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器落入凡间,威力也会减损。
招妖幡在神魔之战中受损,后经修补,已经丧失了号令群妖的能力,亦无法收放自如,只能充当针对妖的移动禁锢。
不过……若成更高阶的修士操控,应该也不至于这么废。易无疆夺取对招妖幡的控制,却无一人察觉。
陆明霜看着空中挑起招妖幡的几人,其中有个膀大腰圆的修士,正是城门外被她暗算过的霍子昆。
剩余修士也都着白底金光纹道袍,他们都来自摇光派。
摇光派不放心把神器交给盟友,可能也不想暴露招妖幡的缺陷,只让羽衣使里来自摇光派的人掌控招妖幡。
而竺州在栖芳渚势力范围内,无论是摇光派还是无极门,都没有公开参与捉捕苏云浮。无极门易服埋名,暗中辅助栖芳渚。摇光派则是借用仙盟羽衣使的身份向竺州增派人手。
这就导致,城里的摇光派修士战力不是最强,更不是经常接触神器、熟稔神器操纵的人。
招妖幡如此,混元伞亦然。
混元伞对虚妄镜的控制虽强势却缓慢,这么久还没完全抹除虚妄镜的意志。这一点,身为主人的陆明霜最清楚不过。
她看向混元伞。
那边也有一个眼熟的面孔。
高沛口中念念有词,不停掐诀施法,金光打入混元伞,伞的转速明显加快,却只有一瞬,很快又变回悠悠慢转,颇有一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架势。
看来混元伞有自己的想法,至少高沛不能完全左右。
就是不知道,这伞除了吃得慢,会不会也挑食?
陆明霜心里有了主意,问易无疆:“你说,混元伞能吃下招妖幡吗?”
易无疆弯唇。
剑修的心好黑,越发叫他欣赏了。
“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易无疆屈指掐诀,巨大幡旗骤然一甩,挣脱修士们的手,转而冲着来时方向飞去。
“不好!”
“招妖幡失控!!”
“有人偷袭?!”
“什么偷袭,是苏云浮!苏云浮逃出去了!!”
“那两个人!招妖幡裂了一道口子!”
“苏云浮被同党救出来了!!!快追!!!!”
先前高沛指认陆明霜二人为狐妖同党,其余摇光派修士虽奉命执行,却多有怀疑。又见招妖幡一出,几人先后落网,更存了轻视之心。
直到发现连招妖幡都控不住这几人,才正视他们的实力,即刻反扑。
但这时又出现了分歧。
有人急于追回摇光派宝物招妖幡;有人心系大局记得捉苏云浮最重要
;也有像霍子昆这般,存心报私仇,一看陆明霜二人逃脱,立刻不顾阵法冲了出去。
其实霍子昆无法确定这便是袭击他的人,可高沛调出城中监控法器残留图影,这一男一女确实行踪诡异,霍子昆找不到其他嫌疑人,当即信了。
伤痛尚可承受,侮辱却无法容忍,这两人不光偷袭捉弄了他,断他一臂,脱他衣服,还抢走了霍子昆身上绝大多数宝物,连常用的双锤都偷走了。
霍子昆愤恨交加,额上青筋暴起,挥着拳头便向易无疆空虚的背后袭去。
他是个体修,有双锤在固然更强,即便没有,光凭拳头也够对手喝一壶。
霍子昆不知二人来历,见狐妖被女修护住,便认定男修为主力,女修仅是辅助,多半是丹修医修之类的。
因而他想也未想就朝易无疆攻了过去。
易无疆操控招妖幡疾驰,忽感背后冷风袭袭,并不回头,却喊:“小师姐救我!”
陆明霜不用他多嘴,早已背身横剑,阻下霍子昆一拳。
金铁割在肉身,竟只给霍子昆手上留下一条血线,倒是剑身疯狂震颤,震的陆明霜虎口发麻,喉头也涌上一口鲜血。
陆明霜强压下血气,更用力地握住剑,面色越显苍白。
霍子昆至少有金丹修为,且体修尤为擅长近身缠斗,之前占了偷袭之利,现在霍子昆有所防备,再难轻易伤到他。
要是蚀心在手就……算了,世上不是只有蚀心一把剑,离了它一样能战。
陆明霜在某些事上很犟。
她要赢,无论是对蚀心,对霍子昆,还是对易无疆。
尤其是易无疆。
陆明霜色沉如水,专注应战。
霍子昆一击没有得手,见年少女修挡住他,不屑道:“闪开,老子不想跟女人动手!”
他瞥了眼陆明霜肩头的苏云浮,不怀好意地笑,“你是人不是妖啊,怎么跟狐妖混在一起?怎么,狐狸吃多了山珍海味,想尝尝你这种全身上下没二两肉的女人?他伤成这样,护不了你了,不如早点投降,跟了小爷——”
陆明霜微微垂眼。
下一刻她的剑神不知鬼不觉袭向霍子昆左臂。
他左臂先前断掉,虽及时让医修接回去了,反应始终慢了一步,法袍袖子被割掉了一段。
“臭娘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霍子昆面色狰狞,再不管男女之分,变拳为掌,朝陆明霜恶虎猛抓过去。
被体修抓住非同小可,陆明霜急忙闪身避开。
霍子昆再扑,陆明霜再闪。
她身形纤巧,步法灵活,一时间虽没找到破敌之机,却也缠住了霍子昆,令他无法向前。
“雕虫小技。”霍子昆拳头捏得咯咯响,冷笑道,“看你能躲到几时?”
摇光派那么多羽衣使不都是摆设,经过最初的混乱,这时已经追了上来。
陆明霜一人拖着一狐,缠住霍子昆还算游刃有余,却拦不下这么多人。
“先抓那小娘们——”
霍子昆说着向边上一闪,身后七个摇光派修士跃出,七星剑阵粼粼拢向陆明霜。
与此同时,易无疆也说了一个字。
“让。”
声音不高,但陆明霜听到了,身躯骤然一坠,仿佛失去控制,羽毛一样轻轻坠落。
巨大幡旗自她身后荡来,随风摆了下,像抹布擦去几颗尘埃,吞下几名修士。
倒是霍子昆,因为跳得远,没被招妖幡碰到,眼睁睁看着几名同门消失。
“你们……”霍子昆气红了眼,浑身肌肉爆起,又向陆明霜攻去。
这时,几人距混元伞已经很近。
易无疆操纵招妖幡,收服几名修士后,完全不做停留,全速向着混元伞冲去!
“不……不好!!”霍子昆听见高沛惊叫,“……要撞混元伞!快、快拦下招妖幡!!”
高沛察觉易无疆想做什么,早不再念法诀,而是拼命传音:“他们夺取招妖幡,想要撞击混元伞!先别管传送阵,速来支援!不能让他们毁了神器!!”
