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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魔尊相爱相杀 伏寒 24765 字 7个月前

易无疆眼底暗光闪烁,恼羞成怒地扑了上来,尖齿抵在陆明霜肩头,愤恨地不停摩擦:“……我还是觉得吃亏,再让我咬一口!”

陆明霜呼吸微促。

和刚才差不多的姿势,耳侧传来的气息依然幽冷,可是这一次,她反而感到冰冷包裹的、令人窒息的灼热。

她好像无法逃离,也不想逃。

可是离得太近,让她的脸颊也跟着有些发热。

陆明霜不大自然地偏开头,试图转移话题:“还、还有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嘛,我想想——”

易无疆刻意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淡笑,轻轻说道:“那首曲子,我没给别人吹过。”

……

大殿之上,碧波荡漾,鲛人一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老都被急召而来,游弋的守卫身披银鳞战甲,手持长矛,机警而欣喜地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宫殿中央,鲛人女王繁绮坐在嵌满明珠的王座上,身姿优雅,长发如流水垂落,碧色的瞳孔却透着一抹审视的意味:“修士大举进犯易山,鲛人一族亦不会坐视不理,愿出借坠海之心,助易山渡过此劫——”

“只要山主也拿出同等的诚意。”繁绮声音婉转,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威压,“我的条件并不过分,山主是否考虑好了?”

在鲛人的定情之夜邀易无疆共度,繁绮已经暗示得足够明显——两方联姻,从此鲛人将与易山同仇敌忾,动用坠海之心自然不在话下。

易无疆面容沉静如水,墨发随海潮微微飘动,坦然迎上繁绮的目光:“我向鲛人一族求借坠海之心,亦愿付出相应的代价。”

繁绮眸光微闪,眼底隐隐流动过一丝希冀。

殿上一片寂静,鲛人臣属们彼此交换着眼神,既有期待也有不安。

鲛人久居深海,易山严拒外人,过去虽然偶有往来,却称不上亲密。与强大的易山联姻,以血脉维系同盟,能为鲛人带来长久的庇护,但也可能会引来新的危机……一些保守的长老并不赞同,但更多人早已不满闭居深海,支持繁绮的势力还是占了上风。

易无疆缓缓看过殿内一张张面孔,似是早有所料,沉声道:“女王的提议确实慷慨……但我能给鲛人提供的不止于此。”

繁绮心中惊颤,表现在外却只是微挑眉梢。

易无疆目光深邃,缓缓开口:“鲛人一族久居深海,虽避免了纷争,但也在长期的安乐中失去了战斗的本领。这一点,曾经流落在外的女王最清楚不过。”

“我并无意窥探,仅凭今日一路走来的观察,便发现鲛人之国守卫之力薄弱,沿用数万年的防护大阵灵力亦有衰减,若真有强敌入侵,即便有坠海之心守护,恐怕也难支撑太久。”

此言一出,鲛人长老们纷纷变了脸色,显然被他说中了隐忧。

繁绮碧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心中亦掀起了波澜。

易无疆见状,继续道:“我深知坠海之心对鲛人有多么重要,轻易不会出借。为表诚心,我愿为鲛人国重铸防护大阵,令其足以撑过下一个万年!”

大殿骤然安静,众人露出震惊之色。

“重铸防护大阵?这是真的吗?”

“此阵已经延续多年,早该再度强化,只是……”

“这、这可是我们梦寐以求的呀!”

鲛人一族不擅长阵法,现在所用的防护大阵仍是当初停驻人间的仙人遗留,多年来他们只能修修补补,却无力重新布阵。

早先便听说易山之主学识渊博、无所不通,想不到他竟主动提出为鲛人补阵。

而代价只是借用一次坠海之心,这岂不是鲛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长老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山主大人,此言当真?”

有人催促繁绮:“女王陛下,这对鲛人一族可是千载难求的幸事!”

更有人心急道:“重铸大阵对灵力消耗甚巨,山主大人需要我们做什么准备?”

繁绮在一片嘈杂中垂下眼,沉默片刻,终于轻笑出声:“山主果然聪慧,知道鲛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送上了一份我无法拒绝的大礼——”

她凝视着易无疆俊美的面容,目光复杂,“我同意。那就……一言为定。”

话音落下,殿上顿时响起一阵欢呼。

已经有鲛人按捺不住兴奋,端起酒杯邀易无疆共饮,易无疆却抱歉道:“在下急于赶回易山,无暇他顾,不如尽早开始加固阵法。”

鲛人们虽然觉得可惜,但更看重防护大阵,自无不可,轮番向易无疆致谢后便各自散去了。

很快,华美的宫殿里只剩下易无疆和繁绮。

水光映照着繁绮精致的面容,笑

意一如既往的优雅从容,可是就在笑意渐浓之际,一滴晶莹的泪水却悄然滑落,沿着脸颊划过烟蓝色的发丝,滚落到地面上,霎时变成一颗圆润饱满的珠子。

珠子滴溜溜地滚过,殿上一时陷入寂静。

“女王陛下……”易无疆微微抬眼。

繁绮摆了摆手,眼角泪光一闪而过,转过脸来已经神色如常。

她看着易无疆,神情哀怨:“我知道,山主大人最讨厌我哭哭啼啼的。当初年幼不懂事,让山主不堪其扰……现在已经不会了。”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将泪水逼退,又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道:“你……真是太狡猾了。明明知道我的心意从没变过,却故意避而不谈。”

最初结识易无疆时,繁绮还是个天真懵懂的少女,在鲛人王族内部倾轧中遭受毒手,不幸流落到人类居住的地方,被渔网困住,险些丧命。

是偶然路过的易无疆斩破渔网,将她解救出来,又收留她在易山养伤。

也许从被他解救的那一刻起,繁绮心中已经起了涟漪,而日后的相处更让她对这个俊美非凡又神秘莫测妖难以忘怀。

所以在父王平定了内乱,终于派人接繁绮回去时,柔弱的少女第一次生出了反抗之心,大胆地表示自己想要留下来。

留在易山。留在他身边。

结果当然是被拒绝了。

面对羞红了脸的繁绮,易无疆语气温和却透着漫不经心:“这是你父王的决定,他要你回家,我可不能擅自留你。”

繁绮几乎又要哭了:“鲛人闭居深海,除了战士,其他人永生不能外出。我一旦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就再也见不到你。

易无疆好像没听出弦外之音,轻笑道:“不知道啊……要不你也当一个战士?或者干脆你去当鲛人的王?”

繁绮知道他只是随后一说,却因为他这随口一句,心跳的比海潮还快。

她忽然看到了一线希望。

后来,她拼命修炼,努力变强,想让自己能够决定自己的命运,也想再见面时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可如今——

她真的坐上了王位,也见到了让她心动的人,可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再属于自己。她必须将鲛人全族的利益放在自己的任性之前。

而易无疆……也许早就料到了这一点,用一份无法抗拒的大礼,委婉拒绝了她。

繁绮静静看着易无疆,碧色瞳孔流光闪烁,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

此次相见,她直觉易无疆身上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曾经无懈可击的外壳似乎有了松动,只是不是因为她。

原来……

繁绮忽地轻笑一声:“……是她吗?重铸大阵对你而言也绝非易事,答应联姻更容易,可你却选择了更难的路。”

“你真的,你竟然……”她的笑容褪去,语气锋锐如刀,“你竟然会喜欢上一个人族修士!”

易无疆神色不变,目光依然沉静,却没有否认。

“为什么?!当初是你告诉我,人类将我们视为异族,和牲畜无异,可以任意生杀予夺。你明明亲口说过,人族贪婪狡诈、不讲信义。我以为你是最清醒,最理智的,永远不会被感情左右。可是现在你却拒绝了我,选择了一个人族修士!”

繁绮蓦地顿住,声音微微颤抖:“……你难道背弃了一贯的立场?修士大军迫在眉睫,堂堂易山之主却和一个人类女人厮混在一起?!”

繁绮闭了闭眼,一时因激动难以继续,胸膛剧烈地起伏。

易无疆只是沉默地看着水草飘动,淡道:“我不觉得自己有过一贯的立场,也没有背弃任何东西。我从来都只是站在我自己的一方,按照我想要的方式行事,人来犯我,我就以牙还牙,仅此而已。”

“你变了……”繁绮心头微颤,“你曾说过,人类最是贪婪、善变,他们总是轻易许诺,又毫不在乎地推翻。你如今钟情那个姑娘,又怎知你们之间的承诺不是转瞬崩塌的泡影?”

