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相信
盛凌希在说完后便在林西宴的哄劝下睡下了, 她情绪已经完全稳定下来放,精神却仍旧很差,像拉紧的一根细线紧绷而脆弱。
在床上躺下后, 她还一直拽着林西宴的袖口, 仿佛拽住了一根久违的救命稻草,神思迷蒙地问:“现在外面……怎么样了?”
“你不用管。”林西宴坐在床边痛惜地轻抚了抚她的额发,“都交给我。”
盛凌希说:“他们不会相信。”
“我会让他们相信。”
盛凌希又想哭了,泪珠无声地从眼角渗出来,被她掩饰地别过头闭上眼,默默渗入枕头里。
林西宴心口酸涩, 指尖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残泪, 无声地轻缓地亲吻她哭泣得红肿的眼尾。
终于安慰好她起身要离开前, 盛凌希却又轻轻但执拗地扯拽他一把。
林西宴回眸。
盛凌希沙哑着问:“林西宴……你真的相信我么?”
盛凌希胆大、恣意、无畏、也坚强, 即便当初饱受了冤屈,在异国他乡百求无门, 在众目睽睽下被打击自尊, 可当旧日的伤口结痂痊愈生花,她仍旧能用最完美的姿态站在众人面前笑得豁朗;
可她其实也脆弱、劳累、负隅顽抗、咬死了强撑。
当初身陷囹圄, 她也曾想过在那个至暗时刻能有一个人托住她。不必为她平冤昭雪,只要予她所有的信任,给她支撑的力量……就好。
可戚行川终究让她失望了。
那时她便明白,或许这世上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够托住她自己。她没法依靠任何人。
可是三年后,当她当年努力构建痊愈的躯壳重新被打碎,她从高处重重坠落,终于有一个人托住了她, 对她说:“从始至终。”-
林西宴走出房门时,到外面去打听消息了的蒋娇也回来了, 望见林西宴立道:“林总……我问过了,我们当时在中央圣马丁的同学说之前的确好像听说过这个风声,但我们那一届升研的人本来就少,参加过那届过题会的人就更少,所以他们也都不知道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想来可能是刚刚凌希说的那样,是乔安娜那边给压下去了……”
林西宴一言不发地听完,侧颜冷漠寡淡。
蒋娇望着他此刻的神情不敢多说,一时心下不禁也有些唏嘘。
她万没想到,乔安娜竟会是这样的……
就这时,路杰也从走廊尽头匆匆赶来,身后还跟随着几个此次随行来的保镖。
林西宴问:“怎么样了?”
路杰表情沉重地叹息摇头。
这次的事来得太迅猛,又是多平台直播,即便是舆论压制,也万不是他们能控制得住的了,且现在消息已经传了出去就连国内都已经第一时间登顶了热搜。
盛凌希离开比赛现场后,比赛紧急叫了停。
后续赛制组会是怎么处置尚不可得知,但现在各大媒体已经堵在Design District基本把现场都堵个水泄不通。
至于舆论如今对R.M和盛凌希的品评,媒体时代公众本就是看热闹大于看究竟。时尚圈许多媒体本就愁着这次比赛没有热闹看呢,这一来无异于天降噱头,一时间各大平台几乎都已经把盛凌希扒了个透。
连林西宴、她和林西宴、L.K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都被牵连进来。
但……这目标针对性太明确了。
不敢说背后没有舆论推手。
林西宴淡淡蹙眉,思忖片刻边走边说:“走,先去Bay Square。”
L.K在迪拜设有办公分部,就设在Bay Square商务区,而如今事态演烈要先连同公关部暂稳住局面才行。
一行人刚走几步,又一道身影突然从走廊尽头匆匆而来,竟是得到消息的戚行川苍白着脸赶过来。
“林西宴……”看见林西宴,他微愣,很快急促上前焦声问:“凌希呢?她怎么样了?她……”
林西宴理都懒得理,直接无声递了道眼神让保镖拦住他。
“林西宴!”被保镖左右拦着,戚行川靠近不得,只得对着他的背影仓促道:“凌希到底怎么样了?林西宴,你让我见她一面!林……”
林西宴的火气像是在这一刻突然发作的,满腔压制的隐忍再也忍不住,蓦地转身拽住他胸前的衣襟便将他重重按在墙上。
他向来沉稳镇静,这样的怒形于色还从未有过。路杰大惊失色,远处站着的蒋娇江异施小秋几人都不禁震惊失措地纷纷往这儿瞧。
“戚行川,如果我是你。”林西宴视线直直刺入他的眼底,抓着他的手背有微微爆起的青筋,也是强压着的愤怒,“我没脸会过来。”
戚行川怔怔对着他的眼睛的一时怔忡。很快意识到……他知道了。
凌希应该将一切都告诉过他了。
他脸色苍白,唇瓣翕动欲言又止,最终只沙哑说:“凌希她……”
“你放心。”林西宴又用力推他一把松开了手,“我妻子很好,不劳戚二少关心。”
戚行川脸色更加白。
林西宴的心里忽生出一种无力感。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悲悯、无可奈何的愤恨、和与她共情却望洋兴叹的悲凉。
曾经,林西宴觉得戚行川无论如何也算得上一个君子。
他的确不喜他,也因她而对他产生芥蒂。可当年在潇山,他对她的一分分一幕幕他都历历在目,他即便嫉妒成狂也无法挑拣出他半分。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夜晚。
帝都飞往伦敦的飞机顺利起航,他在地面仰头看过一架飞机飞越地平线。他在那一刻的心中所想如今回望仿佛一开始就是错的。
此刻面对他,林西宴忽然在想,当初她在这么面对他与他对峙时又是怎样的心情?
她曾那么信任他,他是她在异国他乡时唯一的月亮。可他却背叛了她。
那她该多绝望?
沉息了口气像努力平息下了情绪,林西宴的声线带了涩,“戚行川,凌希当时被剽窃了的作品,是什么?”
戚行川欲言又止没吭声。
“你到现在还不愿意说?”他只觉得讽刺,讥诮地哂笑一声眼神又变得冰冷,不再理会他抬腿离去。
戚行川在这一刻像才终于横下什么心,咬牙对着他的背影便道:“大英博物馆!”
