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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先去领证“死人了,要打死人了!”……

“畜生,天收你的,天要收你的!”

赖桂枝不顾一切的奋力扑向常军要和他拼命,但常军不是朱凤美,他一个闪身,一把把赖桂枝掀到了地上。

“说了和我没关系。”

“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事和我有关?”

“捉贼拿脏,我常军在外面认识的朋友海了去,想知道一个赌鬼的消息不是轻而易举,多问几次,有的是人主动给我递消息。”

“就像你们这个二嫂舅妈,我两瓶酒拎上门,她恨不得把我捧起来,你们家一个月缺几斤米都给我说了,还主动给我递主意。”

已经到这地步,撕破了脸,常军也没了顾忌,看着顾若脸色阴翳狰狞,“我也是太心疼你,才没在你回家路上直接办了你,让你成为一个真正的破鞋

,除了我这个残废,没人肯要!”

“骚东西,早知道这样,老子哪会忍到现在,白白便宜了别人。”

“找死!”

粗鄙的话不堪入耳,孟添彻底动怒,他冲上去拽住常军一拳头挥了下去。

常军下意识还手,却根本连孟添一拳头都挡不下来,很快他肚子,肩膀,脸上各挨了几下子,嘴角挂上一条血线。

他瘸着腿靠墙上抬手擦了下,看着孟添气焰嚣张,“干嘛,做了婊子还怕人说啊?”

“打老子,来呀!最好把老子打死,咱们一命赔一命!”

“该死的龟儿子,哪里冒出来的,要不是你,老子已经把婆娘带回家了。”

“骚表子,你和这男人滚的时候,他有没有尝过你,你他娘生得那么白,也不知道能不能掐得出水来!”

“婊子,你要是被老子娶回去了,老子铁定把你关起来,天天让你给老子□□。”

“让你这个骚娘们还出去找男人!”

常军只想激怒人,却没注意到在他这话出口的一霎,孟添眼眸倏然一睁,眼里煞意骇人。

“对,那婊子就是我打死的,那又怎么样?”

“老子活不了,她也得陪老子,她就是到了下面,也得给老子□□。”

“骚娘们,还敢计划着等老子死了跑去找你,老子让她去找,让她去找”

一霎,梦里那嚣张恶劣的话回荡在耳边,脑子里闪出一张青白交错,满头血渍的脸,孟添目色一狠,他看一眼还在谩骂的常军,手上又一拳砸了下去。

“你该死!”

孟添再没有收任何力道,一拳比一拳重,快得打出残影,那势头,就是要把人生生打死。

常军原本还在嚣张挑衅,等孟添一拳一拳落在他头,脸各处,他痛得脑袋晕眩,看不清东西,嘴里一股腥血,他总算感到了怕和慌。

“你真想打死老子,打死了老子你也要坐牢!”

孟添却充耳未闻,继续找准位置揍下去,很快打得常军说不出话,只听到一声声闷哼。

院子里,朱凤美吓得忍不住喊了声:“死人了,要打死人了!”

赖桂枝也有些吓着,但她眼神闪了闪,什么也没说。

边上,顾若看着感觉不对劲,她拖着伤脚赶紧跑了上去。

“别打了,他故意激怒你的,别上了他当。”

孟添现在满脑子都是另一张再没一点生气,血色的脸,只想眼前这个畜生死,听到顾若的声音,他才稍微恢复一点理智,动作慢了些,却没立即停下。

顾若以为他在怒头上,听不进人劝,看地上常军已经整个缩成了一团,她有些急了,再顾不得其他,上去一把抱住了他手,拖着他往后。

“别打了,真的别打了,他快死了!”

孟添总算停下手,低下头,看到顾若圈着他的那双站着碎稻草和血渍的手,他眼眸又暗了瞬,片刻,他把人扔开,顺着她往后退了一步。

“滚!再敢出现在她面前,我就算进去也要弄死你。”

一番痛打,常军毫无招架之力,浑身像散了架,爬了几次都没能顺利爬起来。

常军是朱凤美带来的,常家朱凤美也认识,不算好惹的人,看他这样,担心出事了她不好和常家交代,硬着头皮上去扶了人。

“小常,没事吧?”

常军借着她的力站起来后就神色阴翳的推开了她,随后,他盯着孟添放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一瘸一拐往外面去了。

朱凤美一看就知道常军是把她也记上了,她心里着恼,扭头却对上赖桂枝狠狠瞪着她的视线,怕留在这里被赖桂枝撕了,她急得抬手叫一声:“欸,小常,你等一下,你这样回去不行。”踩着高跟鞋赶紧跑了。

“等等,朱凤美,你先给我站住,这事你们得给我个交代!”

赖桂枝不想把人就这么放跑了,至少不能这么久这么走了,她立即跟着追了出去。

一出闹相,孟添冷冷看一眼赖桂枝追出去的身影,回头看着顾若的手和脚,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上来,我背你去医院。”

顾若的伤确实需要赶紧处理,冷天受伤更痛,这么一会儿时间,她手上的血洞血条子都凝着黑血块肿胀起来,脚也是,稍微动一下就痛,哪怕没细看,也能感觉到脚踝那里肿了。

但她看着蹲在她面前的孟添,却很犹豫,她不确定孟添为什么会答应娶她,还在赖桂枝面前那么坚定。

可能是同情可怜,也可能是恰好他到了找对象的年纪,她找上门,他们小时候也确实要好,就是她了。

她其实不在意,只要他肯马上和她领证结婚,带她去沿海,远离这个家就行了。

只是,他会后悔吗?

会不会出去冷风一吹,他人清醒了,他就后悔了,觉得结婚不能草率,他更想找个家庭简单点的女孩子。

“怎么了?”顾若迟迟没动,孟添不由偏头去看她。

“没事。”

顾若唇抿起一点弧度回了句,随后又道:

“我不用去医院,家里有药,等下上一点就行,这伤看着严重,伤口不深,不碍什么事。”

“脚伤等下我去肖大娘那儿看看,之前我伤了脚趾,就是叫肖大娘家的忠大爷给我正的骨,比去医院好得还快些。”

顾若不想去医院,在她的印象里,医院就是个花钱的地方,进去一个挂号费就是五毛,再拍个片,拿个药不知道又要多少。

她现在身上一分钱没有,哪里去得起医院。

这点伤在旁人看来很严重,对她却是家常便饭,已经习惯了。

孟添闻言皱了皱眉,他直起身看向顾若,“脚伤不是小事,还是去医院拍个片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忠大爷是会正骨,但他毕竟不是医生,你的手也要去看看,需不需要缝针。”

一个村的,该认识的都认识,孟添虽然出去了几年,村里的人还是记得。忠大爷他也知道,村里的赤脚医生,正骨比较厉害,也只会这块。

“不用的,上点药就好了。”

“我之前就看过了,口子不深,没事的。”

顾若坚持,孟添看着她,半晌,他抿起唇问道:“那药在哪儿?我先帮你处理伤口,再去请忠大爷。”

药在哪儿?

家里穷,有一点值钱的东西赖桂枝都会好好收拾起来。

伤药在他们家也是相当珍贵的,除非伤得很严重了,轻易不会用,平时一些小伤小痛都是能忍就忍,或者灶头抓一把柴灰止止血了事。

“在他们房间里,我去拿。”

顾若不愿意再叫赖桂枝一声妈,她说一声就拖着腿往屋里去。

孟添忙伸手扶了她,“慢些。”

他手掌很有力,让她一下有了支撑,顾若回一声“没事”却没挣开他,由他扶着她进了屋。

先去赖桂枝屋里拿了药,再回的自己房间,孟添送她进到房间后去外面打了盆水进来,本来想找热水瓶倒点热水,才发现顾家情况比他想的糟糕,连个热水壶都没有,想要热水还要现烧。

但顾若的伤不赶紧处理不行,她手上的碎稻草和血块儿都凝在一起了,再拖下去伤口很难清洗,到时候更痛,没办法,孟添只好打了盆冷水进屋。

赖桂枝藏起来的药里,有顾良才当初洗自己残手剩下的半瓶盐水,可以做最后的清洗用。

回到房间,顾若正坐在床边捻自己身上的碎稻草屑,看他进屋,又停了下来,身子端坐,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这不是孟添第一次进她屋,小时候赖桂枝和吴芳禾关系好的时候,两个人经常互相串门,他有时候也会跟过来。

