了,林听战术性的清清嗓, 将话题抛出去:“各位可有什么要说的?”
那些皇帝安排的棋子这才清醒过来,好险, 差点误了事。
御史张全首先站出来说道:“圣上, 林府在皇城根下都能出事,臣也认为是安定侯训练不力,应当革职, 禁闭在侯府等待调查处理, ”
这话一处, 身后当即跟出几个言官纷纷附和,“臣也认为应当暂停安定侯巡城营首领之职。”
“臣附议, 这次能在皇城脚下出事,下次指不定就敢偷到皇宫里来。”
“巡城营的守卫竟如此不力,连个小偷都发现不了。”
……
众人纷纷议论, 安定侯气得胡子都歪了,再顾不得形象,跟他们吵起来,
“张御史, 前不久你才到老夫府上送礼,如今竟然要落井下石?”
“周侍郎,你忘了你妹妹嫁人的事是谁给你解决的……”
“我有错自有皇帝判断, 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算什么?”
“你们别不识好歹——”
朝堂上哄哄闹闹,吵得像个菜市场。
林听默默将自己往外面挪了挪,一群精力旺盛的老头打架,他一个跑八百米都要死要活的人还是走远点吧,万一将自己伤到了可就不好了。
直到上方帝王重重一拍,沉声:“够了。”
哄闹的大堂霎时安静下来。
刚才还吵得吹胡子瞪眼的大臣们纷纷跪下:“请皇上定夺。”
本来在看热闹毫不关己的大臣们被这一手又打懵了,不是,你们自己跪下都不跟他们商量一下是吧,那他们怎么办?
霎时间一个个像下饺子似的噗通噗通往地上跪,“请皇上定夺。”
不过片刻,整个大殿就只剩安定侯一人鹤立鸡群。
林听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一边吃瓜一边聆听安定侯破防的声音。
“你们、你们,啊啊啊啊——”
林听安静点评一句:“在圣上面前无礼,罪加一等。”
安定侯突然像找到了发泄口,直冲冲朝林听奔去。
林听吓得起身就往裴行简那儿跑,身后的大臣们立即上前扒拉安定侯,“安定侯,不可呀,圣上面前不可无礼。”
“罪加一等呀。”
朝堂上霎时又乱成了一锅粥。
裴行简看着台下这一群闹哄哄的人,还有一个疯狂往自己身后跑的林听,觉得头又开始痛了。
手一挥,大殿两侧天玄卫上前维持秩序。
三方混战,好不容易让大殿终于安静下来。
裴行简说:“巡城营未能及时察觉林府失火,安定侯作为巡城营首领,是为失职,停其首领之职,禁足侯府,无令不得外出。”
安定侯不服,“圣上,可是——”
“如此,下朝。”
不容置喙的声音隔绝了安定侯想要辩驳的话,殿内众臣鱼贯而出。
林听跟着裴行简出了太和殿,远远瞧见安定侯就往这边来,但在离他们还有数步时就被禁卫给拦住,从另一侧带了出去。
回了重华殿,裴行简继续批他的折子,而林听也自然而然站在一旁充当吉祥物。
时间静静流过,林听有些按捺不住了。
对安定侯的处罚,这就完了?剥个职就不管了?
那会不会太便宜安定侯了?
搭在御案一旁的折子被某个人翻来覆去地打开又关上,偏偏始作俑者还毫无知觉,眼神放空不知又在想什么。
裴行简忍了忍,“再扣下去,折子快被你扣秃了。”
林听嗯?一声,低头去看折子,镶金的花边被他不小心扣下了黄豆大小。
他尴尬地收回手,一抬头跟裴行简四目相对,对方一双漆黑眼眸也看着他。
林听像被灼烧一般倏然撇开。
怎、怎么回事,他怎么突然觉得有点热。
见人像被吓到了,裴行简缓和了语气,“又在想什么?”
林听回复:“就这么放过安定侯了?” 虽然是把他巡城营的首领职位给剥夺了,但仅仅这样也未免太便宜他了。
说完就见赵德海朝他挤眉弄眼:哎哟林大人,这可是圣上的机密,您怎么就这么问了
林听终于反应过来,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贴身侍卫,怎么能听这些机密的话。
古人云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就不该问这一句,
“皇上,臣还是不——”
“朕已着禁军包围安定侯府,” 裴行简出声道。
嗯?林听抬眼,就见裴行简已经搁了笔,端坐在椅子上,“不急,朕已让人做好准备,明日自会见分晓。”
猝不及防听到了机密,林听嘴张了张,“问”字卡在嘴里出不来了。
他偏头向赵德海,结果赵公公不知何时已经将耳朵悟了起来,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我不听我不听我就是不听。”
林听:…… 哈你不早说。
他心里忐忑,琢磨着皇上怎么就这么轻易把绝密计划告诉他了,就不怕他不小心说出去?
还是说——这是对他的某种考验……
御案上堆着的折子又开始被某个人的手霍霍,指尖扣着镶金花边,留下刺啦的声音。
裴行简听得耳朵疼,“林卿,若是无事便来给朕研磨。”
林听悻悻收回手。
一边感叹皇帝真是工作狂、卷王,一边犹豫要不要直接问出来。
最终好奇占据了理性上风。林听往裴行简旁边挪了两小步。
他自认为做得隐秘,但裴行简却将某个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林听小声说:“皇上,臣这算不算知道您的秘密了?那等事情了解了臣会被灭口吗?”
话音刚落,脑后倏地就覆上一只大手,温热的触感从头皮传至心口,引得一阵战栗。
裴行简似是无奈叹息一声,将林听脑袋掰正,“朕一直好奇,你这小脑瓜到底是怎么长的,每次一出口都能震惊所有人。”
林听憋憋嘴,“那别人都是这么说的。”
裴行简:“谁说的?”
电视上说的。林听默默反驳,但不敢真说出来,便说,“臣随口听来的。”
裴行简放了手,看着林听,认真道:“朕只会说给信任的人。”
林听心里咂摸了两遍才想透裴行简话,这意思就是说皇帝信任他,知道他不会说出去,所以放心地给他说,也不会杀他灭口。
顿时他被鼓励到,当即做了个封口动作,“皇上放心,臣绝对守口如瓶,绝不透露出去半个字。”
裴行简:…… “倒也不必,朕既然敢说,便是有把握能拿下他,况且——”
林听不知不觉间已经附身,凑到了皇帝耳边,“什么?”