传音对象是集结在空地、架设传送阵的修士,有几个羽衣使,更多的却是栖芳渚和附属门派。
他们并不关心摇光派的神器,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
本来这么多人合围也能抓住苏云浮,招妖幡不过是托底,现在反而是招妖幡出了纰漏,多可笑呢。
有个心直口快的便说了:“那什么混元伞,和咱们大家伙儿有什么关系啊?他们摇光派动用混元伞的时候,神神秘秘的,也没知会大家伙一声儿,现在倒想起咱们了。”
边上附和道:“就是说啊,我们的任务是抓苏云浮,其他无关的事,我们就管不着了。”
马上有栖芳渚长老训斥:“大局为重,别先乱了阵脚!抓狐妖要紧,都少说几句。”
虽是如此,但话语既出,听到的人各怀心思。高沛等人平素趾高气扬,暗地里不满的人很多,还有像赤雷宗等直接和他们起过冲突的。
故而响应命令,追击苏云浮的修士不少,驰援高沛的却寥寥无几。
霍子昆倒是很听高沛的话,当即追向幡顶,想靠人力拉住巨幡。
且不说能不能行得通,陆明霜根本不给他机会,转守为攻,招数眼花缭乱地砸下来,霍子昆已然靠得很近,却怎么都碰不到招妖幡。
易无疆淡然飘在半空,操纵巨幡触上混元伞。
伞忽然停止了旋转。
“完、完了……”高沛面色如纸。
紧接着,混元伞又飞快转动起来,招妖幡一角被卷进伞底,巨大的幡旗不住向外挣扎,却无力摆脱。
甚至幡旗颤抖得越厉害,混元伞转动越快,仿佛咬定肥肉绝不松口。
招妖幡为了逃脱,已经整个横直过来,盖住了半个竺州城。
在一蛇吞象的奇景下,几乎无人注意到,混元伞底被抛出的一面镜子。
高沛无法完全掌控神器,混元伞凭自身喜好“觅食”,在无法同时吞下两种食物时,它当然会选择神器招妖幡,放弃虚妄镜。
陆明霜赌对了。
霍子昆只是一晃眼,穷追不舍的女修已经从半空消失。
下一瞬,她托起虚妄镜,先将苏云浮抛了进去,又对易无疆道:“走。”
易无疆果断飞身向下,见陆明霜没有跳进虚妄镜,反而冒险走向混元伞下,从断壁残垣里,拖出一个女人。
或者说,女人的尸体。
宛娘。
易无疆眨了下眼,半身已经没入镜面,回手将蚀心剑抛给陆明霜:“狐狸我收回,这把剑还是在小师姐手里最威风。”
蚀心又不真让他用,也不能告诉他和易山有什么渊源,但苏云浮是真可以被杀。
这笔交易,易无疆觉得亏。
趁早结束,他玩腻那把破剑了。
以后想要,他会光明正大地抢。
最后,易无疆掐了个法诀,本已失控的招妖幡突然向城墙撞去。
轰——
易无疆身形消失的同时,竺州城墙也被砸穿了。
依城墙而设的结界也随之破了一个大洞。
伴随巨响和地动山摇,城中居民再也按捺不住,纷纷逃向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寥寥几名衙役,完全阻拦不了人流。
而早先被仙盟管束住的城里修士,发现仙盟没能迅速获胜,反而与狐妖进入僵持,便不愿错过逃跑的机
会,各显神通,纷纷奔向结界的缺口。
一片尘烟之中,霍子昆兀然显现于陆明霜身后。
“你完了!”体修双拳合拢,一齐打向茕然背影。
陆明霜不避不让,在性命攸关的时刻,反而收回了墨金长剑,素手轻轻,覆上宛娘圆睁双眼。
她躲不过——
眼见就要击上陆明霜,霍子昆心头乍喜,却忽然感到头顶传来的一丝凉意。
他本能抬眼,看到一柄阴森惨白的剑。
剑尖扎入眼球时,他想:
好冷。
第47章 无端磋磨
霍子昆不曾轻敌。
早在陆明霜一剑挡住他时,他便清楚对方虽然看起来年少,修为却与他不相上下,剑法也招招扎实。轻蔑的话语不过是战术,霍子昆外在越狂放,内心越谨慎。
但他想不到,陆明霜早已悟出剑心通明,手中无剑,心中有剑。
:=
那又是蚀心剑,从来都与她一体,一个意动,就能将她心之所想十倍百倍释放出来。
而此时,她和她的剑,都如此急切地渴望饮血。
刺破天灵盖?太慢了。
像霍子昆这样的体修,每一处筋肉骨骼都淬炼的强悍无比,谁想跟他硬碰硬啊。
剑芒碾碎骨骼,像锯木头一样咯咯吱吱,很不爽利,蚀心不喜欢。
况且,放着敌人的软肋不去碰,怎么可能?
就连体修也无法磨砺眼球。
无须沟通,陆明霜门户大开以身诱敌,蚀心则敛起一身煞气,悄无声息地藏于尘烟,像一个耐心的猎手,潜伏,窥视,追踪,等待一击必杀。
霍子昆抬眼,就是机会。
霍子昆直到死都想不通,区区金丹修士,她怎么做到的?