林西宴定住了,错愕看他。
不远处的路杰江异等人也都纷纷讶异看着。
“主题……”戚行川闭了眼,像是终于下了什么横心,涩意说道:“凌希的毕设主题,‘大英博物馆’……她把大英博物馆里的中国文物拟作衣裳,设计了一个系列。乔安娜抄去了她的创意……将中国文物改做了每个国家一件……”-
林西宴想起,自己曾经似乎隐约瞥过一个关键词,只是当时自己匆匆一瞥似乎并不经意。
而如今,记忆的引线一旦被点燃,仿佛一切因果际会全部勾连般地燃烧起来,顷刻席卷而来。
……
「道森先生,您好,十分感谢您的回信。最近我慕名参观世界著名的大英博物馆,十分感怀……」
「道森先生,展信佳。近来我十分蠢蠢欲动,有一个概念主题设计很想去实践。我想将大英博物馆里的中国文物拟作衣裳,做一系列以‘大英博物馆’为主题设计的秀展……」
「道森先生……」
……
心跳在胸膛里渐渐加快,林西宴某种念头越来越盛,匆匆走出去-
盛凌希在酒店里待了三天,三天里,她没上网,没出门,几乎也只见了林西宴一人。
到第四天晨起,盛凌希在清晨醒来时便感到精神轻松了许多,再三整理过心情打开网页。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终归还是要她自己去面对。
而逃避不是办法。该来的,也总会来的。
打开网,网络上的舆论经过数天的发酵已经彻底到了一个激情的阶段,推特是个网络上的世界大舞台,无数词汇跳跃到盛凌希的眼中几欲胆战心惊。
——“抄袭怪!”
——“可恶!最恶心剽窃别人心血成果的人!”
——“取消她的比赛资格!退赛!”
——“行业封杀!”
——“抵制R.M!抵制中国的Landsay!坚决不买抄袭鬼的设计!”
——“滚!”
……
盛凌希心跳遽快,强撑着把一些讨论度较高的信息看完,关掉手机网页头埋在臂弯里平息着心绪。
如今的形势是,“IFDC”那边相关半决赛的一应事务还是暂停。赛制组发公告称因突发事件先令半决赛延后进程,究竟是直接宣告晋级名单还是重新比,一切尚不得知。而盛凌希的比赛资格也正处于这种待定状态。
不少网民便合伙呼吁着赛制组,威胁他们取消她的比赛资格。
L.K下了紧急公关,让所有公众稍安勿躁,L.K会尽快调查明真相给公众与R.M品牌一个交代。
而听风即雨的蠢货哪儿都有,自然有人在高声骂着L.K是在刻意包庇。L.K的市场份额这两天都有下跌。
至于国内,自然也是乱糟成一片,盛凌希微博下面的评论已经被冲到不能看。不少人骂着她“丢人丢出国门”、“居然抄袭外国人”、“不配为中国人”。
全国已经有数十家R.M门店有顾客上门要求退货。R.M去年末签的两个形象代言人也提出解除合约。如今整个内娱里,所有穿过、代言过盛凌希所设计的衣服的明星似乎都在急着撇清关系。唯有品牌大使桑柠从事发后至今未发一言。但微博下的骂声也早已尸横遍野。
就连早就凉凉的沈俏、关嘉琳都借机出来踩了一脚。
腥风血雨。
真是热闹。
知道的是她疑似剽窃了一件衣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杀了他们家人。盛凌希还从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火。
她进R.M至今一共不过设计过几个系列,除去高定,那限量的成衣全世界加一起也不过百套,却好像全世界人都穿过她设计的衣裳。
这世界众人爱看的无非是神明陨落、明月跌尘。
没有人关心她是否真的剽窃了,他们希望的,也不过是一个在他们眼中身处高处的人被他们亲手打落。
看明白这其中的本质所在,盛凌希自知若她真的与他们较劲那就是当真步入他们所编织的陷阱,迅速调整好了情绪出门。
迪拜的八月天,气温炎热,油柏路面都被艳阳炙烤得炽烈。盛凌希怕中暑,就随便找了一个商场散心。保镖与司机远远地跟在她后面。
商场的冷风丝丝地吹。装潢富丽豪奢的商场大厅里,盛凌希几乎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家R.M门店。
她微怔,不禁驻足。
鬼使神差还是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Wele!”
立时有店员上来招待,大抵见她是异国人,语言无障碍地切换成英语。
盛凌希只友好地点点头,而后一一随处观览。
她闭关了几天,神色还有些憔悴,这次出门只简单收整了番,浅衣素颜,是典型的东方面孔。
店中另一个店员似乎认出她来,轻轻地与方才上前招待的店员耳语了几句。
店员立刻露出讶异神色,再看她的眼神像有了些耐人寻味的探寻。
盛凌希余光瞥见,就淡定自若地当做没看见。
门店窗明几净的橱窗里,一件非卖展示品“涅槃”还立在展示柜里。
盛凌希的脚步不由停住了默默地瞧着,望着右下角标注的“Landsay Sheng,”心中忽感难言滋味。
正逛到一半,门店忽然又来了六七个人,一把将几个R.M的购物袋撂到柜台上疾言说了什么。
盛凌希不懂阿拉伯语,只能在几个人的神情状态中看出很激动。
店员上前接待,说着说着,他们却不知因何故渐渐和店员争执起来。呜哩哇啦的异国语言像一阵阵机关枪,嚷得盛凌希的头都不禁一阵阵发胀,店门外也不明所以的路人也纷纷往这儿看。
争执间,有一个人似乎无意间瞥见店里的盛凌希,眼眸一顿忽然指住她向周围人说了什么。
紧接着,一伙人蓦地转换目标直接涌到盛凌希的面前——
盛凌希直接被这突如其来的架势围懵了!
更多的吵嚷的阿拉伯语在耳边炸响,叽叽喳喳,密不透风,还有不少人递着袋子正颜厉色地像向她讨要着什么。
“Landsay!”
“Landsay!”
吵嚷间,盛凌希听出有人在吼着她的英文名。
然后蓦地,像是一瞬灵光在她脑海中炸响,她像是一瞬听清楚了他们在说什么,头皮一刹发麻浑身冰凉。
他们在说——“退货”。
“退货!”
“你是设计师!你给我们退货!”
“退货!”
“I didnt……”
盛凌希有口难辨,苍白着脸听着他们疾言厉色地声讨,纹丝不透的话风却分毫不容她有半句话缝的机会。
方才那两位店员也围过来,艰难地挡在她面前试图阻止他们。
那一伙人却像越来越激动,甚至有人开始上手推搡。“都干什么呢!都让开!”一直随在盛凌希身后的保镖和司机也赶忙赶过来,连拉带拽地破开人群将她们护在身后。他们却像更被激怒般推搡的动作也愈渐没轻没重起来。
场面蓦地乱了,盛凌希就在一群人的左拥右搡下跌来撞去几番险些站不住,耳边有店员女生偶尔仓促的尖叫。外面的路人也一片哗然,远处有安保人员正在赶来。
争嚷间,不知是谁倏然就将整个人群重重往前一推——
人群就像多米诺一般地一个撞一个地往前撞,盛凌希和保镖店员就你跌我踩地尖叫后退。盛凌希被护在几人最后方,再往后就是墙,这一下恐怕所有人都要撞到她身上。
仓促间一道慌急的身影猛地从侧面破开人群,在他们撞到她的前一瞬慌忙拥住她。下一秒那一伙人尽数撞在他身上。他用手臂给她在墙面支起了一个狭小的空间,在人群相撞上来的刹那抿唇咬住牙脸颊一刹苍白。
盛凌希在那一瞬间似乎听见有细微的刺耳的、骨骼断裂的声响。
人群散去后,林西宴脸色苍白额角渗出汗一瞬像泄了力蓦地跌在她怀中。
“林西宴!”盛凌希迎面惊慌抱住他滑坐在地上。
他左手还细微颤抖着,却动不了,且小臂能肉眼可见地迅速肿胀起来,唇片褪了血色完全说不出话,明显在忍着痛。
盛凌希抖着手伸过去想碰却不敢碰,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冷汗冰凉冰凉。
安保赶到,七嘴八舌地询问着情况。盛凌希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只顾得红着眼喊着:“救护车……我需要救护车!”
