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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一时没能踹开,葛母苦口婆心地劝道:“娜娜,你就出来了,我们是你的爸妈,我们能害你吗?你别信那些狐朋狗友的话,你的精神状况不好,我们也是为了将来有人能照顾你,你忘了你的孩子了?等他长大了,我们就去找他,让他给你养老,血浓于水,他不能不认你这个妈……”

葛娜眼前浮现出一个婴儿的形象,与婴儿一同出现的是身体撕裂的痛。

孩子是在家里生的,她痛了一天一夜,险些没生下来。

爸妈都在,还有他们找来的接生婆,接生婆慌得要把她送到医院去,一屋子人都沉默了。

当时她才多大?让别人知道了,他们都没办法做人。

好在她命大,虽然困难重重,但还是把孩子生下来了。

她抱着孩子睡去,再醒来,孩子就不见了。

葛娜死死掐着自己的耳朵,耳朵充血涨红,她却毫无感觉。

泪水哗哗地落下来,也是无意识的,不受控制的。

孩子去哪了?

孩子呢?

葛娜突然打开房间门。

葛父正要再来一脚,这一下顿住,闪了腰。

葛娜向外面冲去。

葛母赶紧拦住她,“孩子她爸,快,她又犯病了,把绳子拿过来,把她捆起来!”

她在葛娜耳边念叨个不停,“你怎么就不听话呢?我们还能害你不成,赶紧走吧,妈去照顾你,把你照顾得好好的。”

葛父顾不得痛,冲过来用绳子绑住葛娜。

葛娜死死盯着屋门,身体一直没放弃往门的方向挪动。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葛母、葛父同时安静。

葛父问:“是女婿来了?”

葛母大喜,“他还是惦记娜娜的,嘴上说着没时间,但还是来看娜娜了。快,把绳子收起来,不能让他看到娜娜这样子,别把他吓到,我去开门。”

葛娜失去力气,绝望地滑到地上坐下。

葛母欢天喜地地去开门。

门打开后,她看到高大的身影,赶紧又把防盗门打开,“过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还以为你……”

她话音刚落,愣住。

门口乌泱泱全是人。

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警服,身后还有一个警察。

警察旁边是荣青蔓,还有几个葛母没见过的年轻人。

荣青蔓狠狠瞪了她一眼,和一个年轻女生一起往里冲去。

云凝的速度比荣青蔓要快一步。

荣青蔓刚想提醒她别吓到葛娜,就见葛娜惊喜地扑到她怀里,“你是来带我去医院的,现在可以去吗?可以帮我找我的孩子吗?我的孩子不知道去哪了,他不见了。”

云凝刚从荣青蔓口中得知葛娜的故事,见她如此虚弱,很是心疼。

葛娜从未做过坏事,老老实实一辈子,却被最亲近的人卖了。

如果他们晚来一步,这夫妻俩是不是真想把葛娜囚禁起来?

民警严肃道:“我怀疑你们非法囚禁妇女,跟我们走一趟吧。”

葛父和葛母疯狂地大喊,“我们是她的父母,不是坏人,你们搞错了!我们只是想带她回家!”

涉及到伦理问题,也不知葛娜是否是自愿生孩子,民警可不会听两人的哭喊。

他们越是想证明自己和葛娜的关系,越是让人生气,他们还知道他们是葛娜的父母?是亲生的?

有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把女儿推出去的吗?

两人被带走,房间内安静不少。

葛娜的情绪明显有所缓和。

云凝郑重道:“好,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治病,我们现在就去。”

葛娜的呼吸渐渐平复。

荣青蔓神色复杂地看着二人。

她才是葛娜的朋友,可现在葛娜却更依赖云凝。

云凝明明是伤害过她的人。

但……

荣青蔓想到自己曾经的犹豫,不再说什么。

有过犹豫,就是错误,她现在也没法正常面对葛娜。

云凝打电话给出租车公司,叫了一辆出租车来。

她提前和王志打过招呼,哨兵这边顺利放行。

云凝直接带葛娜去了711医院。

云向真已等候多时,“我和神内的主任说过了,你们直接过去,他给葛娜留了时间。主任在这方面是很权威的,整个首都找不到比他更好的神内医生,不过我看葛娜的问题……”

她压低声音说道:“还是心理上的问题。”

云凝道过谢,带葛娜去见主任。

一系列检查做下来,就和云向真说的一样,葛娜的大脑没有任何不妥,现在的状态更多的是心理上的问题。

有一个刺激葛娜的点,一直没消掉。

云凝又带葛娜去看了心理医生。

不过现在这方面的医生实在不多,大多数人都还在为了生活而奋斗,哪有时间管心理疾病?

就算有医生也不太靠谱。

他们一口气看了好几个医生,云凝对比过后决定,还是让葛娜自己慢慢调养。

事实上,如果那个刺激的源头不出现,葛娜是不会犯病的。

晚上,葛娜暂时住在云凝家。

连洁、邵珍听说此事,都赶了过来,还有云凝家附近的邻居们。

他们借着看电视的名头过来,见葛娜细胳膊细腿,性格老实,脾气又好,都唏嘘道:“她爸妈还是人吗?这种事都能做得出来?听说她初中辍学后就跟着那个男人了。”

“那是个老男人,都能做她爸了!”

“唉,还为他生了孩子,到现在连孩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真是太离谱了,这男人的老婆居然能忍受?”

“呵呵,不忍受又能怎么办,她生不出孩子来!她不忍着,就要被休了!别管她是什么身份,只要生不出孩子来,就过不上好日子!”

最令他们生气的是,葛娜的父母居然还是一院的人。

说出去他们都嫌丢人,他们一院怎么会出这种人渣?!

希望警察把他们关起来,一辈子都别放出来!

葛娜第一次来云凝家,有些不适应。

荣青蔓提着些生活用品走进来,“我刚去给葛娜买的,你确定暂时让她住在你家?”

云凝理所当然道:“我家是我们几个人之中最宽敞的了吧?”