陆明霜没有回头看一眼,抱着宛娘的尸体,跳进虚妄镜。
蚀心剑直插入脑髓,并未贯穿,搅了两下就意犹未尽地拔出,化作一道流光,追上陆明霜,在她身前嘚瑟地转了个圈。
好像在说:还得是我吧。
陆明霜眼皮抖了下。
**
“柳师姐……外面怎么样了?”姬啸不知第多少次问。
柳意望望窗外。
竺州城墙塌了半面,尘土飘荡空中,形成厚重的黄云,连乍白的天光都射不穿。
地面更是一片混乱,每条街巷都挤满奔跑的人群,叫喊哭泣声充斥耳畔。
也有人和他们一样选择闭门不出,熄灭灯火,等待情势缓解,一个个黝黯的门洞后,不知藏了多少惴惴不安的面孔。
柳意合上窗,看看一直拿在手上的镜子。这本是传音法器,陆明霜收服虚妄镜后,也成了他们的传送法器。
现在镜子里既无音讯也无画面。
易无疆势必要救苏云浮,外面那么大动静大概就是他弄出来的。
陆明霜……陆明霜的想法,柳意看不透。
反正易无疆不让她过问苏云浮的事,柳意权且当自己是个普通剑宗弟子,陆明霜那边没传来音讯,她暂时能做的只有等待。
柳意对姬啸说:“再等等。”
姬啸好像格外不安。
初夏时节,便是夜里也有些闷热,他却浑身发抖,犹如筛糠。
柳意奇怪:“你很冷吗?我这儿有暖身的药。”
“不是,我……”姬啸脸嘴唇发抖,“……我们真的跟仙盟作对了?仙盟要抓我们,镜魔反而是一边的……”
他苏醒后,柳意三言两语说明了前情,那之后姬啸就怪怪的。
想他出身高贵名门正派,初次下山就违抗仙盟法纪,大概很恐慌吧。
柳意解释道:“事不凑巧,没办法呀。仙盟强行封闭竺州城,陆师妹他们不硬闯,你现在都让镜魔变成傻子了。”
说到这个,柳意忍不住埋怨,“谁叫你不听我的,非要硬扛……”
她有一肚子的话,可是看到姬啸脸色骤然苍白,只好噎了回去,关切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姬啸痛苦抱住头:“我可能……犯错……害了陆师姐……”
柳意一惊,正待追问,镜子忽然光芒大作。
易无疆从白雾中现身,手里提着伤痕累累的赤狐。
竺州。仙盟。狐妖。
姬啸当即反应过来,惊愕不已:“苏、苏云浮……你、你竟然……”
易无疆看也不看姬啸,把狐狸抛给柳意,淡道:“给他包扎。”
狐狸身上胡乱洒了药粉,比单纯的伤口更惨不忍睹,柳意早看不下去,当即拿出药箱重新包扎。
姬啸差点从床上跳起来,眼神惊恐地游走在三个妖之间:“柳师姐,连你也……你们都是一起的,和狐妖勾结,我要——”
姬啸突然被下了禁言咒,嘴巴活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意识到这点,想要挣扎,却飞来一团水草缠上身躯,动也不能动。
柳意白了他一眼,用口型警告“老实点”,又看易无疆,很是忧虑。
易无疆救苏云浮不避她,可能多少惦念几分旧日情义,更多的大概是自信——柳意妖丹上有易无疆种的禁制,她不敢泄露风声。
但易无疆连姬啸都不避……这让柳意怀疑,易无疆没准备留活口。
柳意很为难。
要是易无疆动手,她拦还不是拦?
虽说拦也拦不下,但要是不拦,她心里过意不去,以后也没办法向宗门交待。
她本来是妖,大概会被认定是同党……呜呼。
柳意仿佛已经看到被两边同时斥为叛徒,走投无路的黯淡妖生。
陆师妹,陆师妹你可千万别出事,赶紧回来呀。
她默默祈祷。
易无疆看到柳意脸上精彩纷呈,一息之内换了八百个表情,嘴角抽了下:“治你的伤,我要动他早动了。”
哦,柳意刚放下心,又听易无疆笑说:“有人比我更想杀他。”
光芒再度亮起,陆明霜纤瘦的身影于镜中显现。
她一出来就冷着脸,二话不说冲到床前,攥住领口提起姬啸:“解释。”
蚀心剑紧随而上,剑尖直指姬啸额间,剑刃上血迹还未全干,殷殷红痕透出狰狞肃杀。
姬啸脸色惨白,这时又被勒得涨红,神情很是可怜,却没有开口。
“……不解释?”陆明霜气笑了,她倒不知姬啸这般有骨气。
陆明霜松开姬啸,蚀心剑缓缓向前逼近。
姬啸挣扎得更厉害,却还是不吭声。
柳意被凛然剑气一激,忽然想到了什么,忙扑过去:“先别动手——”
“等、等一下,我虽然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他应该不是不想解释……”柳意给易无疆使眼色,“生死攸关,快解了禁言吧!”
禁言咒。
蚀心剑猝然停下,悬于半空。
陆明霜了悟,转眼看易无疆。
易无疆迎上她的目光,笑得有些漫不经心:“啊,我都忘了……”
易无疆弹弹手指,解开禁言,鬼藻也缩成一团,乖顺地爬进他袖中。
禁言一放开,姬啸压抑不住地咳嗽,咳到双眼泛红,不敢直视陆明霜,惶然道:“陆师姐,我……对不起。”
“我原本没有恶意……但……”他认命般地闭上眼,语气坚决,“事情已经做了,说再多理由也无法弥补。请陆师姐责罚。”
“这……”柳意迟疑道,“是不是有误会?姬师弟,你还是把话说清楚吧。”
“我……只能对陆师姐说。”姬啸痛苦摇头,不肯多说一字,“我犯了错,任凭师姐惩罚。要杀要剐,绝无怨言,但……请不要逼我。”
柳意:“……”
话已至此,她也没法再劝。
陆明霜气息内敛,面上无喜无悲。
蚀心剑却抵上姬啸眉心,他不由一凛,终是没有抵抗。
“咳,打断一下,”易无疆插嘴道,“我倒是很想看小师姐清理门户。”
姬啸猛然睁眼,怒视他,易无疆视而不见,“但……城墙那边骚乱就快平息,仙盟很快就能抽出手对付我们了。”
虽然有虚妄镜,仙盟结界不再固若金汤,但虚妄镜的存在已经暴露,仙盟未必没有克制手段。
越早离开这是非
地越好。
“陆师姐,他们都和苏云浮……”姬啸话说一半,发现陆明霜神色平静,忽然意识到她其实一直都知道。
姬啸咽下后半句,眼神惊恐中又升起几分不解。
“临时合作。”陆明霜简短说,“现在加入我等于背叛仙盟,你可以拒绝。”
她制止蚀心剑刺入姬啸眉心,却说,“无论怎么选,你迟早会为你做的事付出代价。”
迟早。
陆明霜语气淡淡,这两个字却咬的重。
姬啸心头一颤,有些苦涩地想,若他此刻拒绝,就是早,陆明霜应该会毫不犹豫让蚀心剑刺穿他的头颅。
即使他选择加入陆明霜,迟一些陆明霜也会找他算旧账。
他其实从未真正认识陆明霜。
一心向道的剑修典范,只是陆明霜展现在外的冰山一角,底下埋着更幽深、更黑暗的东西。
但与这些无关,他确实犯了错,也应当接受惩罚。
他至少有这点勇气。
“我……相信陆师姐。我跟你走。”姬啸决定。
陆明霜得到他的回答,立即展开镜面:“拿好武器,进虚妄镜。”
“仙盟会攻击一切不服从命令的人,保全自身为重,若遇到阻碍,果断出手。”她平静嘱咐。
柳意点点头,先拉着苏云浮跳进镜中。
姬啸面露惭色,提起紫电剑跟上柳意。
陆明霜并指召回蚀心。
虽然隔空也能操控,但终究……握剑在手是不同的。
陆明霜指腹轻轻擦过剑柄,却发现走在她前面的易无疆,脚步猝然一顿。
陆明霜语气不善:“怎么?”
易无疆呼吸微紧,缓了下,才回看她:“……无事。”
陆明霜皱眉,也下意识地握紧了剑,不客气道:“无事就快走,别挡路。”
虽然暂时合作,但她没忘记他们始终是敌人。
易无疆扫了一眼陆明霜握剑的手,表情有些古怪,喉结上下一滚,像在克制什么。
陆明霜:“?”