第92章 受伤
林西宴被紧急送往到医院。
去医院的一路上, 盛凌希的思弦还是紧绷着的,脸色苍白浑身冷汗,眸光却异常烁亮没有一滴眼泪, 指尖颤抖着紧攥着林西宴的衣角不放开。
林西宴这会儿已经缓下来许多, 唇瓣褪白已经几近乌青色,额头的碎发都已被汗水濡湿,却仍在用另一只没事的汗涔涔的手轻握在她的手上安慰,“别……别害怕……”
盛凌希一刹涌出眼泪。
到医院,紧急入院、拍片、敲定手术事宜。
左臂肱骨骨折、尺骨、肩胛骨骨裂。
需要马上进行手术。
一道跟着医务人员推着担架车入手术室,盛凌希被拦在门外。手术中的光亮亮起, 盛凌希站在手术室门外迷芒抬起头, 一瞬也像泄了力气般背靠墙缓缓地蹲下身手埋在臂弯里。
空阔宽敞的医院走廊, 窗外天光明亮。
她缩成一团静静蹲着, 光线将她影子都拖得孤寂悠长。
没一会儿,江异施小秋他们都纷纷赶来了, 走廊尽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老大!”
“组长!”
“凌希!”
盛凌希抬起头, 脸上尽是憔悴。她眼圈红红的却执拗地没落下一滴眼泪,看见他们还有些发怔, “你们怎么……”
“我们都听说了。”几人看着她现在神容,一时也不禁讶然跟心忧。
盛凌希摇头说了自己没事,刚想反过来安慰他们,视线无意一瞥恰巧望见同样匆匆而来的戚行川。立刻定了下思绪冷下脸。
“你来做什么?”
“我听说……你和西宴刚刚出了些意外……”戚行川眼神黯了一黯后才抿唇道:“凌希,你放心,我会出面给你作证。”这一次,他不会再逃避退缩了。
盛凌希只是情绪不明地一笑。
“物证都没了, 你拿什么来作证,凭你那张空口白牙的嘴吗?”
他神色语挚情长, 盛凌希静静对上他殷切的眼眸目光还是冷的,淡漠说:“当年,你不是都已经尝试过了,没用,不是吗?”
……
——“我去你们学校给你作证了,可是……他们说我和你认识,是包庇,没有凭证,他们不信我说的。可是我知道……我都知道……”
……
戚行川面色蓦然难堪,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戚先生,当年的事,我能够和你说的话都已经说得够清楚了。”盛凌希淡言下了逐客令,“这件事我不怪你,但也原谅不了你。你既然已经做了这样的选择,那就说明在你的认知里认为这条路是对的,既然是对的,那你就应该认定了走下去。我们桥归桥,路归路,谁都不应该再打扰谁。这次的事我不也需要你,您还是请回,不要再来找我。”
戚先生。
戚行川的心底有若被刀片划过,无声的、缓慢的。他下意识伸手僵白手掌就要碰上她的臂膀,“凌……”
“戚先生,自重。”盛凌希毫不犹豫退开他的触碰,“我已经结婚。”
江异眉宇一蹙立刻上前一步帮忙挡,冷冷站在盛凌希的身前隔开他。
戚行川的手僵在半空中,再不知如何面对,只好孤身一人默默离去。
盛凌希终于彻底像没了力气坐在长椅上扶住额头。
江异几人纷纷扶住她,“老大,你去休息会儿吧,这儿我们来守着。”
如今医院门外正有许多记者蹲守,林西宴的事发的虽然突然,但L.K太子爷因妻涉嫌剽窃事件遇袭的新闻也算大料,短时间内已经在圈子里尽传开了。
盛凌希也不敢下楼,就借了一间空病房随便躺了会儿。她早晨没吃什么东西,忧虑了数日,又受了惊,这会儿低血糖得也厉害被秦雅卉和许灵月坚持拉去做了检查知晓无碍才放心。
两个小时后,手术完成。
盛凌希闻声连忙爬起。林西宴被送到普通病房进行观察。他麻醉还没醒,面色惨白地沉沉睡着,左臂打了石膏。盛凌希隔着玻璃远远望了会儿如释重负却心口酸楚。
江异小秋几人张罗着去买些吃得轮番看守,期间,林西宴醒过几次。
但或因太痛,他总是寥寥同大家说过几句后就沉沉睡去,而后又在钝痛里汗涔涔醒来。就这样交替着清醒沉睡时间缩得越来越短。
等林西宴从观察病房转到普通VIP病房,外界新闻似乎也已经彻底传得热烈。陆陆续续也来过几波人前来探望。
有L.K在迪拜的负责人、威尔逊集团的人、各品牌的代表、甚至此次代表“IFDC”赛制组的昆汀先生……
艾丽丝、卡丽、苏珊她们也来了,但更像是闻讯过来看望盛凌希的。卡丽临走以前还痛心拥抱了她。
“很遗憾宝贝,听到这个消息……虽然我不知道事情究竟是怎么样的,但是我还是愿意选择相信你的,我看过你的设计,也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希望你能留下来与我们竞逐到决赛。愿神明保佑你和你的丈夫……”
盛凌希由心感动,也回抱了她说了“谢谢”。
一直守到傍晚,霍靳琰、肖凛他们一行居然来了。此时距离事情发生已经过去将近七个小时。期间林家数次打来电话,电话里林老和宋厉成的语气虽是镇定平静的,也没有问责,但盛凌希明显听得出他们语气里显而易见的愠怒和不满。
看见霍靳琰、肖凛、沈延风他们几个的时候,盛凌希是意外的,某一瞬简直以为自己花了眼,“你们怎么在这儿?”
“受人之托。”霍靳琰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怀中还漫不经心拖着一个陈旧的纸盒子,还有心思逗弄打趣,“结果刚一落地就听说西宴受伤了,赶紧来慰问慰问,怎么回事?西宴成杨过了?杨过人呢?”
“他刚睡着,你们可别这时候打搅他了。”盛凌希翻着白眼无语,分毫没有心思和他贫嘴。
“凌妹妹,气色不太好啊。”霍靳琰却有心思逗她,“怎么?士别三日,是想哥哥们想得食不安寝不寐了吗?”
