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夏油教祖并没有惊慌。

他环顾着四周，若有所思地试着走了几步，在身边异常的咒力波动中确认：他遇到了很特殊的情况。

刚刚调服的，一只名为‘梦兽’的特级咒灵，竟然反噬了他，

这近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咒灵操术对于咒灵的契约是无条件的，只要被咽下去，就视为调服。无论有多少只，无论是什么级别的咒灵。

夏油杰还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但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他被拉进了一个幻境里。

这个昏暗的小巷，这个熟悉的场景……

是高专的逃生通道啊。

再次来到这个地方，哪怕是夏油杰也会感到有些怀念。

他想了想，还是迈出了脚步，打算探索一下这片幻境。

——所谓咒灵的幻境，归根到底，一般就是把人类最不愿意面对、最害怕的事情复现出来，攻击人类的精神，以达到汲取负面情绪的效果。这只咒灵大抵也不会例外。

只要找到那件事，并且战胜心中的负面情绪，就能够清醒过来。

夏油杰作为特级咒术师，对这种事情再熟练不过了。

然后，他在小巷的尽头，看见了一个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条件反射似的，夏油杰脚步一顿。

悟。

五条悟，穿着高专的教师制服。没有戴眼罩，白色的头发在昏暗的小巷里简直像是在发光。

太久没见到这个人了，哪怕心知肚明那是假的，他的视线也瞬间被贪婪地吸引了过去。

十年不见，悟变高了，变得更加好看了。但此时此刻，他的眉心却紧紧地蹙着，呈现出一种让人心痛的难过。

……他在为了什么而难过呢？

这个时候，夏油杰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靠在墙上的，还有一个伤痕累累的自己。

“……”

真是狼狈啊，身上血迹斑斑，甚至还少了一条手臂。

夏油杰挑剔地审视着自己，觉得这副模样出现在悟的面前，简直就像一只落败的流浪狗一样，叫人倒胃口。

对于刚刚发现超特级咒灵——里香的存在，并且雄心勃勃地准备计划干一票大的，取得这份力量的他来说，这个场景似乎是一个不详的预兆。

简直就像是看见了他失败之后，即将被悟处决的未来一样。

但夏油杰立在那里，嗤笑一声，不以为忤。

这只咒灵，变化出这样的场景来动摇他，还真是太不了解他了。

暂时被命名为‘百鬼夜行’的计划，其风险和收益究竟是多少，夏油杰自己心里有数。

他从未看轻过悟和高专的力量，因而才制定了如此冒险的计划，也能接受所有可能的结局。

成功了，他得到了能实现自己理想的力量；失败了，大不了把这十年的积累全部交出去，然后想办法东山再起。

就算最后被悟处决，那也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

就像十年前毅然决然的叛逃一样，他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这只咒灵变化出这样的场景……实在是太不了解他了。

夏油杰像是在观看一场戏剧一样，看着那两个人做最后的诀别。

气氛近乎是沉寂的，曾经最亲密的人面对面，却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

夏油杰想：如果现实里真的到了这一步，他也不知道要对悟说什么。

可能只有一句话吧：“来的好慢啊，悟。”

究竟是为什么要这么说，夏油杰不愿深想。

但是，幻境里的诀别却没有就此结束。仿佛要将这一刻延续到永久一般，那两个人还在寒暄。

当幻境里的五条悟说：“因为我信任你，你并非是会对年轻的咒术师痛下杀手的人。”

这一刻，哪怕明知道身处的并现实，夏油杰还是愣怔了一瞬。

信任啊……你对我，还有信任这种存在吗？

和他的心声一起，幻境中夏油杰带着苦笑的感叹声响了起来。君羊——⑹8司⒏笆⑸1武⒍

夏油杰一怔，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过，由他而生的幻境，能够准确地预判他的反应，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比起一般的激起人心中恐惧的幻境，这个咒灵选择的幻境已经弥足温柔了。

最起码，他是死在了悟的手里。

而且，最后告别的时候，悟对他说了意想不到的话。

“——，——”

