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五条悟一只生物是在活动的。

白绵绵的坨坨乐此不疲地把自己变成了一滩，尝试缩进夏油杰的锁骨里。

夏油杰似乎被弄得有点痒了，伸出手指碰了碰他——是一个连坨坨都没有被戳变形的力度，但五条悟马上探出了他的小脑袋瓜，得寸进尺地包裹住了夏油杰的指尖，像一只正在进食人类的邪恶史莱姆。

家主：“……”

瞧这亲热劲，和对待他们的时候那股唯恐避之而不及的模样简直天差地别。

果然狐狸精就是狐狸精，之前勾走了十五岁的神子大人，现在就连三岁的神子大人也不放过。

烂橘子在心里酸溜溜地咬着手帕。

夏油杰一只手安抚般拍了拍小咒灵，另一边握住五条悟的身体的手，简直就像是对待恶婆家一样，警惕地问：“悟的身体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你们做了什么？”

家主：“……”

好问题，他们也想知道。

他咳嗽了一声，意识到现在已经不是他们能用一句‘让五条悟不得安宁’把夏油杰赶走的时候了。

毕竟是勾走了神子大人的狐狸精，五条家对夏油杰还算了解。

咒灵操使的手段繁多，就算目前还是一级咒术师，也是最接近特级的一级咒术师，未来不可限量。真的敌对起来的话，是哪怕五条家也不愿意看到的场景。

更别说，他们的神子大人盘在夏油杰的肩膀上，就这么短短的半天不到，已经旗帜鲜明地对五条家同仇敌忾了起来了！

家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那张仿若简笔画一样的坨坨脸上看出不爽的，但他就是看了出来，并且受到了会心一击。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很识时务地换了一种谦卑的语气，“夏油君，请随我来吧。”

-

“——实际上，神子大人的身体回到五条家的时候，确实已经死去了无疑。”

五条家主的对面，清茶上袅袅升起的白雾模糊了夏油杰的脸。

五条悟的身体靠在他的肩膀上，白发少年面容安宁，就像是陷入了一场绵长的梦中。

夏油杰一刻也不敢放松似的，总是时不时就偏头看他一眼。因为这一点，白色坨坨很不满在他脑袋上跳来跳去的，试图抗议。

抗议失败后，他很有弹性地从夏油杰的头上跳了下去，企图给自己的身体来一脚，但半空就被黑发少年接住了，捧在手心里抱了回去。

家主：“……”

好奇怪！好奇怪！

就像是两个神子大人在吃彼此的醋一样！！

他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但是，悟的身体仍然活着，而且伤势都痊愈了。”

夏油杰的声音把他从奇怪的既视感中拉了回来，五条家主点点头，注意到他使用了‘悟的身体’这样的表述。

那么，那只坨坨是什么？五条悟的灵魂吗？

可是，人的灵魂不可能脱离肉体而存在，这是常识。更别说那只白色生物的气息，其实更接近咒灵。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五条家主面色凝重道，“在把神子大人的遗体带回来之后，我们发现，从某个时刻开始，他的伤口正在不断地自我修复，情况很类似反转术式发动的场面。于是我们最开始认为，神子大人是在生死一线中学会了反转术式，本人只是陷入了假死状态，并没有真的死去，而在第二天，神子大人的心跳呼吸确实也都重启了。”

“……”

看现在这个情况，后来应当是出了意外。

“——在那之后，神子大人醒了过来，但最初的清醒时间非常短，而且，醒过来的神子大人似乎失去了大部分记忆。一直到今天，神子大人的伤势完全恢复，我们才从对话中得出，神子大人现在的记忆是处于三岁阶段的结论。因此，由我做主，我们五条家决定对外隐瞒神子大人还活着的消息。”

“……”

老家主绝口不提自己原本的打算，仿佛推心置腹一般道：“夏油君，你也知道。神子大人自从出生就遭到了黑市的通缉。如果让外界知道他竟然失去了记忆的话，那无疑会遇到无数危险。之前的事，我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请你体谅这一点！”

夏油杰紧紧抿着唇，非常克制地轻轻偏过头，蹭了蹭五条悟柔软的白发。

他闻到了悟特有的清爽气息，雨后舒朗的天空，安抚着他焦躁的心境。

他掌心的坨坨像弹力球一样，一蹦三尺高——

“最重要的事情您还没说，”夏油杰睁开眼睛，瞳孔中已经是一片清明，“为什么，悟会变成这样？”

家主苦哈哈道：“不瞒您说，我们知道的事情，也就到这里为止了。神子大人刚刚醒过来的时候，咒力和术式明明还都是非常正常的，但只不过一个错眼的功夫，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你是说，悟是突然变成这样的？”

“是啊，”家主苦笑着看了一眼五条悟的身体，“我们现在也很想知道，神子大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类似咒灵的东西，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的咒力和术式，还有没有恢复的方法。”

随着这只咒灵的出现，五条悟的身体上，已经再也无法感知到一点咒力的存在，就像是一具空壳一样。但要说‘无下限’和‘六眼’被这只类似蝇头的小小咒灵带走了，家主又持怀疑态度——