盛凌希终于踹了他一腿。
就这时,道森先生从远处匆匆来了,手中还拿着一份像是打印的文件。
看见他,盛凌希再没空去管霍靳琰,赶紧打起精神迎上前,“道森先生!”
“Landsay!”道森先生立刻浮现宽慰色彩,“看见你真的太好了,听说你和Leo出了些意外?都还好吗?Leo严重吗?”
盛凌希宽心了他几句,道森先生才松了口气般说:“Leo没事,那就太好了,我这次来,是因为Leo前些时日拜托我的事终于找到了结果。既然Leo还在休息,那就麻烦你来转交给他吧,并且请代替我向他致以问候。”
打印件送到盛凌希手里,盛凌希下意识随手翻了翻。道森先生看着她的动作莫名的有了点颇骄傲的神采。
“我翻了整整三天!”
“终于找到了那个邮件!”
“噢上帝,真没想到我的邮箱弃用那么久每年竟还有人给我发邮件,要知道要从几万封陈年邮件中找到一封旧邮件究竟有多么难得……幸好我的邮箱储存够大使它们还保存着。”
他看向盛凌希的侧颜突然又变得有些愧歉,“Landsay,我也要对你说声抱歉,原谅我当初因为邮箱弃用所以并不曾看见你当时的求助。但是你放心,如果需要我来出面替你作证我会很乐意的。‘大英博物馆’,是你的创意而非乔安娜的,对吗?”
盛凌希看着那几封英文邮件的复印件大脑只觉轰然一响,一时甚至连道森先生说了什么都不曾听见只怔怔问:“这个邮件……可是……这些……”
「道森先生您好,很抱歉贸然打扰您,但我有一件事,想要得到您的帮助,不知是否可以?
不知您是否还记得,我此前数次向您提及到的‘大英博物馆’主题概念,我……」
“林西宴怎么会知道的?”她诧异地看向道森先生。
她和道森先生的通信内容,他又怎么会知晓?他怎么会……
道森先生也意外,“Leo从没有告诉过你吗?”
“什么?”盛凌希还是怔。
霍靳琰和肖凛几人在旁沉默地听,连他们几个人都看出了什么,互相错愕对视了几眼霍靳琰忍不住开了口,“不是吧凌妹妹,西宴真的从没和你说过?你们不是互相表白过了吗?怎么还……”
“我们……是互相表白了。”盛凌希怔怔的,心中某种预感在越扩越大,她却不太敢相信般心跳在渐渐加快,“可这和邮件有什么关系?他该……告诉我什么吗?”
霍靳琰叹了口气终于将手中的盒子递给她,“你先看看这个吧。”
第93章 情深
林西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盛凌希的呢?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了。
……
初见, 她在射箭。
八月的潇山艳阳当空,绿树成荫,那是记忆里的少年时代, 似乎永远云白天蓝, 风里都夹着近似恣意自由的味道。
她以为他是在她射出那一箭时才看见她的,而其实他早就看见他了。
当时他一家几口正随着她的姑姑、姑父等人的带领下参观着潇山园区。他遥遥地就看见远方的草坪上有个女孩子在一个少年的带领下射着箭。烈阳当空,她一支支箭射出去,脸上已经能看得出是汗水涔涔的疲惫,却仅有寥寥几支箭七扭八歪地射在了靶子上,她自己也懊恼地直跺脚。
他当时就在想, 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女孩子?
连他只有七岁的妹妹落凡, 用特质的弓箭在这个距离下都能保证把箭准确无误地射在靶子上, 她却还能射出空箭。明明长得那么漂亮, 却一点都不“箭如其人”。
可是当他们走近后,她却准确无误地射了他一箭。
当那支箭直直奔往他而来的时候, 他某一瞬甚至觉得那一箭的目标是他的心脏。
他突然就不禁觉得, 她是不是故意的?那一箭仿佛是他腹诽她的现世报。
那天,他最终还是没忍住教了她一下, 身体力行地告诉她用怎样的姿势、怎样的力道、怎样的重心,才能最起码地确保箭能射在箭靶上。
转身离远时,他还不禁偷偷回头看过一眼。
她还在射着箭。看到她用他教她的方法成功将第一支箭射到靶子上的时候,他也不禁也跟随着正跟着戚行川欢呼的她微翘了唇角。
总算不是真那么笨的。
他母亲林惜珺那时总偶尔说起她:“盛家那小姑娘,挺有意思的。活泼开朗,又漂亮,你多和她玩一玩也好开心些。”
每当她说, 他总是不咸不淡回,“也就那样吧。”
可当背过身, 他又不自觉投驻更多的注意力、更长时间地去观察她。
当时因为戚行川,她总是说他的坏话。
说他不如戚行川、说戚行川永远是最好最优秀的;
他连戚行川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他是这世界上最讨厌的人、也是最大的大坏蛋……她的世界里永远只有那个属于她的小七哥。
他有时候自己也很奇怪,他有那么差吗?
可是每当面对他,她却又变怂了。头低的像个小鹌鹑眼神躲闪着他,忙不迭地背过身溜走。仿佛一个心虚的小贼躲避着他,他错愕而长久地看过她的背影。
第一次很想闯进她的世界,是在她的一次生日会上。
六月夏末,她的生日正撞上了激烈的期末周,她的一众小伙伴们来不及给她举办大的生日宴会了,就在学校门口的那家炸串店为她庆祝。
当时他只是碰巧路过,匆匆一瞥。就望见她带着一顶小皇冠众星捧月地坐在人群里,周遭的朋友们都欢快地为她唱着生日歌,温暖烛光映亮了她白皙的脸,真的就像一个团宠的小公主。
他当时就觉得,真热闹啊……
她也是,就像一个小太阳。
他好像也突然明白了她为什么总是能那么恣意明媚活力四射的,她就是在这无尽的爱意里长大的,有许多许多的爱包围着她。
那天,肖嫣他们叫住了他,问他要不要一起。
他很想过去,他甚至已经迈开步伐就要过去了。
可当他看见她身旁的戚行川,看见在那一瞬的他微笑着抬手掖去她因为偷吃蛋糕而染上奶油的鬓发、她吐着舌头讪讪向他笑笑时。
他还是犹豫了,最终站定在了原地摇了头。
可他并非从没吃过那家炸串店的,数次,他看见她背着戚行川偷偷跑进店里偷吃,于是就在她走后跟过去点了她点过的。
可他几乎从未吃过这种重油重口的东西,第一次吃完,夜半上吐下泻,吓得林惜珺彻夜叫来家庭医生守在他身边吊水。
第一次明确地感觉到自己似乎在因为她对戚行川心生醋意,是在她拼了命在维护他的时候。
因为一次指认,她甚至不惜翻马场、以身拦马。当看见她只身拦在他马前的时候,他吓坏了,也愤怒,拼尽全力扣紧了缰绳才没让马碰到她,“你不要命了?!”
