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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县令庶女 苏西坡喵 19080 字 7个月前

“又不是真的办差,你只管选就是了,”许栀和往侧边挪开了一截,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样趴在他的肩头,伸手随意在他的一沓书上摸索。

指尖下书册纸皮的纹理丝缕分明。

她动作轻柔,指尖在灯火的映照下在墙壁上留下一个影子,陈允渡头也不抬道:“这些书栀和可随意翻看,不用担心乱了。”

他既然这般说了,许栀和也不客气,直接从其中拿起一本书。

这本书许栀和还记得,是梅尧臣最早送给陈允渡的启蒙书籍之一,上面的内容浅显易懂,读几年书的稚子也能毫无压力地读通,她翻了几页,中间夹着一张纸。

这张纸许栀和有印象,不过从未拆开看过里面的内容。

她抬眸看了一眼灯火下认真看着舆图选择的陈允渡,有些做贼心虚般的伸手对折的那张纸。

就看一眼。

她在心底悄悄告诉自己,然后顺从自己的心意打开,上面是一篇策论,字迹和现在有些出入,还稍显青涩。

词章工笔,一字一句已见今日风骨,许栀和看了一半,准备将其合上重新的时候,突然瞄到了自己名字中的一个字。

“栀?”

她低声念完,才掩耳盗铃般看了一眼陈允渡,后者神色如常,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她正在做什么。

所以这张纸,是陈允渡笔误写错的一张纸?

她绷着一根线,动作轻柔地将这张纸合上,刚准备放回原位,鬼使神差地,又将其收了起来。

下次陈允渡要是一本正经,就将这张纸丢他脸上。

她袖中握着这张纸,将自己挪到了新郑门的舆图上,原先还担心钱不够,现在有皇帝亲自赐的宅子,她又能省下一大笔钱。

那关于新郑门的宅子,她的预算又多了一笔。

她想起当初在应天府见到的魏宅院落,有亭台水榭,流泉长廊,树木葱葱郁郁,是个清爽纳凉的好去处。

许栀和没了继续看现成宅子的心思,圈了一处空地后开始动笔,她本想学着铺子柜台图纸一样画一张,可难度根本不是一个程度,画了几张,多了几张废稿。

陈允渡:“选完了,你看看这五处。”

许栀和抬头,眼神还带着刚刚的败兴,陈允渡一顿,“怎么了?”

“没什么,有些困。”许栀和随意揭过,靠在他身上。

“那明日看?”陈允渡低头在她眉心亲了亲,“单数伴圣,后日才见官家呢,不急于一时。”

这些时日他在旁盯着,许栀和这个点已经睡了,是他今日堪舆图忘记了时间。

许栀和摇了摇头,强撑看着图上的注解。陈允渡选的五处地方,只有两处临着长街,方便出行,其他三处偏僻些,胜在安静。

三十选五,这五处已经是难找难寻的好地方了,许栀和几乎没怎么犹豫,就选中了力所能及范围中最大的一处。

“就这间吧。”

她是个熟人,比起现在瞧不见的风雅韵味,她更喜欢看得见摸得着的大小尺寸。

陈允渡肚中准备了优点,只要她问,立时就能答上,但她不问,他也没有多舌,“后日我与官家说。”

许栀和说:“辛苦了。”

她睡了一觉醒来,听到门口有阵阵响声,她在床上半坐起,眨了眨眼睛,缓和自己惺忪的困意。

“要不要现在去喊姑娘?”

“去吧去吧,今日铺子开业,东家总归要露脸的。”

“那谁去?你去吗?”

“这件事方梨姐姐熟悉,还请方梨姐姐上。”

几人在门口嘀嘀咕咕的声音透过夏日的竹帘传了进来,混着泛蓝的晨光,落下一片带空隙的阴影。

静谧之中,许栀和听到了陈允渡的声音:“我来吧。”

许栀和刚准备朝外面说的一句“醒了”立刻卡在喉咙里。那一点困意烟消云散,只剩下清醒。

他今日没走?这都几点了还不去当值?

“那就有劳姑爷了。”

“无妨。”陈允渡嗓音清越,混着熹微的光与风进来。

许栀和怔了一下,动作迅捷地重新躺了回去,闭着双眼。

一道阴影落在了床前,带着初夏清晨的气息。然后那道身影半蹲下来,呼吸恍若未闻。

怎么还不喊?

许栀和能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准备配合他的唤声睁开眼睛,但等了一会儿,也没能等到声响。

要是方梨进来,她已经被拉起来了。

许栀和控制着自己放空脑海不要想别的东西,人在思考的时候,眼珠子会乱转。

门口的方梨嘟囔了一句:“这屋子是有什么蹊跷,怎么进去一个就没了声响?姑爷,姑娘?你们再不出来我可让秋儿先走了?算好的吉时可误不得。”

话音落下,许栀和睁开眼。

“你怎么不喊我?”她先声夺人。

陈允渡好整以暇,光影落在他的眉眼,勾勒出他眸光越发温柔,他轻笑一声回:“栀和醒着,要我喊什么?”

“原来你看出来了呀,”许栀和有一丝被抓住的心虚,她小声说了一句,指挥着他给自己拿外袍,“我装的这么好,你是怎么发现的?”

“娘子真要我说?”陈允渡将衣裳拿来,反问。

“……不说了,”许栀和敏锐觉得那句话不是什么好话,“先换衣服。”

方梨进来一趟,送了洗脸的热水,陈允渡陪在旁边,她朝着许栀和眨了眨眼睛就离开了,将空间留给两人。

陈允渡拧干帕子上的水,帮许栀和擦着脸。

期间许栀和无事可做,随口问道:“你今日是告假了吗?现在这个点不去?晏相公要急坏了。”

“告假了。”陈允渡的动作向来仔细认真,他伸出修长的指尖将许栀和的下巴抬起,头也不回但准确无误地拿起梳妆台上的眉笔,动作细致地像是对待什么珍品孤本的画作,慢慢勾勒。

他学的很快,初时只能画出两根平平直线,现在已经能轻松画出汴京城时兴的远山眉。

“对镜描红妆,”许栀和仰面笑,“你做的越发熟练了。”

第147章 来都来了 “以后某人胃疼可别怪我没提……

陈允渡听到她的调笑,神情依旧淡定,握住她下巴的指尖又加重了两分力度,“别动。画歪了耽误的是你的时间。”

他的嗓音很轻,呼吸落在她的耳垂,许栀和忽地安静下来,后半段一句话都没说。

梳妆完毕,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等在外面的方梨和秋儿对视一眼,脸上同时绽开笑容。

“怎么了?”许栀和脚步一顿。

“没什么没什么,”方梨扶着她上马车,“就等着姑娘和姑爷出来了。”

许栀和对她太过熟悉,见她避开笑的内容不说,本能觉得她隐瞒了自己什么东西,她追问:“是不是眉毛没画好?”