她那会儿算是幸福的,三岁多就有了自己单独的房间,顾良才是木匠的关系,哪怕他和赖桂枝对她的爱有限,她房间里的家具也是不缺的,漂亮的刷漆组合柜,小桌子,精致雕花的梳妆台,放衣服的大高柜,该有的都有,偶尔时候,顾良才高兴了还会给她打两把带动物的小凳子或者小桌子。

她也喜欢自己的小房间,很小的时候就学会自己整理,布置。她喜欢素雅恬淡的美,窗帘布这些都尽量挑颜色明亮的或者淡雅的带小花的,还去捡糖纸叠成千纸鹤做门帘,在帐顶挂形状特别的鹅卵石和贝壳做的风铃,去山里采野花回

来插进白瓷酒瓶里点缀。

那会儿不管什么时候进到她屋里,都是清新的,能闻到花香的。

但现在,屋子里空荡荡的,原本的那些刷漆的漂亮家具不见了,千纸鹤的糖纸门帘早因为年代太久失了色断了线被她收起来,她太忙了,也再没有空到山里去采那些花花草草了,屋子里只摆了一张睡人的床,和用木头钉的简易书架和书桌。

书架书桌都没上漆,木头也只是普通木头,是她拿刨刀刨平了上面的木刺钉起来的,样式简单,做工更粗糙。

没办法,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她需要一个书架和一张写字的书桌,只能自己折腾着拿顾良才工具房那些东西弄了个,和她以前的房间天差地别。

早上她起来就发现房间门锁了,也没心思收拾,床上的被子都还没叠,也不知道他看到会怎么想。

她端坐得和小学生一样,孟添一眼看出来她的紧张,屋子里的现况他刚才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他们两的境遇其实一定程度上很像,都是小时候环境还算不错,到一定年岁就落了难,只是她比他更难,他无父无母,没人管着压着,每天只需要愁怎么填饱肚子,家里那两亩田地也有二叔姑姑他们帮忙。

她不一样,家里各个是吸血的,老的那个断手的等着人伺候,小的那个在外面上班的不着家只有债主上门,唯一一个能主事的,每天一张哭丧脸指着女儿帮忙分担家务,农活,甚至债务。

没有一个人会在意她累不累,需不需要休息,她年纪甚至比顾何友还小两岁。

孟添心里一股窒闷,他控制着自己视线没往房间多看,也没问她房间原来那些家具去哪儿了,只目光在她钉的小桌上停留一瞬,便拉过边上的小竹凳坐下,拿了边上她找出来的手绢要给她清洗伤口。

“手给我看看。”

他把手绢打湿朝她出了声。

“嗯。”,顾若闻言应一声,忙伸出手,却在伸出的一霎想到什么,又下意识往回缩了缩,却没缩成,被他稳稳的握住了手腕。

顾若一下没动了,这还是小时候以来她头一回离他这么近,她不太适应。

成年男人的体型和小时候的孩童体型也不一样,感觉有压迫感,让她心跳有些加快。

孟添没察觉到她的不自在,他注意力都在她手上,就和她说的那样,她手上的伤口不算很深入,但好几个血洞凝在那儿,边上也有不少细浅的口子,这会儿都凝着血块稻草屑,泛着紫红的肿,显得狰狞又刺眼。

孟添抿紧了唇,须臾,他捏着湿手绢轻轻敷了上去,一点点给她清洗伤口周边的那些血块碎稻草屑。

他很仔细动作放得轻,顾若忍不住看他,他真的长得很好看,五官优越,眉目深浓,棱角分明,今天阴天,屋子里光线暗,他一张脸隐在阴影里,倒是更俊朗耐看了。

不过他这些年在外面应该也是吃过不少苦的,从他一双手就能看出来。

以前读书的时候他一双手生得很秀气,手指修长白皙,和玉雕的一样,比她带着一点肉的手不知道好看多少倍,她那时候看着很羡慕,借着年纪小,总会趁着拉他的时候偷偷捏一捏。

现在却变化很大,手掌大了宽了很多,能轻松把她手包起来,手指依然长,指节却比以前粗了很多,掌心和指腹的茧也很厚,她手落在他手上能直观感觉到。

“痛吗?”给她清理那条大一点的伤口时,他抬起眼看向了她。

“还好。”

顾若回神,回了句。

多少是有些痛的,只是她都习惯了,顾良才是在她初二,顾何友留级一年也没考上高中那年出的事,他一出事,赖桂枝和天塌了样,不知道怎么办,也不会照顾残疾的病人,只会抹眼泪,顾何友只知道玩的性子,指望他照顾人更不可能,只能她把事情接下来。

那时候顾良才脾气比现在暴躁,喂饭稍微慢了点,他已经一脚踹了过来,逮着什么踢什么,到他残手愈合了,可以捧着拿东西,他开始拿东西砸人。

不是碗就是酒瓶子。

她那时候身上没一块儿好的,有一回肋骨都被踢断了,在床上疼了整整一个月,可能痛习惯了,她后面割猪草或者切菜不注意弄到的伤,她都感觉不到什么痛了。

“你随便弄就行,我没感觉到痛。”

孟添又看她一眼,说了声:“你小时候也喜欢这么说。”然后不停掉眼泪。

顾若一下哑口,她小时候,他不提她都忘了,那时候她还什么都不懂,不懂儿子和女儿是不一样的。看到顾何友和她不一样的待遇她会不满,会吃醋,要求公平。

为了这事,她没少和顾何友干架。

但那会儿她才多大,瘦瘦的一只,力气也没有,顾何友却是个小胖子,光是压在她身上都能让她动弹不了。

每次打架她都输,输了就去找他哭。

好几回她被顾何友拿石头砸破头或者攘地上,手破了皮,她哭得更厉害去找他,说的第一句话却是:“我一点儿都不疼!早晚我会还回来的。”

“你都还记得哦。”

顾若偏了偏脸,有些不自在的一声。

孟添顿了下,片刻,他低应道:“嗯,忘不了。”也不可能忘。

嗯,忘不了。

顾若心里默念着他一句话,心莫名动了动,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但这一刻,她不想他后悔。

手上伤口都不深,只是耽搁太久没处理,都肿起来了,看着吓人,上完药,纱布裹上后,顾若感觉到一股微微的热,疼痛却缓了很多。

“感觉怎么样?纱布会紧吗?”孟添把纱布打好结,看着她问了声。

顾若试着活动了下手指,“不紧,刚刚好。”

“你……”

“若丫,若丫!”

顾若正想说什么,院子里响起赖桂枝焦急的声音,刚恢复一点的心情一下消失了。

赖桂枝跑出去没追到人,准确说是追到了,两个人打了一架又给朱凤美跑了。

常军出去骑上摩托车就走了,朱凤美穿着高跟鞋一边追一边喊人,赖桂枝冲上去,先跳她身上给她来了两下,但朱凤美估计在常军那里憋了火,也发了狠,踢掉高跟鞋直接和她干起来,最后拿高跟鞋砸了她一脑袋,提着鞋子跑了。

赖桂枝头被高跟鞋跟砸得木木的痛,抬头再看人跑了更气,在大马路上咒了半天人才回来。

回来没在院子里看到顾若和孟添,她忽然慌起来,怕孟添是在涮她,更怕顾若趁她不在跑了,赶紧喊了起来。

几处看看没人,跑到堂屋,看顾若房间门开着,她才松了口气。

“你们在这里,我还以为,”

赖桂枝几步走进房间,见顾若坐在床边,孟添一张小凳子坐她前面,两个人膝盖碰着膝盖,很亲密的样子,她一下住了嘴,注意到顾若裹着纱布的手,她问了声:

“伤怎么样?口子深吗?”