可她分明也在抖、也在害怕。但横臂阻挡着他的手臂却执拗不放,惨白着脸也要问出那句,“你为什么要冤枉小七哥?!”
他当时就觉似有一股无名的郁气滞在了胸口,很想反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螳臂当车,也要维护他?
为什么不顾自己的安危,也一定要为他讨个公道?
他就那么好吗?
她就那么……喜欢他吗?
少年的心思像暗不见天日的沼泽,原来早在他所不知道的深处,密密连连地交织成网,将他陷进,将他束缚。
早无从逃脱。
可是偶尔,她也不是不曾对他好过的。
在他家中生出变故,在他父母的感情似乎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笑话,却只有她在一个深夜里抓住他的手腕,为他泡了一碗奇特的方便面,对他说:“林西宴,别灰心。”
他其实很想告诉她,他知道那天她其实是在刻意逗他开心。
她的那些笑话也都很不好笑。
但她在他身边的那一刻,他的心就已经安静下来了。他想他母亲说得果然没错,她真的就是一个开心果,只要在她的身边,他就是会不自觉被她感染着。
他知道,在很多人眼中,她并不好。
除了漂亮,好像再一无是处。成绩差、性子野、爱闯祸。
可他心中深知,盛凌希……是很好很好的。
好到他无数次想放弃、却放不掉;好到让他不敢接近不敢碰。让他心生郁结,嫉妒成狂,辗转反侧。
爱是想放却放不开的手;爱是伸出手却不敢触摸。
他喜欢上她了。
林西宴喜欢盛凌希。
喜欢得很沉默;喜欢得很隐晦;却也是他一个人兵荒马乱的疯狂。
……
其实有时闭上眼,林西宴甚至会幻想。
幻想在她身边的……是他。
是他陪她去的七里街;也是他在她身边无奈却又“助纣为虐”帮着她闯祸,只为她开心;是他陪着她走过校园里那一条条冗长繁茂的林荫道。
她会在他面前撒着娇,用从不曾对他的语气对他道:“林西宴,我们去七里街吧!”
她会在他失意时对他道:“林西宴,你最好了,你是全世界最好的!”
她会在他受委屈时横臂挡在所有人的面前维护他。
可是睁开眼,什么都不见了。
她的身边仍旧是戚行川,她正对他灿艳地笑着。那是她永远甚少会对他露出的笑容。
在看见她的姓名一点点爬上红榜最顶端时,他欣慰,为她由衷高兴,也心中暗涩;
他喜欢的女孩子……果然是很优秀很有潜力的,他从没有看错过。
在毕业旅行的海边,天高海蓝,她将自己的梦想喊过给大海听。她不知道的是也曾有人在远方远远为她注目,然后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相机留下海天间她纯白的一点。
天高海阔,海天一线。
他天地间牵挂的唯有那一个小白点。
在得知戚家有意要跟她敲定婚约的时候,他大脑嗡鸣一片,也空白,却很快徒生出一种针刺般细微无声、却深刻刺痛的无力感。
潇山所有人都认为盛凌希当是该和戚行川在一起的。
就连他也是。
她那么信任依赖她的小七哥,如果她真的是喜欢他的,那能和她喜欢的人在一起……她会很开心的吧。
他爱过一朵玫瑰,可是玫瑰不爱他。
那他总该,看着她生长在更好的土壤里。看她绽放,看她美丽,她终究会成为最美的她自己。
可是戚家却要爆雷了。
那是更加腥风血雨的政场,他亲眼见着戚家的高楼起、背后的老虎被掣肘、繁华如过眼云烟即将坍塌。
他不想看她被卷进这趟浑水里。所以,在那场名为生日宴、实为利益置换的名利场宴会现场,他最终还是横心豁出去了一把,他指住了她,当众说:“我想要她。”
“爷爷,我喜欢盛凌希,如果非要定下婚约,我希望是和盛凌希。”
现场如他所料彻底纷乱,她在一片混乱声中惊愕地对上他的眼。他却是他多年来唯有的一次也最疯狂的一次勇敢。
借着蓄意,说出自己最想说的话。
“林西宴!”那天,她最终上来要撕打他,“林西宴你胡说什么呢!”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林西宴!”
怒不可遏,冲冠眦裂。
他在那一片兵荒马乱中看过她愤恨猩红的眼神,仿佛恨不得将他撕成碎片。那是一种极恨的、怨怼的神情。他的心底有刀片无声地划过,渗了血又饮下血。他想,这一次他可能真的这辈子都不会获得他想要的她的感情了。
但,怨怼也好。
她总归就不会忘了他了。
他得不到她的喜欢和偏爱,那能让她记住也总是好的。盛凌希……你会记住我吗?
订婚宴过后,林西宴再也没有见过盛凌希。她对他也像彻底恨之入骨,切齿痛恨。他也像识趣地故意不再出现在她面前。
直到他听到肖嫣和霍靳琰他们对他说……她要走了。
她拿到了中央圣马丁的offer,已经决意要出国留学。
去英国……和戚行川。
得知消息那天是个沉闷闷的阴天,似乎有一场雨藏在阴云里降落未落。他站在窗口望向了自家别墅以东的一栋独栋,最终只是长久长久地保持了沉默。
那段时间,似乎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对他迟疑顾忌又欲言又止。
霍靳琰和肖凛问他怎么想。
所有人都能看得出,盛凌希是负气走的,她这一走恐怕为了逃避这场所谓的婚约也不会再回来了。
肖嫣今浠她们来问他要不要去送行?她行期已定,即便再多的不愉快,她们仍希望多年的好友在最后的关头能解决误会既往不咎。
面对他们的劝阻,他只是回:“不去。”
坚毅决绝,疏冷淡漠。
他们只能无奈地叹息声。
……
可到她走的那一天,他最终还是独自一个人去了T3航站楼。悄悄的,谁都不知道。望着电子屏上那一列列滚动的航班表心中杂陈。
CA937.
CA937……
他走到了安检口,在安检口不远处的座椅上坐下,望着周围行人往来匆匆嘈嘈杂杂。某一瞬!突然在一片人流如织的机场大厅遥远看见了她的身影。
他看见她和朋友们拥抱告别,看见她和戚行川说这话、肩并肩入了闸。
时光好像回到了许多年前,他遥遥看见一个女孩并肩和一个少年练箭的盛夏。
她的身影渐渐在密集的人流里走远、远去……消失不见。
他的胸膛是空的,不知情绪,也没有难过。像有风嗖嗖穿过,却像再吹不起丁点风沙。
身边有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姨坐下,拉家常似的问他,“小伙子,你要飞哪儿啊?”
“我哪儿也不飞。”他许久低声说。
他飞不高,也飞不走。
他的羽翼早已被捆绑,他也早被禁锢在了一个无形的牢笼。那捆绑他的线上曾缠上一朵火红的花朵,可它终究化作了蒲公英,飞走了。
林西宴涩声,“我……送人。”
“那你送的人呢?”