荣青蔓:“……知道你爸是高级工程师了。”

云凝微笑,“我家男人也是,未来的我也是。”

荣青蔓:“……”

她在心里对云凝翻白眼。

云凝已经安排妥当,“陆凌睡沙发,葛娜暂时和我一起住。白天……白天跟我一起去11所算了,我把你藏在办公室,不让所长看见,我们偷偷进去。”

葛娜的眼睛还真就亮了起来。

云凝见她感兴趣,立刻去给王志报备,11所不能轻易带外人进去。

危明珠感慨道:“幸好救出来了,你一声不响的,谁知道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受了委屈要说出来才行啊。”

葛娜低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危明珠看着她的样子就心疼。

她刚念初中没多久就辍学了,年纪太小,根本做不了自己的主。

就算她能做主,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她还什么都不懂呢。

要怪只能怪她的父母,还有那个该死的老男人。

安排好葛娜后,云凝又赶去派出所,询问他们对葛父葛母的处理结果。

结果显然是不尽如人意的。

这夫妻俩连男人的身份都不愿意透露,一口咬定葛娜是成年后才跟了个男人,而且他们不知道男人已婚。

至于云凝提到的孩子,因为不知道男人的姓名,现在还找不到。

最最重要的是,现在没办法验DNA,就算找到孩子,也无法证明就是葛娜的。

葛娜是躲起来偷偷生孩子的,万一那对夫妻非说孩子就是他们自己生的呢?

葛父葛母已经回家了。

不过妇联知晓此事后已经介入工作,现在正在葛家和夫妻俩谈话。

“葛娜是你们的女儿,但不是你们的私有财产,她是有意志的人,你们不能做违背她意志的事情。她才多大,已经被折磨成什么样了?你们看到她犯病,不心疼吗?”

葛母一直在流眼泪,“我们怎么不心疼?我们就是想有人照顾她,才给她找个男人,就算他有家庭,也是我们被骗了。”

葛父又搬出那一套,“你们如果看不惯,你们来照顾她,别站着说话不腰疼,等我们将来走了,真要你们去伺候疯子,又一个个的都躲起来了!”

妇联的几位同志气得差点儿直接跳起来打他们。

做了这种事,还死不悔改,丢人!

葛母偷偷看向丈夫。

葛父示意她安心。

只要他们不把女婿牵扯进来,保住女婿的工作和地位,女婿就会把他们捞出去。

大不了以后不在一院住了,这都不是什么大事,反正跟着女婿能过上好日子。

他们这么想着,嘴更硬了,“你们赶紧把女儿还给我!你们该不会是想把我女儿卖了吧?”

主任气急,“你们还反咬一口?!”

“反正我们现在就要见到人!把女儿还给我!”

葛家门口围了十来个人。

这在一院可是稀奇的大事,居然有人把自己闺女卖了?

还是在闺女初中刚辍学的时候就卖了?!

那会儿葛娜才大多……

只听说古代的女孩子十三四岁就嫁人,新社会可没有这一说法。

只要是孩子,就得去学校学习知识,到了法定年龄才能结婚。

“这夫妻俩看着像是老实人,其实坏透了。”

“我说这些年他们家怎么越来越有钱,原来是拿卖女儿的钱换的。”

“对自己孩子都这样,更别说对其他人了,咱们以后都当心点儿吧,别被他们坑了。”

附近住的都是老街坊,葛母和他们相处一辈子,名声突然臭了,她急得不行,“这里面有误会,你们别相信他们的话,真的是误会!”

吵闹声中,两个人影钻进葛家。

妇联和街道办都来人了,葛家热热闹闹,多两个人也不起眼。

葛母说:“我们是想有人照顾娜娜!”

有人就回应,“葛娜现在精神状态蛮好的嘛,可以照顾自己。”

葛母:“她时不时就会犯病。”

“听说只是男人去的时候会犯病哦,保不齐她就是被那老男人吓出病的。”

葛母:“……我们真以为他们是正常的夫妻!”

“可不是嘛,差二十岁的正常夫妻。”

葛母:“……”

“话又说回来,对还没发育的女生感兴趣的男人是不是有些问题?”

另一人积极回应,“正常男人谁能对十三四岁的女孩下得去手?这叫什么?”

“恋童癖!”

“对对,就是这个词,这是恋童癖!”

两人一唱一和。

葛母茫然地看着屋内,屋里人太多,她根本分辨不出是谁在说话。

门口的邻居也加入讨论,“这个词倒是很贴切,恋童癖,怪癖,这是不正常的!”

“四十岁的男人都能有二十岁的女儿了,这真是心理有问题,不是简单的出轨。”

葛母和葛父应付不来,急于逃走。

等他们见到女婿就好了。

偏偏那二人又议论道:“既然都说是恋童癖了,你们说,现在葛娜长大了,那男人还能再喜欢葛娜吗?”

“癖好嘛,不是轻易可以改变的,他现在说不定在物色新的对象了。”

葛家老两口慌了。

他们家全都倚仗女婿一人,如果他对葛娜失去兴趣,他家其他人……

还有人能捞他们吗?

“肯定是去祸害其他小姑娘了!这种人啊,就该抓起来活剐,偏偏有人纵容他,你说说,我家女儿如果被他盯上该怎么办。”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对了。

他们先前都没想到这一层,只把这件事当作八卦来看,关注点在于父母“强迫”女儿。

可与女童发生关系,原本就是不正常的。

正常人不会对可爱的孩子有非分之想。

癖好不会消失,他还会去找其他年轻女生。

他会继续摧残少女,说不定谁家孩子就要倒霉。

妇联主任忍无可忍,“你们两个,我和你们好好说话你们不听是吧?你们都是一院的,既然想助纣为虐,就别在一院混了!去找你们的女婿,看他搭不搭理你们!”

“还硬扛着干什么,事情都发生多久了,也没见他露面。这种人赶紧抓起来,我女儿长得也好看,也才十三四岁,她如果出事,我就不活了。”

就在这时,荣青蔓推开堵在门口的邻居们跑进来,“他到底是谁?!我刚刚去葛娜家里给她收拾东西,家里被人动过了!所有东西都消失了,他是不是怕被连累,躲起来了?!”

葛父、葛母呆若木鸡。

街道办的干事趁机说道:“看来真的是要择清自己,你们被人家诓了。”

葛母无力地坐下。

葛父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焦急地看着妻子,又看向屋里两位领导,忽然站起来说道:“我交代,我全都交代,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只想活着!”

在听葛父葛母诉说了一个小时家里有多苦后,他们终于交代了男人的真实身份,还有这些年和男人的来往细节。

男人现在养在家里的儿子,正是与葛娜所生。

还有他给葛家的财富,都远远超过他的职位给他带来的收入。

民警出动,把人请到派出所,被调查是跑不了了。

云凝和危明珠从葛家溜走。

方才她们躲在人后面说话,都快被憋死了。

荣青蔓很快追上来,问:“我演得怎么样?”