裴行简看了眼他那颗圆润、知识流过大脑却又不留下分毫痕迹的头,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无事,去练几页大字。”
林听:“啊啊啊~~”
……
第二日,林听如往常一样辰时点卯,站在皇帝身旁看他批折子。
殿内一如往常安静惬意,赵德海候在殿门口,沐浴着暖阳打瞌睡。
突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跪在了殿外,“圣上,卑职天玄卫首领卓求见。”
正打瞌睡的林听被吓了一跳,往前一看,赵公公也被吓得抓紧了门框。
两人赶紧收拾仪容。
裴行简让卓进门。
“圣上,京兆府衙有人鸣击登闻鼓,声称要状告安定侯借皇帝之名在各处敛财,私吞铁矿……”
清晰的声音响彻大殿,林听骤然清醒,这都是裴行简早已准备好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能将安定侯钉死的大罪。
裴行简安静听完,目光冷得吓人,搁了笔起身:“去京兆府。”
林听和赵德海匆忙跟着出去。
马车一路行至京兆府外,透过车帘,林听着实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到了。
只见府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再仔细一看,这不就是之前抗议的学子么,里面好几个面孔都是林听熟悉的。
林听甚至还看到了王涯的身影。
不免为他们的科考担忧。别人都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三人怎么回事,怎么回回吃瓜第一线都有他们,还考不考了?
他合上了帘子,感叹道:“怎么大家都是来看热闹的。”
裴行简突然看向他。“难得林卿如此积极,原来也是来凑热闹的。”
说话间,他指尖一动,在林听头顶蜻蜓点水掠过,林听眼睫一颤,几片树叶掉在了车板上。
他指腹拽了拽衣袖,往那同样看热闹的门口努努嘴,“某个名家说过,爱看热闹是人的天性。”
裴行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原来是林卿的天性使然。”
林听怎么想怎么觉得这话不对,是损他呢?
他骤然看向皇帝,正想问问,却见这人目光望向了窗外。
他也顺着目光看出去。
这时巡城营的人已经从两旁将那些人全都包围,其间走上一人指着那敲鼓的人说:“把他抓了。”
外围的巡城营就要往里面闯。
而被包围的学子们一见这形势当即将那人围住,
“你们要干什么,大墉律法,平民可敲登闻鼓申冤。”
“他们就是巡城营的人,蛇鼠一窝,肯定早就串通好了。”
“今日就是我死在这儿也不会让你们踏过去。”
两方谁也不让谁,就这么僵持着,眼见着就要剑拔弩张。
林听如坐针毡,可他瞅着裴行简端坐得放松,便忍不住开口:“皇上,外面要打起来了。”
裴行简顺着窗口撩了一眼,突然起身,“走吧。”
林听心里一紧,也赶紧跟着出去。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啊?我吗?
此时, 巡城营的守卫一手拔剑动作,眼见着就要硬往里冲,而堵在里围得学子更是坚定不愿让开。
“有本事你们就把我们全砍了。” 人群里不知谁大喊了一声。
立即激起周围同学的反应, “没错, 我们绝不屈服。”
巡城营的人只能不停怒吼:“再不让开你们也一起带走。”
两方争执间,忽听后方传来高亮而尖细的声音:“圣上到。”
刚滋滋冒火药味的两方突然安静下来。众人齐齐朝后看,只见身后站了数人, 而最中间那人身着黑金龙袍、头戴金玉冠,眉眼冷峻, 抬眼间尽显帝王风范。
抵在外围的巡城营当即放下武器, 齐齐跪下高呼:“皇上。”
那些学子有许多此前就已经见过皇帝一面,如今众人看着这张不喜不怒的脸,心底无端地生起一股颤意, 纷纷跪下喊:“皇上”
一时间, 府衙门口跪了一地。
林听看着眼前这一幕, 庆幸京兆府大门侧对着巷口,又没在繁华的街巷, 不然这让百姓们看见了可还得了,皇帝的容颜怎么得保持点神秘感吧。
裴行简略一抬手,“平身。”
众人起身, 安静地站在原地,倒是没人再敢吵架了。
裴行简目光落向巡城营副首领——周越。
“朕听闻有人敲击登闻鼓,特来此看看, 周副统领率巡城营来此又是为何?”
周越说:“回陛下, 卑职听闻这里发生骚乱,遂带巡城营前来制止。”
骚乱?林听默默吐槽:“是来给安定侯毁尸灭迹的吧。”
裴行简显然也想到了,反问一句:“哦?真是这样?” 目光看向后面的那群学子。
这时王涯站出来说:“圣上, 这人胡说,巡城营的人赶来是想把这位告状的农户抓走。”
“着农户称要状告安定侯借皇上名义大肆敛财、侵占土地,甚至敢私吞铁矿。”
帝王压迫的目光又看向周副统领。
周越额头顿时冒出一层薄汗来,辩解道:“皇上,这些人堵在门口妨碍府衙正常履职,卑职是想将他们带走仔细核实情况再亲自上报。”
“你们巡城营蛇鼠一窝,谁知道你们将人带走是真的审问还是毁尸灭迹。”
周越急切道:“卑职确实是想将情况核实清楚再交由皇上审查。”
裴行简抬手止住话头,“既然早晚都要交给朕,那就现在审吧。”
周越被打得措手不及,“啊?”
眨眼间,天子已经抬步进了府衙内,只留下一句:“把人带进来。”
天玄卫当即出动,将敲鼓的老农提溜起来带了进去。
那些学子见状纷纷挤了进去,站在院子外伸长脖子往里探。
京兆府尹听闻皇上来了屁滚尿流地出来恭迎,“圣上,微臣来迟了。” 紧接着将皇帝迎公堂,躬身迎向座首:“皇上,请。”
裴行简却是在那椅前停了下来,朝林听挥了挥手。
林听不明所以过去,就听对方说:“你坐这儿。”
林听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啊?我吗?” 皇上在玩笑吗,“可臣不会审案子啊?”