易无疆轻轻笑了下,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是啊,我现在也不相信人类,但……就是喜欢她嘛,又有什么办法?”

这一句平静的话,比任何言辞都更有分量。

这一刻,繁绮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揪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原本以为,易无疆可能一时被感情冲昏了头疼脑,有心劝他悬崖勒马,结果却发现他根本是清醒地选择了她认为最不可能的那条路。

繁绮有些气闷,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摇头:“罢了。人类轻浮善变,万一那个人类哪天变心把你抛弃,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她转了转眼,半是威胁半是玩笑道:“说起来,我还没和山主计较,你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把一个修士带到鲛人地盘,你就不怕我杀了她?”

想不到易无疆却弯眼笑了:“你大可以试试看。”

繁绮一怔。

易无疆扬起眉毛,平静地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她才不是那么好杀的。”

他的眼神里透着不加掩饰的骄傲,仿佛与有荣焉。

可岛上那个姑娘分明修为远不如他,繁绮还以为易无疆会将她牢牢置于保护之下,没想到他们之间和她想的完全不同。

信任之深,完全不容外人插足。

繁绮几乎想冲到岛上,仔细看看那个人族修士有何过人之处。

她耐不住好奇,问道:“她……究竟是谁?”

“她叫陆明霜。”易无疆淡然一笑,语气轻缓而坚定,“总有一天,整个沧澜界都会知道她的名字。”

第136章 报复回来

重铸防护大阵,本该耗时数日,可易无疆急着赶回,竟只用了一日。

一日,几乎是燃尽妖力在硬撑。

不要命的样子让繁绮看得心惊,几度想劝他休息,可是一想到他这样着急都是为了岸上那个姑娘,终究没说出口。

阵法终于完成,易无疆繁绮手中接过坠海之心,略微颔首,转身便走。

连鲛人的道谢都没来得及听完,他已经化作一道疾风,直奔向她所在的地方。

然而,迎接他的却是最不愿见的一幕。

看到陆明霜和容湛在一起,易无疆怒从心起,视线隐隐发黑,连稳住气息都变得困难,结果是妖力外溢差点失控。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还因为妖力外溢情绪失控,他的那点心思再也藏不住了。

回想起来,越发觉得懊恼。

即便终于和陆明霜把话说开,易无疆还是觉得自己亏大了,无比心酸。

陆明霜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暗暗好笑,正欲再调侃几句,忽然一阵酥麻的凉意自肩头传来——

细小的伤口并不疼痛,反倒泛着一丝清凉,像被蛇信拂过肌肤,让人忍不住战栗。

她侧眸看去,易无疆头抵在她肩上,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唇,耳廓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

陆明霜有些无奈。

他怎么总是一言不合

就咬人!

“易无疆,”陆明霜似笑非笑,故意放缓语气,“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会报复。”

“……嗯?”

易无疆一怔,便觉周围气息一轻,猛地回神,却发现身前空无一人。

陆明霜竟趁他错愕之际溜走了!

易无疆按了按轻跳的眉心:“什么意思啊……”

然而,还不等他缓过神,一股奇怪的感觉猛地从体内涌上——

起初如羽毛拂过掌心,尚可忍耐。但下一刻,那股痒意迅速加深,如无数轻柔而又顽皮的爪子在他身上来回挠动,从指尖到手臂,再到脖颈、腰侧,直痒得他浑身发颤,气息难以平复。

“……该死!”

易无疆蓦地皱眉,明白自己被摆了一道——

陆明霜趁他沉浸在情绪里,又让他碰了蚀心剑。她只要对蚀心剑下手,就可以让易无疆也感受蚀心所感。

而此刻,她竟然在……拼命地挠蚀心的剑身?!

易无疆的脸色瞬间黑了几分,连忙咬牙运转灵力,想要抵挡这股痒意。

可偏偏这并非外力,而是通过共感直击魂魄的感觉,越是强撑,越是难熬。

“……”易无疆不由发出闷哼,心想不能再等了。

处理完易山之事,他必须要看看,这把破剑究竟怎么个事!

……

庞大的废墟见,一道轻盈身影立于断壁之上,手中握着惨白的长剑,正用指尖不断在剑上抓挠着,时不时换个手法,或快或慢,或轻或重。

蚀心剑微微震动,剑身泛起血色光芒,似乎在抗议,却在陆明霜轻柔的拨动下彻底瓦解。

唉唉唉!事到如今,谁还记得它是一把沉稳冷肃、杀伐决断的剑!也想不到它素来冷静克制的主人,居然会做这么不正经的事!

呃啊……主人……快别……停下!

蚀心无声求饶,可惜全然被陆明霜无视了。她甚至换了个角度,用指尖轻轻刮着剑脊,像是刻意折磨,又微妙的有一点舒服……

啊,不是!

别闹,痒、痒死了……

蚀心悲鸣着,拼命后缩,然而它在陆明霜手中仿佛一条被挠到瘫软的猫,连剑气都不稳了,将坠不坠,差一点就要从她掌心滑落。

而陆明霜看着蚀心剑痒到不行却无力反抗的样子,仿佛也看到了忍无可忍却无可奈何、面色扭曲的易无疆,眸中染上些许笑意,整个人仿佛都轻快了几分。

蚀心内心几乎是崩溃的,却能感到主人多日以来的沉闷心绪,似乎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难得见她如此开怀,作为一把沉稳可靠识大体的剑,它也只好默默忍下这份痛苦。

更何况,那边的那位才是真的惨。

易无疆本来不怕痒,可是透过蚀心共感,却经历了一场无法反抗的炼狱折磨,痒得几乎想要冲天大喊,地面都随着他的妖力不停震荡。

相比之下,蚀心还算好的。

它默默安慰自己,反正它只是一柄剑,总不会真的痒出剑病来……吧?

**

已经拿到坠海之心,此次东海之行的目的圆满达成。易无疆在荒岛休养了一日,决定即刻动身返回易山。

华丽的行帐瞬间收起,废墟显得比从前更空旷、寂寥。

坠海之心静静地悬浮在水晶匣中,散发出幽蓝微光,如同沉眠于海底的星辰。

易无疆轻挥衣袖,带起一股柔和的海潮,直传向海底。

不久,海底也荡起一股柔波——那是鲛人的回礼。

他微微颔首,走向不远处那个静立的身影。

陆明霜正低头擦拭着剑身,专注而认真,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她的一缕发丝垂落,在海风中轻轻晃动,身影被海面反射的光映得有些朦胧。

易无疆盯着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竟然会因为这种细微的画面而愣神。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屈指在陆明霜后脑轻弹了下:“该动身了。”

陆明霜抬头看他,却没有立刻起身,神情似乎有些犹豫。

易无疆神色微凝。

她在迟疑。

可是他不明白,都到了这种时候,陆明霜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她从来不是那种思前想后、踌躇不前的性子。

易无疆的目光不免加重了几分,有些灼热得刺眼。

陆明霜错开眼,心中思绪万千。

她当然想和易无疆一起走,可是她也很清楚自己的现状——修为远不及易无疆,如今只是他的拖累。

这一路上,她已经见识到自己和强敌的差距,屡次需要易无疆出手援助。大战在即,如果她继续跟着易无疆,或许还会成为那个让他束手束脚的枷锁。

也许她该趁现在离开,去寻找自己的机缘,尽快提升修为……

“怎么不走?”

在她迟疑间,易无疆开口打破沉默,似笑非笑道,“难道你真打算把我丢下,让我独自上路?”

“不用顾及我对你来说更方便……”陆明霜紧紧攥住衣袖,“如果那道金光再跟上来,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啊,如果他来,我也什么都做不了。”易无疆神色如常,“那又怎么了?会因为这点小事担心,实在不像你。”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

不等陆明霜反驳,他又眯起眼,怀疑地打量着陆明霜:“你再这样推却下去,连那道金光都搬出来当借口,我都要怀疑……你想故意赶我走,和镜子里那个家伙双宿双栖……”

镜子里的家伙?容湛?

陆明霜愣了片刻才明白他在说什么,微微睁大眼:“……”

易无疆趁势拉住她的手,语气依旧平静:“现在和我回易山。对付仙盟大军,我想到一个主意……到时候少不了要你出手帮忙。”

帮忙?

她能帮上什么忙?

陆明霜怔愣间,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易无疆拉着起身。

易无疆嘴角微微上扬。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放她走。他怎么可能让她离开?

