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此时,哨兵已经取下了真岛咲臣的眼罩和口塞,只有封锁精神力的颈环还戴在脖子上,他微笑看着温述,仅凭表情就知悉了温述的疑惑,用阴柔沙哑的嗓音回答道:“在那种地方,有一具年轻的身体可不是一件好事,除非你老得牙齿掉光,哨兵才会失去对你的兴趣。”

温述闻言神色复杂,他继续问道:“那你的精神体是怎么回事,虽然我称不上顶尖的感知型向导,但我自信对付你还是够用的。然而从始至终,我都无法确定你的精神体。”

真岛咲臣伸出手,手心朝上,示意温述握住。

韩添本想出声阻止,但温述的动作更快,直接将手撘了上去。

眼睛阖上又睁开,温述一脸震惊地看着真岛咲臣,看真岛咲臣像在看什么怪物,他失声道:“你抹杀了你的精神体!?”

精神体等价于向导的一半灵魂,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温述难以想象,失去精神体的向导不仅成功活了下来,没有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甚至可以正常地站在阳光之下,与他平静地交谈。

而且从真岛咲臣的态度来看,分明是他主动抹杀了精神体。

真岛咲臣道:“这就是我叛逃付出的代价。”

温述今天的任务,并不只是站着和真岛咲臣纯聊天这么轻松,韩添已经催着温述上车了。

温述只好弯着腰上车,而真岛咲臣也顺从地坐在温述对面。

“我要去见白佟吗?她已经死了,我母亲也死了,如果你怕触景生情,最好去别的地方逛逛。”温述友善地提醒真岛咲臣。

“谢谢你告诉我,不过我已经知道了。”真岛咲臣的语气轻柔,吐字不紧不慢。

温述看他这个样子,愈发难以将他和老亚伯联系在一起,蹙着眉质问:“你怎么会知道?那段时间你还在向导营里,韩添也不可能告诉你这些。”

真岛咲臣摘下眼镜,缓缓挑起一抹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当他开口吐字的时候,可以看见他口腔内猩红的舌尖,“我当然可以知道,当我看见你的时候,我就该知道一切了。白佟如果没有死,就不可能让你活着,只要你活着,就证明白佟已经死了”

在昏暗的车厢里,温述的瞳孔一点点缩成一根针。

老男人,笑这么色气想要勾引谁。

不算平稳的车厢中,真岛咲臣突然站了起来,他的身体很瘦弱,刚一起身就踉跄着向前跌倒,温述一伸手就捞过了他。

真岛咲臣躺在温述怀里,伸手摸温述脸颊,眼中似有怀念,“你和你妈妈长得真像,但她是个哨兵,总是凛冽得让我害怕,不过你应该从未见过她,她叫温寻。”

感受到脸上粗糙的触感,温述在震惊中怔愣了好一会,才挥开了真岛咲臣的手,厌恶地将他推开,“不,我见过她,在精神域的幻象里。”

结果耳麦开始躁动了,另一头韩添像一只聒噪的乌鸦,“诱供!温述记住你的任务是诱供!就凭他现在这不要钱的样子,只要你顺着他,他什么都会说的!”

第86章 完美造物 “他的编号是Z0192。”……

装甲车停在了死人镇的入口处, 车厢开启,亮光照进狭小的空间,温述终于得到解脱, 跳下了装甲车。

真岛咲臣戴着手铐脚镣,多年的摧残损坏了他的身体, 他下车的动作显得艰难而笨拙,白色的连体服很快被蹭上了几道灰色痕迹。但温述就抱臂站在三米远的地方, 看着他的表演。

“我以为你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孩子。”

温述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他对这个男人的遭遇有几分怜悯, 来自身体本能地警告他,他不能与他走得太近。

“那是你的错觉, 别磨蹭了,太阳要下山了。”

真岛咲臣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沙土,快步跟上温述, “你说得对,夜晚很冷, 而且很危险,但你会保护我的。”

温述额头青筋跳了跳,只能故作冷漠,减少真岛咲臣无用的东拉西扯。

死人镇和他上次离开时相比, 几乎没有任何电话,街道上人烟稀少, 矮墙、暗门和楼梯遍布小镇的每一处小巷,令这个小镇如迷宫一样复杂,外乡人进入一定会迷路。

上次谢安年采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在月色下抱着温述飞檐走壁,但这次只有温述和真岛咲臣, 二人不得不在烈日下步行。

出乎温述的意料,真岛咲臣对路线很熟悉,不用温述引路就能找到他想去的地方,但他的身体素质实在太差劲,走几分钟就要歇一歇。

“你是想拖延时间吗?”

“是啊,至少能和你多待一会儿。”

“……”

耳麦里,韩添的声音传出,“温述,别忘了问他问题。”

要不是真岛咲臣威胁九处,只要他们敢直接派高级向导读取记忆,他就敢自爆精神域,温述真想直接撬开他的脑子。

温述认出了脚下这条熟悉的小路,“你之前见过白佟,你来过这里?”

真岛咲臣道:“毕竟是曾经的同僚,还是一同叛逃的合作伙伴,虽然后来分道扬镳,但不管怎么说都要关照一下。”

“你们为什么分道扬镳?”温述又问了一个他最好奇的问题,“还有你们为什么叛逃?”

韩添听见温述的提问,简直恨不得冲到现场,“你问得太直白了!他不会答的!”

温述却直接开口,“既然你专门点名让我审问,那你一定会告诉我一切我想知道的,不是吗?”

这句话既是对真岛咲臣说的,也是对韩添说的,韩添思考了两秒,觉得温述说得不无道理,而真岛咲臣则是笑了笑,道:“当然,我会告诉你的,只要你让我满意。”

“我怎么样才能让你满意?”

真岛咲臣伸出手,“你拉着我的手进去,好吗?”

温述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同意了真岛咲臣的要求,拉住了他的手。真岛咲臣的手细弱干瘦,手心带着粗茧,温述感觉自己像握住了一截枯枝。

真岛咲臣看上去高兴极了,心情很好地拉着温述,推开了白佟家的大门。

虽然二人看上去像在漫无目的地乱走,但实际上真岛咲臣行进的目的地经过多次审核,路线也经过严格规划,一个岔路都不能走错。

军方更是派人提前见过了白佟的丈夫阿里,并接走了他的两个孩子,清理了周边的无关人士,要求所有人配合这场诱供。

“阿里先生,好久不见。”

在温述和白佟的那场战斗中被严重破坏,漏风的门和墙壁都被暂时修补起来,像在一件旧衣服上打了数块补丁。

阿里警惕盯视着温述和真岛咲臣,他显然认识真岛咲臣,也称呼他为亚伯。但当他看向温述时,无法掩饰声音中的痛苦和压抑,“就是你杀了我的妻子。”

温述愣了愣,张了张嘴,并没有辩驳。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他在每次杀人之前,就已经有了承受憎恨的觉悟。

却没有想到,替温述回答的是真岛咲臣。

“阿里先生,在二十年前,我就提醒过你白佟的身份特殊。”

“她早就不叫那个名字了!她叫阿莎!”