云凝说:“相当不错,发脾气是你的老本行嘛,你擅长的。”

荣青蔓:“……”

危明珠好奇道:“演的?你刚刚是演的?演什么了?”

荣青蔓说:“人家那么大一人物,还有钱,会惦记葛娜家里那点儿东西吗?”

危明珠恍然大悟,“他根本没去拿东西。”

云凝笑道:“我们事先商量过了,为的是让葛娜的父母亲口承认,他们承认了大家才能明白是他们为了权、为了钱逼迫葛娜。如果只有葛娜的证词,他们一口咬定说葛娜和男人情投意合,我担心以后会有对葛娜不好的谣言。”

比如,她就是想攀高枝,才跟着人家。

她就是第三者,是为了钱。

毁掉一个人很容易。

荣青蔓神色复杂,“算你做了一件好事。”

云凝没说什么。

原主究竟做了什么事,她也不知道。

目前来看,原主算是被邓双薇霸凌的一员,为了不被鼓励,她积极地帮助邓双薇。

她做了很多错事,但目前来看,都能找到原因。

譬如云阳舒和汤凤玉虽然都很爱她,但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都在不同程度上忽视了她。

原主的心思是复杂的,没办法用一句话来评判。

葛娜在云凝家住了几天,情绪越来越稳定。

唯一不妥的是,她比较害怕陆凌,云凝便把陆凌赶到11所去睡了,美其名曰让他安心工作。

男人也被关了进去,警方在他家中查到大量来源不明的现金,加上他与葛娜发生关系后,葛娜还不满14岁,以强jian论,从重处罚。

葛娜得知男人进了监狱,而且失去职位,就算将来出狱也只是个普通人,明显更放松了。

考虑到她的特殊情况,大院街道办出面,给她找了个岗位,让她去妇联工作,妇联主任还给她找了个空房子,房子的主人去南方了,房子暂时空着,主人答应让葛娜租住。

上班第一天,葛娜心情忐忑,拜托云凝送她去妇联。

两人走路去上班,云凝挽着她的手安慰道:“你一定能胜任这份工作,你心细,知道女人需要什么,最重要的是,我相信你会尽全力去保护每一个没有抵抗能力的女孩。”

葛娜听后沉思良久,用力点头,“我会的。”

云凝想起她们之间的传闻,忍不住问道:“听说我当年还扮鬼吓唬你了?我这么过分的?”

葛娜点头,“是有一次。”

“真的??”原主是怎么想到扮鬼吓唬人的?

葛娜说:“我记得很清楚,当时邓双薇忽然不搭理你了,带着其他人一起孤立你,估摸着又是因为她喜欢的哪个男生多和你说了几句话,你害怕被孤立,就去捉弄我。”

云凝歉意道:“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但我还是要郑重道歉,你就是因为这件事不想上学的吧?”

第99章

葛娜的回答却让云凝出乎意料。

“咦,不是啊,”葛娜很诧异,“你怎么会这样想?”

云凝松口气。

还好不是原主。

但诧异的同时又有些惊讶,明明每个人都说是她,就连陆凌都认为是如此。

葛娜说:“其实我不怕黑,也不怕鬼。”

云凝道:“原来我吓失败了啊。”

葛娜抿唇笑道:“也没有。”

云凝:“?”

葛娜:“胡同里太黑,有户人家在门的上方挂了镜子,你刚好看到自己,被吓得鬼哭狼嚎,非常成功。”

云凝:“……”

云凝:“……”

*&%¥#??!

原主,一个扮鬼吓人,却吓到自己的奇女子。

葛娜低声道:“其实你也有帮我,比如偷偷提醒我,邓双薇他们几点会去学校门口,让我避开。”

云凝惊讶:“我?”

葛娜回忆道:“你提醒了我,还不愿意承认,总是臭着一张脸,不过帮了我挺多次。”

云凝没有原主的记忆,有关她的一切,都是听别人说的。

在他们口中,原主是凶残剽悍的,没人敢招惹。

就连随时可与原主沟通的陆凌听到荣青蔓的威胁后,都认为这就是原主做的,根本没向原主证实,不愿意听她的解释。

可事实上,原主的生活不是一帆风顺,她固然有缺点,但也不是只有缺点。

云凝有些惋惜没能继承她的记忆,不能更好地了解她。

葛娜的工作一切顺利。

她耐心足,而且共情能力强,大家都很喜欢她。

得知她的遭遇,大家也都尽量照顾她,不给她留胡思乱想的时间。

葛父葛母口中的“疯子”,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变成了一个“正常人”。

如果不是他们为了钱把葛娜推给足以做她父亲的男人,她恐怕早就恢复正常了。

她不是被原主吓的,葛父葛母只是找了一个把她送出去的借口。

安排好葛娜的事,云凝又开始忙所里的事,忙得焦头烂额。

六院的几位还没走,绿皮火车晃悠得慢,来回走一趟怪麻烦的,而且六院的车间不如一院车间机器多。

云凝正在材料部和欧兰月商量研发新材料的问题。

欧兰月说:“结构室画出的有复杂通道的图纸已经送过来了,现有的铜合金强度在高温作用下支撑不住,就算是在焊接阶段,也有可能会变形。”

他们现在不得不研究一种新材料来应对高温,但材料部一时没什么思绪。

云凝是有准备而来的,“我曾看过一篇论文,锆和铬这两种微量元素能显著提高铜的高温强度和再结晶温度,合金的关键成分可以是铬锆铜。”

铬锆铜是后世制造燃烧室内壁的标准材料。

云凝虽然不是学材料专业的,不能提供更多,但可以节省试错时间,材料部直接研究铬锆铜,速度会快很多。

欧兰月却仍有愁容,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说,就接到万杰的通知,说是六院11所的几个人过来参观,要云凝去接待。

云凝匆匆赶过去,来的正是裴蕴玉几人,包括荣青蔓。

万杰煞有介事道:“小云,裴工就欣赏你,点名要你过来,正好你不忙,带着他们转转吧,注意说话分寸。”

荣青蔓偷偷看戏。

看来这位副所很不看好云凝啊,说话夹枪带棒的。

云凝面不改色,道:“谢谢万所关心,我手里的活儿不多,但有一个比较紧急的,这边交给我,这活儿您得帮帮忙,制造燃烧室内壁的新材料还没研究明白,您帮我去和欧部长继续谈吧。”

荣青蔓扬眉。

好好好,这边说话直接扛大炮。

万杰神色一僵,他的僵硬主要在于……他也不是学材料的,不专业。

云凝分明是在羞辱他!