搞什么鬼。
“快走。”陆明霜又催,恨不得从后面踹一脚。
就见易无疆晃了晃头,猛地转过身去,耳根后面已经红透。
易无疆刚刚确认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心中正翻江倒海。
他和陆明霜的剑,共感了。
陆明霜每碰一下蚀心剑,都是在他肌肤和神魂上同时摩擦。
第48章 心照不宣
易无疆漫长妖生里遇到过很多稀罕事。
和陆明霜的剑共感虽诡异,但也不是多么严重……个屁!
易无疆快裂开了。
从来没有任何人敢这样对他!把呼风唤雨的妖王捏在手里把玩。
偏偏陆明霜神情淡漠,似乎完全不知情。倒是易无疆的反常举动,令她格外警惕,把剑握得更紧。
好像用力攥了易无疆一把,体温微凉,却比他暖上一些,牵起一些隐秘的悸动,存在感格外强烈。
易无疆:“……”不是她做的?
其实以陆明霜的修为和法术,易无疆不认为她能无声无息对自己施法。
那又是为什么?
没有一目了然的答案,而眼下事态紧急,不由思量。
易无疆掩起百般心绪,默默封闭掉五感。
……
一行人全部进入镜像,虚妄镜化为一团白雾,穿过一面面镜子,不断向竺州城外跳跃。
只不过,尽管家家户户都有镜子,逃命时却没人会带这没用的东西,越向城外镜子越难找到落脚点。
且虚妄镜险些被混元伞吞掉,元气大伤,挣扎跳出一段后,速度便慢了下来。
最后一段路,几人干脆离开虚妄镜,分散在拼命逃离的人群中,一路厮杀出竺州。
天光大亮时,他们在开往天都的客船上重聚。
船上修士不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对外目光仍然戒备。
这里面不仅有趁乱逃离的散修,有些甚至来自栖芳渚附属门派——事态无法控制,仙盟不得已放弃封堵,很多小门派的修士本也是凑数,见状干脆撂挑子回家了。
易无疆出手阔绰,抢先占下三间客房。
陆明霜和柳意都在姬啸房间里,柳意正在为姬啸包扎。
方才出城混战,柳意不擅搏斗差点被羽衣使拦下,多亏姬啸在她近旁支援。姬啸重伤未愈,又添了许多新伤。
柳意自己伤的也不轻,左耳侧被割了一道,血滴下来,半边衣裳都被染红了。
包扎完毕,柳意站起身,看陆明霜面色淡漠,有些欲言又止。
不管怎么说,她承了姬啸的情,有心帮姬啸说句好话,调节他与陆明霜的矛盾,却又不知这两人的冲突到底因何而起。
陆明霜随意睇了柳意一眼,并不避她,从镜中取出宛娘尸体。
“……啊!”柳意惊叫,急忙过去试脉,指尖刚触上手腕就是一缩。
她呆呆抬起头,迎上陆明霜清冷的目光。
“她死了。”陆明霜轻声说。
“嗯……”柳意愣了下才点头。
夏夜温热,宛娘尸身已有轻微腐败,死亡无可逆转,身为医者的柳意最清楚不过。
可她想到宛娘温婉却坚定的模样,以为可以摆脱禁锢眼里流露的光,却不想,一夜之间红颜枯骨,实在难以接受。
柳意借低头飞快擦了下眼角:“这是怎么……”
陆明霜来到姬啸面前,垂目俯视,神态宛如神祇:“宛娘是魅魔血脉,她将魅魔精魂放入虚妄镜,期望切断联结,彻底做一个凡人。虚妄镜遭遇突袭时,她正在进行最后一步,魂魄在镜中,躯体却留在外面。”
姬啸悚然抬眼。
不会吧……心里却知,世事就是这般不凑巧。
他也不是那么蠢的,陆明霜不会无缘无故提宛娘,宛娘的死势必与他有关。
“混元伞是上界流出的神器,我即使拼上全力,也不见得能抢出虚妄镜,但可以争取一点时间,可是……”
陆明霜喉间一哽。
修道多年,她本该看淡生死,却终究挂怀这一份“本应该”。
遗憾比死亡更难跨越。
姬啸先前昏迷,对宛娘之事不知情,他下毒只是针对陆明霜,却意外碾碎了宛娘最后一丝生机。
姬啸也想到了这一点,声音颤抖:“我……我……”
陆明霜道:“我不知道你为何对我下毒,况且那毒只短暂让我不能运气,最终没伤我一丝一毫。若有第二次,我不会再顾及同门之谊,但这次我可以不计较,只要……你补偿宛娘。”
“我……”
还能如何补偿?
姬啸闭上眼,万念俱灰,“我做错了事,也只有……”
一命抵一命。
“等……”柳意忽然扯了姬啸一下,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陆明霜如果想杀姬啸,早就可以杀,与他说这么多,难道仅仅为了宣判他有罪,死前再诛一遍心?
陆明霜不像那种刻板教条的人,显然也不忌讳对同门下杀手。
柳意灵光一现,急速道:“宛、宛娘是魅魔,她的魂魄留在虚妄镜里,不算完全死了!”
生魂离体,肉身便会衰亡。
魂魄离开身体,同样也会消散。
世间生灵大多如此,魅魔却是例外,他们依托精神而生,魂魄本就是生命的全部。
宛娘肉身虽已死去,但留在虚妄镜中的魂魄,或许也能独立存活?
陆明霜轻轻摇头:“混元伞蚕食虚妄镜,宛娘也被波及,仅剩一缕残魂。她还没有死,但我唤不醒她。”
“只要持之以恒输入灵力,一定可以让宛娘醒来!一定可以的!”柳意看着姬啸,目光灼灼道。
她其实没那么肯定,但如今只能这样做了,不是吗?
姬啸怔愣片刻,忽然明了,他重重跪下:“陆师姐,我愿用修为滋养宛娘魂魄,换取宛娘苏醒!”
陆明霜不置可否,却问:“你不过筑基中期,那点修为够吗?”
“我、我可以继续修炼。每修炼一天,我就能多给宛娘一点修为,直到她醒来。”
姬啸举起手指,语气逐渐坚定,“我姬啸对天立誓!”
陆明霜道:“除了天,我也会一直看着你。”
依然是冷冷的语气,柳意却松了口气,在姬啸后背拍了一巴掌:“你呀,捡回一条命,以后可别乱来了!”