那么强大的力量，都去了哪里呢？

说实话，目前的状况，才是五条家主选择和夏油杰和盘托出的主要原因。

如果五条悟真像他想的那样，保留着术式和力量，心智变回了小孩子，那么就算这两个人见面了，家主也会想办法客客气气地减少他们的接触，总之一切还是以培养五条悟对家族的忠诚为重。

但现在，五条悟的术式不知所踪，而且疑似变成了一只弱小的咒灵——五条家主就要考虑一些别的事了。

比如说，现在的五条悟，是否值得他们与未来的特级咒术师交恶。

又比如说，如果五条悟一直是现在这个样子，他还是‘六眼’吗？如果在咒术的判定上仍然是的话，会不会影响下一任‘六眼’的诞生？

当然，后一种考虑就太遥远了。

‘六眼’本来就是百年才有机会出一个的，就算夭折，马上再出现一个的概率也非常渺小。

否则的话，在五条悟尚且年幼的时候，要面对的就不止是家族外部的威胁，而还包括家族内部的暗杀了——毕竟，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摇到‘六眼’呢？

总而言之，从五条家主的立场上看来，虽然已经无法达成最初的，重新培养一个对五条家更加有归属感的五条悟，但他还是希望能保住这个好不容易出现的‘六眼’的。

把一切告诉夏油杰，非但不用和这个前途无量的咒术师交恶，还会多一个为了五条悟殚精竭虑的人，这种纯赚的买卖，五条家主还是算得出来的。

“……是啊，”夏油杰喃喃道，“我也感觉不到悟的咒力了。”

他根本懒得理会五条家主的算计，只是感到心如刀绞。

悟还活着，这已经比他做过最好的梦还要不可思议了。

但是，现在的悟，过得一点都不好。

灵魂和身体分离，变成了咒灵，记忆居然也消失了。

也就是说，悟一醒过来，要面对的就是一帮陌生人，还有一点也不舒适的新身体形态。

他在想什么？会感到不安吗？

他一直执著地想要离开这里，是因为五条家到底还是让他感到压抑了吗？

白色坨坨觉得捧着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伸展开白绵绵的身体，在夏油杰的手腕上缠了一圈，像一个疑问。

夏油杰深深吸了一口气，在他柔软的触感中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黑发少年郑重地说：“我要带悟离开这里。”

家主头疼地一咧嘴。

他就知道。

听到这句话，白色坨坨愣了一下，蓝色的大眼睛一亮，顿时把自己落在地上，像一颗糖豆一样开始狂喜地蹦蹦跳跳了起来，有好几次差点砸到家主的鼻子，仿佛那个胜利结算画面。

五条家主：“……”

倒也不必如此嫌弃。

他揉了揉眉心，企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夏油君，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我们才是神子大人的本家，也很担心神子大人的情况。无名无分的，你以什么身份带神子大人离开呢？不如也一起在五条家暂住下来，大家一起研究神子大人的情况……”

如果五条悟实在是恢复不了的话，他甚至可以直接做主帮他们举办婚礼——那样的话，虽然失去了‘六眼’，但他们也把未来的特级咒术师‘咒灵操使’绑上了五条家的战车，也不亏……

五条家主的算盘正打得邦邦响，就见夏油杰斩钉截铁道：“我是悟的搭档和挚友。”

五条家主：“……”

您二位，还是挚友吗？

都十六岁了，神子大人速度这么慢？

家主头疼地想：果然是还没开窍的小孩子啊。

他试图再挣扎一下：“……退一步来讲，五条家这边结界完备，守护力量强大，能够有效地保障神子大人的安全。如果之前那个杀手杀个回马枪——”

提到伏黑甚尔，夏油杰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他来的那一天，就是他的死期。”黑发少年带着一丝杀气，彬彬有礼地打断了五条家主：“五条家的结界虽然强大，但并不难绕开。如果我不能保护悟的话，五条家也不能。”

五条家主这才意识到，夏油杰能站在这里，已经是他们家结界不可靠的重要证据了。

他讪讪一笑，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可能阻止这件事了。

……算了，反正夏油杰无需多说，一定会拼死保护五条悟，也会用尽一切方法尝试恢复五条悟的。就这么任他接手的话，五条家只需要做好必要的辅助就行了。

于是五条家主叹了一声：“……看来，神子大人也更加愿意和您一起离开，我们是不便阻拦了。这是全五条家的请求，请务必照顾好神子大人，夏油君！如果您需要任何帮助，我们都会全力以赴做到的！”

夏油杰的拳头攥紧了一点：“我需要历代六眼的资料，还有悟的身体状况记录。”

“没问题，”五条家主很好说话地说，“您如果能够救回神子大人，便是我们五条家的恩人。这里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还有需要什么，直接吩咐就好……”

夏油杰道：“还有，取消明天的葬礼。”

五条家主一愣，不安道：“但是……要是让那个杀手知道了……”

现在，还是假装五条悟死了比较好吧！

夏油杰一字一顿地重复：“我说，取消明天的葬礼。”

“……”

“悟还活着。”他轻轻地碰了一下五条悟的脸颊，声音坚定道，“不需要那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