“怎么会,姑爷别出心裁,好看着呢。”方梨回答的很快,示意许栀和安心。

汴京外城,青灰色的城门楼轮廓在东方初泛鱼肚白的天光里渐显峥嵘。新郑门上守夜的士兵正在换班,有三两就近倚靠墙边撑着手中长矛入眠。

马车跟着来往的行人一道经过,许栀和掀开帘子,正好撞见有一列驼队从城外而来,驼峰上堆满鼓胀的包袱,驼铃声散在风中,清脆悠长。

晨曦微明,空气中似浮动着蒙蒙细尘。但过了城门口这一段,早市聚集于此的摊贩们摆开阵势,喧闹和烟火气如潮水般涌起。

赶在人流渐密之前,一行人成功离开了最拥挤的路段。坐在外面瞧得清楚的王维熙时时播报着刚刚自己看见的画面:“姑娘,刚刚有一个抗粮袋的和卖油饼的吵起来了,说是刚刚卖油饼的摊主下锅急,热油溅了出去,正好落在那人的赤膊上。”

“那这一下可不好受,”许栀和掀开帘子朝外面张望,马车将路口甩在身后,什么也瞧不见,“现在夏日,肩膀上没衣物遮挡。”

王维熙对此显得很有经验,“大抵要二十文,这件事才能善了。闹到了开封府也是这个钱,不够闹去开封府要耽误半响功夫,他们舍不得。”

许栀和双膝并起,胳膊肘支在自己的膝盖上,听到他的论断,问:“这也是你听云水巷百姓说的?”

王维熙说:“是啊,我觉得还挺有意思,姑娘你要是想听,以后我都告诉你。”

“好啊,”许栀和眼睛放光,“等铺子开起来,我空闲的时间就长了。这些日子庆妤过来找我,说问柳先生赚够了银钱,治好了发妻,现在已经封笔不写,要带着发妻去江南看看。”

王维熙知道许栀和收的两个学生这段时间研习的就是问柳先生的书册,他认字后闲时也看过两本,用词造句都不像是寻常通俗话本,乍然听到问柳先生封笔不写,心中闪过了一丝可惜。

“问柳先生才情斐然,要是没了他的书,书斋怕是要冷寂一会儿。”

许栀和点了点头,“是冷清了些,科举刚过,除了进士文录集还算好卖,其他都差了些。”

正说着,马发出一声悠扬嘶鸣,停在了和乐小灶门口。

红日刺破初晨的薄雾,各色声响,气味和色彩混成一股温暖的洪流,碰撞成喧嚣、嘈杂和蒸腾不息的街巷。铺子外面,已经聚集了一群人,站在外面交头接耳,等待着铺子开业。

蔡瑶来的最早,她正在外面安抚着躁动不安的人群,见到许栀和,眼睛噌地一下变亮,朝着这边挥手,“东家!”

许栀和朝她颔首致意,她回头朝着跟在自己身后的几人看了一眼。

……好像拉谁都不合适。

许栀和抿了抿唇,别过头喊:“秋儿,过来呀!”

蔡瑶询问的看向许栀和。

“你不是心心念念想见掌柜吗?现在将人带到你面前了,还不打声招呼?”许栀和朝她眨了眨眼。

蔡瑶如梦初醒,连忙道:“东家,掌柜,就缺你们了!”

秋儿乍然看见这么热情的女子,动作滞涩地回以一个微笑。她的眼神落在后院的厨房和新装的铺面,和应天府的陈设大差不差,她渐渐安定下来,顺着许栀和指的方向和角度了解每个区间分别是什么功能。

越听,心中越是懊恼,姑娘在这边操持,自己却因为小升的离开失魂落魄。

她走神了一瞬,下一刻,一只手落在她的肩膀上,“现在这边可就要交给你了。”

秋儿摒开杂念,重重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门口的小日晷,揭开了铺子匾额上的红绸。

红绸落下,周边响起如潮涌般的叫好声。

大锅热气咕噜冒泡,米香在空气中弥漫散开。心急的食客坐不住,说了三两句吉祥话就朝着里面走进来,稍微讲究文雅些的食客站在外面摇着扇子,对着匾额上的字品头论足。

“这字倒是很不错。看着颇有几分气韵。”

“你个俗人,还能瞧出来什么气韵?走了走了,快进去瞧瞧有什么好吃的。”

“正是,天大地大,吃饱肚子最大,还不快些进去?”

两个相熟的食客嬉笑推攘着进来,走到门槛,同时朝着后面瞧了一眼,“你怎么还不跟上?”

最先开口的年轻人咬着下唇,“可是我真觉得这字迹眼熟,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就慢慢想,反正铺子开在这儿,又不会长了腿跑走。”走在前头的两个人折返回来,一人站在一边将思考的年轻人架了起来,“今日咱们上二楼,吃顿好的。”

甫一进店,等候的帮工立刻上前,将人引到楼上。

楼梯走了一半,低头思考的书生总算想起来了,“啊——我想起来了!怪不得我说见过,这不是今年榜眼的字吗?还在国子监门外挂了三天。”

已经吃上饭的和还没吃上饭的一时都顿住了,然后同时急匆匆地朝着外面瞧去,架着年轻人的友人咽了一口唾沫,“你当真吗?说不准是记错了?榜眼的字能出现在这儿?”