可恶!

万杰板着脸走了。

裴蕴玉这才问云凝,“没关系?”

“没什么事呀,”云凝客气道,“我们万所长心地善良,专业水平高,不会和我一般计较的。”

沈正青兴致勃勃道:“你们一院就是比我们气派,我对车间比较感兴趣,能带我们去211厂看看吗?”

沈正青一直傻乎乎的很友好,云凝也笑起来,“当然没问题,看你们想参观什么,一个一个来。”

康兵一直瘪着嘴,像个小老头。

云凝说:“中午就在我们食堂吃饭吧,你们来这边吃饭,饭票粮票都不用。”

康兵还是瘪着嘴。

云凝:“不喜欢的人可以不吃。”

她直勾勾地盯着康兵。

康兵:“……”

不就是一顿饭吗?他离开这顿饭还活不起了?!

云凝说:“今天中午吃红烧排骨,肉多量大。”

康兵:“……”

他把瘪了的嘴又鼓了回去。

咳,绝对不是吃不起饭,是来梁桉之后啊,一直清汤寡水的,还没人总陪他下馆子,他可不是吃不起。

没一会儿,连洁、明宇和孟海也赶了过来。

荣青蔓似笑非笑道:“你们一起来,知道的是带我们参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打群架,有必要这么多人吗?”

连洁撸起袖子,“真打架会怕你?”

明宇说:“我们看着只有四人,其实能打六个。”

孟海迟疑道:“……这不太可能吧?”

明宇:“云凝和连洁一个顶俩。”

孟海:“……”

明宇分析道:“如果男女不能混打就糟糕了,这裴工和荣工看起来也经不住打,相当于咱们这边损失了战斗力。”

裴蕴玉:“……”

这种事需要认真分析吗!

裴蕴玉意味深长道:“每次和你们待在一起,我都感觉自己年轻了几岁。”

荣青蔓跟着弯唇。

可不,她就没见过这么幼稚的人。

如果不是一起开过会,知道他们都是专业的,她真会怀疑他们真的是研究发动机的人吗?

塑料玩具的发动机吧?

然而明宇已经带着连洁和云凝讨论起来,“孟海脾气太好,他不能算战斗力,他不去给人家干活就不错了,咱们怎么算?”

连洁说:“看他们今天的表现喽,如果再像上次那样嘴欠,反正是咱们的地盘,把他们的头蒙起来揍一顿。”

孟海:“为什么要蒙头?”

“让他们不知道是谁打的!”

孟海沉默片刻,“不是已经知道是我们了吗?”

“对哦,那就打到他们不敢说。”

孟海点头,“这可以。”

裴蕴玉:“……”

荣青蔓听得表情扭曲,“他们也……太无聊了吧?几岁的智商能说出这种话?咳,康兵,你今天话少点儿。”

康兵紧张道:“咱俩半斤八两。”

裴蕴玉很无语,“你们不是说他们幼稚吗,紧张什么,害怕了?”

康兵:“……”

他默默地躲到裴蕴玉身后,“这可是在人家的地盘。”

只有沈正青振臂高呼,“我可从来没说过你们的坏话!”

赵良畴是个老实人,听到这些玩笑话只乐呵呵地看着。

康兵的气势被完全压住。

两拨人继续“参观”。

走了一会儿,康兵才忽然想到,不对啊,他们有五个人,云凝他们只有四个人啊?!

上当了!

不仅是沈正青,裴蕴玉和荣青蔓也对211厂感兴趣。

他们虽然都是研究火箭的,但不同的大院,设备完全不一样。

高性能的机床主要依赖进口,华国想从外面买个什么精密零件、大件回来,跟要了他们的老命似的,六院的设备远不如一院。

他们走过一个个车间,裴蕴玉不禁感慨道:“果然凡事都得靠自己,人家什么都能卡住我们。”

明宇难得正经,“我们现在做的事,不就是为了能重新站起来吗?”

裴蕴玉笑道:“这倒是。”

康兵看到一院的设备比六院好,忍了一路,终于忍不住说道:“咱们不也刚进了一台精密数控铣床吗?”

康兵着重强调了“精密”二字。

不提还好,一提起数控铣床,裴蕴玉便皱起眉头,“按理说该交货了。”

荣青蔓道:“卡在港口了,人家又要检查。”

云凝知道买这些设备不容易,感慨道:“果然是卡脖子,铣床也不愿意卖给我们,估计是知道我们是研究火箭的,故意拖延时间。钛厂也有铣床,他们那边就比较顺利。”

连洁说:“对哦,我记得你用过铣床?”

云凝点头,“我还给它换了电机呢。”

裴蕴玉几人同时看向云凝。

这人怎么……什么都会一点儿?

计算也管,材料也管,还能在车间干活?

有她不会做的事情吗?

荣青蔓忽然很有压力。

她大学时虽然靠陆凌的论文赢得一些荣誉,但毕业后就只能靠自己。

研究火箭需要经验,好比高级工程师,除非特别优秀,否则都得有年限才能评上,她以为她是同年龄段里非常突出的。

可是云凝比她还要小几岁,和葛娜一样大。

荣青蔓沉着脸,很累。

裴蕴玉问:“你们的膨胀循环研究得怎么样了?还是一点儿困难都没有?”

明宇正要回话,被云凝阻止。

云凝愁容满面,“哪能啊,我们就是硬撑,遇到的困难一大堆,一只手都数不完,今天解决一个,明天又来十个八个,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明宇会意,连连点头。

裴蕴玉:“……”

康兵正要嘲讽,却挨了荣青蔓一拳。

荣青蔓深吸口气,开始诉说他们的不容易。

双方战斗人员迟疑片刻,噼里啪啦开始抱怨,“资源不够~”

“机器不行~”

“计算机内存太小~”

路过的钳工焊工电工频频看过来。

小徒弟问:“那几个看起来很厉害的工程师在做什么?”

老师傅道:“不知道,可能是想跳槽了吧。”

小徒弟:“……”

按照常老的意思,王志给裴蕴玉几人在11所弄了个办公室。

小道消息传言,是裴蕴玉几人的项目没办法继续推进,才不得不留在梁桉。

其实不是进行不下去,也不是速度太慢,他们的研究速度在国际上绝对算是快的。

是他们的对手有问题。

云凝他们几个……怎么好像都不需要用大脑思考的,感觉下一秒就要把发动机干出来了!