“她……一会儿就来了。”
“是女朋友?”
“……不算吧。”
“好朋友?”
“……嗯。”
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那一刻,他们算不算得上朋友的。
阿姨迟疑地望着他,“小伙子……你怎么哭了?”
哭了……他哭了吗?
他抬手,轻碰了下自己的脸颊,这才感觉脸上一片冰凉,是湿的。
广播开始播报乘坐CA937航班的旅客登机了。他起身离开了出发大厅。
那是20XX年的8月25号——
六年前的同一天,他在新家园区的草地上遥遥看见一个女孩子,她远远射过他一箭。那一箭没穿过他的胸膛,却射在了他的心上。
六年后,他站在机场大厅下,仰头看过一架飞机飞越地平线。
帝都飞往伦敦的CA937航班顺利起航,他在发动机的嗡名声中静静闭上眼,放飞了捆绑在心脏残线上的那朵花。
凌希,那你就飞吧。
飞到属于你自己的地方去。
你喜欢他,那就和他在一起;
你喜欢自由,那我就放你走。
永远做你想做的。
天高海阔,愿你永远恣意,永远明亮。如愿以偿,梦想成真。
……
第94章 织网
盒子打开, 盒子里的一一件件跃入眼帘,仿佛一段她曾走过却从不知道的光阴的背面缓缓撕开在眼前。
结婚证、草莓发圈、日记本、纸页泛黄的旧试卷、打印好的一张张以“Dawson”为末尾的邮件……
看到那个早已陈旧了的、Montblanc限量纯棕色牛皮外封的日记本,盛凌希浑身血液倒涌大脑发涨。颤着手快速一页一页翻过。
「20XX年9月10日
今天在班门外听到了有人说我坏话, 走进了, 果然是盛凌希。
盛凌希,你干嘛总说我坏话的?我有那么差吗?」
「20XX年10月12日
我退选了学生会主席,今天盛凌希有过来找我质问我为什么推选,是不是怜悯她小七哥。
我想……我的话是不是说重了。」
「20XX年5月27日
盛凌希,祝你生日快乐」
「20XX年3月9日
今天给某个很盛气凌人的大小姐写过一本笔记,可是她好像……不知道是我写的。
算了, 能帮到她就好了。」
「20XX年9月7日
父辈感情, 我不想置评。但我知道, 应当该有这么一天的。
但今天有一个人对我说, 让我不要灰心。人本缘来则聚,缘散则化为星星。
盛凌希, 谢谢你」
「20XX年1月17日
盛凌希, 恭喜你,得了第一名。」
「20XX年8月15日
今日做了一件可能彻底覆水难收的事。盛凌希, 对不起。但我的确……喜欢你。」
「20XX年8月25日
盛凌希,祝你天高海阔,恣意明亮。如愿以偿,梦想成真」
「盛凌希……」
「盛凌希……」
「盛凌希……」
「我想,我甚至愿意这一刻就这么死掉。
在她将它递给我的那一刻,我的心里曾有一场海啸;
但我静静地站着,
没有让她知道。」
……
盛凌希越翻越快, 到最后眼泪几乎彻底模糊了双眼,哭着抬头, “那这些邮件呢?道森先生呢?道森先生又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
霍靳琰肖凛几人又互相对视了几眼,无奈叹息。
……
飞机飞过地平线,林西宴像最终放走了自己心上那朵蒲公英,他没有挽留,也似没有遗憾,更没有将这件事告诉过任何人。
盛凌希走后,林西宴的日子还和从前一样,上课工作学习生活。
这世界上无论失去谁,地球还是会照常转动的。
他只是更加忙,没日没夜地在忙。
本科结业在即,他一边准备着毕业论文一边继续着自己在L.K的管理学习,同时准备着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研究生申请,三管齐下刻不松懈,仿佛一个不会病不会累的机器人将自己逼到极限。
霍靳琰肖凛沈延风他们都生怕他忙坏了身体。
所有人都以为他忘了盛凌希,也在气盛凌希。
气她放弃了婚约和别人走了,他似乎也在卯这劲儿要身体力行地告诉盛凌希他有多优秀、他会让她后悔。
可直到一日沈延风的生日,几个人好不容易拽动了林西宴出门庆祝。在酒吧遥遥听见有个人喊到“凌希!”时。几个才错愕地看见一向处变不惊的林西宴是怎么慌急站起身,在人群里飞快地搜寻着。
可那只是一个同名叫“灵汐”的女孩的同伴在喊她罢了。
林西宴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崩溃,在周围唤天震地的热闹声中蓦地蹲在地上泣不成声,霍靳琰肖凛几人都在旁不知所从。
林西宴的生活里再没有了盛凌希的名字。
他不让他们提,他们也没人再敢提。
那名字好像彻底成了一个禁忌,在飞机起航那一天将一切都掩埋。过往种种皆成云烟。
只是在没有人知道的时候,林西宴偶尔会偷偷在盛家附近走一走,遥遥默望一扇很久没有再亮过的窗。
渐渐的,潇山许多小伙伴们都陆续搬离了潇山。
林家也要搬走的前一天,林西宴再一次步行到盛家附近散步。却无意间,在盛家附近的草丛里看到一只小刺猬。
它正在草丛里慵懒地晒着太阳,背上还扎着一个毛茸茸的小毛团,似乎一点都不怕人。林西宴只伸手一托,它就听话地窝在他的掌中,柔软地摊成一团。
他伸手轻抚着它因放松而变柔软的软刺,喃声说:“她走了……把你都不要了吗?”
“那就跟我回家吧。”
……
本科毕业后,林西宴成功拿到宾大的offer赴美留学,同时担任了L.K北美地区的市场调研主管。
年轻有为,卓尔不群。
林西宴在宾大的导师卢卡斯教授是道森先生的挚友,道森先生在青年时代担任设计师时也曾与L.K的欧洲部有过友好的合作关联,一来二去,卢卡斯教授便介绍给了他们认识。
道森先生对林西宴有很高的评价。
他年轻,有冲劲,见解独到,又拔萃从容。道森先生极爱与他交涉各类对不同文化、艺术、人文乃至世俗市场的见解。
某一次,在林西宴与卢卡斯教授再一次外出出差顺带看望道森先生的时候,恰逢道森先生正在仔细阅读着一封电子邮件,笑着道:“嗨,Leo,请稍等我看完这封邮件。”
“我真的很惊讶,这个小姑娘提出的问题很好,真是犀利又直白,可是角度又刁钻,我一时都不知道该从哪个切入点解答才比较好了。中央圣马丁学院果然是人才辈出。据说还是个中国女孩……”他打趣,“Leto,你们中国的女孩都这么厉害吗?”