这一掌,姬啸倒没如何,反而柳意失血
过多,用力之下有些头晕,倒退了一步,扶着桌角才站稳。
“我,我也该疗伤了……还有狐狸……”柳意尴尬笑了下,退了出去。
她一走,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你先养伤,之后再输送修为。”陆明霜淡淡说完,转身欲走。
“陆师姐,我从来没想害你!”姬啸叫住她,“我只是……那支香,我以为安全了,所以点燃也无碍……”
他说不下去,真正的原因始终难以启齿。
陆明霜见姬啸为难,眨了下眼:“不想说就不要说了,每个人内心都有不愿为别人所知的想法。我其实完全不关心你怎么想,我只管让你付出代价。”
一贯冷淡的态度,姬啸此刻却感激陆明霜给他留了几分体面。
“是……”姬啸低下头,“陆师姐,因为摇光派抢你的虚妄镜,意外害了宛娘,所以我们才和仙盟作对,与苏云浮为伍?”
正道代表的仙盟,第一大派摇光派的修士,竟会不分青红皂白,出手夺人宝物,这已经很颠覆姬啸的认知了。
但既然对方先动手,他们只是被迫还击,多少还能占一点道理……否则姬啸实在难以接受,他们竟和残害无辜的狐妖沆瀣一气。
“你觉得这样更容易接受,就这样想吧。”陆明霜轻描淡写道。
姬啸抬眼:“但陆师姐不是这样想?”
“嗯。”陆明霜坦然道,“我想的很简单啊。同伴遇险,就去救。东西被抢,就拿回来。谁想杀我,我会先杀了他。做错了事,就承担后果。”
“这……”
从什么时候开始,判断对错会先考虑所谓的身份、立场、大局,却忘了最简单的道理。
姬啸愣了片刻,笑了:“我们是同伴。”
陆明霜纠正:“门派硬塞的。”
姬啸:“……”
“还有,苏云浮没杀宋氏全家。”陆明霜最后说,“这件事很复杂,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她走了。
姬啸自嘲笑笑。
他太自以为是了。
以为仙盟为正,妖类为邪;以为同为正道,他们在竺州必然安全;以为陆明霜被妖族迷惑,才举止反常……
他托人从天都找来那支香,闻之可驱除蛊虫,副作用是灵府空虚,短时间不能调用灵气。
陆明霜当然没有中蛊,她其实比谁看得都清楚。
陆明霜说苏云浮不是凶手,柳意几次帮他,就连易无疆……姬啸羞愧地想,易无疆大概也不坏,只是他一叶障目,出于对妖的偏见,一直敌视易无疆。
如果陆明霜听到姬啸的心声,一定会说他大错特错。
**
柳意回房疗伤,陆明霜来到易无疆房间,还没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易无疆身披靛青色道袍,衣襟随意敞开,衣摆随风飘荡,闪着粼粼水光。
他彻底不再装作鹤妖了。
易无疆打量她一眼,见陆明霜已经收起蚀心剑,才放开五感,随口道:“小师姐没受伤。进来坐。”
易无疆身上也无伤痕,陆明霜道:“后来遇到几个,修为都不如我。”
她想到了什么,忽然皱眉,“那个霍子昆,修为不低于我,却比意料中好打……”
摇光派的金丹修士,似乎有些名不副实。
陆明霜没有继续说,但易无疆懂她的意思。
霍子昆取巧增长修为,自是不如陆明霜扎扎实实修炼出来的,不过这样做的可不只是摇光派。
想起掌门萧碧城那个差点走火入魔的徒弟,易无疆眸光渐深。
他许久不出激扬海,不知在外界修士里,用炼化妖丹的方法增进修为是不是已经成为普遍。
杀妖后炼化妖丹其实无可厚非,妖族之间也会这样做。
只是联想到仙盟的一系列举动,这件事似乎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可仅凭眼前所见,也证明不了什么,更多是一种预感。
易无疆无意担起沧澜界妖族的命运,只想早些回易山,关起门过安生日子。
他不动声色问:“小师姐找我何事?”
“给你看一样东西。”陆明霜拿出虚妄镜,却不急着展示画面。
易无疆笑道:“小师姐是想与我再做一次交易?”
陆明霜抿唇。
敌对关系挑明了,可她现在杀不了易无疆,只能交换一些利益,保证她和姬啸柳意的安全。
陆明霜斟酌语句:“柳意很信任你。姬啸现在也相信,苏云浮不是凶手……”
易无疆故作天真:“那太好了,我们师门一心,其利断金,一定能安全下船吧!”
至少下船前,他无意动手。
陆明霜得到保证,白了易无疆一眼,缓缓展开镜像。
憔悴的姑娘坐于镜前,一个看不出年龄、千娇百媚的女子正为她梳头,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宋雨若,”陆明霜指着憔悴女子道,“为她梳头的是栖芳渚大岛主,白素心。”
易无疆凝眸:“看口型……她们在谈去仙门大比……仙盟议事会。”
陆明霜点头:“虚妄镜被混元伞攻击后,力量损失了很多,又急于逃命,不敢到处乱看了。也就是说,这段对话发生在我们被攻击前。”
也发生在苏云浮落网前。
栖芳渚从一开始就要把宋雨若带去仙盟议事会。
陆明霜其实不确定易无疆对这条消息有兴趣,只是她有意维持表面平和,需要拿出一点诚意。
好在易无疆买账。
他想了想:“客船下一次停泊是明早,我和狐狸下船。”
整个修仙界山雨欲来,但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不去仙门大比,也不准备继续当归海剑宗的弟子了。
不过还得找机会带走蚀心剑,这已经和收回易山之物无关,而是他性命攸关的大事。
陆明霜随时可能用剑,易无疆可不想随时随地探出一只无形的手,摸他一把。
那滋味实在……
稍作回味,若有似无的温暖触感似乎又缠了上来,易无疆闭了闭眼。
陆明霜听易无疆说要走,暗自松了一口气:“那我可以……晚一点禀报宗门。”
她现在只想保证安全,愿意给易无疆行个方便。
至于易无疆救下苏云浮有什么计划,会不会去仙盟闹事,陆明霜不关心。
如果他去更好,到时候她能想出更多法子杀了他。
又一次达成微妙的互利局面。
易无疆笑道:“那就多谢小师姐了。”
不料,第三个声音突然说:“可我必须去仙盟议事会!”
易无疆:“……!”
苏云浮!
第49章 先见之明
“就知道那老妖婆不可靠!这一切根本是冲我来的!是阴谋!”
“刚出事时我劝阿若观望一下,可她家人被害,什么都听不进去。一心要找栖芳渚白素心,求栖芳渚为宋家主持公道,也给我洗清冤屈!结果阿若一回去就被劫持,用来逼我现身!”
“对!一定是这么回事!”苏云浮激动坐起,都没留意不自觉变成了人形。
他面容清秀,身量修长,半身支起坐在榻上,被子从肩头滑落下来,袒露出伤痕累累的胸膛。
陆明霜被吸引了注意,目光直愣愣看过去。
易无疆不由皱眉。
陆明霜一对眼睛生的好看,清明澄澈,可她很少对什么事情挂心,经常发呆,目光也总显得散漫失神。
只有想杀易无疆的时候分外专注,眸中闪着凛冽的神采。
她应该……不想杀苏云浮吧,那又在看什么?
