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夏油杰心想:果然,瞒不过悟啊。
荧蓝色的‘六眼’在黑暗中明亮得如同最名贵的宝石,在这样剔透的蓝色里,就好像整个人的灵魂都被映照了出来。
而他,是希望这双眼睛永远如此美丽的凡人。
夏油杰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捂住了五条悟的额头。手下传来了温暖的皮肤的触感,没有那副丑陋的缝合线。
他在害怕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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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我以前就想说这件事,你要不要稍微改一下自称?比如说把'ore'改成‘boku’,会更加礼貌一点吧。”
稍微有点记不清了,好像是很多年前提过一次的事情,当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在日本男性的自称中,‘ore’和‘boku’都是‘我’的意思,但后者会比前者更加礼貌一点。星浆体事件结束之后,没准他们要去面见天元大人,这种时候,把自称改为‘boku’会显得比较合适。
但这终究只是非常细节的一个小地方,他也只是随口一提,悟不想改口的话,他也并不强求。此后,也没再提过这件事。
……可是,未来的悟,永远改变了自己的自称。
只有那一句话。
“我(ore)的灵魂否定你!”
他用回了最熟悉的自称。
即使连夏油杰自己都忘了,自己曾经提过这样的建议,悟却始终记得。
——“信任啊,你对我,还有信任那种东西吗?”
……所以,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埋葬了他,甚至没有对尸体做任何处理,让暗中盯着他们的人找到了可乘之机。
在涩谷的地铁站里,又是为什么会被一个冒牌货封印。
这些事情,完全不敢去思考。
但是,只有一件事是非常确定的。
在观看悟的记忆的时候,夏油杰每时每刻都在想:那个时候,我如果还活着就好了。
——“我如果太认真的话,学生们会感到害怕的~”
——“因为,我是最强的。”
——“五条悟一个人的时候,就是最强的。”
很可笑吧?
明明是认为小巷那个诀别,可以被称为‘无悔的死亡’的软弱家伙,竟然会这样想。
……他究竟,在害怕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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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夏油杰还是露出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微笑:“……悟有什么想问的吗?”
五条悟任由他八爪鱼似的缠在自己身上,呼出一口气:“啊,是有事情想问你。”
他垂下眼睫,声音听不出来有什么情绪:“你未来,是怎么死的?”
夏油杰:“……”
他还以为,悟会先问问他自己是怎么死掉的呢。
毕竟,夏油杰的反应已经足够明显了,而他可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夏油杰未来已经死了’的信息。
该说不愧是悟吗……实在是太敏锐了。
夏油杰简单粗暴地说:“没什么特别的——和高专开战,打输了。最后死在了悟的手里。”
五条悟:“……”
夏油杰觉得这件事没什么值得意外的,从很久以前,他和悟就有着默契,那就是他们之间最后一定会有一个终焉的诀别。
他现在期待悟问他的,是另一件事。
五条悟沉默数息,到底遂了他的意:“那么,总监部里面的敌人是?”
夏油杰毫不犹豫道:“我得到的情报不全,只知道那是一个只拥有大脑的生物,可以操纵或者寄生其他人的身体。这家伙一直隐藏在总监部里,行踪不定,很难找出来。那家伙,最后集齐了封印的手指,把宿傩放了出来。”
“所以,你想要把高层一网打尽?”
“就是这样。”夏油杰眼中露出一抹阴霾。
那种在背后算计悟的家伙,实在是叫人恶心。
如果不是因为担心咒术界的动荡,导致更多普通咒术师受到伤害的话,现在他就已经动手了。
五条悟却问:“……你的身体,也被操纵了吗?”
“……”
五条悟把这只下意识想要往后缩的耷毛狐狸抓了回来,不依不饶道:“他也操纵了你的身体吗?”