真岛咲臣唇角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谁叫你当时像着了魔一样疯狂迷恋上她,完全忽视了她嫁给你,只是为了寻求庇护。”

阿里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他吐出每一个字眼,都像要耗尽胸腔里最后一毫升的氧气,“她是我的妻子,她甚至为我诞下了两个孩子,她很爱他们……”

他现在都记得,那两个初来小镇的美丽女人,其中唯一的向导带着一个只会哭着要奶吃的拖油瓶,却很快成了整个贫瘠小镇唯一的医师。她腼腆而沉默地给自己治疗伤口,为自己进行精神疏导,抚摸他额头的双手比他母亲的手掌还要细腻温软。他不顾一切地为她杀了一波追兵,跪下来求她嫁给自己。

“那又如何,她已经死了,你身为丈夫,却救不了她。”

“不!是你——”阿里猛地朝温述扑去,却被温述侧身躲开。

阿里死死抓住胸口住胸口,莫大的痛苦似乎要将这个高大的哨兵压成碎片,他的呼吸愈发急促,身体不断抽搐,最后竟仰面摔倒在硬化后的水泥地面上。

温述一惊,“他过呼吸了!”

他连忙扶起阿里,双手捂住阿里的口鼻,留出微小的气口帮助他呼吸。

阿里痛苦地抽搐着,幸好没过多久就平复了呼吸,脸色也恢渐渐复正常。

而真岛咲臣一直冷眼旁观,对温述道:“你救他干什么,他死了正好下去陪白佟。”

温述瞪了他一眼,“闭嘴,他还有两个孩子,你这是谋杀。”

被温述指责,真岛咲臣脸上出现了一丝怒容,但很快被他压制下来,“你竟然维护他?”

温述反驳,“我不是维护他,而是不赞同你的做法。”

真岛咲臣真的生气了,冷笑道:“你就是这么让我满意的?”

此时场外监听的韩添已经麻了,他不指望温述真的能问出什么,只祈求温述别闹出事就好。

温述此时也突然记起,自己是来诱供的,可是不知怎么地,真岛咲臣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他情绪失控,差点忘记主要任务。

看着倒地的阿里和一脸怒容的真岛咲臣,温述对韩添道:“你叫人把阿里送走,不要有人打扰。”然后他对真岛咲臣道:“只有我们两个,我们好好谈谈谈。”

阿里被带走,温述和真岛咲臣进了屋子,房间里温度适宜很多,温述关上房门,拉上窗帘,开了灯,就坐在白佟曾经招待过他的客厅里。

然而真岛咲臣埋怨温述胳膊肘往外拐,不愿意再回答温述的问题。

“你要怎么样才能说?”

真岛咲臣对温述勾勾手,“你今年多少岁?”

“二十岁。”

“那你已经成年了。”真岛咲臣意味深长道:“成年人,就该有成年人的交易方式。”

“……”是他想得那样吗?

可是他是向导啊!真岛咲臣就算把他当他妈的替身,也要考虑下第二性别啊!

真岛咲臣对他勾手,“你过来。”

温述象征性地朝他挪了半厘米,抗拒全都写在脸上。

真岛咲臣戏谑地对他笑,然后在温述惊异地注视下,转动了茶几上的一盆仙人掌。茶几上方弹出一个暗格。

温述心中警铃大作,虽然整间房子被提前搜查过,危险物品都被收走了,但难保真岛咲臣不会有后手。他已经将手摸到后腰,准备随时拔枪了,然而真岛咲臣抽回手,竟然掏出了一沓纸质照片。

暗格里空荡荡,只装着这些照片。

这年头纸张很珍贵,除非重要文件,很少有什么东西用纸保存。

“死人镇经常打仗,停电是家常便饭,麻烦的是基站也总是被破坏,那时候终端也无法使用,所以我们会把很多宝贵的东西打印出来,方便随时查看。”

“这就是你们宝贵的东西?”

真岛咲臣嗤笑两声,“重要的东西都在脑子里,可总有些东西要亲眼看着才安心。”

果然,真岛咲臣也曾在死人镇居住过,只是后来,他为什么又离开了?而自己在乌尔班的记忆中,为何未找到相关信息?

温述被以为这些照片关乎什么机密资料,然而真岛咲臣一张张将照片翻开,温述发现这些照片竟然只是照片。

有一些实验室伙伴的合影——和那张四人照片类似,甚至还有温述刚出生时被温述抱在怀里哇哇大哭的照片,以及年幼的温述和白繇手拉着手一起躺在树下的照片。视线停留在某一张,那是温述和真岛咲臣的合照,真岛咲臣抱着还是婴儿的他,笑得轻松且自然。

温述的注意力已经全然被这些照片夺去,t他如遭棒喝,心神震荡,“你们当初叛逃的真相,是不是……是不是因为……”

温述嘴唇颤抖,他发现他根本无法吐出这一个简单的音节。

面对哨向精英的围追堵截,他们为什么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带着两个孩子?这未免太不符合常理了!真岛咲臣不可能做出这样冒险的决策,最大的可能……

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想要他命的人根本不只有乌尔班一人,他能活到现在都是个奇迹!

真岛咲臣的嗓音低沉而轻柔,他将这个残酷而真实的真相娓娓道来。

“五十年前,我与温寻接受委派,参与了一场由东部联合塔牵头,四座联合塔皆有参与的大型基因试验,我们的目的是创造出这个星球上,最完美的、最强大的生命体,我们视之为整个人类的伟业。我所在的1号试验基地建造在西伯利亚的荒原,而同样的基地还有两座,只可惜在十年间,那些废物只会源源不断地输出畸形废品,都成为了有钱人和猎奇者的消遣。”

“十年间,我们待在空旷雪域无人区的基地里,经历了上万次失败后,我将异种原液提取物融合与温寻的卵子相结合,得到了人类历史上最完美的杰作。

“他的编号是Z0192。”

第87章 造神计划 白佟家的客厅……

白佟家的客厅内, 温述极力压制着将真岛咲臣一枪崩了的冲动。

理智告诉温述,决不能让真岛咲臣再说下去,但他脚下生根般站在原地, 自虐一般,听任真岛咲臣将一切丑陋的真相尽数吐出。

“我们最初以为, 这只是一个开始,我们将变种人细胞与异种细胞结合, 实现人类的完美进化, 从此人类无需蜗居高塔之上, 屈辱地与外星入侵者共享地球,然而直到我们将翡翠级异种的原液消耗殆尽, 都没能复制Z0192的成功。”