“认不错的认不错的,”年轻人摆手,“那副字我瞧了不下十遍,旁人怎么能学得这么像。”

听了全场的许栀和看了一眼主动到后厨帮忙盛饭的陈允渡,后者动作熟练,丝毫没有听见外面已经因为他的一幅字炸开了锅。

一直忙到了下午申时末,客人才有减少的趋势,吃上的乐此不疲将榜眼的题字当成噱头高谈阔论,甚至已想好了离开后怎么和还没有来过的亲友说起此事,并收获一众羡慕的目光。

期间,许栀和坐在旁边看着秋儿理账,今日一天刨去成本,赚了三十多两。

厨房里面闷热,等到了空闲了,才有一个帮工好奇地看着陈允渡,好奇的和他搭话,“你是咱们东家新招回来的?我瞧你衣裳布料不像寻常人,是最近家里遇事了?”

陈允渡:“嗯?”

“你不要不好意思,咱们东家人很好,”帮工以为他自尊心作祟,贴心地放轻了声音,“我同一批有个兄弟本来家境还好,自己也考中了秀才,不过年前老父亲生了场重病,亏空了家底,才想着临时给人做帮工,东家听说后,写了张借条给人十两银子,交清了看诊钱不说,还鼓励他好好念书。”

他语气一顿,目光中满是亲切友善的笑意:“所以小兄弟不必担心,有难处直接和东家说清楚,日后要是出息了,别忘记东家的好就是。”

陈允渡沉默了一会儿:“忘不了。”

帮工看他敛着眼眸,袖袍自然垂落,颇有一种隐士高人的风范,可就是行动迟缓。他小声说:“哎呀,你看着机灵,怎么这般木讷……”

正好这个时候,方梨从外面探出头朝里面喊:“姑爷,姑娘喊你吃饭啦。”

话音未落的帮工:“啊?”

这这这是姑爷吗?

那自己刚刚在说什么啊?!

陈允渡将竹舀放下,对帮工说:“多谢你。记挂着她的好。”

帮工绷着脸色:“……”

他是不是应该回一句不客气。

许栀和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才见陈允渡走过来,“刚刚说什么呢?”

“没什么,”陈允渡坐在她对面,“听你招的帮工说你好话。”

许栀和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手上拿着一方干净帕子,陈允渡自然而然凑近前,一双纯澈的眸子中盛满笑意,“是给我擦汗吗?”

“自己擦,”许栀和将帕子塞入他的掌心,“我饿了。”

她故意这样说。

今日她算清闲,中午的时候有蔡瑶开小灶送来的面卷饼,里面夹着肉菜。陈允渡是实打实在后厨忙到了现在。

陈允渡也没拆穿,伸手快速在自己的额角上擦了擦。

他的动作斯文,但速度一点二儿都不慢,两碗饭下肚,他将碗筷放在一边,托腮看着许栀和笑。

许栀和不慌不忙,见他这么快,随口道:“太快消化不好,以后某人胃疼可别怪我没提醒。”

陈允渡:“我怎么敢,不过某人从前早上都起不来,天天只吃两餐饭……”

“都已经改掉了,不许翻旧账。”许栀和略带几分强硬地道。

陈允渡从善如流:“那就希望她日后也能保持下去。否则伤了胃,有人会心疼。”

许栀和:“……”

捧着账本的秋儿步子一滞,然后看向方梨,用眼神朝她示意:姑娘和姑爷平时这么相处不会腻的吗?

方梨耸肩以回应,朝她做了个口型:习惯就好。

日幕后食客重新变多,铺子准备的饭菜都卖的一干二净,帮工将铺子拾掇一番,纷纷朝着许栀和告辞。

许栀和站在门口如吉祥物,微笑着目送他们一一离开:“路上小心。”

最后一个人离开时,许栀和伸了个懒腰,对秋儿、良吉和陈允渡说:“来都来了,顺道去一趟金酥斋吧。”

秋儿喜闻乐见,她还没尝过金酥薯蓣,现在听到有机会,欢乐得像只寻觅到一片花海的蜜蜂。

陈允渡则淡定地说“好”,大有许栀和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架势。

只有良吉一个人头顶疑惑:这和“来都来了”到底有什么关系啊!

和外城入夜之后闭门落户不同,内城潘楼街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檐角的彩灯光晕柔软,落在砖石缝隙,与地面的清辉交相辉映。

金酥斋生意正红火,长长排开一支队伍,许栀和走近柜台的时候正在忙活的小二头也不抬问:“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你忙你的。”许栀和淡定。

小二真就没再管。整条街的铺子,就属他家最忙。

排队的大多是达官贵人家的小厮和丫鬟,一开始见许栀和旁若无人走进来还准备问“你是谁家的”,听到她什么都不要脸色才好看一些。

第148章 一时嘴快 “还真让姑娘说中了。”……

后面有丫鬟认出许栀和,喊了声“东家”,本安静的队伍瞬间响起一阵喧嚣,靠在近处原先懒散的官家小厮瞬间百倍,含笑搭话:“原先不知道娘子是金酥斋的东家,不知娘子可有心将这金酥薯蓣的方子换成银钱,我家姑娘愿……”

他话音刚落,旁边陆续响起好几道声响。

“我们家郎君也愿意,东家娘子瞧瞧我家吧!”

“正是啊,东家娘子。”

金酥薯蓣盛行之后这些高门大户的厨子不是没有尝试过,将薯蓣切成大小差不多的细条,烹进油锅,但滋味始终差了一截,不是还没熟就是炸过了头,比不上金酥斋的软糯可口。

上面再撒上金酥斋特制的梅粉,别说是主家、娘子们想尝尝味,就连他们几个也心动不已。好在一份薯蓣的价钱正好在他们的接受范围之内,攒个两日银钱,也能买回来解个嘴馋。

眨眼功夫,许栀和的身边就被讨买方子的小厮丫鬟围了起来,她眼皮跳了跳。

“诸位,”许栀和抬高了声音,示意他们镇定下来,“咱们家是有方子,但一家老小还要靠着这个吃饱饭填肚子不是?再退一步讲,你们说单给了谁合适?别家怎么办?”

“自然是我家!”