夏油杰:“……”
没有得到了达成共识的进一步计划,反而被猜出来了未来的更多细节。
他现在有点被吓到。开始急速回忆起了自己之前说的每一句话。
……真的假的?他有给出过这方面的线索吗?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可以看见五条悟抿得很锋利的嘴唇。
这种状态的悟,让人有些害怕。
长发传来了被拨弄的、痒痒的感觉,五条悟就像是在梳理着小动物的皮毛一样,一下一下地梳理着他的长发。
不知道为什么,夏油杰有些头皮发麻。
不知道算不算解释,五条悟淡淡地说:“杰。宿傩的手指被封印在很多不同的地方,特别是高专就有好几根。要把它们完全收集起来,不可能没有一点动静。这种等级的东西,在露头的一瞬间我就会注意到,然后去干涉。”
他把狐狸提起来,强迫对方和自己对视:“最后能发展到把宿傩完全放出来的地步……是因为我有一段时间,活动受到了限制?”
“……”
“如果有能够重伤我的力量的话,所谓的‘脑花’应该会更倾向于直接杀了我,那样的话,宿傩就没有被你特意提出来的价值了吧?所以,是封印吗?”
五条悟的声音带着让人恐惧的冰冷:“——那家伙,利用了你的身体?”
夏油杰:“……”
他本来想说,那个时候的悟其实状态不佳。当时涩谷有太多的普通人和改造人,这些都严重限制了五条悟的发挥。在此基础上,疲惫的悟才会被他的身体骗住,封印到了狱门疆里。
但是,转念一想。如果悟提前知道了这个关键的话,就算日后再有人拿这个来对付他,大概也不会有用了。
‘倒是给我处理一下尸体啊,你这家伙。’
原本想要这样稍微抱怨一下的,但是看到悟充满了委屈和愤怒的眼睛,一切话语就被堵在了喉咙里。
夏油杰恍然之间,想起了当初……自己第一次看见额头上有缝合线的,悟的心情。
面对战斗总是轻松写意的悟,在被其他人占据了身体之后,露出了凝重的、甚至有点阴沉的表情。
很恶心,很恶心。
明明熟悉的咒力,熟悉的面容,神情却是陌生的样子。
肉体还是所爱之人的肉体,但灵魂却完完全全换了一个人。
没有比那一刻更能认清现实的时候了: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早就已经不在了。
“……”
夏油杰捏了捏大猫线条分明的脸颊,五条悟有点吃痛地微微皱了皱眉,然后用更加委屈和愤怒的眼神看了回来,简直像是落水的小动物一样。
……这么说来,悟总是用绷带蒙着眼睛这种做法,实在是很能唬人。
像这么委屈的悟,要是把眼睛挡起来的话,居然也是一副能够以假乱真的冷淡和疏离。
某些时候,白色绷带背后的这双眼睛,不会其实是蛋花眼吧?
夏油杰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
五条悟看着他的笑容,顿了一下。
在这私密的小小空间内,气氛变得微妙了起来。
拥抱似乎已经并不足够了,在直面了那样血淋淋的未来之后,两个人都急于感受对方的存在似的,不由得越靠越近。
已经到了能感觉到彼此呼吸的距离,在两双唇即将接触的时候,夏油杰突然一偏头,用尽了全身的意志,避开了这个水到渠成的吻。
“……”五条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退回了原地。
夏油杰的手搭在他的背上,整个人还在轻轻地打着颤。
刚才,他想做什么?
那个未来已经注定会被改变,掉头回去寻求悟的安慰已经足够过分了。即使如此,还想要借着那份软弱,去欺骗悟的感情吗?
如果真的越过了那条线,接下来要怎么办?难道要把悟拉到这边来吗?还是说,在虚妄的未来中死过一次,他就可以假装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都不存在了,可以和悟重新开始?
