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当夜,血狼卫包围了魏氏宅邸。

李华云亲自带队,不顾甲兵和家奴的顽抗,直接撞开紧闭的大门,将魏氏上下都控制住。

魏氏人口众多,家人仆役数百,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全都慌张不已。

狼卫没有抓到魏兰,只在书房发现了一条密道,魏兰应是发现情况不对弃家逃走了。

还被蒙在鼓里的魏氏老者颤颤巍巍站出来,横在狼卫前面,瞪眼厉声道:“尔敢?!”

他们是士族,荣耀百年,从未受过如此屈辱,这些从北边来的混种竟敢这么对他们。

魏氏女是被狼卫从闺房拖拽出来的,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已无半点贵女的尊荣。

认出马上之人,魏蛮怒不可遏,指着李华云恶声叫骂:“是你?!当日就该将你们都当街抽死!你姐姐以色待君,狐媚惑主,你们李氏没一个好东西!武莽出身的贱胚!”

这种话若是换作以前的李华云听了肯定会生气,要上去撕烂魏蛮的嘴,可现在的她对这些骂声一点感觉都没有。

君上对士族的趾高气昂早就看不顺眼了,常说往上数十代,谁还不是泥腿子,要是再往前几千年,大家都一样是住在山顶洞穴,穿兽皮裙子、吃生肉、大字不识一个,谁也不比谁高贵。

她没把这些话当回事,辛绾却听不下去,当即朝魏蛮挥动长鞭。

啪!

鞭子将魏蛮身边的青石抽裂,飞溅的碎石划伤了她的脸,鲜血直流。

“啊!”

周围几个魏氏女也同样被殃及,短暂的惊吓错愣之后纷纷捂住自己的脸往旁边躲,尖叫声压过了侍女的哭喊。

辛绾举起手中证据沉着脸高声道:“魏氏暗派死侍欲偷火炮图纸、行刺君夫人,罪证已有;豢养私军数千,更有图谋不轨、弑君之心,今依《晋律》,擒罪首魏兰,判其极刑,没收家财,收回封邑,诛三族!”

新颁布的《晋律》对谋逆者的判刑极其严酷,罪首处以极刑,其家族的三族(父族、母族、妻族)都要被株连,未必就是死刑,但荣华富贵也与之无关了。

而罪首的兄弟、子女等也都要处死。

拔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赢嫽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善良的大好人,可真的到了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她狠起来的样子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被押的魏氏族人惊恐万分,什么?!诛三族?!

魏兰的发妻直接瘫软在地,发丝凌乱,眼神呆滞,过了很久才和儿女抱在一起痛哭。

她的丈夫就这样撇下一大家子自己逃命了,完全不顾她与孩子的死活。

哭嚎声遍地,也有喊自己无辜的,可这些都撼动不了李华云早已冷掉的心。

当年李氏遭受的,也该在这些罪魁祸首身上再来一遍才对。

“魏兰逃了,多半是逃回封邑想起兵。”辛绾凑过来低声道。

李华云冷笑,“长姐早已料到,逃了更好,就怕他不逃。”

所有人都以为陈炀从边境回来,赢嫽最先做的肯定是论功行赏,可谁都没料到血狼卫会在当晚就包抄魏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魏氏上下全拿了。

等其他人反应过来,魏氏宅邸都已经被抄了,列出的罪状都有据可查,更有城民在外大声叫好,言魏氏活该。

魏氏横行霸道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以前城民敢怒不敢言,现在不同了,有了冤情都能申诉,只有属实,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证据齐了就抓人,该怎么判就怎么判,真是大快人心。

惊险万分逃回封邑,魏兰知道自己已经要完蛋了,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他抹掉脸上的灰,脸色沉沉,眼底烧着怒火,吩咐心腹:“速去召集甲兵。”

封邑有八千精锐甲兵,都是他的心血,本来是要等到九月会盟再与狐氏的甲兵联合讨伐暴君的,没想到暴君今夜就对他下手,他只能弃了家人,等事成再算这笔账。

心腹很快去而复返,神色慌张,“不好了家主,我们被包围了。”

“什么?!”魏兰大惊,一把推开心腹,大步朝外走。

魏氏封邑里雍阳城有些距离,他快马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才回到,暴君的血狼卫不可能这么快。

只见封邑外面,身披铜甲的狼卫已经与魏氏甲兵交战。

封邑内的田户和奴隶四散躲避,魏氏族人就挥鞭子想让田户和奴隶上前拦住狼卫。

“贱民!还不快去!”

被抽翻在地的田户口鼻都是血,后背和脖子让鞭子抽得皮开肉绽,人已经爬不起来了。

那魏氏族人还待再抽,忽然在他身后传来破裂声,一支利箭直射而来。

噗!

利箭穿透他的颈侧,他捂住往外冒血的脖子,没一会就倒地不起了。

尚未被抽打的田户立刻将受伤的田户扶起来躲到一边,有胆子回头看时就只有一匹皮毛黑如绸缎的战马从眼前跨过去。

速度快到只剩下残影,连马上之人是谁都未看清,唯有玄色的背影被刻在田户的脑海里。

已知大势将去的魏兰站立不稳,扶着门柱气喘,咬牙抬起头,双眼都在喷火。

“李华殊——”

那个玄色背影不是旁人,正是身体已经恢复了七八成的李华殊。

她穿一身玄色劲装,甲片护住她的心肺和腹部这些要害部位,颈部也束了铜护颈,腰封勒出一段凹凸有致的窄细,如新抽的柳条,柔韧轻盈却不失力量感,蕴藏着惊人的爆发力。

俯身拍拍马头的姿势就像一只舒展脊背优雅展示自己力量的雌豹,散发出的野性让人着迷,高高盘在树梢,盯着过路的猎物,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魏兰瞠目欲裂,做梦都没有想到来抓自己的会是李华殊,她不是已经成残废了吗!

“魏氏谋逆,当诛。”李华殊向来不废话,列了魏兰的罪状就动手。

“你……你的腿……”魏兰大惊失色。

当年他是主张直接杀了李华殊的,可暴君对李华殊有兴趣才弄进了国君府,后来也觉得让李华殊变成一个废人,一点点折损她的傲气更能让她的旧部军心涣散,失去为她出头的信心。

李华殊拍拍自己的腿,“呵,我就算残废了也一样能杀你。”

魏兰气喘如牛,握紧手中的长剑指向她,却不是要跟她交手,而是选择背刺狐信以保全自己。

“我知道君上想对狐氏下手,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只要君上愿意放魏氏一马,我愿出面揭发狐信的罪状,他在封邑豢养私军数万,早有计划想取而代之,狼子野心的人是他狐信,非是我,我不过是狐信的棋子!”

李华殊也耐心听他说完了,舔了舔因为赶路而有些发干的嘴唇。

她慢慢收拢掌心的力量,长枪攥在手中,感觉到那种久违的在战场上的肆意。

这次围剿魏氏,赢嫽本来就打算派曲元来的,并不同意让她离开国君府,是她求了又求,再三保证自己的身体已无大碍,且对付魏氏这几千人而已,她应付得来,还将庄姒打包带了来,赢嫽才不甘愿答应她。

她一把挑开魏兰的长剑,冷笑:“你没有资格跟她谈条件。”

哐当声像丧钟,魏兰脸色发白,落败的屈辱与不甘让他急火攻心,当即口喷鲜血,身体如同倾倒的老树直接往一边栽去。

玉制的发冠跌到地上碎裂成好几块,预示着魏氏这个百年大家族到他这里就尽了,再无复起的希望。

李华殊冷冷看着,不为所动。

当年与暴君联合逼迫她交出兵权,让她受尽屈辱的士族,有一个算一个,她都不会放过。

公氏倒了,现在魏氏也完了,还有先氏和赵氏,其他士族也未必无辜,可到底不是主谋,她也不能都将这些人赶尽杀绝,留着还大有用处。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怨就不顾晋国和百姓,更不能不顾赢嫽的处境,若是将士族都屠杀殆尽,天子和诸侯就真的要容不下赢嫽了,现在还不是能单挑所有诸侯的时机。

她深吸一口气,提着魏兰的头颅调转马头。

鲜血滴了一路,让封邑内的田户和奴隶都看清,他们以为自己也难逃一劫,没想到这些狼卫只对魏氏甲兵和反抗的魏氏族人下手,只要他们不跟着魏氏族人硬冲就没事,安安心心躲在角落就好。

魏氏的八千甲兵比不了这些从边境回来的混种狼卫,很快就被杀的片甲不留。

战斗结束,街道路面都是尸体,狼卫以极快的速度清理掉这些,让田户回了家,只剩下奴隶,他们的主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就是趁乱跑了,他们无处可去,缩在原地不知所措。

李华殊安排专人善后,她要带着魏兰的头颅先一步返回雍阳。

她怕赢嫽担心,就先放飞了一只海东青.

