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草森悠二唤醒吧。
夏油杰一翻身,坐上了虹龙,把手摁在了草森悠二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有五条悟在身边,他不用担心咒灵的偷袭,只需要尽己所能地快速找到属于草森悠二的幻境。
“产土神大人……”
“产土神大人,您为什么……”
“您不是保佑我们的神明吗?”
找到了。
在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痛苦的幻境中,夏油杰准确地找到了其中的一个孤岛。时间不多了,他把精神缓缓地沉入。
眼前出现了过曝般的白光,视线逐渐清晰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一间乡下的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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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娃,娃娃!”
年幼的草森悠二坐在廊下,兴高采烈地叫着。
“……”
夏油杰环视着四周,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屋里烧着炖菜,在草森悠二身边,一个妇人一针一线地缝好了一只布娃娃,把它送给了自己的孩子。
草森悠二如获至宝地接过了那只娃娃,咯咯地笑了起来。
从夏油杰自己的经历来看,产土神的幻境有两种:一种是从他们本身的记忆中抽取最难以释怀的部分;另外一种则是幻化出他们最为害怕的可能性。因为要重头构建的原因,后一种的环境往往更为粗陋。
但草森悠二的幻境里,屋子里的每一根针线都那么清晰,看来这是真实发生过的,草森悠二的过去。
——这个村子里最不受欢迎的阴沉小鬼,其实有一个还算幸福的童年。
或许是因为他小时候还未显现出与常人不同的地方,唯一要说有一点的话,也就是对娃娃的喜爱了。
他的妈妈从镇上买来针线,为他做了一个娃娃。草森悠二很珍惜地接了过来,从此上哪去都要带着它。
这其实是咒术师对于术式的本能——就像是夏油杰不用别人教也会尝试吞下咒灵玉一样,术式媒介是‘娃娃’的草森悠二也会本能地随身携带他的娃娃。
但这个举动落到其他人眼中,就显得很是古怪了。虽然不至于到孤立的地步,但大部分孩子都不愿意带他玩。
好在,草森悠二的童年仍然有两个玩伴。一个是他的哥哥草森阳太,另外一个是村长的儿子翔也。
翔也非常有领导的能力,或许是因为他爸爸就是村长,他对这个村子里的小孩子有着特别的责任感,总是很孤僻的悠二就是他重点关照的对象。他在山上采过野果,也一起到邻居家里偷过菜来开小灶。悠二的世界很小,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就非常快乐了。
有一天,翔也来找他们玩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是忧愁。他妈妈得了很严重的病,医生说她可能会死。
“我想偷偷去产土神那儿给她祈福。”翔也说。
草森悠二欲言又止,他对翔也说:“翔也,产土神其实是一个邪祟!它会吃小婴儿!”
自从某次被父母带去神社后,目睹了婴儿消失的现场,兄弟俩就总是这么说。人们都把这话当成是小孩为了引起注意的谎话,翔也也是如此。
“知道你们不喜欢产土神,但它真的很灵验。”翔也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泥土,“走吧,陪我一块儿去拜拜人家,这次可不许口出狂言了,也让神仙治一治你老带着个娃娃的毛病。”
草森悠二不知道怎么拒绝人,所以他还是跟着去了神社。产土神仍然让人毛骨悚然,战战兢兢地祭拜完之后,他去看了翔也的妈妈。
原本温柔美丽的女人病得连床都起不来,她用苍白瘦削的手摸了摸草森悠二的脑袋,给他拿了一个苹果。
她会死吗?
想到翔也得妈妈从前是怎么样温柔地对待他们的,草森悠二很难过地想,她可以不要死吗?
这一刻,他手中的娃娃头发变长了,身体也变得瘦削起来。
祝福娃娃变成了女人的样子,给她降下了一个‘祝福’。
女人似有所感,惊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尝试坐起来,她成功了。
“妈妈!”翔也刚好走进门,打翻了水盆。
医生走了进来,为她做了一个检查,宣布她大有好转了。
草森悠二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回了家,才想起来去看自己手中的娃娃。他越想越确定,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术式’。他用术式救了翔也妈妈的命。
所以,根本没有必要去求产土神!他可以帮助其他人!
草森悠二喜出望外。
在人们的祭拜中,产土神越来越强,他和哥哥都非常担心有一天那个邪祟不仅仅是吃送上门的婴儿,而是去攻击村民。
只要说服大家不再去产土神社,那个怪物就不会再害人了!
草森悠二一夜无眠,第二天,他怀着激动的心情冲向翔也的家,却恰好撞上了即将前去神社还愿的翔也一家人。
草森悠二大惊:“翔也,你们在干什么啊?产土神是邪祟,你们不可以祭拜他!”