人类渴望整体的飞跃,但不能承受超出人类整体水平的存在。当初的变种人计划,也遭遇过强大的阻力, 甚至变种人这个群体,都遭到过相当一段时间的歧视和排斥, 但当变种人的数量占比不断增大,并以肉眼可见地成为重建人类文明的主力军时,一切质疑声都消失了。每个人都希望自己中基因彩票觉醒为哨兵或向导,时至今日, 人类社会的最高权力已被变种人群体牢牢把持。

然而,就算哨兵和向导的力量再神奇, 也脱离不了肉体凡胎,他们有各自生理上的致命缺陷,哨兵肉.体强大却无法调控精神力,向导精神力强大但肉.体又过于孱弱,二者迥然相异又无法分割。他们仍被视为新人类, 但到底还是没有完美到脱离“人类”这个范畴。

“到目前为止,整个地球上,找不出比Z0192更完美的造物”,真岛咲臣的脸上浮现出痴迷和神往,他有些激动地站起来,挥舞双手对温述说:“又有谁能想到人类基因密码锁的钥匙竟然掌握在一群外星来客手中,我们呕心沥血的钻研不负众望,我们打开了人类DNA的潘多拉魔盒,我们造出了真正的神!”

胃液翻涌,胃袋抽搐,恶心反胃的感觉让温述舌根发涩,他看向真岛咲臣,问出了一个对他而言至关重要,但对其他人而言无关紧要的问题,“你们用异种的基因与人类的基因融合,那你们造出的……东西,还能算是人类吗?”

真岛咲臣听他问这个问题,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温述,激动道:“我都说了,我们造出的是神!不可复刻,独一无二的神!——”

也许是因为真岛咲臣吐露的部分真相过于震撼,耳麦里半天没有声音。

温述仍存有侥幸心理,五十年的时间跨度,如此宏大的计划,如此微小的错误几率,他总不能就如此恰巧地成为那个意外吧!

他深吸一口气道:“但是迄今为止,无人听过你口中的神的名字。”

真岛咲臣嗤笑两声,“因为人类高傲又愚蠢,未能意识到完美造物的意义,只为资源、武器、金钱纷争不休。Z0192只有一个,而研究队伍却来自各方势力,他们为了Z0192的归属问题撕破脸皮,将他封存在冰川之下,紧接着各大联合塔之间开始了长达数十年的战争。直到二十年前,东部联合塔秘密派人前往一号基地,想要唤醒Z0192的胚胎。”

“那个人就是你?”

真岛咲臣说:“准确来说,是我、温寻、白佟和梁天,你见过的照片上的四人,已经以及特种兵。只可惜,当我们将Z0192带回中央白塔后,温寻后悔了。Z0192从她的卵子中诞生,拥有她基因的一部分,祂是她的孩子。”

温述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他的声音也在颤抖,“她与怪物诞下的孩子。”

“你居然这么认为!?”真岛咲臣音调猛地拔高,但面对温述,他始终无法真正发火,“中央白塔也是这样认为的,对于Z0192,他们提出了两套解决方案,一是将祂彻底销毁,扼杀祂降临世间的可能,二是抹杀祂的自主意识,将祂培养成为东部联合塔最恐怖的人形兵器。可悲啊……我创造出来的神明,深埋于冰川之下30年,甫一现世,就面临如此残酷的命运。无论是温寻、白佟还是我,都不可能接受这个结果!”

“白繇呢?白繇跟你们叛逃的时候,不过是个孩子,他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真岛咲臣嘲弄道:“他?不过是你的附属品,你以为东部联合塔为什么突然打起Z0192的主意?他们利用白佟的胚胎进行改造,却发现结果大不如人意,最终意识到Z0192的成功不可复刻。”

温述闭上了眼睛,轻颤的睫毛和失血的肤色显得他如玻璃纸片一样苍白脆弱。

真岛咲臣心疼地对温述伸出手,从始至终,他一直非常渴望与温述的身体接触。

他的呼吸洒在温述耳边,带着凡人对神明的憧憬、希冀、诚惶诚恐,他轻柔地对温述耳语:“温寻把你托付给我,让我将你送回东部联合塔,当时你那么幼小,哭闹不停,我只好强行用精神力让你睡觉,可我一想到时候你一定会哭着找妈妈……”

“所以你抹除了我的记忆。”温述陈述道。

过于具有冲击力的真相摆在他面前,在极端的情绪变化后,温述仿佛抽离了所有的情感,他整个人就像被浸泡入冰水里,陷入了极端的冷静。他陈述着,像一个不带任何情绪的旁观者。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自我保护机制。

真岛咲臣虽从未见过长大的温述,却对他了解得可怕。他如痴如狂地轻轻嗅闻着温述身上的气息,甚至想要去吻温述的脸颊,直到温述躲过,他才猛然清醒。

然而温述下意识的举动,彻底让真岛咲臣本就不稳定的情绪爆发。

他看着温述,好像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用颤抖的手指指着他,胸腔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他捂着肚子,身体颤抖,抽气声一点点转化为癫狂的笑声,“你看你的表情,你讨厌我!我居然讨厌我!你知道我为你付出了什么吗?我把你放在一对普通夫妇的家门口,马不停蹄地去救温寻,这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后悔的决定!”

“幸好我整了容,他们认不出我的脸,但只把我当成普通的B级向导对待,他们把我关在向导营里,把我当牲口,当猪猡,把我当泄欲的工具。我根本没有足够的精神力,就算我的精神力足够,他们也只会派来更多的哨兵,我要是敢反抗,他们就把我扒光了丢到沙漠里去,我像狗一样爬回来,向残害我的恶魔乞求,他们却只把我当一个取乐的小丑!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我的尊严!都在被凌迟,被践踏!”

真岛咲臣的身体随着他的话语一点点失控,他突然在疯狂地打砸着一切目所能及的东西,但这依旧无法宣泄他内心的情绪,于是他用自己的头去撞墙壁,用玻璃去扎自己的手心。指甲掐进胳膊里,抓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我整具身体,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我想死,我从温寻死的第一天就想死,所以我杀死了我的精神体我眼睁睁看着它流着泪对我哀鸣,可是我苦苦哀求的时候有谁饶过我!但你把我死的权利都剥夺了,我不能死,因为你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所以我必须为你活着!”

空旷的房间里,只有真岛咲臣的怒吼在回荡。温述去阻止他,却被他掐住脖子,他收紧双手,看着温述因缺氧而窒息,隐秘罪恶的快感如电流蹿上头顶。

温述没有挣扎,温良如一只待宰的羔羊,只是那双大而清透的异色瞳从始至终都在注视真岛咲臣。

“因为有你的存在,我不舍得死!因为有你的存在,我受了十五年的折磨!十五年!因为有你的存在,我活到了现在……”,两行泪水从真岛咲臣的脸颊流淌而下,混着他脸颊伤口的血液,如血泪一般触目惊心。

当温述抓着他手腕的手不断收紧,脸色也因缺氧而青紫,双眼也即将翻白时,真岛咲臣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猛然松手,“对不起……天呐我干了什么!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温述你不要讨厌我……”

看着跪在自己脚边苦苦哀求的真岛咲臣,温述捂着脖子喘匀气,嗓音沙哑,“我现在并不厌恶你,正相反,我可怜你。”

这句话却死死戳中了真岛咲臣的痛点,刺激了他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看向温述的眼神淬毒似的带着浓烈的咒怨,怒吼道:“可怜我?我可怜你才对!他们利用你来套我的话,殊不知你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从你下车的那一刻,你就成了他们圈中的猎物。你身为我最得意的作品,怎么会陷入这样愚蠢的圈套!”