顾若抿起唇没吭声,赖桂枝永远都是这样,不管她做了多可恶的事,转头都能当没事人一样的对你,小时候被她打是这样,长大了一次一次被她用各种名义借口伤害也是这样。

她也是傻,没看透,一次一次由着她在她心上身上扎刀子。

顾若不理人,孟添也没回,这会儿知道问伤了,刚才跑出去追人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心里压着不满,他没再讲晚辈对长辈该有的谦恭那套,站起来低头和顾若说了句,“我去请忠大爷过来。”

“我去吧,我去。”

赖桂枝立即一声,她知道顾若在生她气,甚至恨上了她,她也恨死了朱凤美,要不是她,她怎么会做到这一步,现在也没办法了,只能尽力补救。

“肖家院子那边长嘴婆多,一点儿没影的事都能七扯八扯到处传,小添你和若丫还没定下,先不要过去,我去请,现在就去。”

赖桂枝说完,没有半点耽搁,赶紧出去请人了。

顾若看着她出去,没有拦,肖家院子那边院子大,确实有好几个大嘴巴,早上顾家那么热闹,说不定已经讨论起来了,孟添过去给她们看到,就是现成的话头,被围着随便歪一歪,十张嘴都解释不清楚,到时候他要反悔都没机会了。

肖大娘家离得不远,忠大爷也在家,过来得很快。

算比较幸运,顾若只是轻微的脱臼,没有骨折,忠大爷这块比较拿手,很快给她复位好,揉搓了药酒。

“好了,这两天多注意,不要大动,最好是在床上休息,晚上再拿热毛巾敷一敷,记得擦药油,等过个两天再适度活动。”

忠大爷弄好,从凳子上起身,和顾若交代了几句。

“嗯,好,我知道了,谢谢大爷。”

顾若应了声,伸手从兜里摸钱想给忠大爷,却想起自己钱都给赖桂枝了,她抬头,想问赖桂枝拿钱,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赖桂枝已经不在房间了。

顾若脸冷了冷。

边上,孟添注意到,不禁问了她:“怎么了?”

“我妈呢?”

孟添也没注意,他刚才一直留意着忠大爷用什么手法给她揉搓药酒去了,他往门口看了一眼,堂屋也没见人,“应该是出去了。”

“找她有事?我去喊她进来?”

顾若抿了抿唇,当着忠大爷的面她不好说,这样的事不是一次了,赖桂枝几乎每回请忠大爷过来给她治伤,都会来这套,只是那时候她身上多少都留着五毛一块,足够她付诊费。

但这回她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你帮我送送大爷吧。”

最终,顾若抬起脸和孟添说了句,声音有些哑,她也不知道她怎么会有这么一对爸妈,只是五毛钱,她才给了她一百多,她却非要为这五毛钱让她难堪。

边上,忠大爷已经洗好手,拎起药箱准备要走,闻言,他摆了摆手:“不用送,就这么几步路,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孟添看着她的样子,再看一眼忠大爷,才算明白过来,他眼跟着冷了冷,很快,他压下眼里的情绪,和忠大爷道,“我正好要出去,顺路的事。”

“孟家院子和我们院子路相反,顺什么路,行了,说了不用就不用。”

忠大爷又说一声,顿一瞬,他看了眼孟添和顾若,迟疑着,问了他们:“小添你和若丫是”

忠大爷刚才就想问了,前面顾家那一通闹,大伙回到院子已经说起来了,忠大爷也知道了赖桂枝打算把女儿嫁人,还是嫁给一个瘸子的事,赖桂枝去喊他,让他给顾若治脚伤,他才赶紧来了。

结果进到屋,却看到了孟添,最近村里谈论最多的除了顾家就是孟家叔侄了。

看他对顾若在意的样子,忠大爷心里有了几分猜测,却又不敢肯定。

孟添和顾若都愣了愣,没想到忠大爷会问这个,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他眼眸深,顾若耳根莫名烫了下,她有些不自在的偏了偏视线。

“过些天请大爷喝酒。”孟添收回视线,承认下来。

“哈哈,好好,好啊。”

忠大爷立即笑一声,精瘦的老脸微起褶子,片刻,他脸色又凝了下,和孟添道,“若丫这些年受了不少苦和委屈,你要对她好些。”

孟添闻言又看了眼顾若,认真和忠大爷说了声:“我会的。”

“我送您。”

孟添坚持送人,忠大爷没再拒绝,送到门口,孟添从裤袋里掏出二十块钱和他早上拿出来还没开的烟递给了忠大爷。

忠大爷收了烟,钱没要,摆摆手走了。

送完人,孟添在门口站了会儿,抬手看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他转身回了顾若屋,打算和她说一声,回去一趟,下午再和孟二婶一道过来。

刚进屋走到床边,开口说了一句,先前消失不见人影的赖桂枝出现在了门口,看一眼屋里,有些呐呐的一声:“忠大爷走了?”

“我刚才去烧了点开水,还说给他冲杯白糖开水。”

人哪次来她给端过水啊。

当着孟添的面顾若忍耐着没有拆穿她,也懒得理她,她抬头问道孟添:“你要回去了吗?”

“嗯,”孟添点了点头。

“早上孟龙来叫过我,让我去一趟,说是二娘找我有事,我去街上了,和他说晚些过去。”

孟添说着,顿了顿,他看向赖桂枝,“婶子下午在家吗?”

“我和二娘一起过来。”

赖桂枝就是为这事来的,听到这话,她脸色迟疑了下,“有时间是有时间,就是……”

“婶子是有什么问题吗?”

赖桂枝一脸为难,孟添看着她不得不问一句。

“也不是什么问题。”

赖桂枝支吾着回一声,眼睛看了一眼顾若,片刻,她说:

“小添,你能先和若丫去领证吗?”

第17章 新的家人他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不娶……

“先领证?”

赖桂枝的话突然,屋子里,孟添凝起眉问一声,随即看向了顾若。

顾若弄不清楚赖桂枝又想弄什么,她抬起脸眼睛盯向赖桂枝,“你又想做什么?”

“没有,我没有想做什么。”

赖桂枝现在最怕顾若生气,怕刺激到她,又干出烧房子的事,顾若一盯过来,她赶紧一声,过了会儿,她硬着头皮走进屋,站在房间门靠窗的位置,和顾若解释道:

“是家里太乱了,你哥房间现在还没收拾,堂屋,我和你爸的房间,小添二娘过来咱们一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还有,”

赖桂枝看着顾若顿了下,过了会儿才继续说:“还有你哥那儿,你爸那个人你知道,自己吃喝拉撒有时候都要我伺候,他哪里会照顾人,原来指望着你二舅帮下忙,但现在,那朱凤美和那姓常的两个杀千刀的,回去不把赌场的人引去医院都不错了,我还得去想办法赶紧给你哥转个院或者换个病房。”

赖桂枝说着,神情也焦虑起来,她是真担心在医院的儿子,不过她想让孟添顾若直接领证,不止这一两个原因。

最重要的是,她担心孟添二娘李巧银不会答应。

顾家和孟家多少是有点旧怨在的,当年孟家遭难,正遇到分田。

顾良才那会儿手里的木匠活没有以前多了,身边的徒弟不止离开了,还另起炉灶和他抢起生意,收入减少,就想从其他方面补进。

田地是农民的根本,顾良才当年还饿过肚子,他更看重,自然想分得越多越好。

可盘山村坡地,山地多,水田少,想分到足够的水田种水稻,只能用些手段了。

盘山村有张姓,顾姓,肖姓,孟姓几大姓,几大姓里,原来孟姓出了个在铁路局的孟广瑞,相对有权,还安排了好些姓孟的去铁路,粮站这些地方上班,顾姓手里相对有钱,每个姓顾的都会一点手艺活,顾良才是木匠,他那几个兄弟得了顾老头的传授会篾匠,附近村子的竹席,簸箕,竹筐背篓都出自他们。