抄了魏氏也没耽搁赢嫽对有功之人论功行赏,只是过程中她有些心不在焉。

说实话昨天晚上李华殊央求她时,她真的很想将人扔床上去打一顿屁股,身体刚好一点就喊呼着要去打打杀杀,让她如何能放心,可最终还是难过美人关,答应放人。

她的小心脏一整天都跳的不正常,直到海东青传回一切顺利的消息她才松了一口气。

魏兰伏诛,六卿空出一个位置,正好让陈炀顶上。

这个老头子高兴到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马屁一通拍,却被狐信阴阳一通。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前庭,狐信脸色阴沉,快步朝前走,似是着急回去。

陈炀慢悠悠在后面,笑眯眯的很和蔼,跟新入朝的小年轻还能打成一片,哪怕对方是庶族出身,他也好言交谈,一点架子都没有。

李华嫣也和对方浅谈了两句,提及盐税,陈炀见解独到,她有意多问,却被先语拉走。

人来人往,她不好和先语翻脸,等上了马车才甩开对方的手。

先语跟她从里是不生气的,这会也轻笑,“还在和我怄气?”

“只要是于国有利,于民有益,有何不可?”李华嫣也有自己的坚持,她并非讨厌先语碰自己,也知她这番提点是出于好心,可她就是不喜欢先语这种态度。

她跟先语在很多事情上都意见不合,先语主张律法无情,尤其是在君上最近提出的盐税上,认为对盐商的征税不宜过低,而她则认为盐税过高,盐商就会涨价,老百姓就更难买得起盐,盐依旧会成为盐商牟取暴利的利器,这跟放在狐氏等士族手中有何区别。

“并无不可,只是时机不对。”——

作者有话说:七夕节快乐啊!约会了吗?哈哈哈!听说七夕的晚上蹲在葡萄架下面就能听到牛郎织女说话,一会我要跟老婆去听,其实我们每年都听的啦,从来没有听到过,但我们乐此不彼,喂蚊子也乐意。

第62章

李华殊是乔装进的城,没人发现她,赢嫽回来的时候她正在屏风后面沐浴。

她背对屏风趴在浴桶上,乌黑的长发湿漉漉搭在后背,热气蒸腾,细白的双肩若隐若现。

赢嫽还以为她睡着了,放轻脚步本想吓她一吓,她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忽地转头朝她泼一手的水花,哗啦啦的,水滴在她外衣上晕开一团团的水印。

“想偷袭我?”李华殊靠着浴桶露出得意的笑,双眸亮如星辰。

她抖了抖衣服上的水珠,走近往她额头上轻轻一弹,“泼我一身水,故意的?”

李华殊捂住自己被弹了的额头,带着几分淘气的往旁边歪脑袋,“我以为有坏人偷看我洗澡。”

“谁敢,我把对方的眼珠子抠下来。”她两根手指头比出一个抠挖的动作,表情凶巴巴。

李华殊就捂着脸哈哈笑,肩膀都跟着抖动,浴桶中的热水泛起一层层小波浪,冲击着她精致的锁骨,在凹陷的颈窝囤下一汪水,晶莹的水珠滚过细嫩的凝脂,水下的荔枝肉和果核时而随水波浮起,时而又沉下去,勾得赢嫽心猿意马,满脑子都是那些旖旎画面。

但她知道李华殊累了,魏氏封邑离雍阳并不近,仅用快马就在两天一夜跑个来回,体能再好的人也有点吃不消,更何况李华殊身体还没完全好,这一来一回消耗严重,脸色都憔悴了,眼眶还有些许乌青。

她抚着这张笑起来就明媚的脸,轻叹:“这下尽兴了?痛快了?”

让她去吧,自己会担心,不让她去吧,她心里就憋着一股气,也不会开心的。

手刃仇人才能解恨,她理解这种心情,所以就算很担心她的身体也还是同意让她去了。

李华殊蹭了蹭她的掌心,“让你担心了。”

“这段时间不许再外出,好好在家养身体,听见没?”

自从身体开始好之后,李华殊在国君府就待不住,知道她不会轻易让她出门(为她身体着想),所以都是和庄姒、纵长染偷摸着跑出去。

纵长染的易容术一流,三人变换着身份去商坊瞎逛,学那些江湖游侠行侠仗义,路见不平直接拔剑,将那些欺男霸女的士族子弟吊起来打,或者直接扔进护城河淹个半死再拖上来,吓得人都出毛病了,家奴抬回去之后就疯疯癫癫,一直囔囔说有鬼来拖自己下地狱。

纵长染的身手本来就好,庄姒更是高手中的高手,李华殊又是个大人外表小孩心性的,战场上养成的那股子匪气在这种事上是体现的淋漓尽致。

三个人凑一块在城内无法无天,士族都派出甲兵搜索了也抓不到她们,就跑到赢嫽面前要求出动雍阳军对‘三个贼人’进行搜捕。

开始赢嫽还真以为是来了三个超厉害的游侠,让人一查才知道是家里这三个甜食爱好者的杰作,她也是哭笑不得,打发走了上门哭哭啼啼的士族,再回房收拾不听话的大美人。

被她这么一说,李华殊也想起来这件事,躲到一边枕着手臂再次哈哈大笑。

赢嫽拿布巾帮她把湿头发裹起来,由着她在浴桶里瞎闹,手掌垫在她脖子后面防止她直接撞上去,再让她泡一会,水温降下来之后就抱她出来了,泡太久水不热了就容易着凉。

用一大块毛绒巾将她包住,先让她站着把身上的水擦干,再换上干净的小衣。

柔软亲肤的细绢裹出她柔韧曼妙的身体曲线,她紧紧贴在赢嫽怀里,双手勾住赢嫽的脖子,整个人放松的将头往后仰,让赢嫽帮自己擦干长发。

赢嫽一手擦头发,一手还要托住她的腰,还要防着大美人若有若无的勾引。

她刮一下大美人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站好,再乱动我就收拾你。”

李华殊不听,依旧左晃晃右晃晃,像个不倒翁。

托在她后腰的手往下滑,抬起轻拍两下她的臀,暗含警告道:“越说越来劲是吧?”

她就垂头抵着赢嫽的肩窝发出低低的笑音,总算是消停了。

赢嫽长舒一口气,再不老实自己也要把持不住了,作孽,真是作孽啊!