易无疆轻咳一声,动了动身子,挡住陆明霜的视线。
陆明霜有些遗憾的收回眼:“你们妖变身的时候毛皮不能直接变成衣服啊。”
她可能被霍子昆的藏品误导了,总觉得狐狸变成人形也该保留一对毛茸茸的耳朵,身后拖一条大尾巴。
她关心的是这个?
易无疆嘴角一抽,马上撇清:“……只有他。”
苏云浮一愣,猛地低头看到自己衣衫不
整,急忙扯过被子,“我是说……那天夜里,阿若本来和我在一起,突然有人传音给她——”
易无疆突兀地咳了一声。
苏云浮刚刚醒来,脑子还不大清楚,见人就想倾诉他被栽赃的冤屈。
可易无疆和陆明霜,出于不同的原因,在这件事上都准备明哲保身。
易无疆向来闭守易山,不关心外界,救苏云浮已是仁至义尽,不可能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类女人大动干戈。
陆明霜至今只有金丹修为,她不怕招惹是非,却很清楚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这次能从竺州脱身已是幸运,有些事,还是不碰为妙。
不该听的话,她能管住自己的好奇心。
陆明霜起身告辞。
对此,易无疆和她又有了诡异的默契:“小师姐慢走。”
客房的门合上。
苏云浮缓慢眨了眨眼,问:“小师姐?她是谁……啊不她是你什么人啊?”
易无疆拉过椅子坐到他面前:“都不知她是谁,就什么话都敢说。”
苏云浮见他一副不愿意明说的样子,撇嘴道:“我不是看你们师姐师弟叫的亲热嘛……管她是谁,那必然是自己人!再说,我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你,这屋子肯定下了隔音障,有什么话不能说?”
他又绕回来,“关于那个姑娘,你真没什么想告诉我的?”
易无疆:“没有。”
“切,”苏云浮咂摸着嘴,意味深长道,“狐狸我的眼睛可没受伤,你在人家小姑娘身上施放的法术咒文符箓,我这么随便一瞧,就瞧出来好几个。”
他扳着手指,“光追踪术就用了好几个,窃听符,传送符,禁锢阵……啧啧,山主大人,你对人家小姑娘的居心,狐狸我想想都觉得可怕!看在我们多年交情的份上,容我提醒你一句,控制欲太强不是可爱而是可怕,现在的女人早就不喜欢——”
呃,苏云浮突然失声,不可思议地捂住嗓子。
易无疆给他下了禁言咒。
易无疆居然给他下禁言咒!亏他掏心窝子劝告!!!
苏云浮气得怒目睁眉。
“你太吵了。”易无疆懒洋洋地说。
他是给陆明霜用了很多术法符咒。
那又怎样?
起初是想着有备无患,找到机会就放个长效法术,具体用了多少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现在便显出先见之明了。
易无疆和陆明霜约定在船上不动武,也准备履行承诺,反正在客船上也不太可能出现使用蚀心剑的机会。
而等他下了船,约定作废,只要陆明霜与人动武用了蚀心剑,易无疆就能立刻察觉,并发动传送法术,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蚀心剑。
这样他才能好好研究,为何他与蚀心剑突然共感。届时能解开最好,若解不开,就引天火毁掉蚀心剑,陆明霜就算猜到是他所为也无计可施。
这是易无疆完美的窃剑计划,根本不是苏云浮想的龌龊原因。
易无疆瞟了眼狐狸,淡道:“别乱猜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另有安排。”
苏云浮无声笑了笑,心想易无疆一定不知,方才他有意无意看了那姑娘多少眼,他的心思根本骗不过狐狸,狐狸表面淡定,心里一直在数数的!
不过话说回来,那小姑娘年纪轻轻,气质却冷肃,又是个剑修,本来是易无疆最讨厌的一种人。
谁能想到堂堂易山主老房子着火,栽到她手里,以后可有的笑话他的!
苏云浮正想入非非,却听易无疆道:“你那天的传讯,我听得不完整。你其实想说,你要去竺州救宋雨若,不能和我见面了?”
当时易无疆只听清了“我”,“救”两个字,以为苏云浮求救,到达幽州找到郭掌柜,却发现苏云浮去竺州前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大概他没料到仙盟蓄谋已久,以为凭自身足以救出宋雨若。
说起宋雨若,苏云浮脸上的戏谑骤然消失,眉目沉了下去。
他先前想的太容易,不知要跟整个仙盟作对,所以本来没想求助易无疆,可现在……
苏云浮可怜巴巴看着易无疆。
虽然他还不清楚自己怎么招惹了仙盟,但即使他和易无疆相识多年,让对方冒着暴露易山的风险对抗仙盟,实在很强人所难。
而易无疆素来不理会外界事务,未必会答应。
苏云浮不知如何开口,当然禁言咒没解,他也不能说话。
易无疆见苏云浮这般神色,猜到大概,坐直脊背认真说道:“我不关心你和那位宋家大小姐什么关系,也不确定仙盟做这一出戏的原因。但我想,宋雨若孤身一人,栖芳渚若想对她动手早就可以做,根本不必让她在竺州露脸,更不用将她带到仙盟议事会上。”
“他们多此一举,无非想利用宋雨若逼你现身。既如此,宋雨若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倒是你,明知仙盟设套还自投罗网,恐怕比这次更难脱身,更不用说救宋雨若了。作为朋友,我建议你反其道行之,以静制动。”
苏云浮痛苦地摇头。
易无疆垂眼:“修士贪婪,若得知易山的存在,势必要据为己有……抱歉。”
便是表明了态度,不会为苏云浮出手。
苏云浮并不意外,沉默看着易无疆,眼神依旧固执。
道理他懂,也理解易无疆的选择,但阿若信任他,他又怎能置阿若于不顾。
明知是陷阱,也只有踏进去。
易无疆见苏云浮心意已决,也不再劝,说:“这艘船明早抵达清乐镇,我送你下船。早些休息。”
之后的路,便各自保重吧。
易无疆起身,吹灭外间的灯,回到卧房里看书去了。
苏云浮在黑暗中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易无疆还没给他解禁言咒!
可里面也熄了灯,易无疆好像已经睡下了。
苏云浮:“……”
该死!