易无疆轻轻敲在陆明霜指节,故意板起脸严厉道:“你答应过任我驱使……别想偷懒。”

陆明霜有些哭笑不得。

易无疆就这样无视了她的犹豫,顺理成章做了决定,她是不是应该生气?

可是相反的,她心底那点不安,仿佛被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彻底化解了。

陆明霜轻轻吸了口气,不忘强调:“……我没答应过任你驱使,别想趁机颠倒是非。”

易无疆微微一笑,握紧了她的手,转身踏步而出。

……

途经南洲一座小岛时,虚妄镜中的容湛突然出声,说要在此分别。

陆明霜有些意外:“……仙盟大军如今正赶往南洲,中洲和南洲之间的航路被仙门控制,对你来说格外危险。你真的不想再等等?我答应过放你走,绝不会失言。”

容湛轻叹了一口气,却还是坚持道:“……我还不至于那么没用。神魂烙印已除,路上谨慎些,总能避开仙盟的人……”

陆明霜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在岛上的僻静处放出容湛,轻声说:“保重。”

容湛看着她,眼底划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宛娘的话不失道理,可他还是觉得……虽然相处的日子不多,但他对陆明霜的感情也不是仅仅只有依赖。

那么……是敬佩?欣赏?追随?不甘?还是喜欢?

喜欢又应该是什么样的?

容湛分不清。

但他知道,他不能一直停在这里,继续躲在镜子里被她保护。

也许真像宛娘所说,等他真正走遍世间,见识过更广阔的天地后,他才能明白心中难以平息的复杂感情究竟是什么。

留在陆明霜身边,反而更难靠近她……

容湛的目光忍不住追随着陆明霜的背影——

余晖洒落山野,将整片天地染成浅金,微风轻拂,送来阵阵桂香,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放缓了脚步。

她走向桂树下负手而立的男子,步伐从容,没有回头,更不会挽留。

容湛心底一丝苦涩悄然浮现。

他好像来晚了。

在她的生命里,他终究迟了一步。

如果他能早一点遇见她,早一点站在她的身旁,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可惜,命运不曾给他这样的机会。他们相遇时,她身边已经有了那个讨厌的家伙,再怎么尝试,终究是赶不上了。

更可恶的是,易无疆也心知肚明,浑身透着一股骄傲,从远处树下投来得意的目光。

那种赢家姿态,实在叫人很想挫挫他的锐气。

容湛微微眯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第137章 易山灵域

桂树下,易无疆以张开双臂迎接陆明霜,气势透着不加掩饰的骄傲,口中亲切地叫着什么“小师姐”……

啧!容湛撇了撇嘴。

易无疆妖力那么深,指不定多少岁了,叫的那么顺嘴,老妖怪脸皮修炼得不是一般厚!

他全然忘了自己也比陆明霜年长,却还是缠着叫“姐姐”,直到被陆明霜喝令停止。

容湛只觉得眼前这一幕刺眼,心念一转,忽然大声叫道:“对了,陆姑娘!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陆明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嗯?”

容湛慢悠悠地靠近,真诚问道:“我也想像你一样,拥有能够保护自己的力量。你说,我能不能也当个剑修?”

这话一出,树下的易无疆忍不住嗤了一声,目光冷淡地扫过来,像是在看一个异想天开的疯子。

陆明霜也很惊讶。

魅魔体质特殊,肉身薄弱,精神力却很强,修炼魅惑幻术事半功倍,却不是很适合需要近身厮杀的剑道。

容湛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反应,故作天真道:“我知道我资质不够,就算练剑也不能像你一样厉害。但只要我坚持下去,一天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十年、百年……即使赶不上你,至少能比现在的我更厉害。陆姑娘,我这样想对

吗?”

陆明霜认真思考了一下,猝不及防地伸出手指,扣在容湛脊骨上——

根骨平平,但毕竟正当少年,没有看上去那么孱弱,应该拿得动剑。

陆明霜收回手,坦然道:“你若练剑,初期进展恐怕比寻常人类更慢,但不要急躁,耐心打牢基础,也能找到适合的剑路。”

“虽然我从未见过魅魔出身的剑修……但没有谁能够断言你该不该练剑。”她平静看着容湛,“无须自我设限,想做什么都可以去做。”

容湛看着目光明亮的少女,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明知她只是随便给予一点善意,却还是忍不住心动。

真希望留住她的目光啊……不过,虽然做不到,但他至少可以恶心恶心易无疆。

容湛压下千般思绪,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多谢陆姑娘!我会谨记你的教诲,如果……如果有一天再见面,陆姑娘觉得我算是个合格的剑修了,能不能考虑收我为徒?”

话音落下,容湛故意侧过头,看向易无疆。

果然,易无疆原本淡然的神色微微一滞,眼睛微妙地眯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接受的话。

小师姐只能叫一阵子,徒弟却能理所当然留在她身边一辈子。

魅魔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要是让他缠上陆明霜那还了得?

易无疆忍不住出言讽刺:“你这算盘打得精明,不张嘴则已,一张嘴就要个大的!她如今已是元婴修士,日后成就无可限量,你一个连剑都没碰过的,确定你配当她的徒弟?”

容湛只当没听出易无疆的恶意,一本正经地点头:“当然!陆姑娘又不会以出身评判人!我的起点低,但我肯付出努力,一定配得上陆姑娘的教导,让她觉得指点我是值得的!陆姑娘剑法厉害,心胸宽广,性格也好,我要是跟她学剑,必定受益无穷。”

陆明霜看着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气氛突然有些剑拔弩张,息事宁人道:“我资历尚浅,从没想过收徒,只是随口点拨你几句罢了。”

容湛却毫无气馁:“我明白,我现在还未入门,陆姑娘也无从教起。等到风波平息,我会加入归海剑宗,从外门弟子做起,如果陆姑娘决定要收徒,能不能第一个考虑我?”

“当然,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我现在只是一个仙盟逃奴,自身难保,不敢出现在剑宗……”容湛似是突然想起这茬,小心翼翼地补充。

加入归海剑宗这条路,眼下看来困难重重。

可容湛似乎满怀憧憬,陆明霜也不好打消他的热情,随口道:“日后若是同门,我自然不会拒绝。”

“那就这么说定了!”容湛故意朝陆明霜拱手,“以后请多指教!”

他满意地看着易无疆眼底迅速凝聚的醋意,心里乐开了花。

易无疆终于忍不住了,冷哼一声,一把拽住陆明霜的手腕:“说完你的废话了吗?她很忙。”

陆明霜:“?”

容湛忍着笑,轻松地向他们挥手:“那就不打扰了!陆姑娘,别忘了和我的约定!”

易无疆拉住陆明霜,闪电一样飞了出去,回头向容湛投来危险的一瞥,手掌微微收紧,像是在宣示什么。

“她什么都没跟你约定!”

空中飘来最后一句话,两个身影早已消失在波涛中。

容湛咂摸着易无疆话里那股醋意翻腾又强行按捺的味道,心情前所未有的愉快。

——算了。

虽然他并不真的认为自己有资格拜陆明霜为师,但能偶尔气一气易无疆,也不算亏。

**

几天后。

苍茫海天间,一道巨浪破开重重云雾,划过深邃无垠的海域。

易无疆握着陆明霜的手,身形在波涛中稳如磐石。他的妖力虽还未彻底恢复,但带着她同行,仍是不费吹灰之力。

“快到了。”他低声道。

陆明霜抬头,目光越过浪花看向远方。

无边无际的海域之上,云雾层层叠叠,浓厚得犹如一面面直通天地的石墙。然而易无疆牵着她直冲向前,每当感觉要撞上屏障时,波光便骤然扭曲,浪涛也乖顺地低头。

冲过无数道屏障后,一座漂浮在云海之间的仙岛缓缓显现。

——宕仙岛。易山。

这里是易无疆的故乡,无数妖族的隐世之地。

尚未登岛便感到了蒸腾的灵气,陆明霜心头微微一震。

岛屿在视线中不断放大,易无疆身形一跃,骤然破水而出,轻盈地落在一处悬崖之上。

扑面而来的和煦海风,带着充沛灵气和浓郁花香,远处奇峰高耸,瀑布自天际垂落,树林青翠葱茏,虫鸣鸟语不绝于耳——这里和东海神族遗落的荒岛迥然不同,处处透着生机。

然而,还未等陆明霜细细打量,周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山、山主……?”

“是山主!太好了,山主回来了!”

“等等,山主身边那是——”

“天啊!那是、那是……是人族?”

“山主居然带回来一个人族修士?!怎么回事?”