待头发干了,她就把人抱起来直接塞进被窝,让她躺好,然后握住她微凉的脚丫子,指尖控制住力道一下一下的揉捏。

庄姒说按摩对李华殊很有好处,让她坚持,之前她也是每天都给李华殊按摩的,除了生孩子那几天,就没落下过一天。

在马背上颠簸了两天一夜,也不曾合眼,李华殊确实累,挨着枕头打了个哈欠,困的眼泪都留下来了,粉唇微张,双眸在舒服的按摩中慢慢瞌上。

没一会儿她的呼吸就变得绵长,发丝柔柔顺顺的搭在肩颈,余量铺满枕头,衬得她的脸小小的,只比巴掌大点。

赢嫽放缓了力道,小心翼翼将她的腿放进被窝。

天热,她让人做了轻薄*的丝绸被,薄薄一层,又轻盈透气,触感凉爽,正是夏天盖的,床里头还放了竹夫人,抱着睡也凉快。

原来那只大的布老虎被放到了南窗下的竹榻上,平时李华殊会抱着小奴在这里午睡。

娘俩穿着小衣,相似的两张脸,连呼吸频率都差不多,一起一伏,赢嫽坐在边上都能看老半天。

她抚开李华殊额前的碎发,低头留下一个吻。

李华殊在睡梦中感受到一触即放的湿暖,呼吸重了一下,身体在被窝里动动,发出模糊不清的低喃,小嘴巴咂巴两回,很快又睡安稳了。

赢嫽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就这么看着。

随军出征时李华殊都没到十六岁,还是个孩子呢,受封建礼教和乱世的影响,她是被迫成长的,早早就担负起家族的重担,庇佑族人,爱护姊妹,是个很可靠的家族继承人,有一层无坚不摧的外壳。

满打满算李华殊今年也不过二十五,放在现代也是年纪小的,也只偶尔能看见她淘气的一面,她在外人面前永远都是沉稳的。

“傻瓜……”

睡着也很让人心疼,她又亲了一下。

小奴也在睡觉,这小家伙上次被吓丢了魂,精神不济了几天,婴儿肥都没了,可把赢嫽给心疼的。

现在就好了,能吃能睡,瘦下去的婴儿肥比之前还多了两层,脖子都快找不见了,腮帮子肉鼓鼓的像水蜜桃。

留侍女在外守着,赢嫽自己绕着花园瞎溜达。

气候和文化等原因,晋国的建筑布局其实都没有南方那种亭台楼阁,国君府也只有一个小湖,可能是哪个风水大师跟当时的晋侯说需要一个湖来平衡风水吧,所以特别突兀的挖了一个湖在中间,又弄了个凉亭。

春天那会野鸭就飞来筑巢下蛋,她一看这不正好给饭桌添食材,就让人把母鸭抓了单独养,喂养时间长了它们就不乱飞了,就成家养的了。

现在隔三差五就下蛋,厨子都用盐巴腌了好几坛咸鸭蛋,就是不知道哪个贼老来偷,一天少一个,有一坛都快空了。

还能是谁,这个贼都没想藏,现在就坐在凉亭上吃咸鸭蛋夹馒头。

前几天她心血来潮教厨子汉堡,汉堡胚都是用土炉现烤出来的,外皮酥脆,里面蓬松柔软,有很浓的麦香,又用煎了牛肉饼。

用商队从草原带回来的干酪代替芝士,味道也很不错,素菜就是有什么放什么,厨子别出心裁夹了咸蛋黄,风味很独特。

她就是一时兴起嘴馋才想起来做这个,吃过之后也就那样了,没有很执着,李华殊倒是很喜欢,连吃了三天,一天三顿都是汉堡奶茶小甜点。

连带着纵长染和庄姒也有了口福,她俩一次性能干掉三个大汉堡,奶茶更是当水喝。

后来李华殊也吃够了,厨子就没再做。

纵长染馋啊,自己又不会弄,就只能偷咸鸭蛋和牛肉夹在馒头里当成汉堡吃。

吃太大口了被噎住,纵长染急的捶胸。

赢嫽嘴角抽搐两下,走上凉亭把掉落在地上的水袋拿起来拧开给她,里面是她自己偷白糖兑的糖水,装在水袋里携带方便,她外出的时候也能喝。

“咳咳……”好不容易顺下去了,她抬手抹嘴,没跟赢嫽瞪眼,只是嘟囔,“干嘛?吃饭都不让啊,我在外面跑一天了,刚坐下吃两口。”

她这个朱雀台指挥使也不是摆设,能这么快找到魏兰的罪状还多亏了她,朱雀台还有很多暗桩潜藏在那些士族身边,家奴、侍女、美妾、护卫、甲兵……什么身份都有可能,还发展了很多下线,这些下线连原主都不知道。

间谍组织就是把双刃剑。

“没人不让你吃,但你这个偷咸鸭蛋的行为能不能改一改,别把我家小殊也带坏了。”

她倚靠栏杆,看仆从划小船采摘新鲜的嫩荷花。

厨子要捣鼓着做荷花饼,一定要用新鲜的嫩荷花,一片片摘下来洗干净沥干水分,再用白糖、蜂蜜浸着腌制,最后捣成馅儿,团进事先准备好的饼胚里包裹起来。

其实就是云南鲜花饼的做法,也是她教的,晚春槐花开那会她就用槐花做过一次。

纵长染撇嘴嘟囔:“她不带坏我们就不错了。”

偷跑出去的主意就是李华殊想出来的,她和庄姒又不用偷偷摸摸,想出门光明正大走。

暴君以为李华殊是什么天真烂漫士族贵女么。

“啧,不许这么说我家小殊。”她给了纵长染一个爆栗。

纵长染又想跳起来大喊暴君,“你再弹我额头!”

“怎样?找你老情人来打我啊。”

“我没有老情人,楚怀君不是我老情人!”纵长染要气死了。

“以后不许偷咸鸭蛋,想吃就喊厨子给你做。”

纵长染这个小破孩缺点是多,但也不是全然没有优点,她就当是多了个妹妹,冲着她没有把自己的身份和李华殊腿好的事透露给楚怀君,对她好点也是应该的。

“我能点菜?”纵长染问的有些小心翼翼。

她觉得奇怪,反问:“为什么不能?”

纵长染突然就不吱声了,低下头不知道想什么,手里还抓着吃了一半的馒头夹咸鸭蛋。

能吗?她出身贫寒,以前是披着别人身份藏起来的间谍,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现在不过也是一枚棋子,哪里需要就被放在哪里。

后脑勺被赢嫽打了一下。

“你这个小破孩的心思能不能别这么重,只要你老老实实的不作妖,我就能管你后半辈子的吃喝拉撒,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了,想吃什么就吃,你学学神婆,你看她就从来不委屈自己,一天三顿加宵夜,顿顿不重样,还让厨子给她开小灶。”

“我跟她又不一样,她是你请来给李华殊治身体的。”纵长染情绪不高。

“你也算是我请来的啊,纵大指挥使,你可是有官身有爵位的人。”

原主的债她只愿意背着李华殊那部分,对纵长染,她可是没有愧疚心的,纯粹是局势需要,所以‘聘请’了纵长染来帮自己。

后来觉得这个小破孩挺可怜,提到楚怀君就吓破胆,宁可躲到国君府来也不想见楚怀君,她才动了点恻隐之心。

纵长染也不知听没听懂她的安慰,反正情绪是比刚才好了点,还问她,“你这么纵容李华殊,就不怕她给你惹来大麻烦吗?”

“刚想对你和颜悦色一点,你就挑拨离间。”赢嫽一秒鉴定她的绿茶行为。

纵长染吃了个大瘪,又撇嘴,她没有挑拨离间,只是不相信这个世上真的会有人为了另一个而奋不顾身。

她觉得以赢嫽的性格和才能,完全可以不用理会李华殊,天下之大,去哪都不愁,逍遥自在不好吗?赢嫽貌似也不太喜欢当国君吧。

赢嫽揉乱她的头发,“行了,小孩子家家别瞎猜大人的事,吃你的,没吃饱就让厨子给你做,别好像你住在这我虐待你一样。”

等纵长染理好乱发,赢嫽已经离开了凉亭。

她有些生气,跺脚:“我不是小孩!”

