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这样做的第一时间，其实并没有感觉到疼。

他时间不多，更兼早就下定了决心，在反手的一瞬间就开始聚精会神地感知体内的异样。

天逆鉾穿过他的身体，刀尖在心脏的位置稍微停了一下。

“啪。”

就像是薄薄的玻璃碎掉的清脆声音。

夏油杰感觉到了，属于咒灵操术的力量，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被精巧封印压制了一个月的咒力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在身体里四处肆虐。

他呛出一口血，一瞬间似乎明悟了什么，布满冷汗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个疯狂的笑容。

原来如此……这就是死亡率如此之高的原因吗？

怪不得，就连悟也没有研究出更加安全方法的思路。

——而且，对于咒灵操术来说，原先调服的所有咒灵，居然也因此被完全限制在了他的身体里。甚至在他死亡之后，仍然能维持一小段时间。

这很不错。

就算他当场死亡，以悟的实力，也能够瞬间清理掉逸散出来的所有咒灵吧。

但是，他不会死。

外面，震天撼地的‘茈’结束后，结界发出了‘咔啦咔啦’的碎裂声。

夏油杰透过半透明的结界，透过飞扬的尘和沙，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五条悟的脸。然后，毫不犹豫地一用力，把天逆鉾拔了出来。

-

总监部。

桌面上，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碎裂了，碎片哗啦啦地落到了女人眼前的情报上面。

但羂索没有第一时间去收拾，而是扶额叹气了。

……封印被解除，计划失败了。

好不容易，从自己丰厚的经验中找到了限制咒灵操术的方法，而且半年前就开始做局，把夏油杰引到了那处古迹……

因为夏油杰的谨慎，带上了盘星教的人手，所以没能当场把他干掉就算了——反正这个封印等闲解除不了，失去了术式的咒灵操使，等于被拔掉了牙齿和利爪的老虎，她总有别的机会能干掉对方的。

可就连羂索也没想到，使她彻底失去暗算的机会的，居然是这么抓马的原因。

——夏油杰居然冒充了一个三级咒术师，跑到了‘六眼’身边去，还火速和六眼谈起了恋爱，一副很快就要结婚的样子。

羂索：“……”

这个情况，真是让她想起了一些很不好的回忆。

有关，千年前的咒灵操使。

那个女人，明明是实力大多来源于咒灵的咒灵操使，明明是个一看就活不长的病秧子——理想居然是要找到消灭咒灵的方法。

在那个失落的时代里，咒灵操使和六眼，既是夫妻也是战友，两个互补的强大咒术师统治了整个咒术界，简直把她弄得无处施展，整个人都抑郁了。

幸好，咒灵操使在找到实现理想的方法之前，生了一场重病，时日无多。

以那个时代的咒灵强度，她手中的咒灵一旦全部重获自由，将会是人间的一场灾难。

哪怕是当时的‘六眼’，也无法在第一时间消灭所有咒灵……于是，他研究出了这个封印。让那个人死后，所有咒灵不至于一瞬间全部逃窜出来。

缠绵病榻将近一年的咒灵操使，终于敢放任自己宁静地离开了人世。

‘六眼’布下阵法，消灭了妻子的所有咒灵。从那以后，他深居简出，维持着咒术界的稳定，不到五年也离世了。

‘御神封灵咒’的来源正是如此，变成封印罪大恶极的咒术师的工具，是后来的事情。

……总而言之，对于羂索来说，那些年真是人生的至暗时刻，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那一种。

她想到这个封印的时候，原本还在安慰自己：看来人生没有白吃的苦，当年的隐忍，现在为她带来了干掉夏油杰的希望。

但现在她赫然发现，封印已经被解除，苦算是白吃了不说，她的噩梦，居然还隐约有要复苏的趋势。

越努力越不幸的羂索：“……”

她很快抖擞了精神，意识到自己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打听清楚五条家发生了什么。

——封印解开，夏油杰死没死一点都不重要，反正上一代六眼没给她任何接触到尸体的机会。

就是不知道这一任的六眼，有没有他的前辈那么变态了。

娟子真诚地希望没有。

-

五条家。

卫兵现在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今天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他普普通通地在站岗。