“是俘虏吧!一定是要攻击我们,却被山主俘虏了!”

一道道妖气浮现,周围瞬间聚集了一群妖族。他们形态各异,有的以人形现身,有的则在人形上保留了羽翼、尾巴,有的则干脆是妖身。

但他们眼中都含着同样的戒备,无数道目光沉沉地落在陆明霜身上。

一个长着雪白兔耳的小妖颤抖着去拿腰间长刀,然而因为太害怕,拔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拔出。

“你干嘛?!”旁边额头生着独角,不知是何种族的妖打落兔子的手,低声道,“你疯了吗?竟敢在山主面前动兵刃!”

兔子耳朵耷拉下来,委屈地嗫嚅:“我、我、我这不是害怕嘛……我娘说了,外面的修士最坏了,被他们捉到,就要扒我的皮,吃我的肉……”

“怕什么?!”独角斥责兔耳,“有山主大人在,谅她也不敢造次!你没看见,她被山主扣住了手,一动都不敢动吗?”

陆明霜:“……”

易无疆:“……”

本来没谁注意,被独角这么一说,其余的妖也都发现了重点,纷纷看向他们紧握的双手。

陆明霜被盯的头皮有点发麻,正想不动声色地抽出手,突然——

“啊!啊啊啊啊!”

那个胆小的兔子突然尖叫:“不好了!她、她想逃——”

陆明霜被吵得一愣,冷不防易无疆的手掌重新覆上来,再次握紧。

“……你乱叫什么,一切都在山主掌握之中。”独角骂兔子。

“不、不对啊……”兔子揉了揉眼,“我刚才分明看到,那个修士差点就要逃了……”

“有山主在怎么可能?”

“我真的看到了!”

他们就陆明霜有没有可能“逃走”展开了激烈争论,声音实在有点大,陆明霜哭笑不得地看了兔子一眼——

谁知兔子对上她的眼神,竟吓得打了个哆嗦,向后跌坐在地上,红眼睛里充满泪花:“她、她刚才瞅我了……好

可怕!我要做噩梦了!”

陆明霜:“……”她也没有那么吓人……吓妖吧。

易无疆:“……”

他突然觉得封闭易山也不是没有缺点——与世隔绝太久,养出这么一群土包子,最后还是丢他的脸!

易无疆额角隐隐跳动,脸色黑沉,语气冷肃道:“闭嘴。”

话音落下,众妖立刻噤声,四周顿时一片寂静。就连那只兔子都牢牢捂住了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啜泣声。

易无疆神色稍缓,目光缓缓扫过众妖,沉声问道:“墨黟呢?”

众妖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敢出声,只是焦急地不停打着手势。

陆明霜默默传音:“你好威风呀!他们都不敢说话。”

易无疆神情一滞,干咳了声,不大自然地道:“是我问话,你们……可以开口。”

这样才有一个大胆的妖族上前,回答道:“禀告山主,大总管奉您的命封锁激扬海,今日一早去了最南边几个岛屿。得知您提早归来,现下正在往这边赶。”

易无疆得知一切顺利,微微点头,同时也受够了这群嘈杂的妖,在陆明霜耳边道:“先带你安顿。”

说着已经御风而起,将一众围观的妖族抛在身后。

却挡不住他们的议论。

“这……我怎么觉得山主对那个修士还蛮客气的……”

“啧,难不成……山主是看那修士还有几分姿色,决定收为禁脔,慢慢折辱……”

“不可能!山主怎么可能看上她?!”那个兔妖跳脚,“那、那、那么可怕,连毛茸茸的耳朵都没有,一点也不——”

话没说完,兔子像被某种神奇的力量击中,诧异地捏了捏嘴巴,发现自己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独角向他投来同情的目光,“话不能乱说,你是不是忘了——”

“山主自己也没有毛茸茸的耳朵!”

第138章 又见梨花

易无疆飞速掠过山林,带陆明霜来到一片面朝海湾、开阔的谷地。

让陆明霜意外的是,这里居然有一座明显是人族修造的院落,形状古朴,石阶上布满青苔,似乎已经存在了很多年。

暮色下,院落幽静,古意盎然,一道轻盈的身影正躲在门后探头探头。

陆明霜微微侧目,与那双明亮的眸子对上。

那是一个欢快活泼的少女,身着云纹长裙,花色淡雅,刺绣却异常精美。她一见陆明霜看过来,立刻缩了缩脖子,似乎带着几分惶恐,却又忍不住好奇。

“小织。”易无疆沉声叫道,牵着陆明霜的手并未放开。

“恭迎山主。”小织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拘束地行礼,目光却不断偷偷打量陆明霜。

蓑羽鹤。

陆明霜几乎立刻联想到,当初易无疆假扮成鹤妖拜入归海剑宗。现在看来,那件鹤羽帔的出处毫无疑问就是眼前这名少女。

陆明霜静静地看着小织,不言不语。

小织吐了吐舌头,带着试探的语气问:“山主,您命我立刻打扫这处院子,就是为了招待这位姑娘?那个……她就是您带回来的……客人?”

易无疆微微点头。

小织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解。

陆明霜心下了然,无论是刚才那群小妖,还是眼前的小织,这座岛上大部分妖族没机会出岛,对人类充满奇怪的猜想,十分恐惧。

但他们同时也极为敬畏易无疆,哪怕对他的决定产生了困惑,也不敢质疑。

小织又盯着他们紧握的手看了看,似乎在仔细琢磨着什么,随后像是找到了答案,小声对陆明霜道:“那、那个……虽然你是人族,但应该不是修士,对吧哈哈?”

她的语气很谨慎,像是给自己找理由说服自己——若这位姑娘只是个普通人,那山主对她特别些,也许还算大概可以理解。

然而,陆明霜却大方地点了点头:“我是修士。”

“原来是这样……呃……什么!”小织怔住了。

她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嘴巴微微张开,眼中闪过明显的错愕,头脑飞转地思考如何圆场。

随即,她干巴巴地找补了一句:“啊这修士……修士也不一定都坏……墨黟说要攻打我们的是仙盟,只要你不是仙盟也还……”

陆明霜似笑非笑看小织,语气轻飘飘道:“可惜了。我乃归海剑宗——仙盟第二门派——的弟子。”

空气瞬间凝滞。

小织瞳孔骤然收缩,嘴巴不停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可半天没挤出声音。她眼神复杂地看着陆明霜,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可陆明霜脸上几乎没有表情,而她也确信自己没听错。

小织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山主把敌人带回来了?还为她重开了这座院落?而且、而且,山主居然还一直牵着她的手?对待她甚至不似寻常客人?这算什么,他们易山要不战而降,对仙盟滑跪了吗?

不对不对,山主不会被术法迷惑了吧!等等,眼前这个真的是山主吗!

小织猛地打了个寒噤,这种想法仅仅在脑子里过一遍都是僭越。可她的眼神仍然透着掩饰不住的惊疑,心乱如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用应对。

陆明霜饶有兴致瞧着小织紧张的模样,似乎不打算主动解释什么。

易无疆无语望天,飞快扯了下陆明霜,无奈道:“你是故意的吧,别逗她了。”

他一脸平淡地问小织:“陆姑娘是易山的客人,不可无礼。里面都收拾好了?”

小织一凛:“是!”

易无疆松开手,对陆明霜道:“妖族禀性各异,喜欢择山水而居,岛上少有人族居所,你暂且住在这里。你先随小织进去看看,缺什么告诉我。”

小织见他语气柔和,眼中又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敛起杂念,恭敬地应道:“请随我来。”

陆明霜点点头,跟随小织走进院落。

推开院门,更觉古朴气息扑面而来,虽然已经打扫一新,但阶上青苔、瓦片缺角、檐下年复一年的燕子窝,无一不透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感。

石墙根部痕迹斑驳,是陆明霜再熟悉不过的剑痕。

她缓缓走近:“这里……是人族建造的?曾经有剑修来过岛上?”

