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VIP】(1 / 2)

再一次生活在这片土地,对我来说似乎有那么一点区别。之前我也在西岐地界生活过,当然不是这个村子,但这其实差不多。在这个年代,村子与村子的区别并不大。

但与那次的不同,这次的定居——是的,自然是定居,因为不确定之后要去哪里,所以我暂时在此地定居了。

定居之后,日子与往常无异。只是不再像最初漂泊时那般,心如浮萍,随波逐流,不知下一刻会走向哪里,也不同于山中隐居时的那般清净,冷眼旁观世间的种种。心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扎根。像一粒被风无意间带来的种子,落在这片土壤中,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生了根,发了芽,然后顺利地过完种子的一生。

不过我是鲤鱼精,想必也没有一生的说法。

我还没听说过妖精有寿命一说,但这不代表妖精不会死。既然不会不死,那就也是有死亡的可能的。

“……”

好吧,现在也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许是与西岐大营距离较近,所以目前定居的村子也算安稳。当然我所说的较近,实则距离了半个山头。村民们自然不会去翻山头,山中精怪野兽颇多,一个不小就成了亡魂。我本就是妖精,自然是不怕的。何况山里的山君对我也颇多照顾。我想采的草药,它总是能给我指个方向。久而久之,我们也成了朋友。

和前世只有吴优一个朋友相比,我在这个世界朋友很多,但都不是人。唯一的人类朋友,最后也成了莲藕人。

朋友……

我不禁思考,哪吒和我算是朋友吗?

我忽然陷入了迷茫。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缠绕心头,挥之不去。因为熟知神话故事,我早在见他那刻之前,他就已经存在我的脑海中,即便问起来,我也可以口气很大地说我们是朋友。但当脑海中的形象真的存在我的面前,我却没法说出这句话。就像对纸片人我可以毫无顾忌地信口开河,但当制片人成真,我就一个词都蹦不出来了。

我们之间,算什么呢?

说是故人,我们相识不过寥寥数面,真正相处的时光加起来恐怕还不足一个星期。说是恩人,他助我化形,我亦为他收敛尸身,送他去往乾元山,似乎也谈不上谁欠谁。

说是同道,他身处封神大劫的中心,肩负使命,征战四方。而我,只是个一心苟全性命、偏安一隅的鲤鱼精,道不同,路更不同。

我们甚至没有像寻常朋友那样,畅谈过心事,分享过秘密,更没有过推心置腹的时刻。每一次见面,都伴随着短暂的沉默、几句点到即止的交谈,以及他那总是用“路过”来解释的来去匆匆的身影。

可若不是朋友,那他为何在纷繁地战事中抽空路过我行医的老槐树下,给我送来肉脯、饴糖、杏子之类的零嘴?

头好痛……

话说回来,我为什么要纠结这个问题?是不是朋友,是很重要的事吗?前世只有吴优一个朋友的时候,我也没纠结过和其他稍微有点交流的同学是不是朋友。

我晃晃脑袋,将这些无聊的想法抛开,而后开始收拾东西。趁着太阳还没下山,我打算去山里再采点草药。近来治疗跌打损伤的草药用的太多,本来可以用三日的量,如今一日半便用完了。

回到家中,将杂物放下,我背起药篓,迎着热烈的阳光走向山林。山路崎岖,但对于我这鲤鱼精来说,也算如履平地。山君今日不知在何处巡视,并未现身,我便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几处草药丰茂的山谷走去。边走视线总是会不由地望向大营的方向。

其实也蛮神奇的,曾经我对草药一窍不通,若是半成品我还能认一认,但如果是新鲜的,就有些为难我了。如今我可以准确地分辨出金银花和断肠草了。真是可喜可贺。

待到药篓将满,已经月上中天了。忍不住感慨一句时间过得好快。我总觉得在山中只待了一会会儿,结果这一会会就已经从白日到了黑夜。或许山中的时间总是过得那般快吧。

清辉遍洒,将山林笼罩在一片朦胧而静谧的银纱里。

本该这时候要下山了,但想到不远处的山谷中有处池子,我的脚步就顿住了。

毕竟我已经有些时日未碰水了。不是洗不洗澡的问题,主要是我是鱼啊,虽说是化人的鲤鱼精,但本体仍旧是鱼,想要在水里面畅游是本能啊。

况且,来都来了……

几乎没有多余的犹豫,我抬步就往池子的方向走去。此处我来过多次,只需拨开层层藤蔓,眼前便豁然开朗,这是隐藏在山谷间的一处小池,池面*如镜,倒映着皎洁的明月和疏朗的星子,四周草木蓊郁,夜虫低鸣,美得不似人间。