他连大墉法律都不知道,要他来主审官,那真是两眼一抹黑。
“无事,”裴行简安慰他,“你只需代表朕坐在这里便可,自有人审查。” 说罢他顿了下,“就像在重华殿那样。”
林听霎时懂了,“明白,明白,就是做个花瓶是吧,臣懂的。” 他最拿手了。
裴行简起初不解‘花瓶’是什么,但略一思索这人在重华殿的状态,很快便想明白。
“不过皇上您坐哪儿?” 最正中的位置给他了,皇帝总不至于要在边上看着吧。他相信裴行简不会做这么倒反天罡的事。
只见裴行简往太师椅后面的屏风后走去,“朕在后面。”
京兆府尹都快吓死了,又赶紧让人搬来几个舒适金贵的椅子,再打了一碟水果。
圣上亲临京兆府审案,他这辈还是第一回遇到,心抖得像筛糠一样。
众人坐下,不多时,那农户就被带入大堂。
府尹开始审问。
这人自称是某个小城的农户,一家人世代守着几十亩土地耕种,没想前不久土地就被安定侯给占了,这人不甘心,暗中跟随安定侯的人,发现这人不仅侵占土地,还在各处敛财、私占铁矿……细数了近十项大罪。
京兆府尹越问越心惊,这些大案已经超出了京兆府的范围,奈何有皇帝坐镇,他们就是不想审也得继续审。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浑身淤泥的人跑了进来喊道:“卑职要状告安定侯私自抓走章太傅的义子,并严刑拷打……”
京兆府尹一问,才知这人就是当初被安定侯安排去抓太傅义子的侍卫,但因某些原因得罪了安定侯,要杀了他,这人匆忙逃窜,在路上遇到回京的天玄卫,才被救下。
此话一出,那些学子当即明白他们被人利用了,霎时又是气愤又是羞愧。
个个将脖子缩得跟个鹌鹑似的,不敢再抬头了。
周越匆匆上前,带人将那两人押着,“皇上,卑职自请由巡城营将他们送过去。” 明摆着想要证明自己与安定侯并无关系。
裴行简倒也不准备为难他,“去吧。”
周副统领带着人离开了。
等林听跟着裴行简出去时,却见府衙门口围着的人也都散开了。
回去的马车上,林听竟然有种不真实感。
裴行简感受到某人灼灼目光,睁眼看过来:“发什么呆?”
林听问:“安定侯会这么乖乖就范?” 毕竟在朝堂上都不见他多恭敬,难保他不会反抗。
裴行简道:“证据确凿,由不得他。”
林听一想也是,便放下心来。
……
等他们到重华殿时,就见庆子一脸焦急地在院子里踱步,像是遇到了什么大事。
林听问道:“庆公公,发生什么事了?”
庆子看到皇上回来,顿时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脚步一溜就往这边跑来,
“圣上,您可算回来了。”
拂尘指了指里面,说:“太后娘娘刚才气势汹汹地闯进重华殿来,奴才拦都拦不住。”
正说着就见谢太后从殿里出来,看到他们劈头盖脸地一句话:
“皇帝,你把我哥哥怎么了?”
裴行简眸光一凛,“太后身居后宫,消息倒是挺灵通,不过这话太后应该去问安定侯。”
谢太后早在昨日得知安定侯被弹劾时就有不详的预感,果然今日安定侯就被下了昭狱。
是以,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就着急赶过来质问。
“他是你名义上的舅舅。”
裴行简挑眉,“太后也都说了,只是名义上,并非真有血缘关系。”
“你——” 谢太后气得手指都动作都开始哆嗦,“要是我的烨儿还活着,我——”说着她语气骤然尖厉:“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烨儿。”
裴行简却唇角一勾,打断他:“太后糊涂了,大哥当初被您撺掇给我下毒,可惜他运气不好,自己将那碗毒药给喝了,”
他眼眶泛红,似闪烁着某种诡异的光:“真要说起来,是您自己害了自己的孩子。”
跟在身后的林听早在他们俩出现争执的第一瞬间就将自己耳朵捂得严实,生怕个不小心听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小心听到了“撺掇”、“下毒”的字眼。
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只是一个侍卫,怎么知道的皇帝密辛越来越多了。
这两人吵归吵,能不能避开点旁人。
回头一看,赵德海不知什么时候带着一众宫人跑到殿门口去了,离得远远儿的。
林听:???
哈,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他往赵德海那儿瞅了几眼。
赵德海接收到林大人隔空投来的眼刀,无奈地挤眉弄眼:
哎哟林大人,老奴喊了您啊,您一个人低头就往前冲,老奴喊不住啊。
林听深呼吸,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这边太后再次被揭开伤疤,当即顾不上脸面,嘶吼着就要扑过来,“我杀了你。”
裴行简侧身躲开,天玄卫闪出来将太后控制住。
裴行简正要吩咐,一转头发现那几人离得远远的,顿时额角抽了抽,沉声:“赵德海。”
赵德海屁滚尿流地跑过来,“圣上,老奴在。”
“将太后带回慈宁宫,无令不得外出。”
赵德海拂尘一挥,“是。”
谢太后被拉走前还在挣扎,“裴行简,你克父克兄,不得好死……” 被强行塞上嘴拉了出去。
等人走了,林听才缓缓跟着裴行简进殿。
刚才太后的话如此狠毒,可他却不见裴行简有脸色有什么异常。
殿内烛火煌煌,映得人心也惶惶的。
林听站在御案旁,太后临走前的那句话始终在他脑子挥散不去,虽然知道太后说的可能是气话,但林听还是免不了去想裴行简这一路走来到底有多艰险。
夺嫡之争本就你死我活,稍不注意就回性命不保,他此时又庆幸自己穿来时裴行简已经登基了,要是让他帮助裴行简夺皇位,那他都活不过两天。
“你听到太后的话了?”