虽然又一个刺客不知死活地摸进了收藏室，但家主目前既然在家里，按照流程，他们只需要看守好结界，家主自然会把刺客‘日’地一声打成糊糊。

万万没想到，刺客是堵住了，但刺客居然是家主夫人；刺客是家主夫人也都算了，但夫人居然还当着家主的面自尽了！

卫兵悄悄后退了几步，这下，他可是彻底不敢去看五条悟的脸色了。

糊涂啊，夫人！

他在心里痛心疾首地想。

虽然我们都知道您不是自愿留在这里的，但家主大人也并非什么洪水猛兽吧？

家主大人虽然有时候任性了一点，霸道了一点，思维奇怪了一点，家族也封建了一点……但他可是咒术界的‘最强’，是所有年轻咒术师憧憬和想要打败的对象。

更别说，就他们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已经可以劝上两句经典的——“少爷已经很久没这样笑过了”，以及“少爷从来没对一个人这么好过。”

就连长老都已经不敢对二位多加置喙了，有什么的想法的话，一切都是可以商量的！

总而言之，无论如何，事情都还没发展到这种不可挽回的地步吧？？

在卫兵内心崩溃，几乎已经能想象整个家族未来的艰难日子的时候，结界已经被打破了。

五条悟的速度比瞬移还快，马上消失在了原地。

他死死地睁着带血丝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一切。

大脑已经屏蔽掉了一切情感的波动，以纯粹理性的角度来思考最优的方法。

天逆鉾确确实实地捅穿了杰的心脏，是致命伤。血压在迅速下降，生命体征微弱到可怕。

但是，咒力核心没有在那一瞬间的冲击中被击碎，那就是还有救。

现今唯一可以用反转术式治疗他人的术师，在东京咒术高专。

立刻瞬移过去的话，或许还赶得上！

在这短暂的零点几秒内，五条悟已经做好了决定。

但，就在将要赶到夏油杰身边的时候，他的目光却是一凝。

——杰的伤势，在愈合。

夏油杰轻笑了一声，左手捂着心口，右手突然出现了漆黑的咒力光炮。

“嘣。”

他抬起头来，分明鬓发散乱，嘴角还带着一丝血迹，脸色也苍白如纸。表情却轻松得就像在调笑一般。

咒力光炮被挡在了无下限之外，拔地而起的鬼手层层叠叠地纠缠住了五条悟，又在瞬间被爆发的咒力击碎。

一只龙形的咒灵已经卷起夏油杰，带着他升到了高空。

狂风卷起他的长发，夏油杰看起来奄奄一息，却和往常不同，有种难以掩饰的意气风发。

高大巍峨的五条家，在空中看去也不过是一片可以俯视的土地。

这里再也没有什么能限制他了，因此，当然也不需要再继续伪装自己的来历，继续假扮那个身世清白的柔弱Omega。

夏油杰高声道：“我赌赢了，悟。”

“……”

卫兵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突然眼前一黑。

长久的训练让他的身体快过思维，和一只突然出现的咒灵战斗了起来。

卫兵吃力地回望后头，只见接踵而至的长老们和五条家的其他援兵也被咒灵缠住了，一时之间脱不开身。

这是什么情况？咒灵突然入侵五条家了？

不、不对，它们分明是有目的有意识地，在什么人的操纵下，正阻拦着他们上前去干扰那两个人的战斗！

是式神吗？可是它们的咒力完全不同。在当今的咒术界，有能耐做到这点的式神使，只有——

卫兵睁大了眼睛。

“夏油杰！”有长老比他更先一步认出了这个术式，惊怒交加地大叫道，“他是夏油杰！”

盘星教的教祖，总监部视为眼中钉，却无法祓除的最恶诅咒师，竟然混进了五条家！还混到了家主大人的身边，差点就和家主大人成婚了！

在场所有反应过来的人，大脑都是一片眩晕。

“夏油……杰？”