我站在池子边,望着那清澈的、在月光下泛着鳞鳞银波的湖水。一股源自本能的渴望,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果然水对鱼来说,不亚于猫薄荷对猫。

心念一动,便再难抑制。我环顾四周,万籁俱寂,唯有月光与水相伴。于是,我放下药篓,解开外袍,赤足一步步踏入微凉的水中。

初时还有些生疏,但很快,属于鲤鱼的本能便苏醒过来。我潜入水底,任由冰凉的水包裹全身,涤荡着连日来的疲惫与尘嚣。我舒展着身体,银白色的鱼尾,与月光相得益彰。竟分不出是是自身的鳞片,还是银色的月光透过水面在湖底投下晃动破碎的光斑。

一切如梦似幻。

也不知游了多久,直到胸口微微发胀,我才轻盈地浮上水面,抹去脸上的水珠,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和草木清香的夜风。心情是许久未有的畅快。

忽然有些明白前世里那些“心情不好就去游个泳”的言论。游泳,确实能让心情好起来,扫去烦躁。

鱼尾拍打着水面,在山林中发出清脆的声响。有时会忍不住顺着附近的虫鸣,来决定拍打的节奏。

还挺有意思的。

就在我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明月时。一股熟悉的清冽的莲花香气,毫无征兆地随风飘来,丝丝缕缕,钻入鼻尖。

我身体一僵,猛地转头朝岸上看去。

只见池边上那块最大的、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岩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红色的身影。

哪吒就坐在那里,曲起一膝,手臂随意地搭在膝上,另一条腿垂落,赤足轻轻点着岩石边缘。他依旧是那身简单的红衣,皎洁的月华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的身躯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连那总是过于澄澈的金瞳,此刻也似乎融入了月色的温柔,少了几分平日的淡漠。

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我,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审视,只有一片了然般的平静,仿佛我此刻出现在这池水中,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我们隔着粼粼的湖面,一个在水中,一个在岸上,在寂静的月光下无声对视。夜风吹拂,湖面泛起涟漪,也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我的湿发。

最终还是我先开了口。

“三公子,你很闲吗?”

这话也太冲了。

只是我现在这样子,也确实不太好见人。何况我也不知道他坐了多久。如果以莲香来确认时间,似乎确实是刚来。只是他为何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落座在那儿呢?若不是那独有的莲香,我是不是就永远发现不了他了?

不过既然说出了口,那我是不会后悔的。

哪吒一愣,那双映着月华的金瞳里闪过一丝极浅的愕然,随即恢复了平静,甚至眼底似乎掠过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快得让我以为是月光造成的错觉。

“我可不闲。”他回答得依旧简练,目光坦然地看着我,并未因我此刻的模样而有丝毫避讳,语气里带着微妙的笑意,“不过是巡山至此。”

巡山?

我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这僻静的山谷。西岐大营的巡防范围,什么时候扩大到这深山老林的池子边了?这理由未免太过敷衍。

“哦——”我拖长了音调,“是巡山啊……我还以为又是路过呢!”

他闻言,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清。

“巡山路过。”

他说着,目光并未移开,反而坦然地看着我,“听到有声音,便过来看看。还以为是何人在此制造喧嚣……不想是你。”

“你……倒是会寻地方。”

闻言,我下意识地将身体往水里沉了沉,只露出肩膀和脑袋,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嗯……确实是个好地方。”

等等,我为什么要害羞?

我看着他被月光勾勒的侧影,又感受着周身冰凉的湖水,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要下来……游一会儿吗?”

说出口就忍不住要拍自己的嘴,“胡言乱语,三公子莫要当真。”

果然,他明显怔了一下,金瞳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愕然。

“不必。”

毫无意外的回答。我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他要是答应了才奇怪。

不再去看他,我转过身,双臂撑在岸上,鱼尾轻轻地在池中摆动。

“说起来……我有个问题想问三公子。”

“什么?”

“我怕你会生气。”

“……”

“既知晓我会生气,又何须再问?”

“哎……因为我真的很好奇嘛。”我扭过头再次看向他,“所以三公子会允许我问吗?”

哪吒挑了挑眉,“你说说看,我再决定生不生气。”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