几人压力很大,每天靠电话和传真与自己所里各个部门联系,但进度依然很小。

康兵抱怨道:“咱们所那几个部门是怎么回事,给他们的数据他们永远都做不到,怎么这边就能顺利完成?”

荣青蔓提醒道:“我听说云凝每个科室都去了一遍。”

“那就更怪了,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再神的人也没有精通这么多项的啊!

荣青蔓还惦记数控铣床,“铣床能不能再催一催?”

裴蕴玉道:“现在离加工环节还远,应该来得及。”

“但所里不只有咱们一个项目,我担心他们会一直扣着,无限期延迟,等我们要用再去找,就来不及了。”

这是西方国家的一贯做法。

裴蕴玉听了,也有些担心,“我和所长反映,这铣床也不是只有我们要用,其他所都能用得到。”

“咱们还是回去吧,”康兵抱怨道,“什么都用一院的,我心里不舒服,咱们回去把发动机造出来再过来。”

荣青蔓似笑非笑道:“你猜我们现在为什么留下?”

沈正青积极抢答,“因为我们遇到难题了!”

康兵:“……,别和一院那帮人学!”

荣青蔓将最近计算的数据都看了一遍,她又找出图纸,对比了五分钟后,问裴蕴玉,“云凝说的计算程序……要不我们试试?”

饭已经递过来了,他们坚决不吃,好像没什么用。

康兵跳起来反对,“你有没有骨气?”

“科研的骨气是对外的,不是对内的。”

康兵震惊:“对我们来说,他们就是外,你已经被一院的人腐蚀了?!”

荣青蔓:“……”

再看其他人,似乎也不是很反对。

康兵无比心痛,“你们果然忘记我们最初的誓言。”

没人搭理他。

康兵:“我们要靠自己!”

荣青蔓和裴蕴玉已经进入下一个话题,“不知道云凝他们那边的进度如何了。”

“他们进度太快,我们太慢,可有些丢人。”

康兵若有所思,起身说道:“我出去转转,太闷了,透透气。”

康兵离开后,荣青蔓几人拧眉看向全开的窗户。

窗外狂风大作,窗帘都快被吹掉了。

沈正青顶着风走过去关窗。

屋里……闷??

接待工作做完,云凝回到材料部。

铬锆铜在国内处于实验室研制阶段,无法稳定批量生产。

这就意味着,他们想找到一个类似钛厂的稳定合作对象是很难的。

冶炼厂提供的铜锭,铬、锆元素可能分布不均匀,板材不同位置的力学性能就会有差异。

如果性能不达标,找对元素也没用。

云凝正和欧兰月研究着,二人都听到门口传来“咚”的一声。

声音很轻,还有衣服摩擦木门的声音。

云凝和欧兰月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口。

云凝放大声音,“我们现在什么都搞不好,什么都缺,现在连材料都弄不好,这可怎么办呦~”

欧兰月配合道:“你说的钛合金强度也就一般般吧。”

门外,康兵猫腰贴着门,一动不动。

危明珠刚好路过,迟疑地走过去,“你在干什么?”

康兵立正站好,做作地摸了摸头发,“刚好路过。”

危明珠:“你在偷听?”

康兵:“那可没有!”

危明珠:“……”

偷听其实没什么,他们在办公室也不会谈论秘密,关键是……

危明珠把康兵抓了过去,“你看看,你刚才就是在这里偷听的??”

康兵盯着巨大的门缝愣住。

门缝这么宽,里面不全看到了?!

康兵:“你们11所不修门的吗!!”

接下来几天,11所其他人观察到一个奇怪的现象。

某两个办公室的人,只要走到对方办公室面前,就开始蹑手蹑脚。

人不往里走,但是耳朵往门口凑。

中午去食堂吃饭,也要坐在一起,每个人都打了小山似的米饭。

“我吃得多。”

“和我比吃?下辈子吧。”

“就是我吃得多!”

“是我。”

11所其他部门的大佬们:“……”

“咱所里……开幼儿园了吗?”

嗯??

就连开会,设计小组都比以前更积极,力争第一个到场,再也没有开会迟到的现象。

每次刚坐下来开会,两边就要比时间比进度,听得王志头大。

王志总算明白幼儿园老师为何要奖励小红花了。

周一上班,裴蕴玉总算听到一个好消息。

数控铣床已经运到车间了。

六院多一台机器,所有研究所都能用,是好事。

康兵特意去买了五瓶汽水来庆祝。

他轮流打开,热情地分出去,刚分到一半,电话又响了起来。

裴蕴玉脸上的笑容还未退去,她拿起话筒自报家门,接着便是长时间的沉默。

康兵隐约能听到话筒里传来的咆哮声。

足足五分钟,裴蕴玉才挂断电话。

荣青蔓问:“咱们那边的电话?”

裴蕴玉神色凝重地点头。

“怎么了?”

裴蕴玉深吸口气,说:“现在铣床是运过来了,但是没有配套的说明书,铣床上只有几个标志,全部是英文,他们正在翻字典,但也只能找到几个标志的意思。”

他们大院车间从前没有数控铣床,也就没有相应的技术工,所有操作全都指望着说明书。

如果没有说明书,没人会操作,有铣床也没用。

“这怎么办,去哪里找会操作的?”

裴蕴玉说:“只能先去各个厂子问问了,说不定有人会用。”

“进口的精密数控铣床可不常见,恐怕全国都没几台。”

“这帮狗东西!又想赚我们的钱,又故意不给说明书!就是故意搞我们心态!”

众人低沉之时,沈正青弱弱道:“你们还记不记得……”

康兵没好气道:“不记得。”

沈正青:“云凝说……”

康兵:“别提她!”

沈正青:“她给数控铣床……”

康兵:“?”

沈正青:“换过电机。”

办公室内安静一瞬,康兵把刚发下去的汽水又收了回去。

荣青蔓还没碰到吸管,玻璃瓶就消失了。

康兵抱着汽水,面无表情地离开。

五分钟后,设计小组超隐蔽的办公室,康兵把汽水全都推到云凝面前,“云工,这是我刚买的上乘汽水,高档汽水,你先喝着,有什么需要再和我说~”

云凝:“……北冰洋?”

嗯?

康兵赔笑道:“这不是没时间去买更好的吗?你喜欢吃什么喝什么,尽管跟哥说。”

云凝嘴角慢慢勾起,她故意把椅子往后推,跷起二郎腿,时不时晃悠两下,笑容神秘莫测,“哥?”

康兵:“弟弟!尽管和弟弟说!只要你去把数控铣床弄明白,什么都好说!”