耳麦另一边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温述只能听见韩添浅浅的呼吸声。他没有必要问他,真岛咲臣说的是真的吗?

因为一切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俄摩拉想要他死,白佟想要他死,乌尔班想要他死,就连中央白塔似乎都不想让他存活在这世上。

仿佛他的存在,就是原罪。

温述用衣袖擦了擦自己脸上被他沾到的血迹,强行地控制住自己手指的颤抖,他隐秘释放出安抚性的信息素,试图让真岛咲臣冷静下来。

这一招很成功,真岛咲臣的呼吸逐渐平复,脱力跌倒在地上。

“说到底,我陷入这种境地的罪魁祸首是你,你准备和我一起死吗?”

真岛咲臣闻言,缓缓抬起头颅,对温述露出一抹虚弱的笑,他解开了领口的两粒扣子,露出遍布伤痕的胸膛,“你比我更清楚,只有死人不会泄露秘密。我爱你……我可以为你去死,但是其他威胁你的人,还需要你亲自动手。”

就在此时,轰隆一阵爆炸声响起,接着只听刺啦一声电流声,屋顶的灯突然熄灭。

而在方圆十公里的范围内,都因这场爆炸陷入了停电。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日光,真岛咲臣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响起,“大停电将持续三分钟,基站瘫痪,一切通讯失灵。三分钟,够现在的你杀几个人?”

距离白佟家500米的一幢废弃居民楼上。

“配电站爆炸了!”

风沐瑶举起望远镜查看状况,“不对劲,我们立刻去找温述!”

“等等!”临巍阻止了她,“温述出来了。”

“什么?真岛咲臣呢?”

“不在,只有温述一个人!”

“温述人呢?”风沐瑶愕然发现,她的动态视力竟然不足以跟上温述的移动速度。

临巍立即收起狙击枪,拦腰抱起风沐瑶,一跃踩上窗台借力跃上屋顶,在屋顶和墙垣之间如履平地,500米的直线距离顷刻间到达。

他一脚踹开大门,浓郁的血腥味让二人震惊地看向彼此。

真岛咲臣面容安详地倒在血泊之中,脸上甚至挂着一抹诡秘的浅笑。

第88章 悬赏令 温述面对的,将是一场全民参与……

无论是声音还是画面, 都在爆炸声后彻底消失,耳边一片死寂,韩添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完球了, 猫儿还在养伤,在病房里玩球呢!

但韩添马上想起这辆车上还配有军用移动基站, 只要接上网络,马上就能向总部求援。然而他只犹豫了一秒, 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远水救不了近火, 与其等总部来人, 不如等风沐瑶和临巍给自己收尸。

至于上传证词,韩添觉得没必要了。他就当个临时工, 又不是九处的任劳任怨的牛马,保命比什么都重要。

只听头顶传来一道重响,下一秒车窗的防弹玻璃应声碎裂, 韩添躲闪不及,脸上被划出无数道血痕, 耳边也响起嗡嗡的轰鸣。

温述右手提着枪,左手探入车窗,从内部打开上锁的车门,迈开长腿跨上车, 坐在驾驶位平复呼吸。

“我艹!”韩添一声惊呼,下一秒就被枪指着太阳穴。

韩添瑟瑟发抖地缩在副驾上, 抬起双手,虽然他知道这没什么作用,但还是担心温述激动之下把他一枪爆头。

温述的声线很低,比平时低沉很多,“就你一个?”

韩添看温述也不想丧失理智的样子, 微微放下心“是啊,可不方便你杀人灭口吗?”

温述身上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脸上手上一片殷红,但显然不是他的血。他扭过头,一黑一银的瞳孔觑着韩添,韩添比以往任何一次,感受到那种妖异的非人感。由于情绪剧烈波动,淡淡的信息素香从他的腺体处逸散出来,蛰伏在血腥气中,混合成一种腥甜甘芳的妖异气味,韩添身为普通人,无法读取其中蕴藏的丰富信息,愈发觉得这是一种肉食植物引诱猎物而散发的异香。

“其他人呢?沿路放哨的哨兵呢?风沐瑶和临巍呢?”韩添试图确认自己现在的危机程度。

“解决了。”

温述短短三个字,让韩添如坠冰窟。

但韩添心理素质强大,在短短半秒内接受这个事实。韩添没想到区区一个真岛咲臣,就能引起如此巨大的连锁反应,现在他更是怀疑这次11号基地之行,根本就是高层给ZREO小队挖的一个坑。真岛咲臣只是烟雾弹,真正的目的只在温述一人。

去你奶奶个腿的,坑死老子了!

韩添试图安抚温述,“目前听到这些的只有我一个人,我还没有上报任何资料,你相信我。但事已至此,你在白塔这么多年,他们不可能对你没有防备,只是……”

“只是我傻傻地没有发现?”

韩添哑口无言,甚至有些想骂人。被返聘到九处,莫名其妙接手ZERO小队的是他,从他到位跟个傻缺似的被蒙在鼓里的也是他。他深吸一口气,拿出了长官的威严,“温述,只要你回头,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真岛咲臣可能只是骗你。”

“他的话的确不能全信。”温述用导航规划路线,启动了车子,“比如,他说塔想让我变成一个死人,或一个傻子,但现在看来,某些人还是太自信了,自信到想让我变成一条忠诚的狗。”

韩添提醒道:“这辆车上有监测芯片,一旦发现违规操作,就会立即抱锁。”

下一秒,车子熄火了。

此时三分钟已过,基站已经恢复通信。

温述只能将韩添拎下车,“现在你是我的人质。”

他似乎还未学会控制自己的力气,手劲大得吓人,几乎要将韩添的腕骨捏碎。

韩添问道:“你把风沐瑶他们杀了还是怎么了?如果你做得太过分,他们会连同我一起击毙的。”

毫无疑问,三处将负责温述的追捕工作,而他们根本就是一群冷血的疯子。

韩添试图劝解温述,“你知道谢安年以前也负责过追捕叛乱变种人的工作吧。他没有手下留情的先例,但面对你的话……”

温述冷声道:“闭嘴。”

韩添当然不能闭嘴,“话说谢安年没告诉你吗?他申请让ZERO小队全员去燧人塔休养,他作为东道主亲自招待,还将分配给我们下一次任务,你不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吧?”