于是他便过去,好奇地询问道森先生能否让他也看看,道森先生自然应允。
当看见“Landsay”的名字时,他的大脑里有一阵嗡响。仿佛又看见了那些年曾被他放在心上不敢放不敢碰的心爱的花。
当时,已经是盛凌希走的第三年了。
林西宴从未奢想过自己会和她再有交集、会再看见她。
他看不见她的人,可从她的字里行间,他仿佛能够看见如今的她已经长成了什么模样。
那应该仍旧是明艳漂亮的,只是更自信、也更耀眼。她终究成为了她自己所希望成为的样子。锋芒初露,闪闪发光。
他一行一行极仔细地看过她每一行字、每一个词,涩声对道森先生说:“道森先生……可以容许我,来试着帮你回复这封邮件吗?”
“Of course!”道森先生当然乐意,笑吟吟道:“你先写写看?”
那天,他回复了她一封很久很长的邮件。
回答了她的每一个问题、延伸了每一个问题之外的观点、同时隐晦地询问问她如今学习生活一切可好。
落笔踌躇,字字斟酌,句句郑重。
等写完,窗外的夜幕都已经降临,布里斯托落了细雪。道森先生对他的回复赞不绝口,就这么一字未改地发了出去。
半个月后,他再去道森先生那儿,道森先生提到,“Leo!上次你帮我回复的那位中国女孩Landsay的邮件,她再一次回复了。噢你绝对想不到,这女孩的观点真的很新奇,与你的许多看点也是非常的契合!你要不要看一看?”
他心再次提起来,坐在桌前阅读过她的新邮件。
「道森先生您好,首先很感谢您的回信,我在发邮件时不曾想过会得到您的回应,未曾想却收到您如此详细且认真的回答与延伸,荣幸之至,铭感五内。
中央圣马丁的学习的确繁复且紧张,身为一名中国人,我过去所接受吸收的东亚文化思想的确会和欧洲本土文化有所冲击碰撞,但好在,好的文化间该是包容理解而非尽数批判排斥,所以我目前一切学习生活都还习惯得很好。
前些时日,我参观了世界著名的大英博物馆,十分感怀,又有了一些新的问题与见解……」
看见她一切都好,他心微微落。再一次缓慢敲动了键盘为她回复了一封邮件。
道森先生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在邮件写完后向他比出一个大拇指。只同他商议讨论着修改了几处细感叹道:“你们两个是上帝今年赠予给我的宝藏!”
就这样,林西宴就更频繁地看望道森先生,一张张机票从美国飞往英国,一封封邮件借以道森先生的名义成为这世界上他和她唯有的一点微末的联络。
他想,或许这也算是老天给与他的一个礼物。哪怕只是几封邮件,哪怕要以别人的口吻,但只要能与她再说说话……就很好。
盛凌希剽窃事发的那一年,林西宴的岗位被从北美洲调回亚太地区必须回国,他再一次和盛凌希断了这微末的联络。
也是同一年,道森先生的公共邮箱因每日接收的邮件过载而选择弃用。盛凌希发给那个邮箱的最后一个邮件不曾有任何一个人看到。
「道森先生,您好,很抱歉,没有收到您上一次邮件的回应就再次贸然打扰您,是因为……我有一件事想得到您的帮助,但愿此求与您而言不会太冒昧。
不知您是否还记得,在一年前,我曾数次向您提到的,以大英博物馆为主题的设计概念?我近来遇到了一些麻烦,能否您帮我截图我的历史邮件内容发于我作为证物证?
我的电脑在数月前有过一次大的故障,所有线上网络文件也都缺失,求助您,实在无奈之举。
再次抱歉打扰了您。祝您生活愉快一切都好!等待您的回应。
Landsay」
……
数月后,当林西宴得到道森先生的授权首肯,同意他以“Dawson”的名义与Landsay再次进行远洋交流时。林西宴斟酌着,给她发送了新邮箱的第一封邮件。
「Landsay,展信佳。
此前我的邮箱已经弃用,这是我的新邮箱,希望我们以后还能用此进行友好交流。
上次你曾提到的,大英博物馆主题概念,我觉得非常有趣,也很期待看到成品,那一定是一个很特别的设计。……」
原来是弃用了呀……
那时候的盛凌希,已经历过在中央圣马丁的千夫所指,也发现了戚行川的背叛退缩,最终思考再三,还是选择了自己默默吞咽下了这一切,回道:
「道森先生,很高兴再次收到您的来信。
可能最终要令您失望了,大英博物馆主题……可能暂时要搁浅了。但请您相信我,并非是我自己想搁置这个项目,我想我需要一段短暂的时间自我消化与恢复。
听说您前些时日得到了德雷塞尔大学的教学邀请,真的很为您开心。有机会,还想再听到您的讲座,受益匪浅。
Landsay」
盛凌希就此与这个“道森先生”交流起来。
他们交流其实不算多,每一两个月才能有过一封,但尽可能的,他会在她的字里行间里察觉她状态,解决她的疑问,予她支持鼓励。
盛老去世时,他明显感觉得到她在邮件中的颓丧、悲伤、与迷茫;
“盛”海外部出事,资金链全线崩盘陷入危机。他分明察觉得到她的困顿与疲惫。
「道森先生,我近来陷入了一个困境,不知该何去何从。
从前我一直觉得,自己应当刀枪不入、无所不能。这世界于我还有许多神秘之处不曾探索,我一定会在自己的领域站在最高处,让很多人听到我的声音、看到我。
可最近,我遇见发现了自己的渺小,发现自己的微不足道、无可奈何。我改变不了许多我想改变的东西,也扭转不了局面。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高楼高塔在我面前倾塌,即便我再撕心裂肺地叫,再用尽力量想将它们承托,可也只是徒劳。
我眼前有片大雾,它们蒙住了我,也困住了我。我挥散不走它们,也走不出这场密林了。可是我还心有不甘,因为我还活生生的活着。
道森先生,我很疑惑,是因为我到了某个年龄吗?人到了某个年龄,因为要长大,就一定要堪破什么?或许这是一场长大的后遗症。
我开始无比想念,年少时在潇山的午后。」
那天,他坐在电脑前一遍一遍地阅读过那封来自大洋彼岸的邮件,心揪心酸也无由来地心疼。
他犹豫了很久很久,最终理智没压过层层积淀已久的私念,还是敲下了那句:
「Landsay,你有没有想过,回到你的母国中国?」
「回国?」
「是的,中国。它如今已经是一个不可小觑的国家了,有独有的文明,有悠久的历史,还有许多潜藏的机会、舞台、与美丽风景。
我虽不知你的困境是什么,但我想,回到你的母国,会不会能带你更多的灵感与别样的时机?那或许能成为打破你眼前这片迷雾的机遇。
你曾数次在信中提到的潇山,我想能让你牵挂这么多年,那一定是个很美丽的地方。我永远记得那个曾经敢于鼓起勇气给我发来数条刁钻问题的Landsay。等待你重新振作。」
发送过那条邮件后。林西宴的心怦怦直跳,久久不能平息。