静谧中突兀传来一声,林听吓了一跳。
低头却见裴行简目光仍在折子上,只是手执的笔上挂了滴墨汁,落在摊开的纸上洇成墨点。而裴行简像是毫无所觉。
林听嗯了一声。
裴行简神色淡淡,一如往常,“她说得没错,先帝同朕所有兄弟的死,或多或少都跟朕有些关系。” 说话间,他神情冷漠,仿佛只是阐述一件平常的事。
“自朕登记以来,朝堂内外,无数人都在骂朕暴君,久了,朕都已经开始接受这个称呼了。”
林听却听得心揪起来,“皇上,臣不这么觉得。”
帝王的眼睛倏然看过来。
林听道:“照这么说,那太后不也克夫克子,除了圣上,那其他人不也被太后克没了。”
被压抑久了的人没有自信是很正常的,更需要鼓励,
“臣倒是觉得皇上这个皇帝当得挺好。”
殿内静得出奇,烛火映照了林听低垂的眉眼,柔和又明亮,仿佛数道光点打在身上。
裴行简略一沉默,自然接受了这个赞美。
“赏!”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收受贿赂?坦白
这几日朝中风雨飘摇, 不断有大理寺官员前来汇报对安定侯的调查结果。
除了那日农户说的几项罪名外,还涉及残害平民、勾连外族等数项罪名。
林听跟在皇帝身边听得清清楚楚,不免心惊:安定侯胆子也太大了, 竟然结党营私, 妄想招兵买马颠覆皇权。
座首的天子一连数道旨意下去,直指要害,将涉及的大臣全部抓获。一时间, 朝堂上人人自危,每日上朝总会少一两个同僚, 太和殿里上朝的气氛都比之前冷清。
京中一场秋雨落下, 城内屋舍焕然一新,天气凉爽了许多。
而安定侯的审判结果也终于下来了:安定侯及其子抄斩,其余家眷一应流放。各项罪名中涉及到的官员均按大墉律法一一处置。
旨意犹如惊雷伴随着秋雨落下, 众臣唏嘘安定侯遭遇的同时也不免反思起自己是否有涉嫌违反律法、党争等行为, 其中就有一部分人想到了当初林大人乔迁新府时送过去的礼物。
霎时间, 这些人又是提心吊胆,纵然林大人如今受圣上宠爱, 可就连权倾朝野的安定侯都落得如今的下场,万一日后林大人不再受宠于圣上,那他们可不就跟着连坐了吗?
是以, 等京中形势稍稳定些了,就有官员趁着休沐赶到林大人府上。
此时林听正瘫在院子的躺椅上嗮太阳。
一连数日的阴雨天让他都闲得快要发霉了,好在今儿休沐日是个晴天。
这时下人来报:“大人, 许侍郎求见。”
林听将面上的蒲扇拿下, “哦?他也是来要回礼品的?”
这两日,因着安定侯之罪连坐的关系,已经有好几个官员赶来府上想要回当初送来的礼品, 还冠冕堂皇地说:“林大人高洁清风,下官怕污了林大人的圣洁,思来想去还是来把礼品拿出去吧。”
林听冷笑:“礼品都送来了,哪儿有拿回去的道理,当我是回收机啊。” 况且有些人送的还是他正缺的东西,他用都用了,怎么还回去,再重新买一个?
当他冤大头啊。
随即摆摆手,“告诉他,东西我笑纳了,既然都送来了,就别想再要回去了。”
“是”,下人退下回复去了。
林听又抓起鱼食往池子里扔了几把,眼见着今日太阳不错,他心情好,便叫来张吉:“既然那些官员都这么害怕,我就帮帮他们,去,将那些官员送我的礼单复拓一份交给皇上。”
收受物品不报,那叫贿赂,而收受礼品上报,那就相当于在皇帝跟前过了明目。天玄卫无孔不入,裴行简怎会不知道他收了这么多东西,不过是不想而已。
当然是不想管还是在等着他亲自承认,林听倒是摸不准,他也懒得去猜测裴行简怎么想,既然对方不动没,那他就动,他选择主动上交。
果不其然,午饭刚过,赵德海就亲自来了趟林府,还带了辆马车。
“圣上说请林大人进宫一趟。”
林听拉着赵公公问:“皇上可是看了我交上去的礼单?”
赵德海点头。
“那他什么表情,有生气吗??”
赵公公笑着说:“依老奴之见,圣上并未生气。”
林听暂时将担忧收进肚子里,收拾一番,跟着赵德海进了宫。
……
重华殿内一贯的清香淡雅。
威严的帝王坐于御案前,正同面前跪着的臣子交谈些什么。
林听刚进门看到这个场景,便在门口等了会儿,直到前面汇报的大臣起身才走过去。
两人交叉时,那大臣微笑着朝他打了个招呼:“林大人好。”
林听也朝人咧开嘴角:“你好你好。” 怎么回事,加班加出幻觉了?怎么看着笑得不太正常。
不过没等他仔细思考,就听座首的皇帝出声:“朕还以为林卿准备一直缩着脖子装不知道。”
林听靠近,倏然看到那御案上大敞开的单子,那不就是他刚才送进来的礼品单子么?
怪不得刚才那大臣出去时要对他笑,感情是以为吃到了什么惊天秘密。
他润了润唇,“皇上怎、怎么就这么正大光明拿出来了,” 挠挠指尖,“被人看到了,多尴尬啊。”
裴行简冷淡的眉眼晃着桌边烛火,投来一瞥,“怎么,林卿之前收礼的时候可是坦荡得很,如今倒觉得尴尬了?”
裴行简小声说:“那也是一码事归一码。”
不过裴行简倒是把单子给合上了。
见状,裴行简试探着道:“皇上,那臣这算是过了?” 不会追究他私下收授官员礼物的事了吧?