温述一愣,停下了脚步。

就在不久前,谢安年还给自己打了电话,神神秘秘地买了个关子。

他明明还期待着,不久后的重逢。

一切的剧变,竟然只发生在短短几个小时里,几个小时前的一切,就像一场美好的梦境。温述看着远方的黄色地平线,他用了这么多次【海市蜃楼】,第一次感觉,现实与虚幻,本没什么区别。

否则不会有这么多人,宁愿沉醉梦中不愿醒来。

夜幕四合,绵延沙丘的尽头,绛紫色的天空悬挂着几颗稀疏的星子。

温述带着韩添,在沙漠中步行了四个小时。没人找到他们,他们抛弃了一切通讯设备,在这片荒凉的世界里,他们似乎被全世界遗弃了。

白天将近五十度的高温已经让人筋疲力尽,而夜晚的低温更是要命。没有食物,没有水源,这对已经超出人类范畴的温述而言不算什么,但对韩添而言就是一场酷刑。

能跟上温述的速度在沙漠徒步这么久,韩添的身体承受能力已经到了极限,被脚下一丛干枯的椰枣绊倒,一头栽进温凉的沙子里。

在韩添即将因脱水晕厥的时候,温述才想起了他只是个普通人。

“你可以喝我的血。”温述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尝到淡淡的锈味,他拿小刀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韩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要温述将手腕递到他嘴边,腥甜的鲜血灌入喉管,立即缓解了他的饥渴,他有了些力气,边喝边吐槽,“要是让姓谢的知道,他会杀死我的。”

短暂地休整之后,温述又让韩添起来,韩添有些崩溃,“你TM是想溜死我吗?”

温述态度坚定,“你跟我一起走,或我杀了你我自己走。”

韩添只好整理好情绪继续徒步。

又走了两个小时,在午夜之前,他们终于接近了一个小镇。

可是隔着老远,就看见了属于东部联合塔驻军的哨兵,军方显然是收到了消息,专门在附近几个城镇的出入口派人搜捕。

韩添道:“你在这里把我放了吧,我给他们指错误的方向。你记得你之前在‘绿洲号’上放跑了一个天堂鸟精神体的S级哨兵吗,你去找他,他一定会高兴地欢迎你。”

“安吉尔……”温述默念着这个名字。

在某个瞬间,他突然觉得当初若是选择跟着安吉尔流浪,也挺不错的。但可惜直到现在,他才发现,无论是安逸,还是自由,都不是他想要的。

躲过岗哨,摸黑混入小镇。温述发现这里的整体构造和死人镇差不多,他不得不强闯民宅,向屋主“借用”终端,冒着被发现的风险,看了眼外界的情况。

【S级通缉犯:温述】

【悬赏金额:10000000联邦币】

温述看着后面那一长串零,看得眼花,心道自己累死累活打一百年工都赚不到这么多。

而看到这条通缉令的瞬间,温述清楚地看见韩添的眼红了。

“怎么,你也想拿这笔钱?”

韩添摇头,神色凝重,“你没想到吗?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追杀你的不只有东部联合塔,还有所有看到这条通缉令的雇佣兵组织,赏金猎人,以及任何个体。”

温述面对的,将是一场全民参与,永无休止的追杀。

咔嗒,身后传来一声枪上膛的声音。

温述和韩添齐齐扭头看去,发现举枪对着他们的人竟然是刚才“借”他们终端的屋主。

韩添震惊,“我靠他什么时候醒的?”

“一千万?”屋主双眼闪着兴奋的光,仿佛有天大的馅饼砸在他头上。

温述认真道:“我不叫一千万。”

韩添忍无可忍,“尼玛你有没有点逃犯的自觉!”

他眼疾手快,一把带温述从窗外跳出,但刚跳出窗外,他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即使他不像哨兵那样有超强五感,也不像向导那样有超强精神力,但凭借着军人的感知力,他也发现了绝对的异常。

人,无数的人包围在他们周围。

变种人占大多数,无不训练有素,目标明确,携带着最精良的装备。他们看见只携带了轻武器的两人,眼底无不闪烁着猩红的光,犹如无数匹虎视眈眈的恶狼,只等待合适的时机,开始疯狂的进攻。

最先站出来的是一个高大的金发脏辫女人,温述毫不怀疑她一拳能锤爆成年人的头,棕熊精神体朝温述发出低吼。

“就两只吉娃娃?”脏辫女不屑地嗤笑,毫不犹豫肩扛的火箭筒朝两人射了一发,强大的后坐力在她面前连搔痒都不如,身体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我艹!”这女人嘴上轻敌,实际行动谨慎地吓人。韩添刚被温述拽着脱离射程,就弯腰躲过一次爆头。

“有狙击手!”

温述不得不重新退回房子里,但没过多久作为掩体的房屋墙壁就在火力下被轰成烂泥。但听了几分钟,温述惊喜地瞪大眼睛,“他们内讧打起来了!”

毫无疑问,分赃问题永远是世纪难题,谁都想独吞这一份悬赏,更别提如此多实力强劲的队伍撞在一起。

“趁现在快逃!”

温述转身就跑,却突然撞上了一堵挺有韧性的墙。幸好他现在的身体强度足够,否则已经鼻血如泉涌了。

“怎么,想跑?”

听到熟悉的低沉粗犷的声音,温述震惊地抬头,对上一张略显憔悴,但不失狂野英俊的脸,温述腾一下跳开,拉远距离。

“南风巽!”

韩添激动得身体前倾,而在南风巽身后,吾悦也在阴影处迈着猫步闪现,紧接着是ZERO小队的成员。

苏黎、阮冰凝、雷霆……

苏黎抬眼,用黑沉沉的双眸凝视温述,眸中有漆黑的火焰在燃烧,“队长,想跑到哪里去?”