接下来两天,11所又出现另一个奇怪的现象。

先前吵闹的两个小组不再吵了,他们变得十分和睦。

不仅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还能愉快地聊天。

尤其是……

云凝身后总是跟着一两个人。

有给她搬椅子的,有给她递手帕的,还有专门给她打饭的。

谁要是说云凝不好,他们就立刻跳出来反对。

所里人一致认为,他们的脑子可能都用在科研上,在其他方面就不太好用。

食堂,康兵和沈正青乐呵呵地跟在云凝身后,手里捧着一只童子鸡。

刚出炉的童子鸡,格外香,两人一个捧着童子鸡,一个拎着两个鸡腿,追在云凝身后诱惑她,“来一口吧~”

“来一口来一口,来一口吧~”

“是不是嫌吐骨头太麻烦,要不我帮你啃?哦不,我帮你把肉剔下来。”

“你先吃鸡,吃完还有水果,我都帮你削好了,大苹果!”

“来一口吧,来一口吧~”

两人念叨得整个食堂的人都在流口水。

看看他们捧着的童子鸡,再看看餐盘里的清汤寡水,日子没法过了。

云凝真能忍得住!!

涡轮泵设计部的人陆陆续续来到食堂。

樊林奇怪道:“我陆哥什么时候在所里都狗腿了?”

所有人种,也就陆凌能做到这地步。

陆凌斜眼看过去。

樊林恍然意识到,“哦对,你在我旁边呢,那不是你!”

他不停地嘀嘀咕咕,“真是怪了,除了陆哥,天底下还有这种人?真的还有这种人?有陆哥就够了,竟然还有别人!!”

陆凌:“……”

作者有话说:陆凌:我怀疑有人骂我

第100章

云凝卡了康兵足足两天。

这两天,康兵无所不用其极,就差直接把家底全都搬到云凝面前。

面对“山珍海味”,云凝反应平平,全都接受,但表示味道一般。

第三天,裴蕴玉和正式登办公室的门。

两组人难得平心静气坐下来,康兵也在其中。

云凝说:“我和所长商量过了,电话交流可能不方便,所长让我去你们那边一趟,机器操作起来不难,但你们还是得向那边争取,后续维修也是个问题。”

裴蕴玉点头,“我们知道,但他们卡着不给,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

云凝道:“行,那我抽出时间过去。”

双方达成友好合作。

康兵越听越不对劲,“等等,你已经和王所谈过了?”

云凝笑着点头。

康兵:“这么说,你早就答应了?”

云凝:“这种事我怎么会拒绝,我们要一致对外。”

康兵:“……”

那他这两天跑前跑后当狗腿算什么??!

裴蕴玉面无表情道:“算你蠢。”

康兵悲愤脸:“!!”

连裴工都不!帮!他!

裴蕴玉说:“听康兵说,你们最近在愁燃烧室内壁的材料?”

连洁看向康兵,“消息打探得不错啊。”

康兵没时间悲愤了,他故作云淡风轻地看向窗外。

裴蕴玉问:“要用到钛?”

云凝几人集体笑出声。

裴蕴玉好奇地看着她们。

云凝笑够了才说:“不是钛,是铬锆铜,我们骗他玩的。”

康兵:“……”

哈哈,原来是故意耍他的。

裴蕴玉看向没有的下属,很是嫌弃。

她对云凝说道:“你们帮我们,我也不能看着你们焦头烂额,你们现在还没找到合作的厂家吧?”

云凝敛起笑意,严肃道:“试炼了两炉,都失败了,现在那边正埋怨我们标准太高。”

裴蕴玉提醒道:“铬锆铜还在研制阶段,厂子生产不出来,但材料研究单位可能有,这些单位的信息不流通,得多问。”

国内顶尖的材料研究单位都不在梁桉,不同单位也不会互相通消息。

欧兰月认识国家材料研究所的人,云凝给她打电话说了一声,很快有了答复。

的确有实验室正在研究铬锆铜。

欧兰月决定立刻前往材料研究所,如果成品符合标准,就请研究所帮忙,再与工厂合作加工他们所需的铬锆铜,进行量产。

如果顺利,材料问题就解决一大半了。

一个星期后,一院这边的方案设计阶段基本结束。

裴蕴玉几人用云凝的方法,计算起来果然简单许多。

他们的设计方案还需要再完善,裴蕴玉干脆带着方案去找云凝,云凝干脆找来几篇文章给裴蕴玉看。

裴蕴玉惊讶地发现,这些文章能解决他们目前面对的大部分难题。

她惊讶道:“这是谁写的,哪里来的?”

云凝解释道:“都是我写的,准确的是我看了大佬们的论文后整理的,原本我们的方案和你们是一样的,那会儿整理的。”

裴蕴玉反反复复地看这些文章,“居然有人和我们的经历一样?不对,你说这是你整理的?也就是说,你只是看了相关的论文,适配的内容都是你自己写的。”

云凝点头,“大概是这样。”

裴蕴玉震惊到失语。

良久,她才说:“我看你像是童话故事里的百宝箱。”

不管他们遇到哪些困难,她都能精准地提供解决方案。

裴蕴玉离开设计小组的办公室,心情复杂。

他们做的似乎是无用功,按照一院的进度来最好。

她仿佛已经看到华国赶上国际航天强国的那一天,没有那么遥远,近在眼前。

陆凌刚好路过。

对于陆凌和云凝的事,荣青蔓最开始曾说过,陆凌娶云凝,就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不过鲜花是陆凌。

裴蕴玉是一点儿都没看出来。

裴蕴玉朝陆凌颔首,“陆工。”

陆凌礼貌地笑笑,“你好。”

他看到裴蕴玉手中的笔记本,很眼熟。

家里有很多类似的笔记本,云凝闲着没事做时就坐在书桌前写啊写,墨水都写光了好几瓶。

她总是甩着手抱怨计算机不够发达,应该每家每户都有一台计算机,需要写文章打字就可以了。

陆凌有些想象不到每家每户都有计算机的场面,但云凝似乎觉得很平常。

嗯……

难怪樊林说她是外星人。

陆凌说:“笔记本是云凝给你的?”