面前的帝王将单子放至一旁,淡淡道:“不然朕总不能让你把用过的白玉筷、汝窑天青碗、青花瓷杯拿进宫里,朕这儿又不是饭堂。”
说到饭,林听难耐地咽了下。其实要他在宫里吃饭也是没有问题的。
裴行简将他小表情收进眼底,朝赵德海一挥手,赵德海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就带着宫人端着两碟桂花羹和一盘葡萄进门,顿时就将林听目光吸引过去。
赵德海将桂花羹往林听手上一搁,笑眯眯地说:“咱们圣上早早就吩咐了御膳房做些甜点,就等着林大人进宫呢。”
林听闻着桂花香气,顿时食欲大开,也没等皇帝先动自己就先动了。
裴行简见这人吃得开心,难得对这些甜食起了点兴致,也将就着尝了几口。
一旁候着的赵德海欣慰地笑了,哎呀呀,看林大人吃东西真是一种享受啊。
等将送来的甜点一扫而空,林听满足地摸了摸肚皮。到底是宫里的糕点,跟外面确实不一样。
随即又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不过好在那些人送的都是些名贵的碗筷之类的,反正他从不亏待自己,该用就用,既然是他用过的东西,皇帝应该不会再收回去吧……
“行了,这礼单留在朕这里,送的东西你自己留着。” 裴行简将礼单交给赵德海放好。
林听忙点头,“多谢皇上。”
然后就见这人突然起身,“既然来了,就跟朕去狱牢走走。”
林听低头跟上,不解:“没事去狱牢逛什么?” 冷不丁撞上一堵坚硬的后背,顿时痛得冷抽一口气,忙用手捏着鼻子揉揉。
裴行简低头,就见身后的人被撞得鼻尖通红,薄红的眼角看着极为委屈。
他静了一瞬,颇为无奈道:“林卿怎么走个路都这么不小心。”
林听幽怨地看他一眼:没事突然刹什么车,这下好了,撞车了吧。
可疼死他了。
裴行简额角微皱,倒是不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又忽然哼道:“太妃和太傅都还在狱牢里关着。”
林听恍然,原来是为了这两人。
他们进了狱牢,有皇上的吩咐,太傅这段时日倒是过得不差,一应吃食都是走的皇帝私库,纵然没外面吃得灵活多变,但也做到了每餐有肉。
林听瞅着太傅的模样,跟他之前在芳菲园见着时,好像圆润了些。
至于太妃就过得更好了,皇室的人下狱牢本就有专门的牢房,宽敞、光亮,一应吃穿的份例也都没减少,只是她跟太傅久不相见,看着憔悴了不少。
裴行简屏退周围人,吩咐天玄卫将两人的牢房门打开。
“太妃与太傅两情相悦,况太妃并未生育子女,朕特赦太妃出宫。”
突然的惊喜差点砸晕了两人,太妃和太傅搀扶着跪下谢恩:“多谢皇上。”
裴行简亲自送他们离开皇宫。
那两人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马车驶动,逐渐消失在视野里。
直到看不到车影,林听不由得感慨:“真是一对璧人啊。” 太傅为遵守诺言一生未娶妻,而今两人终于得偿所愿。
裴行简单目光从远处移到了身旁的人,心尖跳动,犹如擂鼓,“林卿也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林听嗯?一声,没明白话题怎么就转到他身上了,
“在臣以前的家乡,无论男女,都遵从一夫一妻。”
说话间,裴行简似在他脸上看到了向往的神色。
清风拂过,卷起城门下飘散的落叶。
良久,飘荡的秋风中传来飘渺的一声:“朕也是。”
林听倏然转头,直直撞入一双漆黑的瞳孔,眼眶里映着他的身影,心口犹如卸匝的洪流猛烈冲击,一股酥麻瞬间传至四肢百骸。
“什、什么。” 林听喃喃。
却见裴行简依然转身,一手扒着他肩膀将他翻了个面,“回去吧。”
……
第二日,太傅及其三个义子被放出来的消息传遍了京城,众学子纷纷赶至太傅门前探望。
然而太傅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草草说了些自己‘无事’,‘多事误会’、‘圣上英明’ 等的话,然后以需要静养为由关了府门。
那些学子也不恼,见太傅没事,纷纷放下心来,回去继续准备科考了。
当日下午,宫中就传出徐太妃突染恶疾去世的消息。
众人欣慰太傅回来的同事,又唏嘘徐太妃的命运。
有些年长的自然记得太傅和徐太妃当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早早定了婚事,不想却被先帝捷足先登。
说书人将两人少年情谊讲得辗转反侧,台下众人听得唏嘘不已。
林听跟言季坐在二楼雅间,听下方众人谈论太傅太妃的感情之路,又听到说太傅曾言终身不娶,不由得笑了笑。
“过几日太傅和徐夫人成亲我要送些什么?前几日圣上赏了一块夜明珠,不然就送给他们吧。”
对面的言季喝着茶,倒是淡定:“太傅也不在意这些虚礼,不过安定侯一除,我外公可是高兴得两夜没睡觉。”
“如今台下都有人称赞咱们皇上英勇声明,乃是明君了。”
林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几个学子在台上大发诗兴,
“以前我们罔读十年书,却被奸人利用,却不知,咱们的圣上,其实是位明君……你们说是不是?”
那日宫门口的那番话疏忽间又窜入脑海,林听忽然眼眸一眯,
“那当然。”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要养他
或许是安定侯被除, 林听明显感觉到裴行简这两日心情发生了变化。
就比如他研磨时不小心将墨汁洒了,若是以往,裴行简必然要提醒他两句, 可今日却只轻描一眼, “放下吧,让宫人来收拾。” 就将此事揭过了。
倒弄得林听在一旁不好意思起来。
他作为裴行简的贴身侍卫,最近似乎什么事都没做, 倒是经常给皇帝找点麻烦。
不过裴行简似乎对他找的这些麻烦也不太在意。
林听一边研着墨一边想:自己在皇帝心里到底是怎样的,还有那日他说的话, 什么叫他也是?
难道裴行简也追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说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总不至于,是说给他听的吧!
“林大人?” “林大人?”
“林听!”
林听倏然回神,思绪收拢, 就发现户部王尚书正盯着他, 而御案后的皇帝也看着他。
“昨日没睡好?” 裴行简皱眉, “怎么今日茶饭不思的?”