战场中央，五条悟咀嚼着这陌生又熟悉的名字，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是日本除了他以外的三个特级咒术师之一。但因为五条悟是个超级大宅男，而夏油杰则是个惯常掩饰自己真实面目的人，在此之前，他们从未会面。

虽然名字相同，但就连五条悟也没有把这个名字和自己的心上人联系起来。

难怪……在他一厢情愿为杰冠上‘五条’的名字的时候，这个人一瞬间露出了非常奇怪的表情。

乘坐在虹龙之上，神情陌生又熟悉的夏油杰笑眯眯地应了：“初次见面，悟。”

五条悟很神奇地，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抛开那些巧合、误会和层层叠叠的谎言，这居然是他们第一次，以自己最真实的模样相见。

什么坚韧不拔想要获得自由的Omega啊……这家伙，分明是凭借自己的力量，能和总监部分庭抗礼的大魔王。

杰最真实的样子……真是比起之前，还要让人惊喜啊。

五条悟露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兴味盎然的表情，悠哉道：

“是啊，初次见面，杰。”

“……”

五条悟要是不可置信、呆滞、或者失去冷静，夏油杰还能从容面对，但他露出这种，仿佛看见了感兴趣的猎物般的表情，夏油杰却一阵兴奋的头皮发麻

——悟现在的表情，和初见那天的体术对抗后，一模一样。

这时，面对咒灵左右支绌着的长老叫道：“夏油杰！你潜入五条家，接近家主大人，还盗取天逆鉾，究竟是什么目的！”

“……”

夏油杰的目光一刻都没有从五条悟身上离开，他一边警惕着可能袭来的进攻，一边耸耸肩，很无辜地道：

“潜入五条家，盗取天逆鉾，本来就是我的目的，但玩弄家主大人的感情这件事——完全是命运的玩笑而已，并不是我刻意为之。”

“……”五条悟的脸色变得冰冷了一点，盯着他，不发一言。

他这副表情，实在很像一只不高兴的布偶猫，特别是从上往下看的时候。

夏油杰十分心知肚明自己哪里惹了他，被弄得心痒痒的，忍不住想要再招惹一下。

于是盘星教教祖一摊手，很耍赖皮地道：“虽然家主大人确实被欺骗了感情，但我也付出了很多代价，所以我们就——”

——两清了吧。

他话还没说完，就灵巧地一闪身。

五条悟已经像雪豹一样逼近了他的身边。

夏油杰左手捂着心口，右手拿着天逆鉾，居然就这样和五条悟在虹龙上面过了几回合。

“……”五条悟皱了皱眉，交手的刹那沉声问道，“杰，你打算让我一只手和我打吗？”

因为剧烈的运动，夏油杰的胸口上已经隐隐渗出了一些血，滴滴答答地顺着手指往下流。

夏油杰虚弱地喘了几口气，笑道：“在说什么呢，悟，这不是有天逆鉾吗？这个，某种程度来说很克无下限吧？”

他凑近了一点，缱绻又挑逗地直视着五条悟的眼睛：

“但是没关系，我会留手的……毕竟，悟很怕痛嘛。”

原本势在必得的一击偏转了角度，只削下五条悟的几根白发。

“……”

五条悟活生生被他气笑了。

“杰，祈祷你能跑掉吧。”

……怎么回事。

他冷静下来，一边和夏油杰交手，一边寻找把Omega打晕的机会。因为两方居然都在留手，这场特级咒术师之间争斗的速度居然显得有点悠闲。

但，在这样的争斗之下，夏油杰的伤口还在缓慢地淌着血。

——杰的伤势，恢复得非常慢。

这种治疗伤势的方法，确实不是反转术式。不如说，目前看来的效率远远低于反转术式。

哪怕是现在，夏油杰其实也没有脱离危险状态。五条悟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继续这样交手下去，Omega很快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晕倒。

五条悟的眉头皱了皱。

——但是，杰真的会给他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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