**
竺州。
废墟残垣里,青年白衣翩然,眉眼分明含笑,却无端透出一丝冷漠。
不加掩饰的威压,让面前跪倒一地的修士们瑟瑟发抖,胆战心惊。
他们身后不远处,招妖幡残破不堪,随意卷着丢在地上,和一块破布无异。
高沛施法控制混元伞,已到了强弩之末,举步维艰走到青年面前,气力不支,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混元伞抓到机会,又想往招妖幡那边飞去。
高沛一惊,却是灵力耗尽,再也使不出法诀。
幸而青年及时出手,将混元伞收入掌中,在旋转间不断缩小,最终被青年纳入乾坤袋里。
“晋师兄。”高沛扑通跪下,不敢抬头看晋琛。
招妖幡刚一失控,高沛就意识到不好,一直施法想要制止混元伞对招妖幡的吞食,倒是因此躲开了混战,在一众修士里少见的没挂彩。
可他面色煞白,心中惊惧只多不少。
这番竺州行动,无论怎么看都是惨败。不但跑了苏云浮,晋琛想要的镜子法器也没抓住,反而折损了神器招妖幡,还死了包含霍子昆在内的几个修士。
真可谓丢了夫人又折兵。
要是晋琛责罚下来,恐怕他还要羡慕早死的霍子昆。
高沛不想落到那般境地,急忙拿出监视法器,辩白道:“晋师兄,那狐妖背后有厉害的帮手,我等不查,才着了道。您看,这画面捕捉到的一男一女,就是他们毁掉招妖幡,劫走苏云浮,您想要的那面镜子也是他们带来的法器。我看他们才是暗中与仙盟作对的妖物,苏云浮只是他们的走狗!”
晋琛微微低头,看了眼法器,画面很模糊,身形是一男一女,脸却看不清楚。
他似笑非笑看着高
沛:“高师弟觉得都是他们害你如此,那么高师弟,就凭这两张模糊的脸,你要怎么找出这两人……哦不,这两个妖物?”
高沛脸皮发烫,坚持道:“我与他们近身交战过,只要再见到,我绝对能认出他们!”
“交战?”晋琛毫不留情戳穿,“你是指被他们抢走了传送阵吗?”
“我……”高沛额头冒出冷汗。显然晋琛已经调查过,知晓他们之前屡次失误。
“废物!办事不利还想蒙混过关!”晋琛冷笑,“推到不知名的妖物身上,是觉得我很好骗吗?!”
晋琛说着挥出一掌,银光闪过,顿时削去高沛半边脸颊。
在场修士皆是心惊胆战,却无一人敢动,更没人敢为高沛求情。
高沛惨叫一声捂住脸,颤声道:“不、不是有意欺骗师兄,我真的不知他们是谁,但他们绝对和狐妖有关!还有那面镜子,也是他们拿走的!”
晋琛缓缓走近,“蠢货!那两人既拿了镜子,就绝不可能是什么隐世妖物,他们来自归海剑宗。”
晋琛弯了弯唇。
归海剑宗那一行人,在幽州处理画皮鬼,意外击败了绮音阁的镜魔,并且一路追来竺州,收服了那面镜子。
不知有意无意,他们同时破坏了招妖幡,让狐妖苏云浮逃出仙盟罗网。
几件事联系起来,不难确定那一男一女的身份。
还有他们留在幽州的那个小弟子……不知为何,晋琛还没派出混元伞,她就察觉到危险,提前溜走了。
比老鼠跑得还快。
归海剑宗,有点意思。
晋琛眼里浮现出阴毒。
“归海剑宗?”高沛懵然,“他们怎么搅合进来了?难道说,他们早就想和摇光派为敌?!这可……”
“别嚷嚷。”晋琛轻嗤,“下次不要再认错了。既然他们是归海剑宗的,接下来一定会去一个地方。”
仙门大比。
第50章 渔樵耕读
夜风习习,浪涛和缓,满载的客船在月色中行进。
易无疆翻了几页书便熄灯躺下,很快沉入睡眠。
三更半夜,他突然醒来。
该死的陆明霜!!!
她发什么疯,大晚上人人都睡了,她突然想起来擦剑。
陆明霜力度很轻,偏偏手的动作极稳,柔和均匀地推过剑身,暖意被妥帖揉搓进每一寸骨肉里。
易无疆呼吸骤停。
却止不住那份温热,随着经脉运转,碾转反复,每条细微的脉络都被烫热。
帐子里好像太闷了,他天性习惯微凉幽暗的环境,这让他喘不过气,额角沾上一点薄汗。
他用灵力强行克制,才松开紧闭的牙关,徐徐呼出一口气。
易无疆死死盯着雕花的床顶,忽然扯开嘴角,笑了下。
他应该封闭五感的,却生出一股不甘。
怎么能让区区金丹修士操纵他的感官?陆明霜凭什么?
从没有什么人什么事令他退避至此。
冶艳的桃花眼里泛起战意,易无疆莫名不想认输。
他默念起清心诀,灵力运转周身,强硬冰冻住绮丽颜色,把一切不合时宜的欲念通通粉碎。
渐渐地,清心诀起了作用。
热度熄灭了,剑修细致的触碰便如隔靴搔痒,只要筑起一道冰墙,虚无缥缈的温暖就触不到他。
但痛击可以。
冰墙倏然碎裂。
“……嗯!”易无疆口中突然泄出一声闷哼。
和再也压抑不住的怒吼:“陆!明!霜!!”
擦着擦着剑,突然用力砸下一拳头?她,究,竟,有什么毛病?!!
为防陆明霜再抽风,易无疆立马封闭了五感。
知难而退,只要没人发现就不会丢人。
不过他虽设下隔音障,却没有隔开里外间,苏云浮正在酣然大眠,突然听到一声怒吼,惊惧醒来。
……陆明霜?
听着像女人的名字。
易无疆刚才是叫了这个吧?
哦。苏云浮了然,是小姑娘的名字吧。
小师姐,啧啧,还不承认呢。
睡着了都在叫人家,你好爱她。
苏云浮腹诽。
谁知过了半宿,禁言咒已经消散,便大声讲了出来:“睡着了都在叫人家,你好爱她……唔!”
苏云浮急忙捂住嘴。
里面很安静,过一会儿传来易无疆均匀的呼吸声。
苏云浮如释重负:“原来是梦话……哎哟!”