然后就是张姓肖姓,张姓里有个村支书,肖姓里有个大队会计和妇女主任,几大姓各有所长,同姓之间也都团结得很,想从里面啃出一块儿肉很难,甚至一个不注意会让自己割肉。

但这时候,转机出现了。

孟广瑞在铁路上被调查了。

罪名很重,洗清不了这一辈子都要进去,还会牵扯很多人。

孟广瑞洗不干净自己,为自证清白,他卧轨了。

只是他大概死也没想到,他的死不但没把自己洗清,还背下了所有罪名,他人还没收敛,他带出去孟家人全部降职的降职,丢工作的丢工作。

和他关系最近的妹夫被抓住一小把柄直接进去了,二弟孟广德夫妻也分别丢了工作,回了乡下种田。

孟家一下弱下来了。

顾良才就在这时联系了肖家,张家几个说得上话的商量分田的事。

几乎在孟家人还没从愁云惨淡里反应过来,村里的田地山地坡地就全部分好了,肖,顾,张三姓占了村里大部分的水田,分给孟姓的全

部是些旱田,瘦田,坡地,沙地。

孟姓呢,也绝,当初孟广瑞那么照顾孟家人,能帮忙安排工作,给予帮忙的,他都安排了,他一倒下,孟姓人就把没分到好田地的事怪到他头上。

迁怒的关系,也想填补损失,这群人就想以孟广德夫妻多年不在村里,几个孩子原来吃的城市户口口粮名义,不给他们分田。

而孟添那边,孟广瑞当初不知道是不是预料到自己会不好,孟添和吴芳禾的户口他都留在村子里的,铁路上分了房,他也大方让给更困难的人家,让他们住在村里。

这样的情况,按理孟添可以分到两个人的田地,他一个半大孩子,吃不了多少,要是能分到两个人的田地,大伙帮他搭把手,日子也能过下来。

可孟姓里的一些人,却不给分,说吴芳禾本来就是知青来的,她现在人跑了,户口就该挪出去,不该占一份田地。

还说孟添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插秧,别浪费了,连旱田都不愿意给他分。

要不是李巧银从哪里提前得到消息,拎着菜刀跑到村支书家要抹脖子,还给自己见了血,他们两房会一块儿田地都得不到。

而就算他们闹了,最后也没得到几块田。

孟添那个时候饿得每天只能往山上跑。

若丫当初为了这事还偷她哥的口粮去救济人。

原本救济就救济了,她把她打一顿就算了事,结果这丫头还骂他们丧良心,说他们夺了孟家的田,吃人血馒头。

做坏事的人心虚,她问若丫从哪儿知道的,她也不说。

最后她想来想去只能是李巧银那边告诉的。

不想认下这事,她才拉着若丫上孟家闹了一场。

这事李巧银估计一直记得,后面见到她,一点小问题都能呛她一顿。

她甚至怀疑,当年李巧银本来不知道分田的内里,她上门闹了才露了底。

夺人田地和要人命没区别,村里为一个田坎都能打得头破血流,更何况是人全家人的口粮,还逼得人人到中年出去外面谋生。

要是她,她会恨不得这家人早点全家死绝,怎么可能允许自己侄儿娶,拼了命也要拦着。

她先前在田坎上,那么轻易受朱凤美怂恿,也是顾虑到这一层。

实际要不是早上若丫那一把火,让她实在害怕了,孟添也算有出息,她根本不会点头同意这事,可能点头过后也会后悔,只是朱凤美和常军做事太绝,彻底堵死了她后悔的可能。

她现在没得选了,明天就是和赌场那边约定还债的日子,若丫和孟添不成也得成。

她也是刚才在房间看忠老头给若丫治伤,看着孟添对若丫那一眼不错的样子,突然想到顾孟两家的恩怨上。

再想到李巧银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还可能知道很多的女人,她忽然感到不安起来,万一她死活不同意,坚决要让孟添断了对若丫的心思该怎么办?

孟添十岁以后就没了爹妈,李巧银两口子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没有把人养在身边,但也算看顾孟添长大,孟添亲人又不多,难保他不会动摇。

心里乱得很,她在房间里待不下去,干脆去了厨房,最后想来想去,她想到这么一招先领证的法子。

“若丫,妈知道今天妈让你伤透心了,妈心里也不好受。”

赖桂枝说着,抬手擦了把眼,“妈刚才在厨房想清楚了,彩礼钱妈不多要,按村里正常的来就好了。”

“只是赌场那债不管咋来的,那群人咱们惹不起,还得还,总不能连个窝都没有,这三千,就当妈问小添借的。”

“加上之前那七百,一共三千七,妈给小添写张欠条,等你哥出院,我去队里赊猪崽过来养,我现在养猪算是有经验了,这回多养几头,卖掉大肥猪就把钱给你寄去,你看行吗?”

赖桂枝说完,期待的看向了顾若。

顾若低垂着脸没吭声,如果是昨天晚上,她求她的时候,或者今天早上,她们追到大路上,赖桂枝说出这番话,她肯定会触动,但现在,她心里平静到没有一点波澜。

她不是因为爱她选择了她。

是因为她和朱凤美那边翻了脸,没路走了,也怕她,才选择了她。

有什么好触动的。

她甚至感到恐惧。

恐惧三千块已经满足不了她了。

欠条,她赖桂枝可以写一张欠条,就可以写十张,百张。

她还得起吗?

还不起,她们又能拿她怎么办。

这些年她写出去的欠条还少吗?总共还过几笔?

周围邻居不借他们家钱,那也是她有借无还造成的。

“小添,你说呢?”

顾若不回她,连看都不看她一眼,赖桂枝失望无比,转头又看向孟添,须臾,她像是做下什么决定,声音微微加重。

“你要是愿意的话,明天我就把户口本身份证给若丫,明早你们就去领证。”

顾若听到这话抬起了眼。

“明天?”孟添也在这时眉梢微动了动。

“是,明天。”

赖桂枝看出孟添的意动,她忍不住上前两步。

“我看黄历上也说明天是个好日子。”

赖桂枝说完,手在身前围的围裙上抹了抹,脸上又露出一点迟疑和为难。

“还有就是,若丫现在手脚都受了伤,我要去医院的话没办法照顾她,恐怕要多劳烦你,如果没有定下,别人看到难免说闲话,对你对若丫影响都不好。”

赖桂枝的话都在劝他们领证,却没把她急切想让他们领证的真正担心说出来,孟添听着反应平静,唯一对顾若受着伤需要人照顾这事起了波澜,他偏头看了眼顾若。

“结婚本来就要领证,什么时候我都可以,没有意见,只是这事还要看若丫想法,我也不想委屈了她。”

“婶子这两天没有时间,我回去和二娘商量”

“我同意。”

顾若在这时出了声。

孟添声音一停,猛然转向她。

“若丫?”赖桂枝惊讶一声。

顾若抿起唇,她其实猜到赖桂枝为什么会着急忙慌的要他们领证了,但她什么也没解释,“我脚没事,今晚休息一晚上,明天领证没什么问题。”

“那小添?”赖桂枝赶紧又问孟添。

孟添眼睛看着顾若,片刻,他应道:“好。”

“那行,那就这么说好,你们明天去领证。”

赖桂枝微黄的脸上露出喜意,事情有些出乎意料的顺利。

紧接着,她又和孟添说了说那三千块钱的事,为了做到她刚才说的,她主动去顾若书架上拿了纸笔,要把上次孟添借的那六百九十多块和三千块钱的欠条写上。

赖桂枝没读过一天书,会写自己的名字和数一百以上的钱都是嫁给顾良才以后和他学的,顾若手伤着,她就让孟添执笔,孟添说不用了,答应明早过来把钱给她,她还坚持。

顾若在边上看着没说话。

欠条写好,时间也都中午了,家里一团乱,能拿出来待客的饭菜几乎没有,赖桂枝象征性的留了留孟添吃饭。

孟添推脱了,说回二叔那边吃,随后他和顾若说了让她注意伤之类的叮嘱,离开了。

赖桂枝把人送到大门口,和人说了一番话,得了一声回复,才一脸喜意的回了屋换衣裳,准备去看儿子。

临走前,她拎着她刚才烧开水时蒸的鸡蛋羹来了趟顾若门边,看顾若依然靠在床边,眼睛半阖,也不知道是不是休息了,她试探着开了口:

“休息了?”

“我现在去医院看你哥,厨房里我用开水给你打了个蛋花汤,你饿了就起来喝了,我大概晚上回来,要是太晚了,你看拎半斤米去边上院子谁家帮你煮一煮。”

“我钱呢?”

顾若睁开了眼,看向她。

“钱?”

赖桂枝脸色僵了下,她下意识捏了下衣裳口袋。

“你哥医药费后面不知道还需要多少,我担心不够,

这个也算妈借你的好吗?”

对上顾若冷冷的视线,赖桂枝不敢说不还的话,和她商量道。

“不行。”顾若直接拒绝。

“我的钱就是扔河里,也不会给顾何友那个赌鬼用,你既然把我卖了,就拿我的卖身钱去用,我自己辛苦挣的,你还给我。”

“怎么是卖身钱!”赖桂枝睁大了眼。

“妈说了,那是妈借的!”

“你会还吗?要是孟添真的问你要债,你会还吗?”

“我当然会”

赖桂枝想也没想回道,对上顾若冷漠明显看透的视线,到底底气不足,她没继续说下去。

“你不给我也行,我就一句话,想要我嫁人,那就是一锤子买卖,不要指望太多。”

顾若说着,眼睛又看向了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催着我和孟添赶紧领证,不是因为什么你没空家里乱,需要他照顾我,说出去好听,是你怕他二娘会不同意。”

“刚才你非要送孟添出去,和他商量的也是这个事吧?”

赖桂枝脸色变了变,很快强自道:“我怕她不同意做什么?”

“小添都说他的事自己可以做主。”

顾若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

不知道是不是那场的大火余悸未消,赖桂枝现在对上这个女儿的视线就怕,她心里更恼,不知道原来那么听话的人,现在突然什么都要和她反着来。

真和她爸说的,就是个没心肝儿的白眼狼。

“给你,我给你行了吧?”