“凭甚是你家?我家姑娘可是彰德军节度使的嫡女。”

“照你这么说,咱们家可是尚书府。”

眼见着丫鬟攀比开了,许栀和又道:“汴京富贵王侯遍地,给谁都不合适。倒不如这斋就这么开着,你们想吃了过来,也方便不是?”

她嗓音温和低柔,争执得面孔涨红的丫鬟和小厮奇异般的安静下来,最后面面相觑。饶是现在占了上风,焉知这消息会不会传到其他贵胄耳中,于是十分客气地让了一步:“还是东家娘子目光长远。”

王维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恨不能直接拿出纸笔开始记录——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氛围,三两句就化解了,他想学。

正想着,忽然听到姑娘点到他的名字,王维熙立刻神色一凛,安静地等待着姑娘的下文。

许栀和面带微笑,“诸位想明白了就好,正好最近新研了一种莳萝粉,你们等候久了。稍后叫维熙端上一盘,你们吃了松泛松泛。”

王维熙本能地应了一声“是”,走到了后厨。

许栀和又笑着安抚了几句,走到陈允渡和秋儿的身边,略带几分期待的笑意问:“如何?不错吧?”

秋儿刚准备回答,猛地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姑爷,又默默闭上嘴。

陈允渡半眯着眼睛,似乎是被檐角折射下来的彩灯恍了视线,她今日穿着浅橘色的衣裳,因着是夏日,衣料丝滑纤薄,乍然望去,像是一只轻勾着尾巴的猫。

她的目光澄澈透亮,似乎下一秒就会伸手扯住他的衣袖。

“许娘子!”

正在等待回答的许栀和循声望去,正看着潘光带着风调、雨顺朝这边走来。

雨顺活泼好动,几次想要迈开步子朝这边跑来,都被风调不动声色地拦住。

“潘郎君,好巧,潘楼此刻生意正好,你怎么有空出来?”许栀和问。

“不巧不巧,是听说许娘子过来,特意出来躲清闲的。”潘光摇了摇手中的折扇,笑眯眯地看向她,以及她身边的陈允渡。

……怎么感觉小陈郎君的脸色不大好看?

谁惹他了?

潘光迷茫地想。

许栀和走在两人的中间介绍道:“允渡,这位是潘楼的东家潘光。潘郎君,这位是我夫君……啊对了,你们好像已经见过了?”

潘光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见过,榜眼声名在外,某仰慕已久。”

一个读书的初次见面就给他算了一笔账,还是一个明知自己会吃亏也依旧没办法拒绝的账,他这辈子想忘都忘不了。

不过现在的情况是——小陈郎君在不高兴个什么劲儿?都赚了那么多的还不知足?

陈允渡:“不敢当,不比潘郎君神出鬼没。”

正等着接受赞美的潘光:“?”

哪有说人神出鬼没的?

许栀和偏头看了一眼陈允渡的脸色,后者微微移开视线,敛眸不语。

再细看去,能见他脖颈下漫上的薄红,一路红到了后耳根。旁人只能瞧见他依旧风雨不动的清冷自矜,但许栀和太过了解他,知道这是他心乱的前奏。

若不是有旁人在场,许栀和一定会踮起脚尖抚平他突然炸开的毛,笑着哄他有什么话回家说。

潘光琢磨了一会儿,没品出其中所以然,他朝着雨顺使了个眼色,“去。老三样。”

雨顺对此十分熟练,利索地应了声,跟在队伍后面排起了队。

“对了,今日过来特意来找许娘子,是听说外城今日可像是年节般的热闹,”潘光道,“这般闹得远近皆知,我还以为出现了什么大事儿,后来才知道是许娘子的食肆开门了。”

说到此,他顿了顿,接着道:“许娘子不仗义啊,这么大的事情都不邀上我和庆妤啊。我便罢了,你向来不记挂在心上,庆妤可是心心念念呢。”

颇有几分为常庆妤打抱不平的意思。

“你说就说,扯庆妤做什么?”许栀和没好气地看他一眼,“煮的一手好茶。”

潘光:“……什么煮茶?你现在说话我是越来越听不懂了。”

“听不懂是你笨,我官人就能听得懂,”许栀和脸不红心不跳,“而且一听你刚刚说的话就知道你最近没关心庆妤,这些日子常大娘子正在给庆妤相看良人、招赘婿。”

“啊?子舆没跟我说过啊。”

许栀和说:“那说明你对庆妤还是不够关心,为了相看招赘这件事,庆妤和她兄长已经吵了好几架了。”

潘光:“庆妤没瞧上?”

“庆妤倒是觉得相貌和人品都还可以,反正是入常府吃喝玩乐,若是愿有上进心考取功名、打理家财也使得,”许栀和说,“不过常稷轩一个都没看上,说是庸碌之才,难以堪配。”

潘光:“这也正常,毕竟庆妤是他当眼珠子般看大的,自然挑剔些。”

说话间,雨顺已经将金酥薯蓣、气泡酒和香酥炸鸡老三样买了回来,将东西往潘光怀中一丢后,他立刻颠颠地走到许栀和身边,“许娘子,呐,特意给你多带了一份。”

他脸上笑容灿烂,白皙的虎牙给他的脸上多添稚气。

许栀和伸手接过,“多谢你,多少钱我给你。”

“没事儿,郎君钱多,不差这些。”雨顺说。

一旁围观的潘光和风调同时陷入沉默,前者说:“你弟好像从没主动说过给你带点啥?”

风调面不改色:“去掉好像,谢谢。”

许栀和又道谢了一声,将热乎乎的薯蓣抱在怀中,“现在金酥斋看也看了,咱们回去吧。雨顺,你回你家郎君身边吧,下次见。”

潘光看着他一步三回头地过来,冷笑一声,“这么舍不得?倒不如你跟了许栀和算了。”

雨顺眼睛噌地一下变亮,“果真吗郎君?”

潘光咬牙切齿地朝他笑:“你去啊……”

雨顺当机立断,朝着两人拱手,“郎君,兄长,那我就走了。”说完,他欢快地迈着步子,走到许栀和身边,“许娘子,我家郎君将我送给你了。”

目睹了整场经过的许栀和不知道该说雨顺傻得冒泡还是性情直率,她略带无奈道:“我觉得你家郎君在说气话,你觉得呢?”