别开玩笑了。
夏油杰咬着牙,命令自己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放松,一直到整个人再也看不出来一丝异样的时候,他若无其事地笑道:“嘛,就是这样。悟,有关那些意外获得的情报,我该说的可是都说了。”
“……”
五条悟的手箍得有点紧,是让人呼吸困难的程度。但现在夏油杰正需要这样的接触,他几乎是感恩戴德地,像一条水蛇一样缠了上去。
“……出于各种原因,最近一段时间,要麻烦悟陪着我了。刚才的情报作为报酬够不够呢?如果不够的话……咳……”
夏油杰在那可怕的力道下喘了口气,笑着继续道:“——友情赠送两个情报怎么样?有关你可爱的学生,还有他身上的咒灵。”
“——并不是祈本里香诅咒了乙骨忧太,而是乙骨忧太诅咒了祈本里香,才会有现在的特级过怨咒灵。”
夏油杰回忆着从未来的五条悟的记忆中看到的事情,嗤笑道:“那小子,是无法接受小女朋友的离开,才把对方诅咒在了身边……真是个骗女人的家伙……如果想要解决这件事的话,还是要他自己释怀才行。”
这家伙真是个硬骨头,哪怕脸色已经开始发白了,还是能够若无其事地谈笑风生。
五条悟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无能为力地松了手。
夏油杰靠在他的怀里,仿佛是依恋他至深的模样,但随时都能抽身而走。
让他停下来的唯一方式,就只有杀了他。
五条悟沉默地托了一下怀里的人,让对方能够休息得更加舒服一点。不由得想起了刚才的,所谓友情赠送的情报。
……原来如此,难怪怎么查也查不到祈本里香有什么特别的能力,原来是乙骨忧太诅咒了那孩子啊。
——所以,他和杰,又是谁诅咒了谁呢?
“还有一件事,”夏油杰仿佛打定主意想要在今天把所有的话说完似的,继续道,“宿傩的受肉体,是一个名叫虎杖悠仁的少年。等干掉总监部之后,悟可以多加留意一下。”
五条悟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差不多就是这些了。”夏油杰试探道:“那……晚安。悟。”
“……啊,晚安,杰。”
夏油杰迫不及待地钻进了他的怀里,贪婪地汲取着他的气息。
五条悟像一块木板似的,硬邦邦地杵了许久。最后,当耳边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的时候,他还是垂下了眼睑,放任自己低下头,埋进了那个人的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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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
羂索又一次接到高层的电话的时候,已经无力吐槽了。
在这半年里,谁知道作为一个幕僚,她都经历了些什么。
是的,五条悟和夏油杰重归于好,这件事简直就是灵异事件没错——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可以是敲响了总监部的丧钟,顺带摧毁了羂索的所有计划。
但是,在这个基础上昏招频出的总监部,比起突然不受控制的五条悟和夏油杰还要让羂索心烦一点。
“今天五条悟还是在和盘星教一起行动,他是不打算回来了吗?”
光听声音,仿佛就能看到那边的大人物们怒气冲冲的样子。
“你,马上到总部来开会!”
听到这句话,羂索的心里突了一下。
这很奇怪,为了防止五条悟突然杀他们个片甲不留,这帮阴暗的高层已经许久不曾线下见面了。他们很新潮地采用了普通人中的视频开会,这时候倒也不鄙视普通人了。
这样阴暗爬行的家伙,今天怎么突然想要到总监部开会了?
羂索想了想,很快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不管怎么样,就算是五条悟的‘苍’架在高层的额头前面,让那家伙打的这个电话好了——那都和她没关系了。
因为羂索,准备要润了。
反正总监部大势已去,原本的计划也已经无法成行,她早就有离开这里的想法了。今天是个好日子,不如就今天走吧。
关于自己的安全问题,羂索是不怎么担心的。
作为一个幕僚,她只是在暗中出出主意,推波助澜,从未把自己暴露在明面上过。等她‘失踪’后,除了那个早就要死了的,总是等着她出主意的老头,其他人根本不会关注到她这个小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