“是啊。”小织始终与陆明霜保持几步距离,目光中的戒备仍未完全消除,“早在我出生之前,易山便已封锁。一千多年来,你是第一个来到岛上的人族。”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明霜一眼,原本活泼的语气多了几分深沉:“山主亲自带你回来,没有谁敢于违逆他的决定。他为你改变了,从前……不是这样的。”

陆明霜心头微微一动,沉默地等待下文。

小织走到墙根,俯身摸摸剑痕:“听说一千多年前,易山和宕仙岛并不如现在这般封闭。我们妖族曾经欢迎过外来的修士、凡人、妖灵精怪、甚至魔族。那时候,无论谁来这片岛屿,都可以在这里歇息、疗伤,与岛上的妖族互通有无。”

“山主奉行无为而治,只要不闹出风波就不会

管岛上的事,对外来者也从无干涉。后来有一批重伤的修士流落至此,山主甚至给予他们灵药和庇护,允许他们在岛上建造房屋,慢慢调养。”

说到这里,小织轻轻叹息一声,“可是我们妖族的善意,换来的却是背叛。”

陆明霜眉头一皱:“发生了什么?”

小织语焉不详道:“那群修士因为能够出入山主洞府,意外看到了易山的宝物,从而生出觊觎之心。他们表面感激山主的救命之恩,背地里却向外传递消息,试图纠结更多修士,夺取宝物!”

“幸而山主提早做了防范,在他们动手前严厉警告,命他们限期离开……可那些修士却不满足,他们自己得不到宝物,就宁可毁去,不让妖族占有。眼见阴谋不能得逞,他们做了最疯狂的决定——”

小织目光沉沉,语气如惊雷,“他们密谋在易山根基出埋下爆裂符,他们想炸毁这座岛!”

陆明霜心头一阵发冷。

修仙问道,最讲究机缘。寻得一方宝地,便该敬畏天地,珍惜造化。

话虽如此,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从来少有人能克制住贪欲。就像龙氏地宫中的高沛,更多人以为得不到就毁灭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隐隐能够想到,遭遇背叛后,易无疆该是何等冷漠地斩杀那些曾受他救助的修士,自此封锁这片海域,不许外人进入。

也终于明白,易无疆为何总是对修真界怀着莫名的敌意。

陆明霜心中五味杂陈,沉默着跟随小织走遍院子每个角落,窒闷的心绪始终不得释放。

……

陆明霜和小织刚离开不久,微风轻拂,海潮的气息骤然涌进谷地——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山主!”

一道熟悉的稳重声音响起,紧接着,身披战袍、双目锐利的墨黟飞快走近,向易无疆行礼道:“山主,仙盟大军尚未确定我们的位置,至今裹足不前。属下已经在激扬海大大小小几十个岛上加固防御。今日只是例行检查,并无要事。”

“有劳。无事就好。”

易无疆语气比寻常更温和,目光短暂在墨黟身上停留,又转向古旧的院落。

墨黟来的路上已经听说易无疆带回一个人族修士,想来特地重开这个院落也是为那名修士落脚所用。

墨黟和其他妖族一样深感震惊,只是他性情沉稳不露言表,并未多问,而是随着易无疆的目光看过去——

当初戳穿修士的阴谋,将罪魁祸首尽数诛杀后,岛上妖族群情激昂,恨不得将这个院子拆得片瓦不剩。

然而,山主却选择保留此处,封印起来,不许岛上妖族接近。

墨黟私底下猜想,山主也许想要把这里当做对自己的警示,一旦想要放松对人族的警戒,就来回想一下前车之鉴。

在封印作用下,院落历经千年仍然保存完好。但院子周围的地面却因长期不曾打理荒草丛生,又被小织仓促间推平,成了一片光秃秃的裸地,显得空荡而荒凉。

易无疆负手而立,目光在地面上停留许久,忽然有些突兀地说:“这里,种些花草也不错。”

墨黟愣了一下。

山主居然会在意这些?

倒不是易无疆厌恶花草,只是岛上多的是奇花异草,哪里需要特意栽种?况且易无疆的洞府在易山最深处、阴冷黑暗的地底,平素极少外出,特别是这个封印之地……种上花草,是给谁看呢?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岛上千年未有人族踏足,如今不仅破例迎来了她,山主也一改往日作风。

墨黟看了看院子,压下心头惊讶,小心问道:“属下立刻安排。不知山主想要种些什么?”

易无疆似是随口道:“什么都行,你觉得好就看着来吧……”

墨黟心中刚松了口气,下一瞬,却忽然感到易无疆周身气息强烈波动——

只是短短一瞬,便即刻收拢。

然而易无疆的神色却为之一变,眉头蹙起,似是忽有所感,却尚未明晰。

“梨花……”

他死死盯着院子古朴的大门,几乎无意识地低语道:“……一定要有梨花。”

梨花?

梨花并非岛上原生花种,但施展灵力,倒也不难栽种。墨黟只是感到奇怪,这不过是种普通的花,为何会让易无疆心神震颤至此。

再看易无疆,已然平复了神色,眸中却含着一些沉重难解的东西。

易无疆仿佛没有察觉墨黟的目光,声音清冷坚持:“梨花。尽快种上。”

第139章 建木神树

墨黟迟疑地盯着院子看了看,终是低声问道:“山主,属下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易无疆未置可否,语气依旧淡然:“你不是已经开口了。”

墨黟沉声道:“属下不想质疑山主的决定,可山主能够确认这位姑娘是我们的朋友,不是敌人吗?”

易无疆未看墨黟,只是眸色微深。

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敌人啊。她既是敌人,也是这世上我唯一的同盟。”

墨黟瞳孔一震,怔然看着易无疆,不大理解话里的含义。他似乎从未听易无疆以这样的语气评价谁。

而易无疆却已经收回目光,平静道:“别浪费时间了,继续说布防。”

墨黟即刻收敛神色,低声汇报道:“山主,依照您的命令,我们已将妖力最强的守军分布在各个岛屿上,一旦仙盟大举进攻,我们便可依托地利进行阻击。”

他顿了顿,眉宇间却透出深深的忧虑:“尽管我们已经做了万全准备,可是仙盟来势汹汹,若真的和修士们正面开战,我们的劣势仍然极为明显。”

“仙盟修士训练有素、配合严密,且战阵体系成熟,阵容、法器、战术、指挥皆远胜我们。反观我们妖族,虽然不乏实力强大的单体,但许久未经战事,且从来没有严密集结成军、统一操练过,终究难以形成真正的合力。”

墨黟语气沉重:“说白了……激扬海最核心的防御,始终依赖于您布下的大阵。”

“若山主的阵法不破,我们便可依靠这一优势与修士们周旋。可是一旦被仙盟窥破阵法,哪怕只是找到一点小漏洞,各个岛上和海里的妖族便会被分割开来、陷入各自为战的境地。到时候恐怕……”

墨黟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眼中的担忧昭然若揭。

易无疆静静地听完,不动声色,过了片刻,不紧不慢道:“所以……不能等到阵法被破。”

墨黟一怔,皱眉道:“山主的意思是……?”

易无疆从怀中取出一个水晶匣,匣中静静悬着一滴碧蓝的水珠。大海的气息骤然充斥了整片天地。

易无疆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肃:“我从鲛人那里借来坠海之心,准备借助它的力量,在大战开始前,就将我们占据的所有妖族岛屿沉入水底。仙盟找不到我们,就无法开战,此举可以让妖族伤亡降至最低。”

墨黟目光大震,一时间竟无法言语。

——沉岛?

他虽跟随易无疆多年,但此刻仍被这一另辟蹊径的计划所震撼。

为了避免妖族生息之地沦为战场,易无疆选择将这片海域从仙盟眼中彻底抹除。修士们气势汹汹而来,却没有战场,也没有对手,这仗又从何打起?

况且仙盟大军远道而来,驻扎在蛮荒的南洲,迟迟找不到敌手,大军本身就会自我损耗。

“山主……”墨黟沉吟道,“此计虽可大幅削弱仙盟大军,但终非长久之计,我担心……”

仙盟铲除易山的决心究竟有多大,他们尚不清楚。倘若仙盟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荡平激扬海,妖族又能够躲藏多久?难道真的像鲛人一样永久告别陆地?坠海之心的法力会不会有耗尽的一天?

然而,易无疆却仿佛早已洞察隐忧,目光悠远,声音带着令人战栗的决断:“沉岛不是目的,更不意味着我们要永远龟缩海底。”

易无疆嘴角微微上扬,“正相反,当岛屿沉入海底,具备战斗能力的妖族没了后顾之忧,反而可以放手一搏。到时候,怎么打、在哪里打可就不是他们说了算的。我会给远道而来的‘客人’准备一份大礼。”

墨黟眼中闪过一道亮光,终于明白了易无疆的真正意图。

他从未想过孤注一掷,而是要重构战场,化被动迎战为主动出击——仙盟大军以为他们将妖族逼到退无可退,实际上却落入了易无疆重新布置的战局之中!