一不留神又说出口了。
他偷偷给自己一嘴巴,假意打起鼾来,毕竟有伤在身,几息后便沉睡了。
易无疆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眼底默默流淌杀意,心情许久不能平复。
曙光熹微时分,他终于入睡,却又做了一个梦。
荒诞可笑的预知梦。
梦里他和陆明霜变成凡人,住进青山绿水间的农家小院,煮饭烹茶挑水洒扫,样样亲力亲为且自得其乐。
闲暇时一个读书一个舞剑,彼此间话语不多,偶然眼神交汇,目光不含敌意,反而是淡泊默契的。
春花秋月蝉鸣初雪,他们在古桑下共饮。酒是墨黟酿的蔷薇露,易无疆念叨许多年墨黟都不肯给,后来他潜入地窖偷偷替换了几瓶,没让墨黟发现。
陆明霜不胜酒力,半杯蔷薇露一个时辰才喝完,脸颊却已染上绯色,平素清冷的眼含了两汪水,一滴挂在长睫,颤了许久也未落下,分不清是夜露还是泪珠。
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他很想欺负一下。
易无疆知道梦里的他想那么做,但他始终没有,只是饮尽了剩下的酒,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几下琴。
陆明霜睡着了,琴曲也无人再听。
夜风吹来,易无疆第一时间发觉,给树下女子盖上一袭氅衣。再凉一点,干脆把人打横抱起,送回房间。
像一对情投意合、闲居世外的夫妇。
可他们的关系又不似夫妻,小院坐北朝南,东西两厢,他总把陆明霜送进东边房间,关上门,再穿过院子回到西边。
易无疆不懂有什么必要,但梦里的日常,他们一直恪守礼仪,从不逾越。
梦里的陆明霜比现在成熟,稚色褪去,冷淡天性套上了一层圆融的壳。她有时候看易无疆,目光柔和,有默契和理解,宽容与悲悯,也会隐隐流露出欣赏,却不大像是爱慕。
和之前那个梦截然不同。
难道这个梦发生时间更早?
易无疆还没想清楚这个问题,便醒了过来。
时候还早,客舱十分安静,他听见心跳一声强过一声,心情复杂,不知该作何表情。
这回梦到的场所,易无疆认得。
那是只有易无疆能找到的地方。若非他自愿,陆明霜去不了。
也就是说,是他邀请陆明霜过去住一阵子……
你好爱她。
脑海里突然回想起苏云浮的话,易无疆眼角抽搐了一下,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有天发了疯喜欢陆明霜,想追求她,难道追求的方法就是带她体验农家乐?蠢的要死。
不不不,不可能。
而且他把人带进去不可能是为了整天大眼瞪小眼,总是奔着要发生点什么的,为何又处处谨慎克制,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肯定不会这么怂……吧。
易无疆越想越觉得离谱,再也躺不下去了,胡乱披了件衣服下床。
苏云浮起床便见易无疆一身浅青宽袍,衣带松散,乌发随意束着,裸足站在书案前,眼神冰冷地看着一幅画卷。
画中几间茅屋依山傍水,房前一颗桑树,屋后几陇菜畦,院中竹桌上书卷半开,门外晾晒着木柴和渔网。
一派田园山水之乐。
苏云浮凑过去:“……《渔樵耕读图》?怎么把它拿出来了,住了五十年还没住够,又想重温旧梦了?”
易无疆淡淡扫来一眼:“你是指被你骗到北洲,误入雪洞,被困幻境五十年的旧梦?你想体会我不介意把你扔进去。”
苏云浮自知理亏,干咳一声:“咳……也不是真的五十年,没耽误你什么事嘛……再说你收了这张画也是因祸得福了。”
易无疆不置可否,目光移回画卷。
当初他被苏云浮连哄带骗弄去了北洲,中途遭遇雪崩,只来得及把苏云浮扔出去,自己却落入雪洞,恰好掉进了这副《渔樵
耕读图》。
画中幻境恰如其名,需要做的无非是渔樵耕读,吃饱睡好,像凡人一样安稳度日,时间到了自会出来,几乎没有危险。
不过幻境里的时间流速远远快于外界,苏云浮眼中易无疆只消失了半天左右,易无疆却在画里生活了五十年。
对易无疆而言,度过幻境可谓不费吹灰之力。
他平常也总是自己待着,大多时间沉睡增长妖力,清醒时也很少走动,总窝在洞府里头看书,对时间流逝几乎无感。
幻境不过多了一重生存考验。
但蔬菜割掉再种就好,米缸见底之时恰好稻米新熟,山上树木生长比伐的快,不同季节时令河鲜永远肥美,只要懂得怎样捕捞,几乎无穷无竭。
更妙的是,每一年除旧迎新,他和他带进画卷的一切物品,都会恢复伊始。
没有天灾,远离纷扰,完全是凡人梦里的桃园仙乡。
实际上,以往误入画卷的凡人都将这段经历当成黄粱一梦,出去多年仍念念不忘,甚至返回寻找。
反而是误入其中的修士,要么太过仰赖灵力,难以接受就连挑水砍柴都要亲力亲为,导致心魔丛生,或者急于打破画卷离开幻境,引来画卷攻击,最终枉死在画里。
每死一个人,茅屋后山就会多出一座坟茔,他们的尸骨留在画中,灵气滋养画卷,让画卷变得更加强大。
易无疆从画卷走出后,觉得很有意思,便费了点心思收了这幅《渔樵耕读图》。
之后很快就忘到脑后,丢在易山庞大的宝库里,再也没展开过。
直到昨夜梦见他和陆明霜走进这幅画。
易无疆垂眸。
也许他应该趁早毁了这幅画。
没有《渔樵耕读图》,那个荒诞的梦就无法实现。
可那也太……未雨绸缪,小题大做了。
防备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毁掉自己手里的画。
区区一个陆明霜,至于让他这般大动干戈?
至于,他的头脑说。
她已经影响你太多次,连共感这么离奇的事都发生了,你还不警惕?还要放任事态发展,直到无可挽回?
“……不。”易无疆说。
他偏不认命。
也许只是陆明霜迷惑了他,他只要把《渔樵耕读图》束之高阁,打上连他自己都揭不开的封印,到时候陆明霜又能怎么办?
就这么做。
“不……你说什么?”苏云浮疑惑。
易无疆刚才心情很糟的样子,目光快要把这画刺破了,怎么突然又变好了?这老妖精越来越难懂了。
“无事。”
易无疆俯身研墨,提笔在画上添了一公一母两只鸡。
苏云浮:“……?”
易无疆眸光潋滟,唇角浮现一抹笑意。
一只早上打鸣,一只可以下蛋,宰了吃掉第二天又会活过来……他上次在画里一直想要,可出来之后便忘了,这次正好一并补上。
而且,梦里没有这两只鸡。
易无疆吹干墨迹,满意地收起画卷,丢进随身空间,准备有空就加上封印。
这时,他面色忽然一凝。
结界传来波动,陆明霜闯了进来,脚步有些不稳,气息也波动得厉害。
当当当——
敲门声很急。
易无疆拢拢衣衫,转身拉开房门。
一夜之间,陆明霜神情大变,眼角残留红痕,鼻尖也微微泛红,就像是……哭过了。
几乎和梦里的人影重合,她现在看上去意外脆弱,虽然脊背仍挺得笔直。
怎么会?谁能把她惹成这样?
易无疆眉目凝重,下意识伸手挡在她身侧,问道:“怎么回事?”
陆明霜抬起红红的眼,看向他身后,“你的经历完整告诉我。”
她对苏云浮说,“我送你去仙盟议事会,救宋雨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