温述顿感头疼——担任队长的第一周,就被自家队员抓了个现行。

第89章 叛逃 这是一次集体反水

温述后退一步, 虽然早就设想了最坏的情况,但现在这种情况,是他完全不想面对的。

他用三秒钟思考强行突破的可能性。

虽然现在还无法确定自己的极限, 但对面的极限他倒是一清二楚。

要是一周前的他对上,他只会考虑战略性撤退。

其实此时此刻, 最紧张的人是韩添,他在温述背后, 默默打了个手势, 是之前小队训练室约定过的暗号, 苏黎他们能立刻理解意思。

一级警戒,切勿轻敌。

戏剧性的一幕——ZERO的队长, 将成为ZERO的头号追杀对象。

尽管韩添的动作很隐蔽,但温述还是回头睨了他一眼,剔透的银眸示以警告, 韩添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吾悦看见韩添被威胁,亮出爪子, 对温述龇牙发出低沉的咕噜声,这是示威的表现。

温述撩眼,面容冷肃,甚至罕见地多了几分凛冽, 他对面的所有人道:“如果要打,速战速决吧。”

按照以往的演练来看, 苏黎正面对敌,距离自己最近,那么X已经潜伏在他脚下,而接下来苏黎的每一个动作,都会把自己逼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包括吾悦甚至韩添在内的所有人, 都会为苏黎提供最好的助攻。

只是他们之前就演练过无数次的战术,由于太过熟悉,温述双眼捕捉到苏黎抬手动作的瞬间就能够确定他要以哪种角度射击。

拉保险,上膛,弹壳撞击的声音仿佛响在温述的脑子里,温述惊讶于自己竟然能听得如此清晰。

在这一瞬间,温述想出的破招方法简单粗暴——擒贼先擒王。他要抢先卸下苏黎的手腕,然后夺枪挟持,在这期间,其余人最好有把握将他一枪射杀,否则局势将彻底由他掌控。

就在苏黎举枪的下一秒,温述正推掌由下至上,将要撞上苏黎的手腕,然而苏黎突然脱手,在温述震惊的目光中,他手中的手枪滑落,重重摔在地上。

所有人都惊呆了,苏黎突然一把抓住温述的袖子,用力一扯。温述被带得身体前倾,几乎与苏黎鼻尖相贴,呼吸交融。

温述瞳孔轻颤,不解地看着苏黎。

他可以痛斥他,辱骂他,殴打他,但实在不应该在他面前丢下武器……

一枪之隔,炮火轰鸣,机枪扫射的声音不绝于耳。

双唇仅仅轻擦了一下,带来羽毛濡湿的触感,又转瞬即逝。若不是温述对上了苏黎漆黑的双眸,他几乎以为这只是个错觉。

那眼神中的痛苦、悲伤、压抑,几乎要撕裂他冷静自持的面具,如一颗石子砸向冰面,顷刻间冰层如蛛网般层层碎裂,支离分解。

温述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摸了摸嘴唇,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面前的苏黎捡起来枪,唇边扬起一抹自嘲的幅度,“你刚才以为我会开枪。”

看着苏黎无法掩饰的受伤眼神,温述突然明白了,苏黎从最开始,就没有想过伤害自己,他只是想要试探,自己对他的信任。

然而自与真岛咲臣的谈话之后,温述已经失去了对任何人的信任。他不得不抱着最大的恶意,审视身边接近自己的所有人,所有人接近自己,可能都是早有预谋。

他本就活在一个巨大的阴谋中。

“够了!”

一道男声打断对峙。

所有人扭头看去,唯独韩添的表情尤其凝重。

临巍从一开始就在,没有藏匿气息,但一直待在暗处。他从阴影处走出,迷彩从胸膛到手臂都被鲜血染透。

但这不是他的血。

温述看见他们,轻轻一笑,“风沐瑶呢?”

临巍脸色不善,“你明知故问。”

他们当时刚冲进房间,检查真岛咲臣的情况,结果就被藏在房顶的温述打了个猝不及防,风沐瑶被一击割喉。

这本是致命伤,但温述显然提前计算过角度的力道,刺入的深度既能让风沐瑶丧失行动力,又不至于让她瞬间毙命。而临巍要对性命垂危的风沐瑶采取急救,放弃了追上温述的机会。

直到现在,风沐瑶仍未从昏迷中苏醒。

“来报仇的?”

听见温述的话,临巍表情更臭了,“你已经手下留情了。”

如果温述愿意,当时完全可以将风沐瑶的整颗头割下来。

温述却摇头,云淡风轻道:“在那种情况下,重伤她比杀死她有用,风沐瑶一死,你一定会不顾一切代价为她复仇,但如果只是重伤,你一定会选择救她,而不是来追我。”

临巍眼看要压制不住精神力,兽形的影子与他重叠,苏黎立即按住了他,警告道:“现在打起来,你是想让外面那群家伙坐收渔翁之利吗?”

临巍脸色依旧阴沉,冷笑道:“你以为我刚才没看见?你想放他走是不是,你TM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对他什么意思?!”

剑拔弩张之际,一直在看热闹的南风巽却吹了一个轻佻的口哨。

“也不看看什么场合,你俩可别掐了。”

临巍和苏黎都有些尴尬,只能暂且收敛了高级哨兵的威压。

温述抬头,看向抱着双臂,堵在门前的高大身影。

男人不知何时叼了一根烟,用虎牙咬着滤嘴,与温述对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气,白色的烟雾笼罩了他半张脸,深邃的轮廓在烟雾后若隐若现,他道:“温述,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叛逃是早有预谋,还是迫不得已?”

温述沉默地不作声。

几秒过后,就连临巍的表情也有所松动,“到底怎么回事?”

愤怒归愤怒,他相信温述没有理由突然做出袭击同伴的举动。

摸清了这些情况的阮凝冰看向在场唯一可能知道前因后果的人,“韩导,你总该知道为什么吧?”

韩添立即摊了摊手,抬头看天花板,“我可能过度惊吓失忆了,所以什么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是自己是怎么被带到这里的,更不知道你们在讨论什么……”

睁眼说瞎话,老狐狸!

所有人都无语地看着他。

“我现在正在被挟持,同志们,你们要不放了温述,我会被他撕票啊!”

“……”目的太明显了,吐槽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温述问:“还打吗?”

众人面面相觑。

事已至此,就连临巍都选择摇头。在场没有傻子,谁都能看出整个事件的蹊跷之处。

其实每个人来到这里的目的,都是想向温述问个明白,但现在看来,这件事明显水很深,不是他们能掺和的。

临巍虽然怒气未消,但来之前他进入过风沐瑶的精神域。精神状态的风沐瑶嘱咐过他,千万不要为她报仇冲昏头脑,给人当枪使了,温述那小贱人的仇她醒了亲自报,用不着他插手。

临巍虽然能暂时不追究,但可别忘了,在场还有一个疑似军方的眼线。

于是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唯一的编外人员身上。

南风巽掸了掸烟灰,侧了半个身子,让开一条路,他粗着嗓子说:“出去后一直往西走,运气好的话,你只要五天就能遇上你想见的人。”

听见他的话,众人心脏落回肚子里。

连南风巽都有意放温述走,看来大家都是向着温述的。

温述不解其意,“我想见的人?”

南风巽给自己手上的DS1脉冲枪上膛,一脚踹开大门,刹那间,狂风呼呼往屋子里灌,爆炸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庞,他回头吼道:“你那个养的那个金发小鸟,你去投奔他!小心沙尘暴,夜间赶路,白天休息!”

屋外的火拼已经到了白热化,也终于角逐出了最有资格猎杀温述的队伍。

南风巽重火力压制,打了对面一个措手不及,但对面也是身经百战的顶尖雇佣兵,而且人数占优,几秒钟就把节奏抢了回去。

弹夹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射空子弹后南风巽并不恋战,而是闪身回撤,对屋内的ZERO小队成员喊:“你们一个个他娘的都是木头桩子吗?九处的精英小队就这水平?!”