第63章

这一觉李华殊睡的特别沉,掌灯了才醒。

掀开纱帐才知道屋内烛火明亮,赢嫽抱着小奴在南窗的竹榻上玩。

她就趴在床边,小衣的领子滑落露出半个香肩。

等赢嫽过来坐到床边,她就迅速探出手击向赢嫽的面门。

赢嫽眼神一厉,格挡、下压、反击,一气呵成,抓住她的手腕无奈道:“还闹?”又点了一下她的额头,“这是第几回了?偷袭我偷袭不够是吧?小孩儿,闹得慌,小心我收拾你。”

她每天雷打不动练太极,以前李华殊行动不便只能坐在轮椅上看,现在身体好了就总想跟她过两招。

她虽然不是什么武林高手天下无敌,但要是动起真格的来也不弱,就不想跟李华殊过招,怕伤着她,李华殊就不服气,趁她不注意时不时的就要搞偷袭。

要说李华殊的巅峰时期,她还真不怕过招,现在不是身体还没有恢复,她不敢真出招,要是故意放水又显得很不尊重对手,她和李华殊都不是这种人,要比就真的比,不比就别上场,中途放水算怎么回事,瞧不起谁呢。

李华殊笑着将脑袋移到她大腿上枕着,从下而上看她,“你想怎么收拾我?”

睡一觉醒来,她衣衫都乱了,领口大敞,露出绯色的肚兜。

她肌肤细白,却不是无暇,上面有些陈年旧疤,只不过颜色很浅,要凑近才看得到。

赢嫽的指尖在她锁骨上缓慢触摸,描绘着锁骨的形状,又轻轻刮过那些旧疤,意思已是不言而喻。

还能怎么收拾?就这样收拾呗,脱光了收拾,在旧疤上覆盖新痕,在凝脂上吮出红梅,将胴体当成画布,任她在上面胡作非为。

她俯身在李华殊耳边轻语,热热的气息喷进耳朵,很痒。

李华殊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想要用力推开她,不想自己羊入虎口,被她压回被窝。

“我又没干什么,你脸红什么?”她笑的轻佻。

李华殊薄唇紧紧抿着,眼尾都被羞恼染红了,那些话反正她是说不出口的,想想都臊得慌,她从不知赢嫽还会留意她当时的感受和反应,这人……这人真是坏!坏透了!

她这个反应太可爱了,又羞又臊,又强撑着不想露怯,压根不知道自己的簿脸皮已经全出卖了她。

“哈哈哈……”赢嫽趴在她胸口,枕着荔枝肉笑开了怀。

其实她也没说什么,就是挪用古人的两句诗形容了下她与李华殊深入交流时的情形而已。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很正常很文艺很含蓄啊,有何不妥?嗯哼!她又没说搅拌过程中四下飞溅。

李华殊抬起腿踹她,“你粗俗!”

“是啊是啊,我就是个大俗人,我就爱这样。”赢嫽贱嗖嗖。

“你!”

李华殊气恼,翻身和她在被窝里厮闹起来,枕头、被子、竹夫人都让她们给踹到床底下。

躺在竹榻上的小奴转着圆脑袋找声音的方向,看到两个娘在床上闹成一团,她就嘎嘎乐,握紧小拳头使劲挥舞,咧开还没有长牙的小嘴巴,口水滴答滴答往下淌,围兜很快就湿了。

闹了一阵,她才将李华殊拽起来,弄好乱掉的长发,再亲亲她的嘴角,“好了,不闹了。”

李华殊顺势起来把外衣穿上。

这时侍女也传饭进来了,两人带着兴奋不已的小奴到外间用饭.

魏氏覆灭,血染高阶。

仅封邑的部分族人趁乱外逃,却在半路上被奴隶围剿,尽数死在奴隶之手。

魏氏家财收归国库,田地分于田户,奴隶恢复自由身,许开荒耕种。

魏兰的母族、妻族均受株连,作恶多端者处以极刑,余下人贬做苦力或流放荒漠。

因事发突然,很多士族都没反应过来,魏氏就这样没了?

魏兰是六卿之一,魏氏可是卿族,比他们还高一个阶级,就这么不声不响的被铲除了?

去年鳐山刺杀那件事出来后,魏兰的嫌疑最大,很多人为了避免受牵连也减少了与魏氏往来,现在想想都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幸好他们没有跟魏兰伙同,不然那晚被血狼卫围剿的就不只是魏氏了。

关于魏兰暗藏弑君之心、欲偷火炮图纸的证据链十分完整,豢养八千私军,与其母族、妻族密谋,欲在九月会盟国君北上王都时在半路伏击,这其中还牵扯出公族的成员,前任晋侯尚有子嗣在雍阳,赢嫽要是死了,就可扶持她的堂兄弟姐妹继位。

难怪魏氏宅邸会被血洗,这是大逆不道啊,岂能容得下。

陈述魏兰这些罪状时,先月的视线投在狐信身上。

狐信作沉痛状,老泪纵横,言自己作为六卿之首都未能及时发现魏兰的反心,有失察之责,哭求赢嫽让他告老,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的可怜。

其他人纷纷跪下苦劝,倒显得赢嫽这个国君不近人情,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吓成这副德行。

知道狐信是在做戏,赢嫽当然不会同意他告老,要是真让这个老狐狸离了自己的视线,那才叫放虎归山,终成大患。

“魏氏之罪与狐公无干,狐公无需自责,”她点出两个人,“你们还不赶紧将狐公扶起来。”

离得最近的栾崇和赵谨就一左一右将狐信搀扶起来,暗想这个老狐狸可真能做戏。

可不管怎么样,魏氏一案还是要尽快收尾。

该处置的处置了,接下来就该是赏赐了。

随陈炀去边境的狼卫以及雍阳军都是杀敌立了功的,既说了以军功获爵,自然要兑现。

让两边的上峰列一个军功名单出来,凡杀敌有功者,晋一级,赏宅子一座,田地数亩。

杀敌越多,赏赐也就越多。

李华云已晋升百将,田宅是后补的,和其他人一样,这次赏的田都在魏氏原来的封邑。

她那块田还挨着辛绾的,两人以后卸甲归田了还能做邻居。

宅子倒是在城内,她去看过,不是很大,但这是她凭自己本事得到的,再小她也高兴。

还没有资格分田宅的也赏了别的东西,金子、珍珠或者绢布锦缎,也能去市换田地。

这其中最激动的就是那些混种小兵,原是低贱的身份,本不指望什么,不过是为了一顿饱饭,没想到真能有赏赐。

加上之前田氏的封邑被收回,田地同样是分给田户,奴隶也得了自由,现在又多了魏氏的封邑,也同样如此,让其他封邑的田户和奴隶看到了希望,如同即将破土的春芽,哪怕头顶上压着巨石也挡不住破土而出的生命力。

现在赢嫽的声望在军中和民间都极高,再无人背地里说她是暴君。

可她的这些举措让士族十分忌惮,不知哪天就会轮到自己。

这样就更方便了狐氏的谋士上门游说,赢嫽压制的越厉害,士族就越害怕,就越想反。

栾氏和赵氏摇摆不定,可鉴于之前两人有背刺的嫌疑,狐信现在已经不信任他们了,他们只能硬着头皮选择站在赢嫽这边,彻底跟狐信翻脸。

不想看赢嫽在晋国大刀阔斧搞改/革的还有各路诸侯和天子,尤其是后者.

初夏,代天子来宣旨的使者终于抵达雍阳.

晨曦微露,赢嫽掀开床帐伸了个懒腰,舒展一下筋骨。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半睡半醒的呢喃,她就没着急起来,而是缩回去拥着薄被下的人,一只手探进去抚上柔韧的腰肢,轻轻按压后腰会酸疼的地方。

李华殊窝在她怀里舒服的蹭蹭,迷迷糊糊道:“什么时辰了?”