“……”

听到这句话之后，夏油杰沉默了一会，笑了出来。

啊，一个对他抱有着信任，最后会说出那样让人害羞的话的悟。

这个幻境，真的有好好地在尝试激起他的恐惧吗？

就连最后杀掉他的‘茈’也很温柔。

夏油杰设身处地地想了想，觉得如果真的能够这样死去，说不定也算是一个‘无悔的死亡’了。

幻境中，五条悟把制服的外套脱了下来，盖在了尸体身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尸体抱起来，消失在了原地。

而对于真正夏油杰来说，这场幻境，也该清醒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周围繁杂的咒力中，慢慢重新感受到了自己的术式。

‘梦兽’确实已经被他调服了，特级咒灵的所有数据事无巨细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操纵着咒灵，解开了幻境。

下一刻，高专小巷的场景像是玻璃一样碎了，他重新出现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夏油杰回来之后，第一时间将咒力沉入了梦兽中探查。他必须知道，今天他的术式突然失效，究竟是怎么回事。

否则，像是今天那样安全的情况还好，如果日后在战斗中措不及防中招的话，就是要命的大事了。

“……”

嗯？

和想象中不一样，刚才他看到的东西，似乎不是他以为的，被编造出来的幻境。

在梦兽的体内，两段记忆交织缠绕着，上面带着熟悉的咒力波动。

——那是他和悟的咒力。

-

在翻了一天的书后，终于在古籍上寻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梦兽’——是拥有记忆，幻境能力的咒灵，能够抽取人的记忆，在幻境中进行复现。

在这其中，又有一种特别罕见的情况，近乎像是传说一般：据说，有人曾经在这样的幻境中看见过未来。

夏油杰揉了揉昏涨的脑门，虽然觉得十分不可思议，但似乎只有这个解释。

拥有他和悟的咒力的记忆，但是他可以肯定自己从未经历过那一段事情。

再加上，盘星教今天收集到了更多有关那位名叫‘乙骨’的少年的信息……

夏油杰觉得，现在如果让他来思考百鬼夜行的战术的话，他说不定也会如同幻境里那两个人的寒暄一般，选择声东击西的做法。

所以，未来的他虽然决定这么做了，但是被悟识破了吗？

理由是，相信他不会对年轻的咒术师下手。

夏油杰坐在窗前，自嘲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机关算尽，落到那种地步，还真是可笑啊。

沉睡在梦兽体内的记忆，此时此刻，突然充满了诱惑力。

夏油杰冠冕堂皇地心想：这可不算作弊。

既然有这样的机缘，他当然要尽可能地弄明白未来发生的事情，才能够针对性地调整自己的部署。

他触碰了那两份记忆，沉入了无边无尽的黑暗中。

-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在尸骨灰败的脸上擦了擦，原本残破的衣服，已经换成了很合身的和服。

“要把杰葬到哪里去比较好呢？”五条悟自言自语道。

夏油杰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时间线应该已经到了悟杀掉了他之后。

原来，悟还会纠结这一点吗？

看尸体的样子，明显是死掉了超过一晚上的模样，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僵硬。

夏油杰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他觉得这种事情没什么可纠结的，直接送到硝子那里就好。如果觉得这样对硝子来说太残忍了的话，直接一把火烧掉也行。

毕竟，高专对于咒术师的尸体，一直都是这样的处理方法。

但五条悟思考良久，却恍然大悟般一合手：“我明白了，找个能看到海的地方吧！”