雨顺眨了眨眼,特意压低声音道:“我知道啊,但是我家郎君事情太多了,跟在他身后既要跟在后面买东西、服侍茶水,理财管账看铺子巡庄子,有时还有些不可明说的职责,太辛苦了。”

许栀和:“不可明说的职责,你细说一下我听听?”

“道上的事情,许娘子还是少打听为妙,”雨顺一脸我都是为了你好的表情,他的视线看向陈允渡,后者神色冷淡,他想了想,看着最后面笑得无忧无虑的王维熙,“维熙大哥,若是不嫌弃,我跟你在身后学做事吧?这几日我听金酥斋的姐姐说,主家给的待遇很好。”

王维熙倒是不讨厌身上有功夫的雨顺,他觑了一眼许栀和的脸色,“这件事你跟我说没用,咱们家姑娘最大。”

许栀和:“这太突然了,我想想……你是潘光安插过来的奸细?准备打探和乐小灶的生意?不应该啊,潘楼日进斗金,哪里能看得上我们这点儿微薄收入?官人你说呢?”

陈允渡审视的目光落在雨顺身上,后者神情坦荡,一脸没经过世界污染的单纯。

“……除了拳脚功夫,我也略识得大字,”雨顺小声说。

陈允渡极轻地笑了一下,对许栀和说:“可。”

“你还是回去吧……嗯嗯?可以吗?”

许栀和猛回头去看陈允渡神色,见他不像说笑,才试探说:“你确定吗?”

“当然确定,”陈允渡压低了声音凑近许栀和的耳边,“等换了新宅子,免不得要招一批护院,让他先过去顶上,你也松泛些。”

“至于后续要走要留,都随他?”

“嗯。”

许栀和细细看着陈允渡的眉眼,半响低叹道:“好好的一个郎君,怎的变得蔫坏?”

陈允渡:“我想大抵是近墨者……没什么,娘子性情高洁,是我自己心术不正。”

转口之快,让几人瞪大了眼睛。

潘光和风调相互支撑着,目光艰涩地看着这边谈笑风生的几人,“许娘子,你这不厚道了吧?雨顺可是打小就跟在我身边的,夺人所爱也不是你这么个做法啊……”

“雨顺有能力,又聪明,他也只是想体验一下不同的人生,他年纪小,玩够了会回去的。”许栀和说,“潘郎君你也说了,你和雨顺是从小到大的交情,还担心真的一去不返了吗?”

雨顺附和道:“是啊,我就是体验一下。”

潘光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风调先反应过来,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雨顺年纪小,贪玩是常事,郎君,便允准了他这回吧。等玩够了,他能不回潘府,还能不回家吗?”

“这么说你也同意了?”潘光伸手在自己脸上轻拍了一下,“我就不该一时嘴快……哎等等,这算不算通家之好?”

风调:“这就有点想多了,郎君。”

潘光思量片刻,走到雨顺身边,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行了,既然你想玩,我便容你玩闹一回,在外面吃了苦,记得回来。”

他像是个目送孩子远行的老父亲,谆谆教诲即将离巢的孩子,带着意有所指的担忧。

说完,他领着风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雨顺跟着许栀和一道回去,到了巷子口,她仍像在梦中。

就这么把潘光培养了十多年的暗卫勾回了家?

雨顺来得突然,王维熙引着他去了隔壁的隔壁院子。

那里是安置新买回来丫鬟小厮的地方,厢房日日收拾,干净整齐,但和潘府食用金银器、被盖金丝缕的奢华不能比。将人带过去的时候,王维熙还有些心虚,“呐,这间屋子你先试试能不能住习惯。”

雨顺很好满足,睁大眼睛在室内看了一圈,欢快地答应,“维熙大哥何至于这般小心,我觉着这地方很好。对了,听说家里管三餐,或是方梨姐姐,或是去小灶用饭都可以?”

“当然,家里最不缺的就是饭菜,”王维熙说,“不过你跟在潘郎君身后,什么好的没吃过?”

“维熙大哥说笑,忙起来说不准两天都吃不上饭,不过……你且同许娘子说,在这边这段时间,我好好做事。”雨顺慢吞吞地说。

不说潘光,便只是他的亲生兄长风调,他就不可能彻底和潘光断了。以前潘光和许娘子关系不佳他没这个机会,现在处好了,他也正好出来见识见识。谁让郎君和兄长总是笑话他没吃过外面的苦。

王维熙毫不意外,甚至带上了几分惊讶:“还真让姑娘说中了。”

雨顺:“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王维熙一边摆手一边快速道,“这是我的衣裳,还没穿过,你先穿上试试看成不成,不成明儿你与我说一声,我给你改改。”

他说完,风一般出去了。

正堂中,许栀和听着王维熙的消息,露出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果然是一时间想要出来看看,没事了,你也洗漱洗漱休息吧。”

王维熙应声出门,想着雨顺虽然是短居,但家中没有亏待奴仆的习惯。明日置办些东西,不能叫他太过寒碜。全然想象不出来,雨顺顶着稚嫩到傻气的一张脸说“此间乐,不思归”。

第149章 园中景 “今日可入内一观吗?”

众人离开后,许栀和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摊开昨日还没选好的舆图。

光影晃动的厉害,她挽起衣袖,重新挑了灯芯。

今日马车行经的时候她特意留意了,新郑门的宅子一日一个样,前些日子还空闲待沽的宅院,今日扫尘傍艾,眼瞅着要搬进来。该选择哪一间,还是早早做出决断的好。

刚沐浴过的头发从肩后垂落,落在了舆图的边缘。正看得认真,一只手按在了舆图上。

许栀和顺着白皙修长的指尖一路上移,“做什么?”

“某人昨日才说不会晚睡,今日就做不得数了,”陈允渡意有所指地低叹一声,“这可怎么办?”