多日以来积累在心上的重压骤然一松,墨黟心情激动,正要追问细节,然而目光扫过院门,忽地一顿——

跟随在小织身后,清冷的剑修少女缓缓步出,面容沉静,气息清绝,眸光映不出世间半点浮尘。

即便是妖力深厚的墨黟,看到她冷似山巅之雪的眉眼时,也不由一凛,只觉不敢逼视,仿佛多看一眼便会被锋芒割伤。

墨黟不失礼貌地行了个礼,却突兀地咽下了后面的话。

作为忠诚下属,他绝不会轻易质疑易无疆的决定,但显然对陆明霜仍然存有顾虑。

陆明霜淡淡回礼,意味深长地看了易无疆一眼。

易无疆似笑非笑地眨了下眼,主动拉起她的手:“跟我来。”

陆明霜奇道:“现在去哪儿?”

“我的洞府。”易无疆随意说道,仿佛只是换个地方散步,“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陆明霜还未明白怎么回事,便被他拉着腾风而起,错过了墨黟与小织脸上掩藏不住的讶异——

海风拂过岛屿,檐下灯笼摇曳,投在地面的光影时而明灭。

半晌,小织才拍拍脸颊道:“我没听错吧?山主带陆姑娘回洞府,不会、不会是想给她看我们易山最大的秘密吧?”

墨黟虽然不似小织情绪外露,也不由皱起眉。

终究,那位陆姑娘的身份太过特殊。

山主将她带到严禁人族出入的岛上,还将她安置在封印已久的院落,甚至与她形影相伴,毫无私藏。

可是陆姑娘出身仙盟宗派,至今仍未脱离师门……山主也并未否认陆姑娘是敌人。他们的关系委实难以琢磨。

小织喃喃道:“千年来第一个登上宕仙岛的修士,也不知是福是祸,我这心里始终发慌……大总管,你能不能卜上一卦……”

墨黟神色不虞道:“我试过。”

小织听出隐含之意,追问道:“然后……?”

墨黟摇头:“山主和陆姑娘的卦象相互纠缠,混杂无章,倒因为果,常理难以解释……根本解不开卦。”

连墨黟都算不出未来……

小织身躯微微摇晃,面容有些苍白。

墨黟见她惊恐,安慰道:“也许因为我对陆姑娘所知甚少,所以才算不出来。”

然而他心知并非如此,却一时无解,看向茫茫夜色,心情刚有放松,又生出了无数忧虑。

为今之计,也只能全心相信山主了。

**

夜色清寒,浮光映在山川溪流,宛若流动的星辰。

易无疆带着陆明霜穿过蜿蜒曲径,来到他在易山的洞府。洞府大门以天生的灵木交错而成,隐隐透出妖气,显然有强大法阵护持,寻常人难以眼见,更遑论进入。

陆明霜早已猜测易无疆习惯居于地底,却不曾想到他的洞府如此庞大广阔,在整座易山内部蜿蜒盘踞,犹如沉眠于黑暗中的王宫。

洞府内部的道路依然曲折隐秘,布满繁复的机关和法阵,但看上去并不恐怖。四壁由天然晶石雕琢而成,明珠嵌在天顶,到处点缀着乳石和荧光藓,放眼望去好似璀璨银河。

易无疆用了多少时间,才凿出这样一座地下王宫啊……他真的很无聊吧。

陆明霜暗自腹诽。

穿过无数分岔的小径,陆明霜觉得自己已经快要记不得来路时,他们才到达了宫殿中央。这里的地面由玉石雕琢,铺上柔软厚重的黑金色织锦,四周萦绕着淡淡的烟雾,处处散发着幽冷香气。

易无疆目不斜视地穿过无数个华丽而不知用途的房间,踏上蜿蜒向下的阶梯,陆明霜眉头微挑,忽然听到了水声。

灵泉从石壁滴落,静载洞府深处汇聚成一汪碧波荡漾的水池。池水澄澈见底,寒气袭人。相比之下,归海剑宗那方寒池简直小巫见大巫。

陆明霜不由打了个哆嗦。

“用灵力御寒。”易无疆轻声提醒,“就快到了。”

说话间,他们匆匆越过寒池,来到池水中央一方寒玉雕琢的平台。月光从石隙透出,照在玉台之上,一株高不过一尺的纤细树苗。

陆明霜有些疑惑地望向易无疆:“这是……?”

易无疆目光沉静,莫名透着几许沧桑:“这就是——建木。”

建木。得天独厚的宝物,同时也是易山最大的秘密,和一切纷扰争端的源头。

陆明霜眨了眨眼,迟了片刻才弄懂这两个字的含义。

建木?建木!!!

传说中的神木,联通天地的奇树,参天而立,枝叶如盖。凡人攀援建木而上可以直达仙界,瞬息飞升。

可是……

眼前这……根本不能称之为树,充其量算是一株幼苗,虽然通体青碧、灵气充沛,却还不到她膝盖,叶子不过几片,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走,和普通灵植没有任何差别。

易无疆没有理由骗她,但她很难立刻相信这就是建木,所谓的“天梯”。

易无疆看出她眼中的怀疑,目光落在那株幼苗上,意味深长道:“越是强大的东西,生长得越慢。我和它都是这样。”

他缓步上前,指尖微微一挑,一滴晶莹的露珠悬浮于空,缓缓滴落在幼苗的叶片上。

霎时幼苗为之一颤,叶片浮现出七彩光华,转眼吸收了那滴露珠,周围的灵气随之荡漾开来,整座洞府的空气仿佛被洗涤一心,愈发澄净。

灵润的气息入鼻,陆明霜也瞬间感到灵台清明,心神怡悦。

易无疆却轻轻拍了下叶片,不快道:“你也太能吃了……再这样下去,我都养不起了。”

叶片立刻收拢,紧裹住茎秆,好像在假装没听到。

易无疆嗤了一声,对陆明霜解释道:“我用九叶菩提露浇灌,这么多年也只长了这么高。”

陆明霜看着眼前的幼苗,心情有些复杂。

方才那一瞬灵息大盛,她不再怀疑这便是建木。一千多年前,曾经引发修士贪欲,让他们得不到就要毁灭的,一定就是建木了。

那么——

她若有所思地问:“仙盟大军也是为建木而来,对吗?”

易无疆目光微沉:“大概吧,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原因。先想夺宝,再罗织罪名,这么多年他们的手段没半点长进。”

他貌似无意地开口,“你也看到了,这便是建木,想要吗?”

陆明霜一瞬间愣住。

她瞳孔微缩,下意识后退半步:“你在试探我?”

易无疆被她的反应逗乐了,轻嗤一声:“试探?我只是真的养够了。我不但以九叶菩露浇灌它,还填进去无数灵材,就差把它当祖宗供着……这么多年,只长了那么点。”

他十分嫌弃地瞥了建木一眼,“外面争来抢去,为的就是这么个光吃饭不长个的玩意……偏我还要想法设法地保护它,怎么算都是亏本买卖。”

“所以,”易无疆轻笑,“你想不想要?想要就送你。”

他的神色竟有些认真。

陆明霜都替建木感到委屈。

传说中至高无上的神木,成长关乎天地灵脉,却被易无疆贬的一无是处,像是后悔养了它。

而建木幼苗正小心翼翼地支棱起叶片,好像在竖起耳朵偷听,生怕他们玩笑间决定了它的命运。

陆明霜不由失笑,故意打趣道:“你既然觉得亏,恰好仙盟想要夺宝,干嘛不拱手相让,把这个大麻烦甩给他们?”

小树苗一听这话,吓得仅有的几枚叶片簌簌发抖。

“那不成。”易无疆笑道,“我就喜欢强人所难,不喜欢看人遂心。越是要抢,我越不给。”

建木得到这句“保证”,才终于不再发抖。

陆明霜蹙眉,望着柔弱稚嫩的建木幼苗,心中疑惑更甚。

一路走来重重防卫可谓固若金汤,越靠近易山深处,连侍从妖族的声影也见不到,最终能够接近建木的似乎只有易无疆。

她转身看向易无疆:“你的防御如此严密,按理说,外界根本不可能知道易山有建木,可是……仙盟背后的主使者却知道。”

易无疆剑眉蹙起,指腹轻轻敲在白玉栏杆,语气带着罕见的凝重:“我也想不通。此地除我之外,岛上任何妖族都无法进入。何况,妖族之中知晓建木,也不过寥寥几名心腹。”

陆明霜沉默片刻,语气郑重道:“以我的立场,或许不该说这些。你就没有怀疑过……谁泄露了消息?”