到底怕顾若又折腾出什么事,赖桂枝压着气,从口袋里掏出钱走进房间给了她。

“不知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何友不管怎么样,他都是你哥,你嫁出去万一受欺负了,他可以给你撑腰你知不知道?”

顾若懒得理她,她收下钱,身子一侧,躺下了,“要走快走,等下你宝贝儿子要饿死了。”

“蛋羹腥了不好吃,他可是会发火的。”

赖桂枝闻言赶紧看了眼手上拿厚外套围着的搪瓷缸子,多少有些担心冷了不好吃,她没再多说,匆匆忙走了。

顾若在她走后睁开了眼,眼圈一点点红透,她什么都知道,还是答应了,她想要那张身份证,想要有本新的户口本。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但这是她唯一能摆脱这个家,过正常人的办法了。

——

孟家,孟添回到家,打开家里房门,先去饭桌上拿了个早上煎的冷饼子。

他回来这些天各处忙,再姑姑那边走动探望,在家待的时间少,二叔孟广德知道他情况,想着他一个人开火麻烦,每天到饭点都会让孟龙上门看看他在不在家,在家就会叫二婶多烧点饭,把他喊过去一道吃。

但这个点儿了,孟龙早来确定过他人不在,多半没有准备他的饭。

他之前在顾家说他回家吃,完全是看出赖桂枝没打算留他吃饭,他看顾家那情况,也知道没什么吃的,才说回来吃,走的时候还给了赖桂枝十块钱,让她在附近买点鸡蛋,中午给顾若蒸个蛋。

他送忠大爷到大门口的时候,看到了厨房烟囱冒起的烟,也闻到一股蛋羹香,但赖桂枝来房间,却说烧开水,想也知道那蛋羹是给谁准备的,只是几个鸡蛋,他也不知道她怎么做得出来。

想到他把钱递给赖桂枝,她那张僵住的脸,孟添眸中泛出冷,嘴里的饼子粘着一层冻油,又腻又腥,他胡乱嚼了两口吞下去,去柜子里拿了早前买好的几样东西,拎着去了孟家院子,二叔孟广德家。

赖桂枝先前在门口的时候,和他暗示先不要把这事告诉给二叔二娘知道,以免他们不同意,他应付了她,却没有真的答应。

他和她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在一起就该正大光明在一起,不需要偷偷摸摸。

她已经受了很多委屈,不该在嫁他的时候还受一次。

何况,他盼着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孟姓在盘山村算大姓,出门遇到,都是排得上辈分的叔伯兄弟。

不过孟添爸孟广瑞这房只有三兄妹,孟添爸是老大,孟广德老二,小姑孟广美老三。

孟广瑞在世的时候,兄妹两个都靠着大哥,工作有大哥安排,结婚大哥帮忙操持,有了家庭孩子也有大哥帮忙贴补提点。

孟广瑞出事,兄妹两个受到的影响不亚于成了孤儿的孟添,两家分别丢了铁路上的工作,回来乡下种地,还因为户口问题没分到多少田地。

本家一些兄弟姐妹还有舅家那边也看他们落魄了,没了以往的亲密,甚至因为怕被拖累做出一些事来和他们划清界限。

那几年,几家人都过得艰难,一直到孟广德带着十五岁的孟添外出打工,日子才慢慢有了点起色。

不过因为当年的事,孟广德不管和本家兄弟姐妹还是舅家那边,都有了隔阂,来往走动也少了,才年初五,他们家走亲戚宴请已经都弄完了。

孟添到的时候,一家人正吃午饭。

和顾家那死气沉沉,压抑的气氛比,孟家氛围要好的多。

屋子里放着电视,正在唱戏,桌子上总共一家三口吃饭,却吃出了十来口人的感觉。

其中孟龙的嗓门最大,正抱怨孟二婶李巧银没把上午孟二叔在街上买的烧鸡切来吃了,只能吃红薯剩饭和白菜粉条。

李巧银坐在桌边怼他:“白菜粉条怎么了?家里困难那两年,你连白菜粉条都没得吃呢!”

“赶紧给我吃,不吃就给我下桌,你坐的位置正好挡着我看电视了!”

“亲妈,你可真是亲妈!”

孟龙一脸不满,“你对我姐我哥怎么不这样?”

李巧银白他一眼,“你要能和你姐一样,考不上大学也能考个会计证,或者像你哥那么出息,我把你当祖宗供起来都行。”

“那倒是不用,当少爷就成了!”

孟龙接一句,扭头看到孟添,他眼一亮,立即喊了他:“哥,你回来了!”

“快,把那只烧鸡切出来,你大儿子回来了。”

孟龙迫不及待的催一声,李巧银听得想打他,“吃你的粉条吧。”

“还不快给你哥拿碗筷去!”

“我去切肉。”

李巧银说着,赶紧起了身,不止是切肉,还要煮点饭。

她节省惯了,早上孟龙去喊孟添吃饭人没在家,中午她烧得简单,菜是昨天大女儿孟晴和女婿外孙回来吃剩下的一些菜,一碗咸菜炒腊肉,一碗白菜粉条,再一盘孟二叔下酒的花生米,饭是早上剩的饭再焖了点红薯进去。

“不用了,二娘。”

孟添看一眼桌上就知道什么情况,他伸手拦了李巧银。

“我吃过了,我过来是有事要和二叔二娘说。”

“有事?什么事啊?”

李巧银愣了愣,边上孟二叔也放下手里的酒碗,看向了侄儿。

当年孟家出事,对侄儿孟添的打击很大,几乎是一夜之间失去了最疼爱自己的人,感受到人情冷暖,来自亲妈的抛弃和背叛,让他很长一段时间走不出来,不愿意再多相信人。

十岁大就开始一个人生活,早早自立,也不再接受旁人的帮忙,连他最亲的二叔姑姑给他送粮他都不收。

他们喊他到家里吃饭,都是孟龙孟悦提前去说,他没办法拒绝才上门,这还是他头回说找他们有事说,李巧银有些好奇是什么事,看孟添还站着,又招呼道他:

“坐下说。”

边上孟龙比较有眼力见,顺手把边上一张长凳拉了过来。

“哥,你快坐!”

看孟添手里还提着东西,又好奇的看了眼:“哥,你还买了东西?给谁的啊?”

“都是些什么?”

边上孟二叔孟广德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却皱起了眉山:“你这又是买来给哪家的?”

“我不是给你讲过?孟家你走一走你三爷爷家就行,别的家不需要理会。”

孟广德受大哥照顾最多,他对大哥敬重,对大哥唯一的侄儿也看重,当年要不是家里实在穷得揭不开锅,他也不会让孟添初中读完就不读

了,和他出去闯。

这些年他最有愧的就是当初大哥走了,他没能承担起养侄儿的责任,让他沦为了一个打工仔,每天在工地上风吹日晒的受苦。

今年侄儿回来,一改以往的节省,各种大手大脚花费,东家送礼西家窜,让大家都以为他们在沿海发了财的行为,更让他糟心。

发财。

他倒是想。

沿海机会是多,但他们是外地人,人生地不熟的,刚过去那两年连人家说的话都听不懂,也没多高的文化,许多活都干不下来。

在桥洞底下蹲了大半个月才找到工作,有个落脚地。

但也不是多好的工作,在余暨山上背石头,每天肩膀勒出血。

那活他们干了大半年,到学会余暨土话了,他才换了份给人收鸡毛鸭毛顺便收点纸板破烂的活儿。

赚得比以前多些了,但也是个脏活累活,每天担着挑走街窜巷,脚上起泡也不能停。

侄儿还算出息,看人家造房子,他跑去当小工跟着学,晚上自己找空地练,这些年自学了泥工,木工,电工,还借着帮他收鸡毛鸭毛搭上一个羽毛厂的主管,从他那儿拿到个夜校进修的推荐名额,拿了张高中毕业证,又在学什么建筑。