“是啊,”裴蕴玉神色复杂,“云工水平在,我们遇到的所有难题她都能轻轻松松解决,她看过的论文实在太多了。”

陆凌笑笑,没说什么。

裴蕴玉走后,陆凌来到云凝的办公室。

明宇坐在工位上打哈欠,昨天他加班到凌晨两点。

连洁正在打趣他,“凌晨两点还要坚持回家一趟,一点儿都离不开嫂子。”

明宇又连续打了两个哈欠,“已婚人士是这样的。”

陆凌开门的瞬间,正巧听云凝说:“陆凌就不会,他经常留在所里加班。”

所有人都看向陆凌。

陆凌:“……”

这一瞬间,好像渣男和优秀男人的战争,陆凌输得很彻底。

陆凌走到云凝旁边,“你们组递过来的图纸我看了,三维曲面叶片需要五轴联动数控机床,这是战略物资,操作复杂,确定?”

云凝道:“每一步都很难,操作复杂也要做嘛,明天我去统计咱们车间的数控车床,提前想办法。”

陆凌不为所动。

他拿起云凝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放在云凝面前,又递给她钢笔,“具体如何操作,你得告诉我。”

陆凌的态度有些古怪。

云凝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她硬着头皮接过钢笔,问:“现在说是不是太早了些?我们得一起开会讨论,才能有结果,你是涡轮泵设计部的,这些你更了解。”

陆凌似笑非笑道:“我想两天,都没想明白,肯定要来问你。他们都说进行不下去时来和你谈谈,就会有新的方向。”

云凝:“……”

陆凌笑道:“现在我就需要新的方向。”

躲到连洁旁边的孟海偷偷问道:“陆凌哥怎么了?”

连洁讳莫如深,“这就是结婚的坏处。”

明宇低声道:“夫妻吵架你也管?”

“什么啊,”连洁说,“分明就是陆工想借两人的关系让云凝多干活,云凝还不好意思拒绝,唉,婚姻啊。”

明宇:“……”

是这样的吗???

云凝的大脑疯狂运转。

陆凌为何会这样说?难不成他又开始怀疑了?

她最近没露出什么破绽啊……

可看陆凌的眼神,真的不对劲。

他就不能当作她真的是被车撞到脑袋,突然灵光一闪开窍了,从此过上开挂的人生!

云凝在心里思考告诉陆凌实话的可能性。

不管怎么想,这都是一个常人无法接受的事情,尤其是汤凤玉,如果她知道亲生女儿已经离开,她该怎么办。

云凝和陆凌的对峙中,陆凌处于上风。

下一秒,云凝扶着额头叹气。

连洁关切道:“不舒服?”

“可能是最近太忙了,不能按时吃饭,有点儿低血糖了。”云凝直接趴在桌子上,“我要休息会儿。”

陆凌刚想把云凝提起来,就听到她痛苦地呻吟,“连洁,我今天要请假,王叔叔应该不会这么没人性,还让我干活吧?”

云凝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陆凌,“你说他还有人性没?”

陆凌:“……”

看似在说王志,其实在骂陆凌。

连洁走过来,“陆工,云凝不舒服,你这活儿又不着急,哪天定个时间我们一起开会讨论。”

孟海小心翼翼说道:“是啊,不能只逼着云凝啊,这几天总有人来找她,她忙得脚不沾地,去食堂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已经很累了。”

明宇:“啧。”

难怪连洁和孟海没结婚。

再次变成逼迫云凝干活的人渣的陆凌:“……”

他深吸口气,缓缓道:“行,我等你。”

方案设计阶段结束,新型发动机正式进入制作阶段。

所有设计图纸都已经备好,接下来就要进入车间加工。

然而这也是最困难的环节,先前的一切都是纸上谈兵,是用数字来验证可能性,接下来就要工人把纸上的内容带到现实来了。

这期间可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

最先进入生产的是推力室组件。

推力室组件是最核心的,而且加工周期最长,技术难度也高。

其中,再生冷却夹套是最复杂。

欧洲公司研制的冷却夹套不是把许多根管束钎焊在一起,而是采用电火花加工工艺制造。

这是笨拙且效率低廉的方法。

云凝根据后世经验,选择了铜合金管束式推力室。

管束式结构热应力显著改善,寿命增长,具有更强的传热能力,还能改善压降特性。

商讨后的决定是,将管束与冷却集合器采用钎焊工艺连接。

这就需要高级技术工。

云凝几人换上工装去车间,工程师蹲守车间是常有的事。

几个高级工被聚到车间主任的办公室。

有钳工有焊工,还有操作真空炉的。但云凝运气不太好,不认识他们。她熟悉的几个老师傅都有其他任务,一院不只有YF-75这一个项目。

云凝根据曾研究过的论文交代道:“辛苦各位师傅了,师傅们都是高级熟练工,我十分相信各位,不过为了节省时间,我把国外的经验传达给各位,各位可以参考。”

云凝没有实际操作过,但她是真的研究过膨胀循环发动机的相关论文,包括八九十年代的。

在她的世界里,P&W公司制造的先进膨胀循环发动机有详细记载。

“首先可以熔焊集合器环,再在高温下进行热处理释放焊接内应力,再进行钎焊。钎焊的技术比较复杂,都要仰仗各位了,钎料已经选好,加热的温度曲线也都写在图纸上,麻烦各位了。”

众人点头,散会。

连洁还是有些担心。

钎焊不是普通的焊接,普通的焊接是熔化金属,让他们长在一起,钎焊是在不破坏金属本身的前提下,让两块金属牢固地连接在一起,连接处的强度要接近甚至等于金属本身的强度,还要能经得起极高温、极低温、高压和剧烈振动的考验。

“虽然理论都有,但操作起来还是太难。而且你看他……”

连洁示意云凝看还没离开的男人。

戴同光,四十五岁,操作真空炉的,钎焊要在真空炉里完成,他是不可缺少的操作工。

此刻他却昏昏沉沉地坐着打瞌睡。

师傅们要先加工零件,云凝几人离开车间,连洁才继续说道:“戴同光总是喝酒,你看他今天的状态,八成又是喝了。”

喝酒误事,放在后世的工厂,肯定是要严格禁止工人喝酒上岗的,现在的规矩好像没那么多。

但在一院,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喝酒之后反应能力下降,而且易冲动,还会手抖。

工人手抖,可是很多事都做不了的。

“戴同光这人就特殊,他是大学学历,在211厂很少见,真空炉嘛,肯定不是普通人能操作的,他这人,特别自负,而且脾气暴躁,听说孩子结婚之后就不愿意和他来往了,他经常喝酒。”

但能操作真空炉的大学生人才太少,在厂子里找不到替代品,只能继续用他。

厂长每周都要和戴同光谈话,让他上工时不要喝酒,回家再喝,他好歹还能听听厂长的话,一般不会醉醺醺地来厂子里,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云凝安慰道:“现在着急也找不到替代的人,零件还没生产出来,还轮不到他出手,说不定等他上手时就好了。现在为了钎焊成功,咱们得提前做准备。”

“什么准备?”