“没有。”易无疆没有丝毫迟疑,“我的属下,不能泄露消息。”

陆明霜微微皱眉,敏锐地捕捉到易无疆的措辞——不能,而不是不会。

易无疆侧眸看她一眼,声音淡漠而笃定:“他们根本没有泄露消息的可能。”

陆明霜心中微微一凛,

还未追问,易无疆指尖拂过袖口,一缕微光浮现,某种灵契纹路转瞬即逝。

“任何想在我治下生存的妖族,以及任何与易山往来的妖族,都必须接受我在他们妖丹上种入禁制。所有知晓建木一事的妖族,都不可能对外泄露丝毫。这不是我信不信任他们的问题,而是……他们做不到。”

陆明霜略感惊讶。

易无疆看似闲散,对岛上妖族的掌控却不仅靠威望和震慑,还有号令如山的手段。他对建木、对这片世外仙山的保护,确已达到极致。

陆明霜想了想,问:“就连苏云浮也……?”

易无疆眼神幽深,肯定了她的猜想:“就连苏云浮也不例外。”

陆明霜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直截了当地问:“那……你也要给我种入禁制吗?”

“为了易山考虑,或许你应该那么做。我已经亲自走过这段路,亲眼看到了建木,若是将我所知的一切告诉仙盟,恐怕会给易山带来致命危险。”

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可指尖却有些收紧,“我自然不会出卖易山,可如果遇到我也无法掌控的情形……”

那个躲藏在金光中的身影,法力无边,似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留在陆明霜心上的阴影始终未曾散开。下一次对敌应该怎么打,仍然毫无头绪。如果对方能够知道易山不曾外泄的秘密,会不会也能让她吐露本不愿吐露的消息?

这种时刻,易无疆想要多加一重保障并不为过……

易无疆听到这话,目光停驻在她身上,漂亮的桃花眼里映着微光。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似笑非笑道:“不急。”

如果他猜的没错,他和陆明霜之间被某种比禁制更严密、更强大的东西约束着,或许从来不存在背叛的可能。

只不过现在他还不能完全肯定,还需要一点时间去验证……

“一千多年来岛上好不容易迎来一名修士,我可不想失了待客之道。跟我来。”易无疆轻描淡写道,似是随意地转身,迈步向外走去。

陆明霜心头莫名一松,又有些说不清的情绪浮起。她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地跟了上去。

易无疆引她绕过寒池,来到一座洞穴。这里没有洞府其他地方的阴冷,反而透出一股炽热。

陆明霜抬眼望去,看到洞里一座庞大的锻炉,炉中烈火熊熊燃烧,隐约映出炉壁上古老繁复的纹路。

“这是……”

“锻造坊。我偶尔闲的无聊,在这儿造几件东西。”

易无疆敛起笑容,语气多了几分认真:“说正事。你的剑能借我看看吗?”

蚀心在她体内一激灵,警惕地竖起剑身。

陆明霜怀疑地盯着易无疆:“你想做什么?”

“我第一次看到你的剑,就觉得剑上的气息太过熟悉,怀疑它和易山有些渊源。而后只要我一碰过那把剑,就会和它共感……我想,或许和它有渊源的不是易山,而是我。”

“你的剑来历古怪,一定藏着什么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借我几天,应该可以找到线索。”

“放心,我不会毁了它。”易无疆轻轻叹了口气,“哪怕查不出这把剑的来历,至少……可以尝试解除我跟它的共感。”

想起无法承受的痒意,他还心有余悸。

蚀心剑微微一晃,也有些心动。

易无疆受的折磨首先落在它身上,作为一把剑它着实承受了太多,不想他们每次打情骂俏都把它当牺牲品。

如果能解除共感……

蚀心剑嗡嗡嘤鸣,表示值得一试!它愿意!愿意!

陆明霜见状,迟疑地召出蚀心:“你既然愿意,那就留下吧。”

蚀心和易无疆的关系,她也始终抱有好奇。

易无疆接过蚀心,笑着把自己那把飞澄剑丢给她,“万一不小心弄坏了蚀心,就把飞澄赔给你。”

蚀心:!!!!!

他不早说!现在后悔!晚!了!

它在易无疆手中无力地挣了下,然而陆明霜只是投来一个“活该”的眼神。

易无疆勾唇而笑:“将易山沉入海底,还需要许多准备。这几日正好可以试试这把剑。”

“洞府阴寒,人族在此停留需要一直耗费灵力。你先回地上等待,若有发现我会立刻告诉你。”

易无疆又叮嘱了一句,便专注地钻研起蚀心。

……

陆明霜从洞府归来,回到谷中院落,刚踏入庭院,便察觉到熟悉的妖息。

“你终于来了。”她暗地松了口气,看向廊下那道悠闲的身影。

身着月白锦袍、眉目清隽,眼角略微上挑,带着一股天生的狡黠。正是易无疆的密友,苏云浮。

“紧赶慢赶,总算赶在易山沉海前到了。”苏云浮摇了摇手中折扇,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陆姑娘,别来无恙。”

陆明霜没在他身边看到宋雨若,神识展开在院中扫了一圈——

西厢灯火通明,小织和宋雨若促膝相谈,宛如闺中密友般亲近。

陆明霜意外:“宋小姐第一次踏足妖类地界,非但不用你寸步不离相护,反倒是很……如鱼得水?”

小织对宋雨若的态度,和对她截然不同,她看起来真有那么可怕吗?陆明霜一头雾水。

苏云浮却笑意一滞,接着一声复杂的叹息:“……别提了。”

“哦?”

苏云浮收起折扇,无奈地叹气:“她一来到这里,就和小织一见如故,结果——”

苏云浮揉了揉眉心,神情复杂道:“宋家以织造为业,那个小织又是岛上最擅长女红的,她们聊上了织布、裁衣、刺绣……话匣子一打开就合不上了,一会儿讨论灵蚕丝最多能加入几道法纹,一会儿又琢磨易山那种纹样能在市面上大卖……”

他顿了顿,眼神充满幽怨:“……我竟然连个插嘴的机会都没有。来之前说好带她去看海,结果一到了这里就把我忘到脑后,正眼都没瞧我几下!我从屋子里出来她都没发现!”

他气哼哼地抱怨,声调不觉提高,终于惊扰到了里面。

“陆姑娘!”宋雨若满是惊喜与激动,冲到陆明霜面前,郑重地朝她醒了一礼,“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你了!多谢你的救命之恩,要不是你出手,我恐怕……”

陆明霜摆了摆手:“非我一人之功,不必放在心上。”

宋雨若却一脸认真,眼底闪烁着感激之色,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因为激动而找不到措辞。

突然,她眨了眨眼,语气一转:“对了,陆姑娘,你喜不喜欢那些衣服?”

陆明霜一愣,疑惑道:“……衣服?”

“对啊就是易……”宋雨若忽然发觉不对,话头一滞,求救般地看向苏云浮。

苏云浮立刻轻咳道:“啊,这个嘛……她是想说,小织手艺精湛,做了不少漂亮衣裳,你要是喜欢,可以一起去看看。不过今日太晚了,哪天吧……如果你有闲暇……”

他越说声音越小,好像自己也对这个理由不太自信。

陆明霜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见他们刻意带过,也不便深究,只是点了点头:“……夜深寒重,宋小姐注意身体。”

说完,她便告辞回房。

而宋雨若心虚地拍着胸口:“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第140章 前世之剑

宋雨若眼神闪烁,压低声音问:“仙门大比后,易山主向我要了那些漂亮裙子,难道不是送给陆姑娘的?”

她半是惊惶,半是好奇。毕竟当初苏云浮言之凿凿,说易无疆这回怕是失足陷入情网了,宋雨若也很期待后续。可是刚才看陆明霜的反应,似乎对此一无所知,这就让宋雨若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难道易无疆脚踏两只船?他竟敢做这种事?!是不是应该提醒陆姑娘……

宋雨若表情复杂起来。

然而,苏云浮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她的嘴,急切道:“别乱说!……也别乱想!”

苏云浮左右看了看,无奈地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陆姑娘是元婴修士?你在背后议论她,只要她愿意,随时能听见。”

宋雨若顿时僵住,心虚地往陆明霜的房间看了一眼,房间没有开灯,她似乎已经歇下。

宋雨若悄悄送了口气,转过脸来不服气道:“你别想替你的朋友掩饰,那些衣服有没有送给陆姑娘?他不会这么快就移情别恋吧?”