村长的脸色瞬间就不对了,翔也猛地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拉到一边,低声斥责道:“别胡说八道!产土神治好了我的妈妈,现在祂是我们家的恩人!你再讨厌产土神也罢,不要在我们家说祂的坏话!”
“……”
这天,天上飘着一点小雨。
长大后的草森悠二就这么静静地站在瓦舍下,看着小时候的自己露出天塌下来般的表情。
“翔也,不是这样的。”他竭力辩解道,“阿姨的病是我用娃娃治好的,你看,他会变成你们的样子,然后祝福你们……”
他拿出娃娃,想要像上次一样祝福翔也,但憋红了脸,娃娃也没有丝毫动静。
这时候,再心大也感受到气氛不对了,草森悠二尴尬得恨不得从地里钻进去。
翔也没说什么,只是很警告地看了他一眼:“这种事情不是能拿来开玩笑的!你差不多该长大点,别再对其他人说谎了。好了,我要去神社还愿了。”
“……”
可是,真的是我啊。
不过十米之隔,小时候的草森悠二委屈地哭了起来,但长大后的草森悠二却茫茫然地没什么波动,好像这不是他心里最惨痛的回忆那样。
良久,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向身后撑伞而来的僧人解释,他喃喃道:“现在我其实也不能肯定,阿姨的病能治好是不是我的功劳……在那之后我也用过术式,没有一次达到了那样的效果。夏油大人,您能为我解答这个疑惑吗?”
夏油杰收起伞,轻声道:“是‘束缚’。”
这对野生的诅咒师来说是一个新奇的名词,草森悠二问:“……那是什么?”
“是一种牺牲或限制某一方面,换取另一方面优势的契约。”
夏油杰心情复杂地看着一切,告诉他:“那一刻,你想要从产土神手中保护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但你的术式只能够对单人发动……在强烈的愿望下,你作下了一个‘束缚’,以降低术式效果为代价,祝福了这片土地上所有人。”
草森悠二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比哭还难看地笑起来:“是吗……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小时候曾经想要把‘祝福娃娃’变成‘巫毒娃娃’,所以老天惩罚我,把我的能力带走了呢。”
“……”
草森悠二往后一靠:“原来是这样啊……那我可真是……作茧自缚啊。”
村长夫人在祭拜了产土神后,病好了。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全村。人们都说产土神是个慈爱又灵验的神明,前去神社祭拜的人也多了起来。这就让不断重复地说着‘产土神是邪祟’的两兄弟变得格外显眼而惹人讨厌了。
很久以后草森悠二才明白过来,那时的他根本得不到大家的信任。村长夫人在产土神的祝福下恢复了健康,这件事就像神话一样,激励着各种遇到了困难的人们。
家里的疾病的人过来祈求,希望今年有好收成的过来祈求,有亲人远在他乡的过来祈求……
但其实,产土神根本就没有回应愿望的能力,就连草森悠二经过‘束缚’后的祝福,也只能够险伶伶地制衡产土神袭击他人的凶性而已。
就算不祈求,疾病仍然可能会康复,雨仍然可能会在需要的时候落下,亲人仍然可能在远方平安……
但是每一次成功,就增加了一份虚妄的信心,让那些渴望寄托自己的心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前来祭拜,诉说自己的愿望。
如果不是最扭曲的诅咒,怎么能够催生出如此强大的咒灵?
产土神在这样的过程中越来越强大,就在它开始蠢蠢欲动的时候,两个咒术师被赶出了村子,领头的就是把产土神视为恩人的翔也。
草森悠二静静地注视着多年前的那个长夜:“所以,夏油大人,现在的产土神真的开始袭击人类了吗?”
夏油杰注意到,草森悠二并不像他一样,有一个在幻境中清醒的过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好像从始至终都很清楚这是一场梦。
“是的。”夏油杰很痛快地说,“我们现在就在它的领域里。产土神的幻境将整个镇上的人都拉了进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草森悠二诧异地问:“……如果夏油大人都打不过产土神的话,像我这样的人又能做什么?”
“你的祝福。”夏油杰说,“当年,产土神的神社因你的无心之举而开始兴盛,产土神受到的赞誉一部分是源自于你。可能正因如此,哪怕它如此强大的今天,你当年立下的‘束缚’仍然能够限制它的行动,救下领域内的普通人。”
“……”草森悠二沉默了。
夏油杰叹了口气,温和地问:“不过在那之前,我要问一句:你愿意救这些人吗?”