昨夜睡得晚,她有些累,眼睛都睁不开。

“还早,你再睡会儿。”赢嫽亲亲她的额头。

情到深处连她自己都不记得到底来了几次,歇下的时候都已经听到后花园的野公鸡在打鸣了,她是无论多晚睡多累都能准时准点醒来的人,一会打一套太极拳就精神了,李华殊不一样,身体没养好,昨晚消耗又大,估计今日要睡上大半天才能恢复。

“嗯……”很依恋她身上的味道,李华殊抱着她不撒手,“陪我。”

她立刻钻进被窝,八爪鱼似的将人紧紧缠住,再轻拍两下后背,“在这呢,睡吧。”

等李华殊的呼吸重新平稳她才小心将人松开,轻手轻脚起来,仔细掩好被子,再把床帐合上,不让外面的光漏进去一点儿,这才放心的到外面打太极拳。

打完回去洗了脸净了手,拿了两个包子靠在回廊上吃。

周天子派来的使臣昨天就到了,安排住在驿馆,她没着急见,对方也没有仗着自己是天子使臣就要求她亲自接见。

这样看来天子的权威在大诸侯这儿还真不好使,可为什么庄姒会说截杀她的杀手是天子派来的呢,如果狐氏跟天子真的有不可告人的交易,那她就不得不防了。

等她吃完包子,熟睡的小奴也醒了。

这小家伙睁眼就是一顿哭,哇哇的,差点把屋顶给掀开。

“坏了!”

她一拍脑袋,急急忙忙把最后一口包子塞嘴里。

这一哭不得把李华殊也吵醒,刚才应该让奶母看着点的。

奶母抱着小奴在哄,尿布已经换过了。

“君上……”奶母无措。

在破山居伺候的都知道不能吵着夫人睡觉,奶母也看顾着的,可小主子突然就哭,想抱出去都来不及,她担心君上怪罪。

赢嫽接过哭声已经变小的小家伙,对奶母说:“行了,没你事,先下去吧。”

奶母应声退下。

这时李华殊也披衣出来,手捂着嘴巴在打哈欠。

她凑过来用手扒了下小奴的肉下巴,好几层肉,肥嘟嘟的。

赢嫽就抓着小奴的小肉手晃了晃,“把你娘亲给吵醒了喏,我们跟她道歉好不好?”然后就捏着嗓子模仿小孩子说话,“对不起,对不起,娘亲原谅我们好不好~”

李华殊一把捏住她的嘴,“不好,你们就会欺负我。”

“唔唔……”她试图喊冤,奈何嘴巴被捏住了。

谁能为她发声!——

作者有话说:狸花回来了,但家里今天吃榴莲,它又被臭味熏走了,我妈说以后在供桌放榴莲,狸花就不会老想着趴在财神爷的香炉了,我说万一财神爷也讨厌榴莲,那还能保佑我发财吗????

第64章

受限于这个时代的军工条件,火炮很难大批量生产,工坊耗费心血也只做出来三架,其中一架就设在国君府,另外两架在血狼卫的校场。

所有的零部件都是匠人用手一个个搓出来的,非常珍贵,也是这个时代的独一份,所以上次有潜入者偷图纸,赢嫽才会那么愤怒,对魏氏下手时也丝毫不手软。

早之前就精选出最强悍的狼卫组成火炮队,由匠人手把手教狼卫如何使用火炮。

现在火炮队已经能熟练掌握,个别在军事武器上天赋异禀的狼卫还对火炮提出过改良建议,说火炮到底笨重,要是缩小到能拿在手里就更好了。

这番话一出来就被上峰打了两下后脑勺,“胡说什么呢,神兵利器也是你能瞎评价的?练完了就一边待着凉快去,选你来火炮队不是让你来胡搞的,别人想被选上还不行呢,你倒话多,要是不乐意待就回去,腾位子出来给别人。”

狼卫当然不愿意,立刻闭嘴了。

不过这番话最后还是传到了赢嫽耳朵里,她当即一拍脑门,对啊!怎么把火铳给忘了!

铁矿依旧没消息,工坊现在还是用铜。

现有的铜矿不是捏在大诸侯手里就是被士族霸占着,赢嫽一座矿产都没有,要花大价钱才能买到铜。

如果不是芈夫人帮她经营着商铺,又有陈炀从边境运回来的鲜虞宝藏,她真的要弹尽粮绝,买不起一块铜了。

收归国库的田氏、魏氏家财是不少,但这部分钱她是预备着发展民生用的。

当务之急就是创办书院,让平民的孩子也能读书,少年强则国强,这才是根本。

上次办书会很成功,她打算以后每年春天都办一场,笼络更多人才,也挑挑看有没有适合当老师的。

士族是高傲,但也有部分人心系百姓,愿意自降身份传道授业的,之前她就听到过城内有这样的声音,支持她创办书院的人也不少。

还有医疗、基建、赋税这些,样样都要花钱,她掰着手指头算来算去都还是觉得国库没钱,十分想把士族的家底都抄光,把钱都划到国库来。

现在又是四分五裂的乱世,战场随时都会再爆发,真打起来了军费就是个大问题,所以还要预留出一部分钱,别到时候火烧眉毛了还拿不出钱。

尽管处处都等着花钱,可火铳的事她还是咬牙提上了日程。

有了造火炮的经验,匠人研究起火铳来都容易了,只要有图纸以及合适的材料就能手搓一个出来,性能肯定是不如后世改良过的,但很灵巧,单人能用,不炸膛不哑火,射程大约在百米以内。

现在的问题还是不能量产,目前为止就搓出来五把,而且每一发火/药都要省着用,想要配一个‘神机营’出来短期内仍旧无法实现。

匠人有感而发,开始捣鼓一些比火铳更简约便捷的火器,匠人称这些火器为‘火箭’,原理非常简单,就是将火/药筒绑在箭杆尾端,点燃引线利用弓弩发射。

这是最初版,经过这段时间的研究改良,匠人又发明了类似于元明时期的‘神机箭’,利用火/药筒燃烧产生推力,一口气能发射几百枚火箭,威力惊人,杀伤力也很强。

今日赢嫽带李华殊来工坊看匠人新发明的火器,这还是李华殊第一次来工坊,也是第一次亲手接触到这些神兵利器,早之前她就想上手试试火炮的威力了,只是行动不便,赢嫽根本不放心她去实验现场。

“君上,夫人,这就是我等新做出来的连发火箭。”

为她们引路的匠人姓巨,无名,未入工坊之前是在城内专门给人做手工活的,手艺精湛,街坊邻居和老主顾都叫他‘巨匠’,到了工坊也沿用这个名字。

之前陈炀有个小辈擅机关巧数,现在就是巨匠的首徒,连发火箭就是她最先想到的点子,巨匠也没有居功,在呈上的汇报中都写明了的,为此赢嫽还特意嘉奖了这位心思巧妙的陈氏小女。

连发火箭就是‘神机箭’,外形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火/药盒,底部有可以推动的轮子,盒中就是火箭装置,看上去比火炮要轻便许多。

这是巨匠和陈女通过火炮反推出来的火器,威力没有火炮大,但绝对比连弩先进。

赢嫽边听巨匠介绍边点头,很欣慰匠人们能集思广益发明她未曾提过的东西。

这就是群众的力量啊!

她高兴道:“不错不错,你们尽管研究,不怕你们捣鼓出新玩意,就怕你们捣鼓不出。缺什么就说,我……”差点又嘴瓢,“孤只要能找到的都给你们找来,也不用担心经费,缺钱了就打发人到国君府问孤要。”

从去年成立工坊,烧钱似的花,但也值得,她现在不仅有火炮、火铳,还有神机箭,就算不能大批量武装军队,也能组成精锐成为最后的杀招。

再说她还有连弩和攻城弩,在这个还是冷兵器的乱世,连弩和攻城弩也绝对是大杀器。

巨匠忙道:“是!”