“嘘——”苏云浮瞪眼,“什么掩饰,你整日都胡思乱想什么呀……他们两个始终在一起,比我粘你粘得还紧,哪有移情别恋的机会?”

宋雨若脸颊飞红,还是有些不甘心:“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云浮沉默了几息。

他也看不懂。

易无疆明明从不待见人族,对陆明霜却与众不同,如今更是将她带回易山,易山所有的秘密和行动计划,都可以毫无保留地告知陆明霜。这一桩桩一件件,随便谁都能看出他的心思。

但奇怪的是,他和陆明霜之间始终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分明

一捅就破,却迟迟不曾捅破。

易无疆生性狂放,行事从无拘束,若是心中有意,怎会迟迟不表明?

苏云浮思索片刻,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大概还是眼前这场战事。

他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妖族和仙盟之战迫在眉睫,易无疆或许早已考虑过,若在此时定下情谊,无论陆姑娘是不是真的出手,在仙盟、在她的师门看来都无异于背叛。到那时,她除了站在妖族这一边,彻底与修真界决裂,便再无其他选择。

易无疆仿佛什么都不在意,却想得透彻,不希望陆姑娘做出这个选择。

这不是犹豫,而是克制。

想到此处,苏云浮忽然觉得心口有些烦闷,握住宋雨若的手轻声说:“阿若,我答应和你回竺州重振家业,如今却不得不暂避易山,自食其言……这样真的好吗?”

宋雨若反握过来,掌心泛着温热:“你啊,我一直想要的都是和你一起,现在不是正如我所愿?况且……谁说我不回竺州了?我可没忘了你的承诺,等一切结束,你迟早要当我们宋家的上门女婿,别想反悔!”

苏云浮心上稍感宽慰,叹道:“嗯,希望这一切……早些尘埃落定……”

**

几天后。

锻造坊内灵气翻涌,锻炉的热浪滚滚生疼,映得周围的金戈铁甲都泛出红光。

陆明霜神色震惊,瞳孔张得极大,映出了一抹罕见的暖色。

“你是说……”她不可思议地盯着易无疆,“蚀心……是你造的?”

“嗯……”易无疆指尖轻轻拂过蚀心的剑身,深幽的眸色在冷冽的剑上微微一滞。

剑锋传来异常熟悉的韵律,与他自身的气息隐约交汇,密切相合。

易无疆的指尖停在剑脊,目光微顿,若有所思道:“铸剑的材料……倘若我没看错,不……我可以肯定,是我的肋骨!”

陆明霜猛然一震,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她死死盯着蚀心,一时间脑海里涌出无数个疑问。

易无疆造了蚀心剑,他自己却不记得?

这把剑一直在他眼前,可他却直到现在才认出来?

甚至,他说他用妖骨铸剑,可他连自己肋骨少了一根都不知道?

一连串的疑问把她搅得语塞,视线不断摇摆在蚀心和易无疆之间,试图找到更合理的解释。

易无疆神色淡淡,细看却有些强作镇定:“事实就是如此,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用我的妖骨亲自为你铸剑,天底下仅此一把,所向披靡,你不该感到荣幸吗?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蚀心当然是一把好剑……但问题不在于此!

陆明霜满脸疑问,愣愣地问出了最不解的问题:“……你又不是第一天见蚀心,你连自己的肋骨都不认识吗?”

易无疆瞥了她一眼,理所当然道:“你会吃饱了撑的记得每根骨头长什么样子吗?”

陆明霜:“我知道啊……”不就是内视一眼的事吗?

易无疆:“……”

“哦,忘了你是人……”易无疆语气平静得近乎敷衍,“我就不一样了。肋骨这种东西,过几年就长一根,多得数不清,我怎么可能每根都认识?”

易无疆的原身是灵蛇,活了快两千岁的一条蛇。

拥有数不清的肋骨,丢了一根也无所谓……以一条蛇来说,似乎没毛病。

陆明霜一时无言。

“不过……”易无疆放下蚀心,另一只手贴近自己的胸口,神色陡然深沉起来。

妖力流动,神念探入身体深处,细细感知着每一寸骨骼,他的眉头蹙起,缓缓开口:“我之前虽未留心,可如今内视自身……现在的我,并没有缺少任何一根蛇骨。”

陆明霜惊讶地眨眼,一时有些无法理解这句话。

易无疆沉默片刻,指尖无声地敲了敲蚀心,某种猜想逐渐清晰——

“还记得那些古怪的梦吗?如果你我真是从过去某一世重生而来,为什么这把剑不能呢?”

剑身上的寒光倒映在他瞳中,仿佛照出一条早已被时间封尘的道路。他不记得曾经铸过这柄剑,不记得曾经舍出过妖骨,甚至他现在的妖骨仍然完整无缺。

但记忆会被掩埋,剑却不会说谎。他们之间的纠葛,要追溯到更远的过去。

“蚀心的确出自我之手,但……并非在这一世。”易无疆抬头看着陆明霜,目光幽深复杂。

如果是今日的他们,他自会毫不犹豫地献出妖骨,为陆明霜铸剑。可是这把剑铸造当初,他们的关系似乎更为复杂。他为陆明霜献上一把举世无双的剑,却并不全心信任她。

证据就是……剑上遗留的禁制,虽然大部分已被岁月磨去,但还是被易无疆发现了蛛丝马迹,感知到其中的深意。

给剑的主人无边锋锐,却无法用这把剑对抗他。那是他留的后手,所以至今仍能与蚀心共感。

如果这剑真的来自久远的过去,那他们曾经到底是什么关系?是盟友?是敌人?还是更复杂的牵绊?

为什么要亲手为陆明霜铸剑,却又不完全信任她?

他们至今所知的一切,似乎只是冰山一角。

易无疆抿唇,喉间微涩:“这剑还有改造的余地,我可以——”

话未说完,他感到感到空气中细微的灵气旋涡,急忙抬眼:“你——”

……陆明霜拿起了剑。

灵火映照在剑身,水火交织,映得陆明霜的眼瞳微微失神。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剑脊,心神恍惚间,一股陌生却熟悉的悸动从神魂深处涌出。

是回忆吗?

脑海一片混沌,像是有什么正在浮现,断裂的画面交错模糊,忽近忽远。

与此同时,她的丹田处灵气翻腾,元婴光芒大作,灵府内充沛强韧的气息如江河倒灌般冲击着境界的屏障。

她的瓶颈……松动了!

陆明霜骤然回神,意识到突破

即将来临,急忙凝神运功,可这次的突破与以往不同——

澎湃灵气冲向那道桎梏,她的识海猛然震荡开来,刹那间,眼前天旋地转,一股莫名的牵引拉扯着她。

天地变幻,整个世界成了急速流转的、梦的河流——

山林被血光染红,烈焰吞噬了海上仙岛,妖族的家园在怒焰中崩塌,惨叫声、嘶吼声此起彼伏。

易无疆立在废墟之中,赤色蛇瞳倒映出燃烧的海水,四周尽是妖族尸骸。海风卷起血腥气,浪潮却无法洗净遍地血污。

而杀红了眼的修士却仍不满足。在贪欲的驱使下,他们甚至等不及剖取妖丹,直接扑上去撕裂尸骸,吞食妖族的血肉。

一晃而过,她好像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墨黟!

陆明霜浑身一震。

然后,易无疆出手了。

杀意如潮水席卷,他的身影在战场中穿梭,修士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们的笑声还来不及转变为惊叫,染血的躯体便已堆积如山。

……尸横遍野的土地上,她看到了阮南星。

她游走在战场,却神情恍惚,目光空洞,口中轻声低喃:“……他们吃了他……我不……我不明白……”

“我不!!!!!”

阮南星蹲下来,痛苦地抱住头,交战双方的攻击都落在她身上,她手中明明有剑,却不反击,任身上被割出一道道的伤口。

“这不是我认识的同门。”

“这不是我追求的修仙之道。”

“这是一场噩梦!对,是噩梦!”

“……快结束吧!”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冷冽的杀意,阮南星回头,正撞上一对血红的蛇瞳。

脚下血泊映出易无疆冷漠的身影,他手中的剑尚未滴落最后一滴血。

阮南星木然地看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绝望。

“是你……你是来终结这一切的吗?”她喃喃低语。

这个女人好像早就疯了。

易无疆怔了一瞬,随后杀意再度充斥眼瞳,正要出剑——

阮南星却自己撞了上来。

利刃插进胸口,但她只是闭上眼,露出一抹解脱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