许栀和:“今日你也瞧见了吧?我昨夜好不容易选上的两间宅子,一看竟然已经停放了马车,说明选宅子这件事宜早不宜晚。”

见陈允渡仍然缄默,许栀和想了想,低声道:“你也知道,秋儿他们都是随我从峨桥县出来,他们妥善了,我心里还能安宁。”

“没说不给选,”陈允渡就近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什么要求说与我听,我帮你。”

“早这样说不就完了,”许栀和眼睛亮了亮,眼珠子一转,下一秒就想好了自己的要求,“要大,宽敞,里面有现成的房屋,不能太破旧,里面的置景也要好看,最好有亭台水榭,可供夏日避暑。”

陈允渡右手执笔,左手牵着右手的垂落的袖袍,行云流水记着她一骨碌的要求。

一行遒劲飘逸的字体落在上面,是稍显狂放的行草。

“还有吗?”

许栀和偏头看了一眼他记了的要求,“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麻烦,”陈允渡说,“内部置景,后续都可以添置,纵使楼房不如意,也可拆了重建。”

许栀和本想反驳这么折腾,难不成修建楼房不要花钱吗?转念一想,陈允渡自考中后被官家三日一小赏、五日一大赏,家中真不缺修楼房几个钱。

“那你帮我多留心,”许栀和说,“至于父亲和母亲那边,我这几日选了些合适、妥帖的东西装箱,你明儿起来后看一眼还需要添置什么。”

“栀和细心,应当没什么我需要操心的了。”陈允渡已经坐在了舆图前,说完,又觉得自己有种撂挑子不干的意思,抬起头准备为自己辩解几句。

“你不说我也明白,”许栀和示意他安心,“朝堂上的事情我帮不了你忙,但父母、恩师那边我都会照看,反正我现在闲来无事,时常能去梅府走动。”

陈允渡觉得许栀和用“闲”这个字属实不妥,这些日子她忙得头脚倒悬,连脸都瘦削了几分。若不是方梨时时刻刻在旁边盯着,说不定就图省事免了朝食晚膳。

他眸光带着细碎的笑意和心疼。

“那我先睡了?”许栀和说,“你明日早起,别熬太晚。”

陈允渡应下,扶着她躺在床上,等掖好了被角,后知后觉想起来另一桩事。

今日他翻开自己常看一本的册子,里面夹着的一张稿纸不见了踪影。陈允渡站在床边看着她恬静的睡颜,不忍心叫醒她。

心不宁,则无尽数。那张因她而生的稿纸,回到她手中也好。

……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夏末秋初,嘶鸣了一整个夏日的蝉声渐渐偃旗息鼓,秋意如薄纱般悄然铺展在汴梁城上,清晨的薄雾里,已能看见青瓦上凝着点点露水。城外汴河两岸的柳叶,由深绿转作了枯黄,纷纷飘落水面,随波逐流。

原先还只是零星一小片,直到浓烈的绿色被温柔的暖黄取代,风卷起一树失去水分的枯叶,百姓行走在街上蓦然抬头,才惊觉秋日已临。

不知道陈允渡后来怎么和官家说的,不到十天的功夫,大内就传了人过来,将赐下的宅院地契一齐送来。另带着两个匠师,没跟着内监一道回去,许栀和好茶点心招待着,后两人忙托词敬谢,细问之下,才知道这两位是工部退下来的,受榜眼委托,过来帮忙参详图纸。

许栀和原先略有含蓄,两位匠师全程表现的十分平和,后来茶过三巡,极其不经意地提及自己曾经参与金明池琼林苑修建,有什么想法大可直言不讳后,才壮着胆子将自己的构想统统说了。

匠师郑重以待,本以为将作监丞亲自上门来请,是一件难事,没想到入门听来,全程都是一副表情:就这?没什么难度?

随后挥毫泼墨,当即作画一张,看向许栀和:“许娘子可是要这个效果?”

当日纸上院尚在脑海,转眼已经变成触手可碰的现实。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正在指挥花匠将金黄、雪白和深紫色的菊花摆放至不同的位置。嘱咐完这些,他走到许栀和的身边,眉飞色舞道:“许娘子,等这几盆花一放完,就成了。”

说话的是喻亮,是匠师的学生,在工部挂着缺,不过现在空闲,被两位老师委以重任。他大为感动——这是何等的器重?当即满满活力,日夜监督,可以说每一处转角移景,都有他的巧思。

原计划五个月的工期,缩短到了三月。他居功至伟。

许栀和的身后,跟着一道过来的方梨和新买来的丫鬟小厮们。他们正兴奋地私语,似乎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进去一探究竟。她们对许栀和保持着尊敬,只敢小声和方梨诉说自己内心的期待,“好姐姐,咱们今日不知有没有这个缘分跟着大娘子一道参观新居啊?”

方梨凑近在说话的丫鬟脸上拧了一下,“没规矩,是我平生太惯着你们,竟然催促主家了。”

“冤枉啊方梨姐姐,”小丫鬟头摇得如拨浪鼓,“我们哪有这个胆子。”

方梨佯装严肃,对丫鬟小厮们耳提面命了几句:“现在在朱雀门,不比原先的巷口,处处达官显贵,你们说话做事要万分小心,不要给人落了口舌。要是得了个家风不正的评判,有你们好果子吃。”

她刻意压低声音,嗓音听不出喜怒,丫鬟小厮年岁都不大,闻言立刻点头:“方梨姐姐放心,这些我们都在学,定然不会乱了规矩。”

方梨这才满意,走到许栀和的身边。

许栀和将刚刚的话都听入了耳中,此时见她过来,眼底不禁沾染了笑意:“你现在可越来越有管事风范了。”

“姑娘,尽打趣我!”方梨嗔了一句,“旁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她的从容镇定也是被临时赶鸭子上架的,常姑娘身边的苗嬷嬷特意过来教了他们,每次还会突击检查他们学习成果,做对了倒是还好,要是做错了,苗嬷嬷就会不懂声响地盯着人瞧,直到自个儿把从开裆裤开始做过的蠢事都想完一遍,才能见到她慈爱的转过头。

方梨被心照不宣地放在了管家女使的地位上,每每来了,旁人都是概率提问,只有方梨名师一对一,从库房造册、家仆管理和官场往来,都被事无巨细地嘱咐。

期间自然有不少东西她不懂,有的她问苗嬷嬷,有的问常姑娘,两人知无不言,方梨知道她们是真心实意为自己、为姑娘好,学得十分认真。

甚至有时候会突然苗嬷嬷附体,随机拷问路过丫鬟小厮,一时间被胆大的几个称为小苗嬷嬷。

许栀和垂眸一笑,对旁边的喻亮道:“今日可入内一观吗?”