这个时代对工匠还是很敬重的,也有像秦时墨家那样的大家族,多集中在楚国,归根结底还是楚国底子厚,赢嫽也只有羡慕的份。

不过没关系,书会之后来雍阳的有才之人就多了,永乐大典还在持续编著中,稍微透露一点内容都能让那些喜欢钻研新知识的人才趋之若鹜,总有一天晋国的文化底蕴和人才储备能超过楚国。

工坊就能实验火铳,赢嫽领着早已按耐不住的李华殊到后面的空地,这里就是平时匠人做实验的地方,很宽阔,四周有高墙,场中还有人形耙,要是想试威力更巨大的火炮就要去城外的试验场,那边现在是血狼卫的另一个校场,有重兵把守。

铜制的金属管握在手里很有分量,她掂了掂,举起火铳瞄准人形耙。

没有瞄准镜,准头全靠视觉和手感,她以前在国外专门学过打枪,手感还行,屏住呼吸扣动底下的扳机,砰地一炸响,幸好提前塞了两团布,不然她耳朵都要聋了。

就是这样她也觉得炸耳朵,声儿太响了,打出去的火/药也很散,跟她小时候见过的火/药猎枪差不多,也是炸响,冒烟,火/药像天女散花。

李华殊在远处站着,双手堵着耳朵,等她打完了才上前。

人形耙整个都烂了,这要是直接打在人身上可了不得。

“好大的威力,也亏得你能想出这样的利器。”她惊叹连连,颇为激动。

去年军演的火炮就已经让她大开眼界了,也是那时候起士族不敢再小瞧赢嫽,投鼠忌器,做什么都束手束脚,不复以往嚣张。

赢嫽笑道:“哪里是我想出来的,我也是借了前人的光才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世界。”

她偶尔说的有些话总是能让人振聋发聩,受益匪浅,李华殊投来的目光又带了几分仰慕,是那种学生对学识丰富的老师的崇拜眼神,赢嫽后面要是长尾巴了的话,尾巴肯定翘起来了。

“想不想试试?”她将温度还未退去的火铳递过去。

李华殊重重点头,又说:“我不会,你教我。”

“当然是我教,你还想谁来教?”

赢嫽将她带到身前,从后包围住她,手把手教她如何站立,如何握火铳。

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赢嫽在后面用一只手帮她托住火铳,防止扣动扳机时后坐力太猛,李华殊没经验会伤到肩膀。

“右手放上来,对,扣着扳机,先不要往下压,瞄准靶子……对,真聪明,瞄准了。”

她柔声细语讲解着,没有丝毫不耐烦,等李华殊基本掌握要领了才进行下一步。

李华殊悟性很高,在她说瞄准再扣动扳机时就屏住了呼吸,静等几瞬,随后手指往下压,砰——火铳猛地往后撞,但她还是稳稳压住了,身形只是轻微晃动了一下。

有武功底下加上她箭术本来也不差,这一枪打的比赢嫽还要好。

赢嫽立刻鼓掌,给足情绪价值,“太棒了,你比我有天赋,我第一次打枪的时候差点把教练给打了。”

这是真的,教练都差点让她吓死。

“我自小就练骑射,打这个也不在话下。”李华殊将下巴高高抬起,对自己也很自豪。

“你以后就是神枪手,我说的。”

李华殊抿嘴一笑。

打了两次,火铳的金属管都烫了,赢嫽也不敢再让她打,将火铳给巨匠拿下去。

李华殊还觉得不过瘾,又跑去看神机箭,“这个今日能试吗?”

她转头问,双眼亮晶晶的。

赢嫽虽不忍拒绝,但神机箭在工坊试不了,杀伤力太大,容易出事故。

“明日我带你去校场试。”

“好!”她现在对能出门有着奇高的兴致。

赢嫽也知道她喜欢这些,破山居摆着的那些火炮模型就是她的爱物,还有新做出来的坦克、装甲车、战斗机、战船,她从不吝啬对李华殊的宠爱,将自己知道并且能做出来的现代武器都做了模型,也告诉过李华殊该如何运用。

只不过那些对这个时代来说还是太先进,别说现在做不成,就是再过个一两千年都未必能行.

驿馆的天子使者等来的不是国君召见,而是晋国上卿,先月。

对于这个外交任务,先月其实不是很想接的,她对王都来者一向没好感,且昨晚的卦象是凶兆,她今日都不打算出门了的。

非吉日,衰也。

“家主,驿馆到了。”忠仆轻轻叩两下马车的门。

车内传来先月的叹息声——

作者有话说:跟我妈她们去摸山坑螺,大黄追水蛇差点把我撞飞,喊它不要追了它就不听,一头扎进岸边的草丛,被卡住了出不来,撅着一个狗屁股在挣扎,看它可怜才救它的,一出来又立马扎进去,非要抓水蛇,人家水蛇早跑没影了好吗,傻狗[白眼]

第65章

先月记得在周天子的鼎盛时期,老晋侯都要到城外亲迎天子使者。

眨眼不过几十年,天子的威严就衰弱成这样,号令诸侯已成空谈。

四大诸侯国,晋国虽然排最末,但经过赢嫽一顿大刀阔斧的改/革,实力与地位已不同以往。

不废一兵一卒就让赵国割让两城,又与楚国联盟,燕国十分依赖豆制品,本地的大豆几乎都‘出口’到晋国,再‘进口’豆制品和豆油。

另外,白糖在各个诸侯国都是抢手货,为了买到更多的糖,就连先前与晋国交恶过的犬戎都约束骑兵不许再骚扰晋国的边民,赵国的商队更是削尖了脑袋要挤进渭城,商坊每日出售的白糖都有限,凭号拿货,来晚就没有了。

陈炀从边境回雍阳之后,大批商队也都跟着来,狐氏垄断的局面被打破,或许从一开始赢嫽就没有将这场‘商战’放在眼里,城内商坊有李氏和岳阳氏的商铺,货物新奇,狐氏垄断的只是盐市场。

光狼城的细盐一来,狐氏的粗盐也显得非常劣质,价格还昂贵,一下就被细盐抢了市场,狐氏现在想重新在城内贩盐都难了。

从驿馆出来,先月闭目摩擦手中的龟甲。

三年一会盟,可天子势微之后就再没有齐聚过各路诸侯,这次却打破常规要所有诸侯都入王都,旨意还没传来,消息就已经飞得到处都是了。

听说赵王已准备启程,楚王也有意亲往*,四大诸侯有两个都去了,万一两人在王都与周天子密谋什么,自己不去的话就无法得知,所以其他诸侯肯定也会去。

在李华殊掌兵权时楚国和赵国曾同时向晋国边境增兵,当时李华殊带着翎羽军与两军皆有交战,历时几年才平定边境乱局。

现在楚王和赵王在王都碰面绝无好事,赢嫽搞改/革,国力一日强过一日,楚怀君是不可能眼看着晋国比楚国强大的。

晋国必须存着这口气,边境不能再乱,更不能在这种关键时候陷入被其他诸侯联合围剿的险境。

结合昨日的卦象,九月会盟对晋国恐怕是一场生死考验。

车驾缓慢行驶过热闹的街坊,听着外面的喧嚣,先月抚龟甲的动作停了下来,眉心聚了一团冰冷之气。

眼看着国力日渐昌盛,百姓安居乐业,绝不能让老鼠屎坏了这锅好粥,野心膨胀的狐氏要尽快铲除才行.