林听将心里的疑问压下去,说:“臣这几日想到大事已除, 高兴得几天都睡不好觉。”
裴行简打量他几眼,“那你倒是与言丞相很有共同话题。”
言丞相和安定侯是死对头,如今安定侯被定罪, 听说言丞相高兴得几夜没合眼,今日上朝时还差点晕过去。
王尚书笑着吹捧:“没想到林大人虽不在朝堂,却心系国家大事, 乃是我等学习的榜样。”
林听被吹捧得脸微微泛红, 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没有没有,王尚书投身于朝堂,尽心竭力处理国家大事, 为皇上分忧,您才是我等要学习的榜样。”
王尚书笑得更开心了:“林大人过奖了。”
眼看这两人开始互相吹捧,御案后的皇帝终于忍不住,“行了。”
他指尖点点桌面,发出厚重的响声,沉声道:“王知仪,你来这儿到底什么事?”
王尚书终于想起来正事,恭敬道:
“皇上,会试之期临近,按规定,该指派此次会试的中正官了。”
中正官,顾名思义,专为科考而设,负责审查、监督有关会试的一切事务。
自大墉开国以来,朝堂每三年举行一次会试。由户部负责出题、审卷,安置科考一应物品。
除此之外,当朝皇帝还会再指派最信任的人担任中正官,负责处理科考期间发生的一切,从科考场地选用、学子科考资格审查,甚至有关科考学子的官司,中正官均能插手。
是以中正官的权利极大,选用的人必须公正不阿,能经受住诱惑。
“上次中正官是章太傅,再上次是言丞相,按规定中正官复用都必须空置两届。” 因此这上面二人此次不能再设为中正官。
王尚书说完便静静等着。
新皇上任近三年,这是第一届科考,其意义不言而喻。此前又经历了学子抗议事件,因此这个中正官的选用就要格外谨慎。
王尚书想到皇帝一贯的作风,又补充道:“此人还需获得众学子的认可。”
殿内安静片刻,裴行简终于开口:“此次中正官由林卿担任。”
林听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名字,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我吗?”
他想混吃混喝就这么难吗?怎么非得让他加班?
王尚书当即朝林听躬身:“恭喜林大人。” 像是生怕晚了他就要拒绝。
林听觉得此事不妥,“可是臣没参加过科考,也不清楚流程啊。”
王尚书当即说:“林大人年轻有为,臣相信只要稍微学一学就会了。”
林听对他说的稍微学一学持怀疑态度。这段时日他也算看明白了,能在这朝堂上混的哪个不是人精,最会骗人不眨眼了。
他才不信。“臣资历尚浅,还是将这个机会让给更有能力的人吧。”
王尚书笑得像个狐狸:“哎林大人可是谦虚了。”
“行了,”裴行简淡淡开口,“朕意已决,即刻便下诏。”
…… 咋还强买强卖呢。
想到手里多了一摊活儿,林听整个人都不好了,一上午都心不在焉的。
在第N次将墨汁溅到御案上时,身侧的帝王终于忍不住了,
“林卿这是在对朕表达不满?”
林听低头,才发现桌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摊墨点,落成一条直线,逐渐往裴行简的衣摆靠近。
他一惊,丢了墨锭捞起自己袖子就要往桌面擦,落到半途就被一手抓住了。
裴行简制止林听自毁衣服的动作,一脸无奈,“林卿是准备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么!”
林听打铁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没办法,大学生的脑子,有时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多谢陛下提醒。” 他使力想要将手抽回来,结果抽了半天没抽动。
他疑惑抬头,正好与裴行简对上视线。
年轻的帝王面容冷俊,薄唇紧抿,眼眸落在他脸上。屋外暖光照进来,将帝王拢上一层昏黄的光晕,脸颊更显硬挺。
林听心跳漏了一拍,想要抽回来的手慢慢卸了力。
却听眼前的人突然说道:“难道林卿就打算这么混吃混喝一辈子?”
林听觉得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他想混吃混喝一辈子有错吗?
每个人的人生追求都不一样。
他嘴唇微动,从喉咙里哼出轻轻的一声:“嗯~”
他不只想混吃混喝,他还想提前退休。
当然,看如今的氛围,他可不敢将真实想法说出来。
一股苦涩漫入心头。裴行简忽然有一种飘忽而没来由的感觉:他留不住林听。
手腕上的力道松开,不过几息间,眼前的帝王脸色又变,林听被弄得莫名其妙,这又是咋啦?难道被他的回答刺到了?
又想了下,若他是老板,听到员工说想混吃等死,那他也不会高兴。
他又往前凑了凑,低声道:“其实臣也不是一直混吃混喝。” 他斟酌着帝王的脸色:“若是皇上需要,臣必定赴汤蹈火、上刀山下火海,必定完成……”
一只手蓦地贴上他头顶,将他往下一塔,使他被迫弯下腰,对上裴行简的眼睛。
四目相对。片刻,林听莫名觉得有点热,他想动一动,但头顶上的力道更大,带着凉意的指腹穿进乌发摩挲头皮,引得他浑身颤了一下。
“皇上,咱们这样、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眼前的天子神情认真,似在呢喃:“朕不需要你为朕做危险的事,只要你好好呆在朕身边,朕养得起。”
一股燥热顺着血液蔓延,林听浑身发烫。
他耳根都泛着薄红,指尖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在身前绞着衣角,眼睛被对方认真的眼神吓得乱瞟,更是不知道往哪儿看。
他脑海中思绪偏转:是养臣子的养,还是……
“圣上,言丞相求见。”
突然殿外传来敲门声,赵德海的声音顺着门缝透进来。
林听恍然回神,瞬间从那大掌下挣脱出来,胡乱回道:“臣知道了。”
眼神不经意间瞟到帝王身下,搭在□□的衣摆已经被顶了起来。
顿时脸色更红了。
言丞相进门时只觉得殿内气氛怪异,眼前的天子正看着折子,但那手中的笔久久不落下。他心中忐忑,伸长了脖子去看:那折子上写了什么,竟如此难批阅。
再看林大人,从耳根到脖子都透着红,眼神飘忽,眼眶氤氲雾气,看着就像是、就像是被什么欺负了一样。
而屋内只有他们两个人,难道、难道……
啊呸呸,他一个连孙子都有的人了,到底在想些什么。
想到此行目的,他赶紧将脑中的猜测抛出去,走近御案,“圣上,臣代表朝中众大臣而来,” 言外之意,不是他一个人来的,而是众大臣让他来的,谁让他是丞相呢。
裴行简眉心一跳,直觉这人不会说什么好话,但此刻,他需要其他事情来分心。
“说。”
言阙颤颤巍巍:“圣上如今已过而立,此前因头疾久未纳后宫,而今头疾已解,还请圣上早早考虑充实后宫之事。”
话毕,重华殿内落针可闻。
年轻的天子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神直直射向言阙。
言阙被盯得战战兢兢。
林听也愣了,果然就连古人都逃不过催婚。
他眼神滑向裴行简。却见这人眼眶又开始泛红。
不是,不就催个婚嘛,至于这么大反应吗?他默默往前靠近了点。
好在殿内只沉默了片刻,就听上首的帝王道:“若是朕这一生都不纳后宫,你们该当如何?”