因为学的多,懂得多,总算被一个大包工头看中,去替他管那些顾不到的小工地。

但闹不住人倒霉呀。

帮人管工地三年,就头一年挣了点钱。

第二年跟那包工头一起出门要债,债没要到,还受了场无妄之灾,出歌舞厅的时候碰到一群人干架,混乱间替那工头去见世面的儿子挨了一刀,人差点没了命,躺床上休息了大半年。

工头还算有良心,承担了所有的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也承诺等年底一次性结清。

只是,这钱没能拿到。

老板出车祸没了,一个大摊子丢给了他只会吃喝玩乐的儿子,半年功夫,手上的工程工人都被撬走一大半。

原来市中心的一些大工程全部丢完,只留下一些边角不赚钱的郊区小工地。

就这些小工地也出问题了,好些没拿到工钱,工人半年预知钱拿不到,罢工的罢工,别处干的别处干。

到过年了,工地上就剩侄子和几个外面不好找工作的小工,就这样,他们也没拿到工钱。

死不要脸的,还哄侄子,把他老爹的大哥大给了侄儿,说什么他一定能度过这一难关,明年开年指定有钱,还说什么侄儿救了他命,就是他亲兄弟,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个二皮脸的骗子,说了半天就是没钱给工钱。

关键侄子这个大傻子还信了。

这次回来还打量着拉些人过去帮忙工地复工呢。

不然也不会弄出这么大个阵仗,搞得人人都以为他发了财,不少人找过来想让他带着去沿海。

还好他给拦了,不然这么多人带出去要挣不到钱,臭小子不被打死都要被打残,今后也别想回这盘山村了。

只是臭小子这牛吹出去了,他还不好给他戳破了,名声臭了再想捡起来可不容易,臭小子还没娶老婆呢。

“不是别家的,给你和二娘买的,二娘前几天提的化妆品和你喝的酒。”

孟添不知道孟二叔心里想的,他回一声,把东西放去了堂屋立柜上。

孟广德听后更怒了,他喝红的眼一瞪:“你钱多啊!”

“谁让你买的?你二娘什么时候要化妆品了?她那么一把年纪了,用什么化妆品!”

“好你个孟广德,你什么意思啊?”

“我哪把年纪了?”

李巧银快气死了,她今年刚三十八,说年轻不年轻,说老算不上老的年纪,看到自己脸上比去年多起来的皱纹她当然会恐慌。

尤其丈夫在外面打工,可能那边水土养人,也可能男的比女的老得慢,今年丈夫回来,她明显感觉比丈夫老了好几岁。

站在穿着夹克衫比村里人洋气的丈夫面前,她不像他老婆,像养大他的大姐。

她心里难免不是滋味,一天吃饭的时候,她忍不住问了嘴电视里打广告的那化妆品是不是真那么神,能淡斑美白,但问完她就后悔了。

其实她之前上镇上的百货大楼问过了,一套要几百块,她当时吓得一把捏住了口袋里的钱。

虽说眼下家里不困难了,但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几百块够家里大半年开支了,她疯了也不会掏这么一笔钱,还是老老实实用她的蚌壳油,百雀羚吧。

能用得起百雀羚也不错了,村里好些还没有呢。

当时孟广德喝酒也喝得舌头都大了,没听清她说什么,这事也就过了。

没想到小添听到记下来了,还给她买了一套。

她是既惊又喜,还觉得不太好,太破费,想和小添讲她心意领了,但别浪费钱,去退了,结果孟广德这么直白的说她年纪大,明晃晃的嫌弃,她心里一下就难受了。

她捏着手边的筷子往桌上一放,眼里冒了火:“嫌我老了?”

“你不得了,出去几年看不上我了是吧?”

“我没嫌你这老树皮,你倒嫌上我了?没良心的,我辛辛苦苦在家给你看家带娃,还被你嫌老,连用套化妆品都不行了!”

李巧银说着眼泪花儿都出来了,孟广德顿时酒醒了大半,他急忙解释:“我没这个意思。”

“我只是在说小添花钱大手大脚的事,我哪能嫌弃你呢,你当年可是几个村里一枝花,娶你我可是过五关斩六将,我嫌弃我自己也不能嫌弃你啊。”

“你哪里老了,瞧我这张嘴,该打,化妆品买!”

“咱们现在有钱,想买多少买多少,等下我把钱给小添,这是我送给你的,让他帮忙买的”

孟二叔道歉加打嘴,哄着媳妇,半点没管边上的儿子侄子。

孟龙先前还紧张两人会吵起来,这会儿也放松下来,翘了二郎腿一边悠闲扒饭,一边看老爸好戏。

孟添也一句不吭,他把东西放好回来拉开凳子坐下,等桌上气氛缓和下来了,那边被哄好的李巧银注意到侄子,推开了丈夫要抓她的手,再次问起他正事,他开了口:

“我要结婚了。”

电视里放着戏曲,是一出迎亲记,声音有些吵,孟添声音沉静沉着,几个字说出来,桌上李巧银孟广德都没反应过来。

李巧银顺着他的话说了句:“哦,你要结,结婚了?”

李巧银倏地抬起头,边上孟二叔打了酒碗,孟龙啃鸡脖子的一下被卡了喉咙。

“小添,你说,你要结婚了?”

“跟谁结婚?”

“你都没对象跟谁结婚?”

李巧银惊得嘴巴都合不上了,接连问道,边上孟广德稍微稳得住一些,却也紧盯着孟添不放,孟龙更是,鸡脖子都顾不得啃:

“对啊,哥,你什么时候就有对象了?”

“还要结婚?谁啊?谁啊?”

“我怎么不知道?我认识吗?”

“你认识。”

孟添在这时看了他一眼,随即回道李巧银:“是若丫。”

“若丫?哪个若丫?”

孟龙听着这个若字,下意识反应一声,很快,他更不可置信的看向孟添:“顾若?”

“怎么会是她?”

“她不是还要上学吗?”

“哥,你什么时候和顾若在一起了?”

孟龙似乎有些不能接受,手上的鸡脖子都拿不稳了,他干脆丢下了鸡腿,看着孟添想要个答案,孟广德听到那声顾若,脸上的震惊敛去神色变得凝重。

“顾若,顾家那丫头?”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来往多久了”孟广德声音忽然严厉。

李巧银也有些意外,“怎么会是若丫,小添,你”

李巧银想说,你怎么和若丫有关系,却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就和若丫关系好。

当初孟家遭难,原本在村里有着大少爷一样待遇的孩子,一夜之间没了爹妈,村里同龄的以顾家顾何友为首成日的一群半大孩子成天来围拦奚落他,冲孟家院子里扔石头,骂他是罪犯的儿子。

连本家孟姓的一些孩子

都加入在里面,没加入的,因为害怕被顾何友那群人当成和孟添一派围攻,也都离他远远的,只有若丫,小小年纪就知道帮他出头,当着一群小孩儿的面和她哥干架。

甚至后面知道他吃不饱,还偷偷给他送粮食。

虽然赖桂枝闹上门来弄得很难看,但有这段渊源,两个人又都生得好,再见面产生感情再正常不过了。

李巧银又想起前天他给儿子孟龙拿回来的那一沓试卷笔记。

当时他只说是若丫给孟龙的,她也没多想,想着上半年若丫和她一起打猪草的时候就交给过她一些笔记,说是她以前的,说孟龙基础差,先打基础,等基础打好了,后面再给孟龙一些冲刺高考的。

她也就以为是若丫记起这事,又马上要开学了,才在碰见他后让他带回来,现在想想,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是两个人生情了,那笔记试卷是若丫帮他弟弟准备的。

李巧银顿时脸色有些复杂,要说若丫,她是再满意不过了,生得好,看人总爱笑,更体贴人,她腰不好,每次背猪草起身困难都是若丫帮她拎的背后,还会特意走后面帮她拎着背篓。

所以一直以来,哪怕她心里恨顾良才赖桂枝恨得要死,对若丫,她是真心喜欢的,每次约着一起割猪草,她都会给她带点吃的,肉干或者水果什么的,她太瘦了,让她补补。

之前她没钱复读的事,她也提过想给她帮忙。

但若丫却怕她帮这一次被赖桂枝知道以后会经常让她想办法借钱,没有接受,还说她需要的也不止是学费这么简单,她想到赖桂枝那贴上一次就要贴十次的性子,也就作罢了。

只是偶尔看见若丫去街上卖了东西很晚了才背着背篓出来割猪草,她会去帮帮忙。

这次顾家的事闹得大,她还想,要是顾家找上门来,稍微借点也不是不行。

但,帮忙归帮忙,她喜欢若丫归喜欢若丫,并不代表她愿意和顾良才两口子做亲家。

也不是她愿不愿意的问题,最主要的是……

李巧银想到,视线下意识瞥向边上的男人,果然,就见孟广德沉着脸,压着怒一声:

“要结婚可以,让你二娘给你找,顾家的丫头不行!”