在曾经拯救过他们,却被当成怪物驱逐之后。
“……”草森悠二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口挤出来的一样。
“夏油大人,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
夏油杰安静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草森悠二觉得那目光中有一点悲悯。
“那么,我们会尝试用其他方法救人,不过成功率不高。”
夏油杰实话实说道。
他知道他不该这样问的,而是应该循循善诱着让草森悠二放弃纠结过往、配合他们。
哪怕他本人并不在乎猴子的死活,但现在显然不是一个好时机。五条悟在这里,盘星教刚刚起步,总监部在虎视眈眈……一旦这里出现太多伤亡,到达过现场的他们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但他仍然问出了那句话:“你想报复他们吗?”
咒灵的诞生不是你的错,生而为咒术师也不是你的错……如果你是一个常人的话,能够保下一个村子这么多年,足够被人们簇拥成为英雄;但因为你是一个咒术师,所有的功绩都将被隐没在黑暗里,再也无人知晓,留给你的只有歧视和偏见……就像千千万万个咒术师一样。
经历了这些,你会想报复他们吗?
似乎从未想过会被问这样的问题,草森悠二愣了一下,干涩地说:“也没有,到这个地步。”
这个残酷的问题像是一脚踩空,草森悠二发了一会呆,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回答意味着什么。
草森悠二慌乱地说:“夏油大人,其实,我在村子里……也不止是这些回忆。对了,我爸爸妈妈还在村子里,他们昨晚上还来看我和大哥了,我……”
他混乱了一会儿,自己也弄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了。
“——他们带来了家里自己种的青菜和水果,然后让我们不要在祭祀的时候进村。”
草森悠二颓然地低下了头,喃喃道:“夏油大人……我真的不明白……”
就好像他们离开村子的那一天,第一个赶他们走的人是翔也,但也是翔也走了老村长的关系帮他们找到了城里的工作。
他们两兄弟出门之后,为了证明自己也能活得很好,每个月都节衣缩食往家里打钱。但他们很快也因为咒灵造成的损失被开除了,寄过去的钱也断了,这时候他们收到了父母的汇款,比他们寄回去的钱还要多一半。他们拿着这笔钱,终于摸到了诅咒师的论坛,开始利用自身能力接单赚钱……
大哥带着他为了消灭产土神而奔走的时候,草森悠二经常会有大不了放手不管的想法。但是现在真的有了放手不管的机会,心里涌起来的这股感情又是什么?
“……我不想原谅他们。”
草森悠二缓缓蹲了下去,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我也不想让他们死。”
夏油杰仰起头,轻轻地舒了口气。
他想起来上辈子,米格尔刚刚入伙的时候,他很坦诚地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大义。
这来自国外的家伙十分心直口快,说:“杀光所有普通人?这是不可能的,夏油。咒术师不可能做到这一点,哪怕是受过迫害的诅咒师也一样。”
确实……如此。
一个咒术师,只要在社会里生活,就很难不跟普通人产生羁绊。除了像他这样疯狂的家伙,没有人会愿意去做这样的事情。
回忆里的米格尔继续道:“但是——我看你,也不像是一定要做到的样子嘛!”
啊,是这样的。杀死所有普通人,是他作为一个已经不可能再回头的,罪大恶极的人选择的道路。他心知肚明着不可能,但如果能够为解决这个绝望的世界提供一点参考,他就心满意足了。
但这一世呢?
心底响起一个小小的声音。
这一世并非无法回头,为什么试着找一条更有希望的道路?毕竟,就连咒术师也不会同意他的‘大义’。
问题在于,真的还有别的道路吗?再说,虽然此世他暂时没有做出不可回头的行为,但罪孽只要转世就不算罪孽了吗?
……如今,他最重要的还是改变前世的结局,至于之后的道路,在那之后再想。又或许,他会在和那只脑花的决战中拉着对方同归于尽,悟不再遇到危险,他也可以得到永恒的安眠。
“……”
夏油杰温和地说:“你的能力,你有权利决定如何使用它。”
草森悠二抹了一把眼泪:“夏油大人,我……还是想救他们。在那之后,我会离开这个村子。”
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强调道:“再也不回来了。”
“无论是想救还是不想救,我们先从幻境中离开吧。”夏油杰对他伸出手,“破除幻境的方法,是找出幻境中和现实不符合的部分,你有什么头绪吗?”
草森悠二站起来,幻境中的他正在被村民们驱逐,满身狼狈地抱着自己的娃娃。
他看着这一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他指了指那只娃娃:“我妈妈给我做的娃娃……在那次离开村子前,被其他人撕烂了,后来才拼起来的……现在的它不可能是完整的。”
幻境破碎了。
来自咒灵的攻击迎面而来,被蓝色的‘苍’碾碎。与此同时,夏油杰一发咒力光炮,精准地击中了产土神。
产土神的神像出现了一点破损!
“搞定了?”五条悟落在他身边,哼哼唧唧地道,“好慢,你们在里面聊了一个世纪吗?”
作者有话要说:
尝试把小夏的脑壳拧过来,尝试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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