“我担心零件内部会融化,想设计一套与零件热膨胀系数匹配的石墨工具,从外部支撑,设计完还得找两个老师傅请教,咱们先回吧。”

零件的制作倒是顺利,没什么困难的地方。

等钎料铺好后就要进真空炉,云凝打算再去车间蹲几天。

在车间还真能学到不少东西,那些老师傅都是有真本事的,虽说个别人会有傲气,但人家八级工是真的眼睛一瞟就能知道该怎么做。

云凝一边向他们学习,一边琢磨这样做的理由,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学到最多的东西。

她在车间蹲守一个星期,比她过去半年学到的东西都多。

云凝换好工装,打算往车间跑。

她把图纸交给孟海,叮嘱他继续完成。

当初把孟海调到设计小组,说是要跑跑腿的。但他进步实在太快,很快就跟上他们的进度,于是他们手里的其他活儿也会分给孟海。

这绝对不是欺压,项目完成后,孟海也有一份功劳,手里有项目,评选、升职都有帮忙。

云凝现在才刚成为助理工程师,就和她手里没有完成的项目有关。

云凝交代完,刚要溜,陆凌敲门后走进来。

云凝:“……”

最近陆凌怪怪的,总是试图问她一些高难度的问题,八成心怀不轨。

每次陆凌一开口,云凝就搂着他的腰往床上走,把他的思绪打乱,顺便争取累得他开不了口。

但今天在办公室,不太行,得想其他方法。

云凝抬手就要扶额。

陆凌精准预判,“不舒服?那今天可去不了车间了。”

云凝:“……”

她今天还真要去。

云凝只好整理头发,“碎发掉了。”

她故作天真,“你来找我吗?还是有工作要做?”

了解云凝本性的人,就知道她不适合装天真,处处都透着违和感,尤其是眼神,每次都是坚持不住的样子,好像下一秒就要暴露。

陆凌忍着笑问道:“你认为我应该来做什么?”

云凝眼睛转了转,“当然是来看我啦。”

陆凌:“现在是工作时间。”

云凝:“……那就是来谈工作的,咳,涡轮泵设计部的活是明工对接,他本来就是你们部门的,比我熟悉,你们谈吧。”

云凝说完就往外溜,被陆凌提着马尾扯住。

云凝抗议这个动作,却输在了身高上。

办公室内的明宇提醒道:“打情骂俏要换地方。”

孟海红着脸不好意思看他们。

连洁不断地摇头。

她早就听说过陆凌的名字,知道他从小就是神童,各个领导对他赞不绝口,前途一片光明。

还有很多人说陆工工作认真,一丝不苟,是一个非常有原则的人,从不麻烦别人,也不会给别人开后门,领导来了都不管用。

啧,她还以为他要多正经。

陆凌道:“我去车间,你们忙。”

他走的时候顺便把云凝薅走。

云凝震惊地跟在他身后,“你今天要去车间?待多久?待到什么时候?10分钟够吗?”

陆凌似笑非笑道:“不愿意看到我?”

“哪能啊!”云凝夸张地干笑,“还不是你长得太好看,让我忍不住多看几眼,我担心你在这里,会影响我的工作进度。”

陆凌正下楼,听到这话险些没摔倒。

他无语地看向云凝,云凝理直气壮地瞪着他。

发现陆凌不太能接受被夸后,云凝再接再厉,“你不明白,你的气场就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都影响不到我,只有你能。所以啊,在所里我不得不和你保持距离,唉,你以为这是我愿意的吗?都是被迫的!”

陆凌:“停,我不问了,我是去工作的,你打住。”

云凝:“真的不问了?”

陆凌发誓,“绝对。”

云凝瞬间收起谄媚的笑容,甩开陆凌的手,“早这样说不就得了。”

陆凌:“……”

演都不演了吗?

工人们正在铺设钎料。

钎料就是在不破坏金属本身的情况下,让两个金属连接在一起的关键,在真空炉内,钎料到达熔点熔化,将两种金属连接在一起。

钎料通常是制成箔片或者粉末,均匀的洒在冷却通道的顶端。

冷却通道曲折又狭窄,铺设起来十分困难。

云凝到时,工人们正在犯愁,“手动铺是真不行,不够均匀。”

“不均匀就可能导致焊不上,等进了真空炉,会出乱子的。”

云凝一到,就有师傅叫她过去,“云工,你来看看,这一步怎么搞?”

钎焊需要热加工专业的学生来指挥,云凝现在就相当于这一角色。

云凝盯着这大家伙沉思片刻,道:“我再想想。”

她回到车间主任的办公室,下意识拿起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恰好戴同光拎着一瓶白酒走进来,“主任……”

他看见云凝,奇怪道:“主任去哪了?”

云凝客气地解释,“他不在,我借用他的办公室。”

戴同光嘀咕道:“还想约他喝酒。”

他嘀咕完,走进办公室坐下,打量云凝,片刻后不客气道:“你多大了?”

云凝如实报出年龄。

“才二十出头?!”戴同光震惊道,“大学毕业了吗?就跑来当监工了。”

戴同光是厂里唯一一个真空炉操作工,云凝不能得罪。

她努力露出和善的笑容,“戴工,我是直接来工作的,没读过大学,只读过夜校。”

戴同光的目光愈发微妙。

不过他不只是冲着云凝,他是平等地看不起每一个人。

戴同光倨傲道:“这么大个项目,派个娃娃过来,真不知道所里是怎么想的。”

云凝继续微笑,“我会做好本职工作的。”

她继续把话题往戴同光身上引,“戴工是要约主任喝酒?马上就要进炉子了,晚两天再喝吧,我请你喝酒。”

戴同光最讨厌别人管他喝酒的事。

他是211厂少见的大学生,又是唯一一个会使用真空炉的。

所里给他派了两个徒弟,那两个人什么都不是,还得靠他。

厂子里自然是要供着他,就算他喝酒,只要不影响工作,也不会多说。

甚至于在不使用真空炉时,戴同光迟到早退,都没人说他。

毕竟炉子还要开,他跑了,可就没人会了。

起码没那么熟练。

戴同光冷声道:“这和你无关,做好你自己的事就够了。”

恰好陆凌做完自己的工作,路过办公室时看到云凝,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康兵:明白了,云凝接替了撒旦的任务[托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