此言一出,包括韩添在内的所有人都怒了。嗖嗖三道身影从闪电般从屋内飞出,哨兵主攻,向导辅助,白狮直接拍飞了两只鬣狗,黑豹在出其不意潜入敌后,而咝蝰在暗中游移时刻补刀。

水母分裂成无数细小个体,附着在哨兵身上提供源源不断的精神力支撑,五感速度力量都无限被放大到最高水平。

这是几人演练过无数次的配合。

吾悦本调到韩添身边观察他的情况,但韩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的小队长要出远门了,总得给他送点礼物,办好了回去给你买小裙子。”

几秒之后,本打不过在地上装死的雇佣兵,以及重伤被扔出战局的雇佣兵们发出了惊恐的叫声,“沃日谁这么不要脸,有人舔包!”

“那是老子三天的干粮!”

“哪个公司的,穷成这奶奶样,连尸体都不放过吗?!”

吾悦目标清晰行动迅速,不到三分钟就将捡来的所有食物饮用水武器装进了一个大包里,隔空扔给温述,温述稳稳接住,随后在队员的掩护下向外冲。

“他跑了,追上去!”

“为了钱老子拼了!”

然而很快,他们除了鬼哭狼嚎,一句话也说不出。

雇佣兵们也是奇了,明明心知肚明对方人数不多,但遇上了鬼似的,怎么甩都甩不掉,就像鸭子似的被人往回赶。无论是下蹲,跳跃,还是躲在掩体后面,对方就像开了挂似的,弹道粘在自己身上,无视所有障碍物。

而且对面不知道有什么邪门异能,能让身边的人毫无征兆地突然倒下,上手一摸脉搏都停了。

被ZERO打得抱头鼠窜的雇佣兵们欲哭无泪,“去你奶奶的,这任务我不接了!”

“这钱不是人赚的,快撤!”

南风巽的激将效果显著,小队成员个个拿出吃奶的劲,比浮空岛受训时还要拼命。

一想到队长都跑路了,小队也不知道还会不会解散,雷霆第一个哈哈大笑起来,其余人也绷不住了。

噼里啪啦放烟花一样,雷霆清空了一个弹夹,“这恐怕是老子干得最短的一份工作!”

阮凝冰不赞同地摇头,“不至于,我倒不觉得ZERO会解散。”

苏黎一个迂回,假意放过几名逃跑的佣兵,实际上是趁他们放松警惕一击毙命,“不过走了一个温述,又不是天塌了。”

“哥你把枪放下再说话。”

“说起来万一追查起来,口供谁想好了?”

所有人看向韩添。

韩添立即举起双手,“艹别拿枪口对老子,老子现在就编还不行吗?”

第90章 火种 小狗只要主人就够了

沙漠中的沙尘暴刚刚停歇, 一辆货车沿着被反复碾平车辙印驶向峡谷,而峡谷内部,竟然是一片沙漠中罕见的绿洲, 如一块碧绿宝石,镶嵌在黄沙漫漫之中。

在绿洲之中, 矗立着许多人造建筑,炮台、瞭望台、车库以及用钢筋刺绳和高压电网组成的简易围墙证明, 这里其实是一个简陋的军事基地。

但说这里是军事基地, 也不完全正确。因为任何一个军事基地, 都不会让一群脏兮兮灰扑扑的小孩子截停运输车,挂在车门上撒泼打滚。

“大卫叔叔, 我妈妈要一张毯子,你带回来了吗?”

“DS1的瞄准器有吗?我可以用弹壳跟你换!”

“汽油,我家需要汽油!”

车内古铜色皮肤, 肌肉虬结,留着络腮胡, 穿着墨绿色工装背心的男人打开车门,粗着嗓子驱赶一群不讲规矩的小鬼,但小鬼们反而一拥而上,等他打开货箱。

“小崽子们, 滚远点!”

见他将车内的东西一件件抛出,小孩子们炸开了锅, 跳起来接住自己家需要的物资。“火种”里的人都知道,成年人没法从大卫手里抠出一分钱,但他对小孩子是难得的耐心,所以大人们都让自家孩子去取物资。

大卫将最后一袋冰糖放在一个小女孩手中,女孩浑身都包裹在灰扑扑的黑斗篷里, 露出的一小块肌肤却不是正常人的肉色皮肤,而是在阳光下呈现出墨绿色的、类似蛇鳞的纹理。

健壮的男人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这是这个月的量,少吃点糖小心蛀牙。”

女孩扭头抛开,站定在打开的车门前,指了指副驾驶的位置,“这份蛋糕是给谁的?基地有需要蛋糕的人吗?”

大卫看见女孩渴望的眼神,有些头疼地按了按额头,“这是你们的安吉尔哥哥要的。”

听见这个名字,女孩的眼神亮了亮,他很喜欢这个漂亮得过分的哥哥,“可是安吉尔哥哥从不吃甜食不是吗?”

大卫更加头疼,只能装糊涂糊弄过去,“兴许他之前不爱吃,现在他爱吃了呢。”

好不容易赶走了孩子,大卫提着蛋糕走进聚居区。聚居区藏在峡谷的岩壁之内,逃亡到火种的初代流亡者凿穿岩壁,只是为了寻找一个避风港,而后加入火种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囤积畜牧,开凿水源,建造防御工事,最终形成了一个足以容纳数千人的基地。

这里不受任何政权主体管辖,虽然难免受沙匪和兵痞骚扰,但堪称一个避世的伊甸园。

生活在这里,没有人会过问你的过去,但大卫在见到那个向导的第一眼,还是产生了抑制不住的好奇。若不是安吉尔那小子有预感般接连三天带队在沙漠里搜寻,那个细皮嫩肉的向导说不定真会渴死在沙漠里。

大卫是搜寻小队的司机,安吉尔则是第一个发现那名向导,并冲出去的人。

就在安吉尔接近那名向导的瞬间,已经昏迷的向导却受惊暴起,朝安吉尔挥出紧紧攥在手中的匕首,差点就让安吉尔那张俊脸破了相。大卫也就是在那一瞬间,看清了向导的眼神。

大卫在此之前,从未见过任何人,就连挥出武器杀人的时候,眼神都是清澈平静的,仿佛对他而言,杀人就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和狼为生存要吃鹿,鹿为生存要吃草一样,一切都是颠扑不破的生存法则。