喻亮:“自然可以!许娘子请上前,园中妙趣自行探索别有风味。若是有甚不解,我亦可随时解答。后续若是开园揭匾,我也能代为操持。”

他语速飞快,说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还请许娘子不要介意,这是我头回自己尝试监工宅子,难免激动了些。”

许栀和:“怎么会,我夫君职务在身,我又因身体不适难以时时来此,多亏了你在旁,才叫我们无后顾之忧。”

宅院朱门灰墙,檐角层层瓦片堆叠,一步踏入,眼前豁然。

园中置景并非金碧楼台扑面而来,而是一道蜿蜒曲折的灰白□□当为影壁,如素练般隔开了尘嚣。墙头错落覆瓦,瓦当滴水处,竟细细雕琢成梅兰竹菊四时花卉模样。复行数十步,设假山流泉隔断前厅后院,引一道清浅活水,仅三尺宽窄,水流淙淙,水底铺满莹润的雨花石子,日光透过水面洒落,石子上便流转着蓝青的光斑,如同凝固的星河。

最妙处,水上横跨一座小小石桥,仅十步便过,桥栏镂雕出缠枝莲纹,纤毫毕现。

每走一步,都如流动的景色,栽种的树木配合着园景变化而变,时而枫红似火,时而翠柏常青。

自入院内,身后的惊呼一声接着一声,几乎未曾断绝。

喻亮绷着嘴角、竖起耳朵听着后面惊艳不已的赞叹声,背脊挺得越发笔直,眉眼处光彩更甚日光。

许栀和没想过自己梦想中的宅子就这般被实现出来,她内心的惊讶不逊色身后任何一个丫鬟小厮,但只看面上,她容色清冷波澜不兴,颇有见惯大风大浪的气势。

她提裙踏上入水榭的栈道,行至亭中凭栏,俯身下望,清澈见底的水中,几片微黄的竹叶正悠悠旋转沉落,池底铺着的青黑色卵石纹理清晰可见。

水中亭影与真实亭阁上下交叠,浑然一体,一时竟分不清是人在亭中,还是身在倒影里。几尾红鲤悠然游过脚底的虚空,仿佛游弋在天空。

第150章 小小一团 “我现在,离不开我娘子。”……

许栀和欣赏着园中景色变动,忽地,她神色一凝。

离得最近的喻亮还在侃侃而谈,他目光放亮地说着自己的设计初衷,同时忍不住说着后续还可以做些什么添置,“就在这儿,特意留了一方草坪,日后想要打一架秋千,正好纳凉避暑……许娘子你说是不是……许娘子,许娘子?”

喻亮的脸色悚然一惊。

方梨听到疾呼,也凑近过来,吓了一大跳:“姑娘,你可是哪里不舒服,怎么脸色这样难看?”

“脸色很差吗?”

许栀和没有镜子,看不见自己现在的神色如何,她觉得口舌有些发干,小腹也隐隐作痛,本想说自己在亭中歇息片刻即可,后脑海灵光乍现,她干巴巴道:“方梨,我好像……”

方梨紧张地看着许栀和。

“要生了。”

方梨的表情石化了一瞬,立刻迅速地扶着许栀和,同时有条不紊地吩咐跟在后面的丫鬟,“去,郎中和稳婆早已派人订下,你们将人请过来。这儿离工部不远,你们两个去跑一趟。”

她每一声吩咐下去,立刻就有丫鬟小厮轻轻俯身,离开院中。

“这儿离常府近,咱们姑娘与常姑娘交好,要不要也去一趟?”剩下的四个丫鬟询问地看着方梨。

方梨点了点头,“你们两个在苗嬷嬷那儿被点的次数最多,常府当有印象,快些过去。剩下的去烧火,喻先生,不知道宅院中可有地方烧水?”

喻亮还处在震惊之中,闻言立刻答话,“自然,府上物件一应俱全。方梨姑娘,请扶着许娘子往前一直走,前方就是正院厢房,我带她们去烧水。”

方梨慌乱的内心安定下来,她向喻亮道谢:“今日事发突然,多谢喻先生照应,我们主家回来定有重谢。”

喻亮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何以言谢。”说完,他招呼留在院中的丫鬟匆匆离开。

许栀和捱过一阵疼痛,好受了不少。

她偏头看向方梨,见她额角淌着汗水,心念一动,轻声缓和着气氛:“现下又没那么疼了,说不准是我想岔了。”

方梨正蹙着眉头思考自己能否将姑娘抱起来端到床上去,念头刚起,又被她打消,现在姑娘即将临盆,她要是端不稳反倒坏事。

听到许栀和的声音,方梨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姑娘,你自个儿倒是不着急。”

“这不是有你替我着急吗?”

许栀和朝她粲然一笑,持续了还没几秒,她鲜妍的一张脸又皱成一团,“方梨,好像又开始疼了。”

方梨顿时没了说笑的心思,“喻先生说前面就是卧房,我扶你过去。”

两人的动作迟缓,慢慢地往前挪动着。

卧房同样别出心裁,但此刻无人有心欣赏,许栀和小口喘着气,倚靠在雕花床架上放空思绪。

疼痛一阵接着一阵,每次空隙,许栀和都会说几句玩笑话哄方梨,这次亦然,许栀和刚张口,就看见方梨红着眼眶,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许栀和怔了怔,朝她笑:“不是很疼,别担心。”

方梨耳边是漫长的安静,她呜咽一声,伏在许栀和的身边握着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力量传递过去。

常府离得近,常庆妤是最先到的。

眼瞅着走到卧房门口,常庆妤被常府的婆子拦住,后者委婉表示:“姑娘,你一个还未出嫁的姑娘,不应该进来。”

“让开,”常庆妤不假思索,“我带你们过来是为了帮许姐姐,你们若倒添乱,明日便不必留在我身边伺候了。”

说完,她看了一眼苗嬷嬷,“外面还请嬷嬷帮忙看着。”

苗嬷嬷见她神色坚决,知道现在什么劝说她都听不见,于是慈爱地颔首,“姑娘放心。”

府上的丫鬟小厮是她一手培养出来的,使唤起来毫不费劲,苗嬷嬷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丫鬟小厮各司其职。

常庆妤则是走到了许栀和身边,巴巴地看着她。

“许姐姐,刚刚嬷嬷来的路上和我说,一开始会一阵一阵的疼,后面间隔时间会越来越短,这都是正常反应,你千万别害怕。”顿了顿,她接着问:“你现在感觉如何?”