言阙双手缩在宽大袖摆里,低头说:“自然是凭圣上做主。” 笑话,难不成他们还要效仿前朝死谏?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想要去老虎头上拔毛,如今的这位,恐怕到时候他没撞死就先被一剑砍了。
他虽为丞相,但皇帝的婚姻也不想管。“一切全凭皇上做主。” 言阙说出早就想好的官方回答。
裴行简说:“朕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日后劝朕充容后宫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是是。” 言丞相摸了把额上的汗,放下心来。
如此看来,他们的皇帝还是有娶妻的打算的,只要不是准备孤苦一人去当和尚就好。
言丞相得到确定答复就退出去了。
殿内又没声了。
裴行简疑惑,侧头就见林听张着嘴,愣愣看着他。
他抬手在对方眼前挥了挥,“傻了?”
林听将满腹疑问吞下,脑中的某个想法越来越清晰,心脏忽地又哐哐猛跳,他不敢再去看裴行简,只垂着头继续研磨。
吃过午饭,林听留在祥宁殿偏殿睡过午觉。到了下午,认命他为中正官的旨意已经发了下去。
等他到重华殿时,就见王尚书已经候在那儿了。
看见他,王尚书嘴角都笑裂开了:
“林大人,在下担心林大人找不到户部的路,特意来接林大人的。”
林听只能幽幽叹口气,进殿内拜见了裴行简就跟着王尚书往户部走。
路上,王尚书掩不住的开心,“林大人可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中正官了。”
“成了中正官,可谓半只脚踏进了内阁,由此可见圣上用心良苦啊。”
林听听得浑噩。
用心良苦……吗?
第50章 第五十章 去户部了~
朝中六部在皇城内都单劈一个院落。而户部这座, 则紧邻皇城墙的东角门。
林听跟着王尚书到时,远远地瞧见户部门大开,院子里站满了人。
遥遥望去, 就像个菜市场。
林听踏上门槛的脚不由停下, 惊叹:“原来户部这么多人。” 不愧是每个朝代最核心的部门之一,看这人声鼎沸、热火朝天的景象,一派欣欣向荣。
只是这些人怎么都穿着青布衫, 身形消瘦。再一看王尚书,紫袍官服, 显得庄重许多, 也格格不入。
他好奇地伸长脖子:“这是户部最近的潮流吗?” 为了拉进与文人的距离?
王尚书却说:“林大人误会了,那些都是此次参加会试的学子。”
他耐心解释:“每次会试前,户部都要统计来京参试学子的身份信息, 核实姓名、相貌以及乡试成绩, 以免被不法之徒钻了空子。”
林听淡定点头, “原来如此。” 啊啊啊他刚来就闹了个乌龙,王尚书会不会觉得他是个文盲?
王尚书又指着另一边, “林大人,咱们往这边走。”
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瞥见人群里一个熟悉的灰色身影, 顿时愣了下。而那人也正好从人群里挤出来,刚好四目相对。
“杨公明?” 林听差点把这个人给忘了。
此前太傅下狱,学子闹事时他并未看到这人, 渐渐地也就忘了, 如今骤然撞见,那场梦中的记忆又突兀地显现。
按照原来的发展,这人不仅是今年参加会试的学子, 更是新皇即位的第一位状元,可谓是风光无限,未来可期。
可惜他踌躇满志踏入官场,却不想暴君听信谗言,杀害忠良。他每日在刀尖上舔血,活得生不如死。
最终不堪重负,转身去了夜郎国。
堂堂状元未来竟会转投敌国……
显然对方也认出了他,高兴地跑过来打招呼,“林大人——”
林听看着那脸上扬起的笑,感叹如今的杨公明还只是一个心灵纯净、刚正不阿的学生。
杨公明在袖子里掏出一枚符来,“当初在南相寺多谢林大人救命之恩,小生无以为报,想着林大人如今在皇帝跟前当差,便跪在佛门前七七四十九天,为林大人求了一枚平安符。”
那符形体圆润,通体金红,阳光照射下,似在闪着红光。
林听顿时警铃大作,“不不不,我不能收。” 他将那平安符推回去。大庭广众的,竟然公然贿赂中正官,这叫外人看到了像什么样子。
周围隐隐投来探究的目光。
身侧的王尚书当即吹胡子瞪眼,大吼:“大胆,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污蔑我们刚正不阿的中正官,你还想不想考试了。”
杨公明被吼得一抖,急切道:“大人误会了,小生只是想报答林大人的救命之恩,并无其他意图,小生也是刚知道林大人成了中正官。”
林听合上对方拿平安符的手,“这平安符你自己留着吧,若真想报答,就好好准备会试,进了朝堂更要好好效力陛下,为大墉百姓造福。”
杨公明想到自己刚才做的蠢事差点害了林大人,林大人不仅不生气,反而转过来安慰他,顿时脸色涨红,“小生明白了,多谢林大人指点,小生定不负林大人所托。”
林听满意点头,“这就对了,报完名了没?报完了就赶快回去读书吧。”
杨公明羞愧得不敢抬头,来了个九十度鞠躬:“多谢林大人指点。”
打了鸡血蹦出去了。
目送人离开,林听欣慰地笑了,一颗信任的种子已在对方心中种下,希望日后不会走到兵戎相见的那一步。
王尚书大为钦佩,“林大人如此刚正不阿,一番话鼓舞人心,这中正官,果然只有林大人才能当得。”
林听:…… 少恭维了,他只是个绝望的文盲。
他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又听到熟悉的声音:“林大人。”
一转眼,就见言季一身青灰锦衣矗立人群中,周围人流涌动,倒是衬得他鹤立鸡群。
“言季?” 林听惊讶,“你怎么也在这儿?”