“她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有那么一个爹,还有那么一个哥,你和她结婚了只会被拖累死你知不知道?”

“我不在意。”

孟添好像早料到孟广德会这个反应,他面色不变,依然端坐在位置上。

“她家庭不好,我也半斤八两,我们两谁也不说谁,至于拖死什么的,不会有这个问题,若丫分得清轻重,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不会管。”

“我说了!不行!我不同意!”孟广德难得动了怒。

“你少给我搞七搞八,我是担心那丫头问题吗?”

“你是少年不知道天高厚,你当那顾良才那匹臭滚龙那么好惹?沾上了给你扒成皮下来,你去问问咱们村,谁敢做他家女婿?”

孟广德对顾良才深恶痛绝,当年分田的事要不是他从中挑拨,孟姓这边不会被三大姓排挤出去,导致一块儿水田都没分到,这也就算了,他还借着他大哥的死来挑拨了他和孟家那些堂叔伯兄弟,让他们直接不给他们分田地。

那一次,他差点没了媳妇,这事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知道顾良才两只手切断了,他这根刺都没拔了去,他怎么可能和这种人做亲家。

“别的事我都由着你,这事不行,除非你想看到我和你今后老死不相往来。”

孟广德说着,把酒碗往边上一掀,一副没得商量的模样。

孟添看着淌在酒桌上的酒液默了瞬,须臾,他伸手把酒碗放正,看向孟广德,一副煞有其事的神色,“什么老死不相往来,我怕我爸晚上来找我,二叔你也少说这话。”

“你存心气人是不是?”

孟广德眼一瞪睖向他,却没有了先前的怒火,“反正我不同意。”

孟二叔决定的事很难改,就像当初孟添想和他一起去沿海,他就不同意,怎么都没得商量没得谈,最后孟添先斩后奏跟在他屁股后面上了火车,等火车开了,他没办法把人弄下车,才不得不同意。

孟添看看他,过了一会儿说,“二叔,我知道你是为了当初顾家在分田的事捣鬼,还离间了你和五叔伯他们之间的关系。”

“你知道还这样?”

孟广德气一声,眼里却带上抹诧异,当年的事他们也是最近几年才断断续续理明白的,也没和谁说,不知道孟添从哪里知道的。

孟添看出孟广德的疑惑,却没作解释,他垂下眼继续道:“她是她,她爸是她爸。”

“当年要不是她提前告诉二娘,村里已经在商量分田的事,二娘不去打听,也不会知道五叔伯他们没打算给我们家分田。”

孟广德紧闭着嘴没说话,过了会儿,他问道:“那丫头告诉你的?”

又看向李巧银:“还是你告诉他的?”

“不是。”

李巧银也有些意外,她摇了摇头。

“我自己听到的。”孟添回道。

“二娘脖子受伤,我听到消息过来看,听到了你们说话。”

孟广德和李巧银对视了一眼。

李巧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这也是她对不喜欢赖桂枝两口子,却对若丫迁怒不起来的原因,若丫算是他们家的大恩人了。

当年他们刚从镇上回来,对村里什么都不熟,也不知道村里之前收到上面的文件打算给大伙分田到户了,在小河边洗衣服的时候,却忽然有个长得灵气的小姑娘背着背篓出现在她面前,问她知不知道村里马上要分田了。

她娘家是镇上的,结婚后也一直住在镇上,很少回村里,村里的人除了本家的一些叔伯婶子她认不了几个人,听到问,她下意识问她是谁。

“若丫,我叫若丫。”

“婶子你还是去打听一下分田的事情吧。”

小姑娘丢下这么一句就走了,一阵风一样,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感觉到怪,她把事情上了心,去找了和她关系最好的五叔伯家儿媳妇,果然从她那儿听到了分田的事。

也是巧,等她再上她家去打听,却不小心听到了她和她家男人的对话,说这次分田,孟姓这边没分到几块水田,旱田瘦田都不多,全是些沙地坡地,那些种不出多少粮食,他们商量着,他们家几口人,她和男人才回村,两个户口还没迁回来,就不给他们分田了。

她当时听到脸都白了,她和男人已经丢了在镇上的工作,回来再分不到田,一家人该怎么活?

都来不及和家里男人商量,她赶紧准备好东西去找大队盖章签字转户口的事,本来镇上那边就差不多了,就大队这边一直拖着,每次去都找不到人。

这回去她倒是找着人了,但人却不愿意给她盖章,已经做到这地步,她还有什么看不出来,这就是故意的,存了心不想给他们落户。

这是要逼她们一家人去死啊。

回来她就拎了把刀上村支书家。

最后她以划破自己的脖子做威胁,拿到了属于两个孩子和男人的田地。

再次想起以前的事,李巧银生出一点犹豫,从秉性上来讲,若丫的性子不像顾家人,人才各方面更是没得挑,和侄儿再登对不过,但她那一家子……

“小添,你回来也没几天,怎么就和若丫到要领证的地步了,是之前你们就接触过,在一起了?”李巧银试着问道。

“我和她说好了明天去领证。”

“领证!?”

孟添的话像一块大石头砸进水里,再掀起一片水浪,屋子里几个人再次惊了。

“你们都没定下来,我们都还没上门商量,领什么证?”

孟二叔眼又瞪了起来,“结婚结婚,我看你是头昏了!”

“二叔。”

孟添喊道孟广德,抬眸看向他,神色认真。

“我一定要娶她。”

“不娶她,她会死。”

孟添搁

在桌上的手慢慢蜷起,声音带上一丝颤,他耳边仿佛听见火车在铁轨转动的声音,眼前是一团血肉模糊,“我也会。”

“孟添!”

一个死字,激怒了孟二叔,他蹭得一下站了起来,太过激动带得凳子倒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你就这点出息,为了和个女人在一起,用死来威胁我?你这下不怕你爸梦里找你了?”

孟广德脾气急,却很少在家发这么大火,边上孟龙都有些吓着了,李巧银见着,赶紧出来缓和:

“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小添或许不是这个意思。”

李巧银说着,看向了孟添,“小添,是不是顾家出什么事了?”

李巧银还算了解侄子,知道他不是随便说说的性子,再看孟添神色悲戚,好像经历过什么,想起顾家顾何友欠赌债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她不由猜测到。

孟添抿紧了唇,顾家的事不是秘密,盘山村也藏不住什么秘密,最多下午,就会传到这边院子,瞒是瞒不住的。

“她昨晚被她爸关屋里了,今早她妈带了个瘸子上门……”

孟添没隐瞒,把事情具体说了,孟广德和李巧银听得说不出话来,边上孟龙直接跳了起来,“这是什么破爸破妈啊?”

“要是我,我不但要放火烧屋子,我要和他们一起上西天去!”

“简直了,顾若也太可怜了,她倒了血霉才有这样的爸妈吧?”

“你明早跟着小添上顾家一趟。”

好一会儿,孟广德出声道,他端起酒碗,闷完碗底的最后一口酒。

“既然要成我们家媳妇儿了,就不能给人欺负了去,该谈的谈,该给的给,不该给的也绝对不给!”

“行!”

李巧银一口应下来,想不过意,又忍不住骂:

“赖桂枝那眼瞎的,丢了西瓜捡芝麻,我看她早晚后悔,她不要这个女儿,咱们家要!”

“什么缺德玩意儿!德行!”

“嗯,我等下把黄历拿出来看看,挑个摆酒的日子,明天领证就明天领证吧,省得夜长梦多。”

孟广德说完,就要去屋里拿黄历。

边上,孟龙看着屋子里突变的画面,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我哥真要结婚了?”

“和顾若?”

“明天领证?”

“是!”

屋子里,三个人异口同声的回道。

第18章 小添,你在沿海是做什么的啊?顾良才……

孟广德李巧银都是麻利的性子,确定下来孟添要娶亲的事了,孟广德去房间拿了黄历出来挑日子。

结婚不是件小事,哪怕顾家情况特殊,孟广德李巧银也没打算敷衍了事,挑日子,该准备的上门礼都没落下,不为别的,就不想让顾若觉得自己是被卖进这个家里的,他们孟家是真心想接她这个媳妇过门。

第二天早上八点,孟添去他们三堂伯家借了他家新买的摩托车,就拎着上门该准备上门礼和李巧银一道上了顾家。

顾家赖桂枝顾良才也刚到家没多久。

昨天赖桂枝担心鸡蛋羹冷了腥了不好吃,紧赶慢赶赶到医院,却正撞上顾良才和儿子在病房里对骂。

顾何友接受不了自己没了半个手掌的事,头晚赖桂枝走后,他断肢痛醒过来,就对着自己缺了半边手掌三个手指头的手开始嚎哭。

顾良才当时酒瘾犯了,躺在医院的小床上一点不想动,加上他心里对顾何友瞧不起他这个残废爸,给赖桂树家里地址充当自己家,把赖桂树说成他爸的事不满,听到人哭,他不但没一句安慰,还笑话他:

“断掌的滋味不好受吧?”