他既期待她的回应,又不敢看她的回应。那架飞机飞走得太久,久到他甚至已经快忘记了那日天空的颜色,那浅淡的灰蓝究竟是真正的灰蓝还是他心上的阴霾。
所以,在隔两个月后,在他看见她终于回复回来的那封邮件的时候——
「道森先生,感谢您的提议,我已经决定回到我的祖国中国看看。希望真能如您所说,我能够找到破开这片迷雾的道路与新的灵感。
等我回国安顿好后,再向您报平安。同时也诚挚邀请您,有机会来我的祖国中国看一看。」
——天知道,那一刻的林西宴,是怎样的激动、兴奋……却也忽感不知所措、情深也情怯。
……
同年八月夏末的一个傍晚,另一架从伦敦飞往帝都的飞机晚点降落在了T3国际机场。
时隔六年。
那一天和六年前一样,天空因下过细雨而呈现浅淡的灰蓝。但那天却有一弯彩虹悬在了天际。
国内新秀高定品牌Salmoph将在摩卡艺术中心举办新品发布秀。
所以在邀请函送到林西宴的办公室的时候,路杰意外地发现一向拒于出席此类活动的林西宴,竟破天荒地不曾拒绝。
他收下了邀请函,换了一身熨烫板挺的新西装,领带袖扣反反复复地整理过数遍,神色冷峻如常,指尖却数次在身侧细微地蜷紧又松开,对他说:
“去秀场。”
……
第95章 深爱
霍靳琰说完的时候, 林西宴已经再次醒了,一直在病房前守候的江异过来这边却看见盛凌希在哭一时不知所从。
霍靳琰和肖凛几人叹息着拍拍盛凌希的肩,让她先稳定稳定情绪, 率先在江异的带领下进病房看望林西宴。
简单说了会儿话, 几人又从病房中出来。届时盛凌希已擦干了眼泪静静等待。
霍靳琰知道此刻盛凌希和林西宴应当有话要讲,无声地示意江异小秋许灵月他们都先跟他离开。
几人也纷纷默默安慰了番盛凌希走开了。走廊静悄悄,窗外夜色静静坠落。她抱着盒子几番忐忑地拢进又松开像踌躇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走到病房门口。
单间病房内,林西宴正背靠着靠枕静坐着,左手臂缠了厚重的石膏与绷带。
屋内的灯是偏柔的暖白,他的脸色却仍苍白憔悴, 冷峭脸庞没有血色, 眸光却异常地漆亮, 在她走到门口的瞬间抬眸静静地缓缓地看过来。
看他这副模样, 盛凌希又想哭了,眼眶瞬红抱着盒子无所适从。
林西宴的目光落在她怀中的盒子上, 只微顿。
很快, 他开口,“站那么远干什么……”
他嗓音还是病后的虚哑, 用右手轻拍拍自己病床的边缘,“过来。”
盛凌希吸吸鼻子,紧了紧盒子走上前,在他病床旁的凳子上坐下来。
她怀抱着的盒子却始终不放开,林西宴的视线又不觉落在盒子里那明显被翻过了的日记本、邮件打印件等物品上,喉结微动声音更涩,“你都知道了。”
“嗯。”盛凌希的眼泪掉下一颗, 被她随手一抹,望着他的目光却灼灼, “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林西宴白如纸色的唇一瞬翕动,却欲言又止。
许久许久,他终于出声,却只是更低更哑的两个字,“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
盛凌希的眼泪终于更多地涌出来。
他曾以各式各样的形式、身份出现在她身边。是同住在潇山的邻居;是少年相识的冤家友人;是同校万众瞩目的学长;是共谋合作的伙伴。
可是不管是什么形式什么身份,似乎都没有一个身份,能让他光明正大地对她说出那句“喜欢”。
表面纯白端正谦谦君子,实际背地里却对她存着许多许多暗不见光的隐晦心思。连林西宴自己都觉得,那像是对她的一种亵渎。
林西宴强大、自律、从容稳重、心性坚韧,从世俗的目光看来,他毫无疑问是优异出众的,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可某种程度来说,他也自卑、压抑、无助……孤立无援。
所以就不断用世俗优秀的表象给自己打造坚硬的外壳。他躲在壳子里沉默地强撑,终于有一天一支箭射在壳子上撬出了一条裂缝。他躲在壳子后默默地远远地伸手接住了裂缝里漏下的光,却不敢去拥有。
——感情上的胆小鬼。
他是被规训着长大的,人生很多事对他而言就像是在经历一道一道题目。
只是有的题目写在纸上、有的题目写在人生轨迹里;有的有答案,有的没有;
有的能做错,错了重来就是了;有的错了便没了回头路。他小心翼翼避免行差踏错。必须镇静,也必须强大优秀。
可是感情这道题,却从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解过。
他的爷爷奶奶像是做对了,相敬如宾一辈子,却从未被外人看见过温情;
他的父母做错了,所以一个一身戾气,一个遗憾终身;
所以他就只能自己摸索着、尝试着去解一个答案。他不知道该怎么做,那就想着他希望别人会为他怎么做。他不知道自己该付出什么,那就想象自己想得到什么。
他想成为她身边的戚行川、想拥有她的偏爱和守护。那他就先变成她身后的戚行川,给她他尽可能的爱护和帮助。他原本匮乏的爱意在沉默的坚守中泛滥滋生,尽管从未曾得到过她的注目,但那些让他感到活生生的热烈和酸涩已经是他的收获。
爱该怎么做……他不懂,但林西宴就是这么爱一个人的。
盛凌希走的时候,他真的觉得自己这道题做错了。
可是没关系……爱一个人本就不一定会得到回报的。只要她能开心……只要她能开心就好了。
他的确有很多很多话很多积压已久的情愫想对她说,可是此刻,却只能哑着声说出这句,“抱歉……”
盛凌希却明白他所诉出的歉意的背后是什么,好像有很多话,他们不需要彼此说他们彼此间就能懂了。那些曾被他默默藏匿在秘密盒子的经年的字字句句,她终于读懂他。
“林西宴,你用这样的方式来爱我……”
燃掉自己一腔的爱意、暗自吞掉所有的苦涩、不言不语默默相送。
她心酸如绞,眼中更汹涌地涌出眼泪,“……那谁来爱你呢?”
林西宴因这一句蓦地逼酸了眼眶,平放在身边的指尖轻颤着揪动了一下被单眼眶瞬红。
盛凌希脸上泪水已横流,她用手背随意抹了抹又微微紧了紧怀里的盒子,横心说:“林西宴,其实……我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只是我不知道……”
林西宴呼吸微滞错愕地睁了睁眼。
她声声细数,“我……不想让你看到我为小七哥拉票。”
……
时光好像回到十二岁那年的一个午后,她拿着打印了戚行川的传单到高中部拉票,忽听走廊尽处传来一阵骚动。回头,就见是林西宴、霍靳琰、沈延风几个人正结伴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