言季笑道:“外公让我今年也来试试。”
林听咂舌,按理说言丞相已经是文臣之首,要给自家孙子安排个朝廷的活儿也不难,结果却硬是要让人去考试。真是不给自己孙子一点方便走啊。
不过正是有言丞相这样的人,才能保持朝堂肃清。
他拍拍言季的胳膊,鼓励道:“那你加油,我看好你哦。”
旁边的王尚书从两人对话中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位年轻公子的身份,登时喜笑颜开,“原来是言丞相的孙子,果然一表人才。”
言季倒是谦虚:“过奖,小生也只是今年参加会试中的一个,今日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是是,” 王尚书让开路,“公子请。”
林听看着这一张张或喜或忧的脸,突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惆怅。
古代的科考就与现代的高考一样,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数万人争夺,最终能考上的却只有那么百十来个。
很多人一辈子搭进去都没机会去看一眼皇宫长什么样。
他们进了内堂。
内堂乃是户部真正办公的场地,此时一派热火朝天,殿内个个官员脚步匆匆,有的手里拿着张纸,一边走一边神神叨叨,一时间,竟是没人发现门口站了两个人。
王尚书清清嗓子,“嗯哼——”
众人被这身吸引,纷纷看过来。这才发现王尚书和林大人站在门口。
王尚书侧身,给众人介绍:“这位便是此次会试圣上钦点的中正官——林大人。”
众人轰然围了上来。
“下官拜见林大人。”
“老夫早就听闻圣上身边的林大人英俊非凡,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林大人年纪轻轻就能担任中正官的重任,可见圣上的宠爱。想来林大人在家乡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物。”
林听被说的脸微红,将脖子缩进衣领里,羞赧地挥挥手,“非也非也,我就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众人见林大人脸色微红,心中一喜,更觉得自己吹到了心坎上,“当今圣上如此看中林大人,想必林大人在家乡的乡试成绩也是翘楚吧。”
“是啊是啊。”
以往能当中正官的官员不说其他,文学上必然是翘楚,林大人如此年轻,又没参加过会试,众人便理所当然地以为至少乡试成绩必然不错。
林听难耐地咽了咽。好了别说了,他哪儿来的乡试。
如今站在你们面前的是大墉第一位文盲中正官,连字都认不全的那种,
“那个,大家安静一下。” 林听适时开口,再不让他们闭嘴,他预感自己形象不保。
喧哗的渐渐安静下来。
“大家过奖了,在下在家乡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罢了。” 他的时代人人都可读书,读书的人比古代多了不知多少,他也就是众多学生中的一个。
“林大人谦虚了。”
林听笑笑,“不谦虚不谦虚。” 他赶紧转移话题,“我初来户部,还请各位大人多多指教。”
又引来一阵恭维。
等到他终于将这些人打发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王尚书见状便说:“咱们这儿人手常年不足,大家也是许久没这么活跃了。”
林听看着一张张满经沧桑的脸,很难想象这群人都在岗位上经历了什么。
户部给他安排的是一个靠里的小隔间,里面有一扇小窗,可以望到外面的场景。
林听今日主要就是来熟悉户部的各项事宜,眼见王尚书将一沓纸放到他面前,“林大人,这是今日报名参考的学子信息,还请林大人过目。”
林听翻了翻,“这里面大多都是出自贫苦人家。”
王尚书点头,“没错,从古至今,参加科考的学子大多都是穷苦人家出身,想要通过科考改变命运。这些学子没有足够的盘缠,只能借住在寺庙或是偏僻小巷,每日做些零工挣钱。”
林听想到刚才杨公明手摊开时,中指布满了茧,想来是通过代写书信等方式打零工。
王尚书叹息一声:“有些学子难免与京中贵族起冲突,以往考试前夕突然消失都是常有的事。”
林听问:“就没人去找吗?”
王尚书道:“大多都是无疾而终。”
林听指尖点着纸页,若有所思。
……
重华殿内,赵德海第七次悄悄看向圣上。
不对劲,十足的不对劲。
赵德海跟着圣上几十年,自问虽不能完全看透圣上的心思,但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添茶。” 座首的帝王平淡无波地吐出两字。
赵德海收起心思去奉今日下午的第八次茶。
自林大人走后,殿内骤然冷清下来,他安安静静地守在门口,突然觉得屋内像是缺了什么。
不仅他,皇上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一个下午明显没以往专注,小半刻钟过去,面前的折子才翻完一页。
这时膳房端着晚饭过来。
赵德海看着那山药炖鸡、桂花莲子羹,灵光一闪,当即笑着道:“今日上的几道菜可都是林大人平日最喜欢的,林大人第一日去户部,想来是累坏了。”
座首的皇帝搁了笔,看了眼赵德海。
赵德海琢磨道:“圣上,可要将林大人喊过来一同用膳?”
裴行简沉默片刻,“嗯。”
赵德海高兴地出去了。
这边林听刚结束一个下午的工作。户部作为核心部门,其工作量及其扎实,一个下午过去,他看的头晕眼花。
下值的钟声响起,林听伸了个懒腰。
“终于结束了。”
他跟着王尚书一同出去,在门口却遇到了赵德海。
“哎哟林大人,您可终于出来了,圣上在重华殿摆了晚膳,邀您一同进膳呢。”
同行的王尚书一脸‘你果然很受皇帝宠爱’,“那老夫就先告退了。”
眨眼就跑没影了。
林听又跟着赵德海去重华殿。
重华殿离户部有不小的距离。
走到重华殿门口,远远地,他看见正殿里那道玄黑的身影。
明明只隔了一个下午,却仿佛许久未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