出于刀剑舔血的生存本能,大卫第一时间选择远离那名向导。而安吉尔也像藏着什么宝贝一样,不让那名向导走出房间半步。

但大卫负责所有人的物资派送,总有那么一两次,他无法避免和那名向导接触。

比如前两天,安吉尔去追回一批被沙匪劫走的物资。大卫去给向导送营养剂和饮用水,以前他把两人份一起给安吉尔就好,而现在他不得不将物资亲手交给向导。

大卫推开没关的房门,向导在昏暗的灯光下拆解着一把□□的画面就这样撞进他的眼睛里。

向导的手指修长,只有虎口和指尖有薄茧,不像这里的大多数人,手掌比砂纸还粗粝,正因如此,他拆解枪支的动作显得赏心悦目,弹夹在他手中快要转出花来。前几天见面时,即使向导灰头土脸,大卫也能隐约意识到他容貌出众,但并未过多关注。但此时,昏黄的灯光笼着他的脸,他用那双罕见的异色瞳专注地看着手上的零件,他修长的眉毛恬静地舒展着,只给大卫留了一个英挺侧脸的轮廓,大卫突然可以理解,安吉尔为什么一定要藏着他不放出来。

“即使在居民区,你也不应该不锁门。”

动作被打断,向导抬起头看向大卫,嗓音沉静,“那是给你留的门。”

大卫感觉自己简直有些受宠若惊了,于是道:“我叫大卫,安吉尔在的话,你应该让他带你出去走走,这里五岁的小孩都可以带着枪去打蜥蜴了。”

向导挑起眉梢,这让他显现出有些孩子气的狡黠与俏皮,他垫了垫自己手里的枪管,“就用这些老古董?”

大卫不置可否,火种物资向来紧缺,只要东西能用,几百年前的老古董都被淘来分发下去,实在不行,自己手搓的也勉强可以使用。

向导放下枪管,起身接过大卫手中的物资,“看来安吉尔没有和你提过我,我叫温述,是一名……”

大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在朦胧的灯光中,他看见了向导因意外而微微瞪圆的眼,这让他联想到林中小鹿湿润的眼,但他粗着嗓子,不客气道:“这里没人想知道你的过去。”

向导吃瘪,看上去有些失落地垂下头,假装在打量手里的营养膏。

大卫坚如铁石的内心忽然生出了些愧疚,也许对于一个出身高贵却罹遭大难的向导,他不该如此粗鲁,他本想说什么打破尴尬,但向导却抢先开口了。

“你可以搞到甜品吗?我之前看你的货物里有奶油和砂糖。”

大卫意外地皱眉,“那都是小孩子要的玩意。”

向导失落地转身,坐在自己原来坐着的木椅上。这间房子极其空旷,除了一张大床、一套桌椅和一面墙的枪械,再没有任何家具,这让向导显得有些孤独。

大卫狠了狠心,转身离去,他没有和人打交道的意愿,尤其是对大头照登在通缉令上的危险向导。

然而一天后,安吉尔就以一笔不菲的报酬做酬劳,托大卫搞来一块6寸的奶油蛋糕,甚至要求在50度的地表温度下,蛋糕的外形不能有丝毫损坏。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块蛋糕是给谁的。

今天安吉尔又有任务,温述独自坐在房间里。以前他过着高度紧张的生活,但现如今,他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几点起就几点起,安吉尔连家务都不让他做,一日三餐都有专人送到房间里。

原来被人养着这么爽吗?

早知道他就早堕落了。

咚咚咚——

标准的三声敲门声。

门外人等了一会儿,温述才打着哈欠开门。大卫看见他衣冠不整的模样,立即皱眉,“现在已经11点了。”

温述揉了揉眼睛,“啊——居然都这么晚了。”

大卫反而抚着胸脯笑了,他记得很清楚,这名向导分明不是这样的,他身上有一种他最讨厌的精英的矜持,而今天这份矜持烟消云散。

看见大卫手中的奶油蛋糕,温述惊喜地叫出声来,“真想不到你还记得这个。”

大卫犹豫了两秒,最后选择实话实说,“是安吉尔让我给你的。”

温述已经将蛋糕接了过去,迫不及待地抽开缎带,“那也辛苦你特地跑一趟,要来点吗?”

大卫连忙摆手表示拒绝,“我吃不惯这种甜腻腻的东西。”

温述只好作罢。

返回的路上,大卫和安吉尔擦肩而过,整个火种都找不出有谁有这样一头灿烂的金色卷发。米娅当初称赞这头金发像太阳一样耀眼,几乎没有经过任何盘问,就收留了安吉尔,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极其正确的局面。

米娅作为火种如今的领袖,是一个和平主义者,但实现和平的前提,是足以摆平一切反对声音的强大武力,但火种现如今欠缺的正是武力。安吉尔的加入,毫无疑问迅速缓解火种如今的困局。

“安吉尔哥哥来了之后,沙匪再也不敢抢劫我们的运输车了。”基地里的孩子都这么说。

正因如此,即使安吉尔为人冷淡,仍收获了不少拥护,这里的人都很尊敬他,也默许他带回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向导。

然而冷漠的安吉尔,却出乎意料地停下脚步,回头问大卫,“他收到了吗?”

他的眼睛像冻结的北冰洋,即使在如此炎热的天气,也凉飕飕冒着冷气。

大卫回答:“收到了,他看上去很高兴。不过我说安吉尔,你应该让他出外面见见人了,火种所有人都很好奇他的存在。”

安吉尔却微微皱眉,若是没有看错,大卫从他脸上看出了一种名为苦恼的情绪。

“他不想出门,我也没办法。”

大卫瞠目结舌,原来是他先入为主了,以为安吉尔不让温述出门,他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温述自己不愿意出门。但这到底是二人间的私事,大卫也提不出什么好的建议。

安吉尔继续道:“他说与人打交道会让他很累。”

大卫突然有些理解了,某些受过创伤的人就是这样的,不想见人,疲于社交,有轻微抑郁倾向,于是他斟酌着开口,提议道:“给他养条狗吧,我是指真正的狗,不是精神体或变异体之类的东西。”

安吉尔闻言,思索了两秒,而后轻轻点了点头,“谢谢你的提议,我会考虑的。”

听到安吉尔的提议时,温述愣了好几秒,而后扑哧一声笑了,“机械狗吗?用来整理家务倒是挺方便的,但是这里房间很小,用不着那种东西。”

然而刚过黄昏,夜幕正要降临之时,安吉尔从外面回来了,怀里趴着一只黑背幼崽。

“这是军犬的后代,资质很好。”

温述却没有想象中高兴,扯着安吉尔垂在胸前的金发,将他拉到自己跟前,“我以为养你这只小狗就够了。”

此时安吉尔的身高已经比温述高了半个头,他微微弓着腰,矢车菊般的眼眸里浮现出认真的神情,“才不是,现在是我养你。”

温述戳了戳小狗耳朵,叹了口气道:“安吉尔,我不是不想养他,但这间房子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椅子,一张桌子,住我们两个就已经够局促了,你想让这小家伙住在哪里?”

听见温述这么说,安吉尔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住在我隔壁,我会帮你申请房间,在这里住下来。我和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