“现在知道你老子这些年的日子了吧?”

“这才哪儿到哪儿,等你后面一睡着梦见自己手没了,醒来一摸,发现真没了!整个梦里是噩梦,清醒也是噩梦,吓都吓死的时候才有得哭呢!”

“这都是一个过程来的,接下来的日子,你要学会忍受别人看你手的时候那怪异的眼光,时不时体会一遍自己手掌没有了,成了个废人废物的感觉。”

“患肢痛不好受哦,你这会儿麻药还没过去,等过去了,那痛更刺激,痛得你眼前都是黑的,冷汗能把你身上的衣服打湿,说不定你还会打摆子,受不了尿床上都有可能。”

顾何友本来就难受,精神临近崩溃了,听到顾良才的话他又惊又怕,一下子彻底崩了,他嚎哭得更厉害,一边嚎,一边忍不住怨顾良才。

“我变成今天这样还不都是你害的!”

“要不是你成了残废以后,天天只知道喝酒打人,我怕得不敢回家,我怎么会天天在外面晃,又怎么会和人玩上牌?”

“还有妈也是,烦死了!天天念经一样在我耳边念,你爸没用,这个家以后只能靠你了。”

“靠,靠个屁啊!我就是个窝囊废!怎么靠?要怎么靠?”

“都是你们!你们太窝囊没用,什么都给不了我,完全比不上我二舅!”

“二舅人家现在是单位领导了,给盛威波仔找的工作都是坐办公室,我妈呢?口口声声说花光了家里的钱给我弄的工作,结果就是个扛包的!”

“说得好听在铁路上上班,其实就是个苦力,每天卸货,卸不完的货!”

顾何友越怨越理直气壮,听得顾良才火冒三丈,心里的怒火和寒心比当初顾若提起刀子要砍他还要盛,他也不是什么忍耐的性子,也没管人还在挂着盐水幻肢痛,上去抬起胳膊肘就往顾何友身上招呼。

“小畜生!白眼狼!老子养你不如养条狗!”

“早知道你是这么个臭东西,老子当初就全力养若丫也不管你!”

“你他娘的怎么不早说啊?”

“早说老子还至于把死丫头锁家里面!”

顾良才越说越后悔,眼看着天快亮了,顾若多半已经发现自己被锁的事,说不定赖桂枝都和人摊牌了,他脾气躁起来,打得更狠。

顾何友还在挂盐水,还残肢痛使不上力,没办法还手,只能被打得不停嚎叫,喊他停手。

顾良才却一点儿没听,手肘落下去和打仇人一样,临床病人的家里被吵醒了,看不下去过来拉着人劝了,他才罢手,拿着赖桂枝让他给顾何友买饭的钱出去喝早酒去了。

喝到半上午回来倒头就睡,临床的病人家里来提醒他说他儿子盐水挂完了,输液管里回血了他都没管,还是人怕出事帮他喊了护士过来。

一觉睡到大中午,顾何友又开始幻肢痛受不了醒了,顾良才却还没睡够,听到顾何友又开始嚎,他烦躁得很,坐起来让他别嚎了。

顾何友现在恨死他了,看着他一副通红这样醉脸睡不醒的样子,他阴着脸骂了声:“老东西!”然后带着故意的嚎得更大声。

顾良才被惹毛了,站起来又和他对骂起来。

顾良才从残疾过来的,最知道怎么戳残疾人的痛点,顾何友被他骂得崩溃想死,不停拿脑袋撞墙,看到赖桂枝来了,他哇一声哭出来,嚷着喊妈,像个没断奶的奶娃。

赖桂枝早知道顾良才不会照顾人,没想到他不但没好好照顾,还对儿子拳打脚踢,各种刺激,她气得当场和顾良才吵起来。

三个人把病房当成了自己家,把临床的病人折磨得够呛,实在熬不住了,家属只能去找护士想申请换病房,人还没走出门,几个人高马大脖子脸上刺着刺青的人闯了进来。

那群人上顾家闹了两三次,给赖桂枝顾良才的印象深刻,人一进门,两个人当场吓得脸色发白,腿控制不住软下来。

病床上顾何友更是脸色大变,不顾手上挂盐水的针头,赶紧爬下床要往床下钻。

但没有用。

几个人上来扯着他的头直接给他按在了病床上。

顾何友以前还算能打,但这回他刚做过断手手术连顾良才都打不过,更何况这群来得突然的赌场打手,他一下被制住没办法反抗了。

怕得厉害,他大声嚷一声那晚的牌有问题,他不是故意闹事,却被人一把

按住了残手。

缝完线没多久的残手,伤口被碾冒出血水,痛得他在病床上直打摆子惨叫。

赖桂枝看到赶紧心疼得扑了上去,问他们,不是说好了吗?

三天后还钱。

他们已经在准备了。

赖桂枝试着和那群人讲理说情,但赌场的人都是一帮子注定要进去的社会人,哪会和她讲道理,人根本不理她,抄家一样把他们周围的东西掀了,又把顾何友提起来打了一顿。

赖桂枝急得冲上去和他们拼命,却被甩开撞到墙上闪了腰,一下不能动了,至于顾良才,早抱着头蹲去了地上装死。

要不是临床的家属看事情不对去喊了护士过来,威胁要报公安,把人赶走了,顾何友估计要被打得三次进手术室。

就这样也不好过。

他本来就刚做完手术,那群人下狠手的在残掌上一按,伤口直接崩裂了,护士找来医生给他重新处理,痛得他死去活来,喊叫了一下午。

赖桂枝在边上心疼得直抹眼泪。

发生了这样的事,同病房的人都不肯他们一起住了,医生护士之前就对他们有意见,现在更恨不得把他们直接扫出医院。

帮忙处理伤,重新弄吊瓶都敷衍得很,护士还好几次扎错了血管位置。

赖桂枝看着想发火又不敢,只能自己心里憋堵难受,想到继续让儿子待在这医院还不知道会遭遇什么,最后她咬着牙花出一笔钱去请人帮忙把儿子转去了县里医院。

在县城医院安定下来已经是晚上了,最后的班车都没了,她也放心不下儿子,就干脆在医院呆了一晚上。

但她还记着今天顾若要和孟添去领证,还有从孟添那里拿钱还赌债的事,没办法只能和顾良才商量。

顾良才先听到顾若因为不愿意放火烧屋的事,气得火冒三丈,直骂死丫头反了天了,随后听到她和孟添在一块儿了,他眼又一下亮了。

他脑子里飞快算了笔帐,死丫头要是跟那姓常的,她心不甘情不愿,以她都敢放火烧屋的性子,后面恐怕是没指望了。

但她要是能嫁给孟添,那就还有点希望。

最重要的是,孟添和他们一个村的,她要敢不认老子,他就敢上孟家去闹,到时候村里戳脊梁骨的能戳死他们。

不过应该不到那个地步,死丫头心硬也心软,看她给她妈挡那么多次拳头就知道了。

只要他今后改一改态度,说点软和话,他不说多了,基本生活保障还是有的。

顾良才心里盘算着,顿时在医院待不住了,他急冲冲的就要回来,还拍着胸膛和赖桂枝保证,说拿钱的事他拿就行,反正他知道她户口本藏在哪儿,不用赖桂枝费心。

他这么说,赖桂枝反而对他不放心起来,想到他对儿子突然转变的态度,担心他把钱私吞掉不再管儿子,她咬咬牙又花了十块钱在医院请了一个护工跟着他一起回来了。

顾良才也不管她,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死丫头给他找了个金龟婿,他今后的酒不会缺了,养老也不用愁了。

一路上他走路都带风,进门就是:“若丫,若丫呀!”

顾若在厨房听到没理他。

昨晚赖桂枝没回来,她一点没意外,眼里只有宝贝儿子的人,去了医院只要听人嚎两声只怕都心疼得直抹眼泪,不守在身边哪里放得下心,能够早上抽空回来拿个钱估计都算为难她了。

她昨天就没把她晚上要回来的话当真,不回来正好,她一个待着更自在,睡觉都不用再担心一觉睡醒谁又把她房间门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