……这是什么道理？

夏油杰左思右想也没明白，自己什么时候露出过对‘海’的执念。

但悟的想法总是这样不可捉摸，说做就做了。夏油杰也跟着他瞬移到了那个风景不错的地方。

明明是冬天，冲绳白天的海边却日光熹微，暖洋洋的。回忆中的海风轻抚在脸上，非常舒服。

夏油杰心想：嗯……能看见海的地方，其实也不错。给人一种很自由的感觉。

一晚上的功夫，这家伙还准备了棺材和鲜花。除了没有墓碑之外，这个小小的葬礼很像那么回事。

……但是，悟。

夏油杰看着超大只的白发男人费劲地蹲着，一捧捧地填上土，有些啼笑皆非。

——虽然他是被咒术杀死的咒术师，没什么化成咒灵的风险。但下葬之前，至少也要稍微处理一下尸体吧？

这样的话，很像是以前的夏油杰会对五条悟说的，他也确实说出了口。但是，五条悟却并没有听见。

他终于安葬好夏油杰之后，露出了一个安宁的微笑。

“睡个好觉，杰。”五条悟轻声说。

不知道为什么，夏油杰心里一痛。

他想起五条悟最后那一句煽情的话。

“——，——。”

夏油杰想：如果这真的是未来，而非他的幻想的话。

大概，他在悟心里的地位，比他自己想的还要重上那么一点。

让悟亲手杀了他，真的是一件很过分的事情。

但这又能改变什么呢？

离开了这个记忆，他虽然会修改自己对百鬼夜行的计划，但是仍然会继续沿着自己的道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和悟敌对。

夏油杰相信。对于五条悟来说，这件事情并不是越不过去的天堑。

果然，回去之后的悟一如往常，该笑就笑，该搞怪还是在搞怪。

他仍然在践行着自己的理想，寻找，教育和保护着聪慧又强大的伙伴。

在乙骨忧太之后，悟曾经收养的伏黑惠也即将入学。同一届还有宿傩的受肉体，一个粉色头发的少年，还有一个咒术世家的少女。

这是夏油杰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看五条悟的教学现场，比起以往冰冷的文字报告，以这样形式展现出来的悟比以往成熟了不少。

……变成了合格的老师呢，悟。

夏油杰欣慰地想。

到了这里，他已经完全抛开了‘搜寻情报’这个自欺欺人的理由，完全在贪婪地看着五条悟了。

但是，事情却在这里，慢慢变得不对了起来。

五条悟很忙。

在他死去之后，变得更加忙了。

在夏油杰搜集的情报里，至少在今年之前，五条悟还没有忙到这种程度——他是指，一天睡不到几个小时的程度。

是咒灵变多了吗？或者能调动的咒术师变少了？还是说总监部其实有意地在为难悟？

看悟的学生们遇到的事情，至少最后一点，应该是毋庸置疑的。

这很好分析：在夏油杰还活着的时候，总监部需要五条悟在咒术界一方坐镇。但在夏油杰死后，总监部自然就看过于强大的悟越来越不顺眼了起来。

……没关系，这应该是暂时的。

就像悟说的一样，所谓的总监部，就只是一群将要被扔进垃圾堆里的烂橘子而已。等到时机成熟，这帮人就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夏油杰认为，未来是一眼可以看到头的。

悟教育出优秀的学生，新生的一代取代了腐烂的一带，咒术界慢慢完成了改革。虽然咒灵的隐患仍然会存在，但在悟的领导下，咒术师的生存环境应该会大大改善。

在这个过程中，悟也会变成难以想象的德高望重的前辈。说不定等到他老了，还会到他的坟墓前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他们道路不通，夏油杰却真心期待着这样的结局。

因此，尽管在看见悟一个人回到家里，一个人面无表情地坐着的时候，心里总有些不知名的绞痛，他仍然选择了继续看了下去。

继续向光明的道路走去吧，前方一定是一片坦途。

可惜，夏油杰没等到他想要的结局，他等到了涩谷事变。

-

是在悟一个人进入涩谷地铁的时候感觉到不对劲的。

……这已经不是暗戳戳的打压了，这是明目张胆的排斥和陷害。

如此明显的陷阱，却让五条悟一个人去解决。

如果他在的话，一定……

正在这么想着的时候，听到了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呀，悟。”

那一瞬间，就连旁观的夏油杰都愣住了。

怎么回事？未来的他其实没死吗？

但是悟的那一发‘茈’，却是实打实，不可能有一丝水分的。夏油杰不认为自己能在‘六眼’面前成功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