一个两个都紧张兮兮,许栀和反倒成了房中最镇定的存在,她安抚道:“你们别看我瞧着虚弱,其实真的还好……要是郎中能快些来就更好了。”

说曹操曹操到,几乎许栀和话音刚落,门口就响起了丫鬟的通报声:“郎中和稳婆来了!”

郎中和稳婆的出现像是一个镇静剂,稳婆走在许栀和身边,耐心地用接生的经验安慰着许栀和,“娘子别害怕,我瞧了,娘子作息规律,身体康健,定是顺顺利利的。”

许栀和只能用水汪汪的眼睛表达借你吉言。

日头逐渐西沉。苗嬷嬷让人将常庆妤叫了出去。

这一回常庆妤没推脱,她站在卧房门口来回踱步,活像孩子亲爹做派。她竖着耳朵想要听清什么,却又害怕真的听见许栀和的痛吟,因此很是纠结。

一阵脚步声打乱了常庆妤的思绪,她抬头看去,又默默低下了脑袋。

原来是孩子真亲爹来了。

她不在意,来人也像是没看见门口乌泱泱站着的一帮人,径直进了卧房,旋即响起一阵阵惊讶声:“主君,您怎么直接就进来了?”

常庆妤想起刚刚许栀和在里面千叮咛万嘱咐的内容,顿时打了鸡血,准备进去将人喊出来。

刚刚许姐姐特意嘱咐了,若陈允渡进去,要拦着他。

她方走到门口,就听见一声婴孩的啼哭声,脚步一虚,差点跪了下去。

“这是生了?”她的声音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苗嬷嬷屏息听着,直到婴孩的哭声又哼唧几声,回过神对常庆妤道:“是。姑娘现在可放心了,许娘子很顺利。”

常庆妤放任自己趴在了地上,双手捂在脸上,片刻后忽地站起身,朝着门口头也不回地跑了。

……

许栀和第一次觉得自己平日的运动和饮食帮了自己大忙。

满打满算,从开始疼痛到生产,只用了两个时辰不到。阵痛难忍,但后面生产异常顺利——正打算憋气使劲,下一瞬就听到婴孩的哭声。

稳婆将孩子擦拭包裹,笑着与许栀和贺喜:“恭喜娘子喜得千金,想来是小千金心疼娘亲,舍不得娘亲吃苦。”

许栀和盯着她怀中小小一团被衿,“我可以看一眼吗?”

“自然可以,”稳婆应声,将怀中的孩子抱到许栀和的身边,“诺,娘子瞧瞧,这鼻子眼睛,和娘子活像是一张模子里刻出来的,是随了娘亲的长相。”

襁褓中的婴孩象征性地嚎了几嗓子就安静下来,眼皮还没睁开,已无师自通学会了吐泡泡。

她看起来很小,很安静。光是在那里,就让许栀和心软成了一滩水。

稳婆将她的容貌说的很详细,许栀和左瞧右瞧,也没看出来什么相似不相似。

眼角的余光忽地配到了一角墨绿色的衣袂,顺着衣角上移,许栀和看见了一双眼眸。

幽潭般的眼神是她读不懂的思绪。

许栀和的嗓音沙哑:“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不是让庆妤千万拦住你吗?”

陈允渡听到的嗓音,像是得到了允许靠近的许可,他走到许栀和身边,静静地凝望她。

离得近了,许栀和才看见他眼尾的红和湿润。

“宝宝很乖,我没事,”许栀和想了想,小声建议,“你要不要看看她?很小一团。”

她本来想说也很可爱,但是脑海中蓦然想起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又默默咽了回去。

陈允渡似才回神,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看着许栀和:“为什么不让我进来?”

“……”

旁边还有人,许栀和只动了动嘴皮,什么声音都没传出来。

陈允渡却像是听懂了,他一字一句认真说:“没有,你一如既往地好看。”

许栀和:“我可什么都没说。”

“娘子没有发出声音,我是用心听见的,”陈允渡顿了顿,低声说,“辛苦了,栀和。”

确实很辛苦。

许栀和的疲惫渐渐上涌,旁边的稳婆说:“主君,娘子现在需要休息。”

陈允渡点了点头,对稳婆说了句“有劳”,抬步走到了门外。

门外面,刚刚还在打圈转的常庆妤已经没了踪影,跟着他一道过来凑热闹的工部其他官员探头探脑,见他出面,纷纷笑着贺喜。

“榜眼今日双喜临门,不知我们有没有这个福分沾一沾喜气?”

陈允渡颔首:“自然。”

他看向旁边的良吉,“去潘楼订两桌好酒好菜。”

工部众官员十分惊喜:“潘楼饮宴?”

六部之中,当属工部俸禄最微薄,靠着他们本身的俸禄,一个月也难消费几次潘楼。

听到陈允渡将喜宴设在潘楼,他们一个个地十分亢奋。

“嗯,诸位可尽兴。”

众官说笑着转过身,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发现陈允渡并未跟上。有人迟疑片刻,低声问:“榜眼不去吗?”

陈允渡望了一眼门窗,低声说:“我现在,离不开我娘子。”

众官闻言,又是哄然大笑,“既如此,我们便先行一步,前去潘楼享福。”

走到了门口,忽地响起一道声音:“等等,刚刚榜眼说的是……他离不开他娘子?”

笑声忽地一断,众人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原来刚刚说的,不是娘子离不开他?

沉默了片刻,有人笑道:“还是年轻好啊。早前就听说过榜眼和发妻感情甚笃,如今看来,传言非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