去年的事让赵王十分恼火,从光狼城和渭城撤兵之后他就把怒火发到了东南接壤的魏国身上。

赵国的边军与魏国兵马在边境发生了好几场小规模冲突,魏军不敌,边境国土被赵国一点点蚕食。

赵国国都,牟城,女公子府。

赵景饮下侍女端来的汤药,苦涩的乌黑药汁有一缕残留在嘴角。

她盯着闪动的烛火,抬手慢慢将药汁抹去。

比起去年,她瘦了许多,唇色发白,两颊凹陷,让本就不出众的容貌显得更平庸。

她未能说服赢嫽与赵国修好,还让关系变得更加恶劣,回程途中还被追杀,她的心腹全死了,她侥幸活了下来,却也伤了心肺,每日靠汤药续命。

刺客的身份至今都没有查到,她怀疑赢嫽,也怀疑楚怀君,更怀疑是父君派人下的手。

她恨,但她现在不能把这三个人怎么样,所以回到牟城之后她主动请缨去了魏国,贿赂和游说魏国士族让他们陷害戍边将领廉胜有谋反之心。

魏侯本就多疑,将廉胜从边境召回囚禁起来,一时边军群龙无首,赵国大军抓住机会发起攻击,直接就吞了魏国好大一块地盘。

父君见她还有用,能成事,便没有再计较雍阳之事。

地上有燃尽的纸灰,是雍阳来的密信,天子使者已抵达雍阳,赢嫽必定会赴九月会盟。

狐信主动寻上她提出合作,是她没想到的,但既然机会来了她就不会放过。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放在桌上的手缓慢握拳,指甲嵌入掌心,眼底闪过狠戾。

这时,房门外传来忠仆的低声,似是在劝什么人回去、不便打扰之类的话。

赵景表情一收,冷声道:“谁在外面?”

“姐姐,是我。”门外传来一个柔弱微细的声音。

赵景眉头一皱,让忠仆将门外之人赶走,那人却不走,并且跪在门外低泣,让赵景更烦。

来者是她的一个妹妹,其他兄弟姐妹早被她除掉了,唯一留下的就是这个自小就被送到外面养的幼妹。

因母亲当初怀胎不正常,传言腹中并非父君血脉,是母亲与侍卫私通的孽种,临盆生下之后果真半点不像父君,父君本想直接处死,是母亲苦苦哀求才保住这个幼妹的一条命。

在外养到她从王都回来,母亲就求她将这个幼妹接回府中。

她母亲垶夫人是齐国国君的胞妹,身份尊贵,当时齐国君给母亲陪嫁了百名甲兵,母亲自己也有封邑。

若不是有这些倚仗,父君又岂会容忍这么多年,她更不会留着这个被宗室视为孽种的幼妹,都是利益考量罢了,从来就没有姊妹情。

门外的哭声让她心烦,她揉着胀痛的额角。

“进来。”

哭声渐渐止住,随着嘎吱一声响,房门被推开,廊上灯笼的光先将少女赢弱纤细的身影投射/到地面。

影子欣长,雪白深衣的裙摆扫过门槛,纤腰盈盈,行动如弱柳扶风,垂肩的束发衬得少女鹅脸小而精巧,朱唇水润,鼻尖微红,眼眸生情,我见犹怜。

赵王貌丑,子女长相都平庸,唯独赵鸢生得貌美如花,没有辜负赵国出美人这句话。

这样的美貌给她带来的却不是赞美,而是更加恶毒的谩骂,孽种、奸/生女这样的字眼伴随她长大。

她今年都十四了,却没有被允许叫过赵王一声父君,以前母亲也不能来看她,现在她住在姐姐这里,母亲才能隔一段时间就来看看她。

她站在门边,怯生生的不敢上前。

赵景不耐烦,扫她一眼,“什么事?”

她十四岁入朝辅政,也是那一年母亲才请求她接赵鸢到府中,那时赵鸢还是个四岁多点的小丫头。

赵鸢十分胆小,说话都不敢大声,一开始也很害怕她,她更是不喜这个幼妹,准确的说她厌恶所有兄弟姊妹,凭什么她就要被送去当质子,被送走时她也不过才五岁,父君和母亲可曾想过她极有可能命丧在王都。

母亲为了让赵鸢活命都甘愿下跪求父君,为何当初不求父君将她留下,说到底她在母亲心里还是不重要,连她杀了两个哥哥,母亲都没有太大反应,唯独对赵鸢,母亲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在意。

这十年来她极少与赵鸢独处,赵鸢倒是开始黏她了,只要她回家,不管多晚赵鸢都要过来看她,她是真的不想见。

赵鸢被她的冷声吓得一抖,蓄在眼眶的泪珠又滚下来,抬起水汪汪的眸子看她。

“没事就出去,我累了,要休息。”

她已经尽力克制自己了,但她真的没有精力也没有义务管赵鸢,若不是想着日后她需要母亲为自己争取到齐国君的支持,她根本就不会留赵鸢在这。

赵鸢没有挪步,哭了一会才小声道:“这段时间你都不在家,我……我担心……”

她神色不作假,胆怯的目光一直都若有若无的溜到赵景身上,又看看放在桌上没有收走的药碗。

“送她回去。”赵景站起身。

忠仆弯腰低头进来拦在赵鸢面前,小声说了句什么,赵鸢哭的更厉害。

“姐姐……”她不愿走。

忠仆深知赵景的脾气,便立刻使眼色给另外一人,与之合力想将赵鸢先拉到外面去,不能再留在这惹女公子厌恶了。

“姐姐,母亲说父君迟早都会对你再下手,你斗不过的,及时示弱保全性命要紧……”

啪!

赵景走近一巴掌打下来,赵鸢雪白的小脸立刻浮起巴掌印,半边脸都肿了。

“你要还想在这里住下去就别多嘴多舌。”赵景阴沉着脸,眼神恐怖。

赵鸢愣愣的,嘴角渗出血丝,纤弱的身体摇摇欲坠,她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听母亲与身边的老仆偶然间提及,被她偷听到了,她担心姐姐所以才会这样说。

赵景从未动手打过赵鸢,今晚是赵鸢过界了。

“你以为自己是谁?”她盯着赵鸢,讥讽,“也敢来劝我?那个老贼还能有几天活头,等他死了整个赵国就都是我的,你要不想死就管好自己的嘴!”

赵鸢被她阴沉的脸和讽刺的笑吓到不敢吱声,脑袋似有千斤重,垂下去了就抬不起来,露出一段脆弱的脖颈,看到凸起的颈椎骨就知道她有多瘦了,风吹一下都会倒。

她抚着被打疼的脸,默默退了出去。

怒气渐消的赵景看着隐入夜色的单薄背影,心情莫名烦躁。

养了十年,多少有点感情,只是她不愿意承认。

“拿些散於的药过去给她。”

“是。”

忠仆退出去,快步取来药膏追上赵鸢。

赵鸢一个人踉踉跄跄在走,身边连个侍女都没有,回去的路昏暗,不提着灯笼如何能走。

“女君稍待,”赵鸢的身份未被赵王承认,她就不能被称为女公子,忠仆提灯为她照路,又将拿来的药给她,“是女公子吩咐送来的,奴送女君回院。”

赵鸢将药捂在怀里,又接过忠仆手上的灯笼自己提着,细声道:“我自己能回去,天晚了,让姐姐早些歇息。”

母亲说要她与齐国联姻,若是为了让舅舅支持父君,她万般不愿嫁去齐国,可若是为了姐姐,她心甘情愿——

作者有话说:我家附近有一片鬼针草,大黄经常带着家里大大小小的狗子去那边玩,乱钻,粘一身鬼针草的刺回来,到处扎人,真的快被大黄气死了,不省心!

第66章

这次周天子召集诸侯会盟的理由是王子颓与毕氏嫡女大婚。

毕氏是周朝的支柱,从初代周天子开始毕氏就入朝辅佐,毕氏于周天子而言就如狐氏在晋国的地位,三朝元老,地位超然,诸侯响应会盟也多半是看在毕氏的面子上。

入夏,赢嫽带着队伍北上,浩浩荡荡的一条长龙,总人数超过八千。

天气炎热,她也不着急赶路,只在清晨和旁晚凉快的时候行在官道,午时太阳毒辣的时候就让队伍停下来休息。

大桶的冰块摆在阴凉的地方,身披铜甲的狼卫就能一人掏一块冰降温消暑,随行的仆从和侍女也都有份。

还有路上采摘野果制出来的冷饮,酸酸甜甜的十分适口,每个人都能分到一小碗,喝完了还砸吧嘴回味。

队伍中一点北上会盟的紧迫感都没有,停下休整后,除了轮值巡防的队伍,其他人就分散到四周采摘野果野菜或者拿上弓箭进林子打猎,箭术好的都能猎到野兔、野鸡、狍子这些小野意儿,到了晚上就能加餐。

昨天有几个健壮的奴仆还猎了一头大黑熊,当即就扒皮抽筋将熊皮硝好献给赢嫽,再割下熊掌让厨子烹了一道美味的红烧熊掌。

赢嫽一边念‘阿弥陀佛’为死去的大黑熊超度,一边哼哧哼哧吃红烧熊掌,人真的是虚伪的生物,她边吃边想。

冰块是用硝制出来的,随制随用,能降温消暑也能冰镇果汁和肉类,但不能直接食用,她再三告诫众人不许私自食冰,违者重罚。

同行返回王都的天子使者看着晋国这支不走寻常路的队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闭嘴当背景板才好蹭冰块,不然这么热的天谁受得了。

晋国君的厨子手艺十分了得,路边的野菜都做的那么好吃,早就听闻雍阳城内美酒佳肴遍地,天天都不重样的吃,起初他们不信,到了才发现是真的,在驿馆那几日他们真是吃撑了。

这次赢嫽带了先月、岳阳璞、栾崇和赵谨,留狐信和陈炀在雍阳,当时狐信还主动提出随她去王都,被她给推了回去。

别以为她看不出来这个老狐狸是故意那样说,其实巴不得留在雍阳,好趁她不在就搞事。

车驾摇摇晃晃,赢嫽坐姿悠闲的在吃山葡萄,一种熟透了就呈黑紫色的野果子,一串串的很像葡萄,指头那么大点儿,口感偏酸。

是仆从在林子里摘的,路上实在没别的果子吃她才吃的,刚咬破就被果汁的酸味给攻击到了,脸皱成一团。

“呸……”她吐掉,又用茶水漱了漱口。

在她对面的角落,纵长染拿一个烤鸡腿在啃,小嘴油汪汪的,脸上全是对食物的虔诚。

“你不是刚吃了饭,这又是哪里来的?”她指指那个大鸡腿。

纵长染像一只护食的小兽,转过去将鸡腿几口啃光,生怕她抢似的,啃完了才抹抹嘴。

“两个鸡腿,我藏了一个不行啊。”她喜欢把好吃的留到最后。

赢嫽赏她一个爆栗,“小破孩,你吃火/药了啊,说话总这么夹枪带棒。”

纵长染捂着被打痛的脑门,嘴巴一撇,开始后悔答应跟她去王都,可暴君拿美食诱惑她,说路上给她弄各种好吃的,她嘴馋,头脑一热就同意了。

“我们都走了半个多月了,怎么还没遇见埋伏,我可不想真的跟你去王都。”

只要想到去王都会看到楚怀君,她就害怕,暴君问了她好几次为什么怕楚怀君,她也不说,在楚国潜伏的那段时间是她最不愿意回想的,她也让暴君不要再问了。

并且看在美食的份上她告诫暴君小心楚怀君,双方都能获利是结盟的前提,一旦利益的天秤倾向晋国,楚怀君肯定会毫不犹豫对晋国挥刀。

她对楚怀君的秉性十分了解。

赢嫽靠回去低头看指腹上的螺旋纹,在她老家有个说法:一螺穷,二螺富……十个螺就是掌权当大官的命。

原主这双手一个螺都没有,这应该是什么命?她想了想,还能是什么,作死的命呗。

她边看边回答纵长染:“敌人都不急,你急什么。”

这回不提老情人了,知道小破孩不乐意听,对楚怀君的恐惧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纵长染哼了一声,扭过头不想跟她说话。

路途漫长,坐马车实在无聊,昨天试着骑了半天的马,赢嫽屁股都快开花了,到现在都还难受,古人的交通工具不适合她这个现代人。

“过来,手给我。”她打算给纵长染看手相。

纵长染警惕,双手护胸,“你想干嘛?我告诉你你别乱来啊,李华殊不在这你心就野是吧,我是貌美如花但也不可能从了你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

赢嫽磨了磨牙,抓起靠枕砸过去,“小破孩,一天不打就上房揭瓦,你再口无遮拦瞎说八道我立马把你扔回去给楚怀君。”

纵长染凭借自己灵敏的伸手闪身躲过,再将抱着搂在自己怀里,嘴巴还是不屑的撇着。

“那你让我过去干嘛,这里就我们两个人。”

“闭嘴吧你,不会说话就别说了,这个世界就算只剩下我跟你,我也不会喜欢你。”

赢嫽脸上明晃晃的嫌弃打击到了自尊心超强并且对自己的容貌很有信心的纵长染,小破孩撸起袖子就要干仗,被赢嫽四两拨千斤的给怼到一边去,手掌捂着她的脸使劲揉了几下出气,小破孩,让你口无遮拦,让你过度解读,让你没事找事。

片刻后,纵长染老实了,缩在角落吸鼻涕。

队伍行至一处山谷时天已经黑透了,黑夜危机四伏,野兽出没,不宜赶路。

赢嫽将地图拿出来,这是她对比过晋国原来的舆图再结合李华殊的口述重新绘制的详细地图,山川河流丛林都标注了,山谷位于晋国东北部,也是赵王一行的必经之路。

如果赵国没有吞并魏国边境的地盘,赵王本可以途经魏国再到王都,路程还近,不必绕这么一大圈从晋国东北部入都。

听说现在赵王跟魏侯都成仇敌了,魏国的地理位置又十分微妙,被赵、齐、楚三面合围,其中一部分还与韩接壤,韩伯又老早就投靠了楚怀君。

将位置标注出来,赢嫽收起地图。

外面已经飘起饭菜的香味,大锅中是咕嘟咕嘟滚沸的肉汤,厨子支着一张案板在揉面,旁边是和好的馅儿,预备着包大包子,后面还有成筐的咸鸭蛋。

这是大锅饭,每人两个大包子一碗汤一个咸鸭蛋,赢嫽也没让厨子给自己开小灶,跟着众人一起吃大锅饭,先月等人也不好另类,大锅饭吃着也香,倒省了厨子不少事。

队伍途经过原来魏氏和田氏的封邑,分到田的田户和恢复自由身的奴隶夹道欢迎,哪怕自己家中存粮不多也还是拿出来硬塞到随行的马车上,拦都拦不住。

赢嫽就问了田户们现在地里都种些什么,生活有没有好一点,等书院办起来了一定要送小孩入学之类的话。

平头百姓何时受过这样的优待,跟他们说话的可是国君,国君竟然这么和气?可是以前都传国君是暴君,现在看来多半是误传,肯定是那些不安好心的贵族怕他们不安分所以才故意那样说,是误导他们的,真是居心叵测,早就该杀了。

百姓愿意塞粮食,那是他们的心意,赢嫽心领了,但他们的生活也艰难,好不容易才攒下点粮食,她不能当白嫖党,所以让人拿钱分给他们,就当是她花钱向他们买粮食了。

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以往打仗或到了交税的时间,官兵都要挨家挨户搜粮食,见了就抢走,敢阻拦的都会被直接拖走,死伤都不论的。

老百姓双手捧着钱,双眼通红,站在原地看着队伍离开,直到一点都看不见了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