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的幻境里,一切发展到了最高潮。
“小杰,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妈妈失望地说,“做一个诚实的人,做一个有意义的人,而不是拿谎话去哄骗别人。”
“……”
夏油杰想:可是,我没有骗人。
现在,就在妈妈的背后,趴着一只弱小的,会让人心情不佳和做噩梦的咒灵。夏油杰朝那只咒灵伸出手,这手却被妈妈打开了。
“为什么又做出奇怪的举动?”妈妈蹲了下来,神情可怖地问,“你该不会要说,那里有怪物吧?”
“就是有!”
被反复否定,夏油杰的倔脾气也上来了,“你们心情不好的时候,家里面就会出现各种小怪物。妈妈你没有觉得,我把怪物抓走之后,你们就变得轻松了吗?”
夏油妈妈倒抽了一口凉气,很荒诞地说:
“‘只要我们心情不好,就会出现的怪物?’你的意思是怪物是我们造成的吗?”
“……”夏油杰愣住了。
“妈妈做错了什么吗?让你要这样说我们。”妈妈很哀伤地说,“小杰,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夏油杰觉得自己像沉入了水中,就连呼吸都在发着紧。
“你一定是生病了,”面目模糊的妈妈说,“明天我们就去看医生。现在先别多想,吃了药就好了。”
夏油杰的手攥紧了。
……回答啊。
快回答啊。
像那个人一样……理直气壮地回答。
我没有病。我是去祓除咒灵的。
夏油杰病急乱投医之下,想要召唤出魔鬼鱼,让它带着自己升空。
他依赖这个方法,就像是小孩子依赖自己的被窝一样,心知肚明这种东西无法阻拦无处不在的鬼魂,但只要把自己埋进了被窝里,就能够和无处不在的鬼魂达成暂时的和谐。
只要他再次展现自己的力量,一定就能够和妈妈回到那种心照不宣的情况——
但是,魔鬼鱼没有回应他的召唤。其他咒灵也没有。
夏油杰站在原地,愣住了。
妈妈很怜悯地看着他:“小杰,你果然是生病了。”
-
另一边。
五条悟漂浮在空中,看着面前的这堵墙。
明明是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三楼,但他看着面前这堵墙,却莫名其妙地感到火大,就像高高兴兴地跑来找好朋友玩,但对方已经搬家了,还没有通知他一样。
于是他随心所欲地发射了一个‘苍’,把墙壁拆掉了。
五条悟悠闲自在地踏进了墙壁里,那是一片空白的地方,就像是还没加载完全的游戏画面。大概是梦境也没有想到他居然这么虎,一点也没有被勾起心中的恐惧。
哈,怎么可能有恐惧。
周围乱七八糟的咒力,不是很明显,就是一个幻境而已吗?只要能打破心中的恐惧,就可以醒过来。
五条悟这辈子没害怕过什么,说实话,这个幻境能困住他这么一点时间,已经让他有点意外了。
随着幻境的消融,五条悟想起来了。
他看见了夏油杰的脸。
黑发的孩子靠在他的怀里,双眼紧闭,看起来非常乖巧的样子。
五条悟就像被逗猫棒吸引了一样,伸手去揪了揪他的刘海。
……啊,不是这个幻境拖住了他吗。
是杰啊。
——如果这两天的事情其实是一场梦,他并没有遇到杰的话。
就算是他,也会难受到火大的。
五条悟睁开眼,他们还在虹龙上,大蜘蛛的蛛网铺天盖地,借着‘领域’的威势,准备把他们捆成一条大虫。
五条悟瞬间打出一发苍,打碎了靠近他们的蛛网。
“差不多该醒过来了吧?杰。”他从容地说。
怀里,夏油杰的睫毛颤了颤,惊魂未定地睁开了眼睛!
-
“我没有生病!”
夏油杰苍白无力地说。
为什么每个人都说他病了,父母,同学,老师。
是因为他没有藏好自己的特别之处吗?
明明他已经决定了要隐瞒这件事,在暗地里保护大家,为什么事情会传到人尽皆知的程度?
但夏油杰潜意识却觉得,这件事确实是他做的。
从某个时间段开始,他不再避讳自己的能力,就像是说‘我要出去玩了’一样,告诉父母,‘我要出门祓除咒灵’了。
为什么呢?
不是早就放弃了让其他人理解自己吗?因为其他人无法看见,所以理解不了他,不是他们的错。只需要他自己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就好。
但是,很不甘心、很不甘心。
如果可以展现真实的自己,谁会想要被最亲近的人误解呢?
夏油杰豁然想起来。
……被理解的感觉,他曾经感受过的。
那样轻飘飘的,就像是飞在天上的感觉。
只要感受过,就再也无法忍受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了。
——那个人说,他叫五条悟。
夏油杰愣怔着问:“妈妈,你知道五条悟吗?”
面目模糊的妈妈抬起了头:“小杰,不要再幻想朋友出来陪你玩了,我和爸爸都会陪在你身边的。”
她非常心疼似的伸出手,想要抱住他,但夏油杰躲开了那个怀抱。
“这里是假的。”夏油杰喃喃道。
悟是存在的。
所以这里是假的。
“差不多该醒过来了吧?杰。”
熟悉的声音传进了耳朵里,夏油杰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朝着一点光明的地方跑过去。
他听见了那天晚上的风声和笑声,也听见了五条悟的声音。
但他越跑,这一切就越是遥远。取而代之的,是医生的叹气。
“总是想象周围存在怪物,而自己有特别的能力。这是青少年常有的事。但是,自称真的在现实中看到怪物的话,已经发展成为妄想症了。”
“小杰,你听见了吗?不要再沉浸于幻想中了!全世界所有人都看不见那种东西,只有你能看见,你说是你有问题的概率大,还是其他人都有问题的概率大?”
母亲歇斯底里的声音被他抛在脑后,就像是记忆里无数次谈话的排列组合。
夏油杰在奔跑中,笑了出来。
……啊,这只咒灵急了。已经开始逐渐误判他的‘恐惧’。
夏油杰从来没有害怕过,自己的能力会是个幻觉。就算有,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祓除咒灵,拯救他人,也增强自己的实力。他的底气是在这样的过程中逐渐建立的。
他的能力绝对不会有假,他为自己拥有这样的能力而自豪。
只是因为自己在人群中,乃至在家人之中也是个异类,而感到难过罢了。
但即使是这一点,他原本也可以克服的。
保守好自己能力的秘密,和爸爸妈妈维持这样心照不宣的默契。
白天做一个好学生,晚上去祓除咒灵,保护其他人。
把祓除咒灵看作是自己‘拥有能力’带来的责任的话,他就能够扛起这一切,未来也会成为了不起的人吧。
但是,现在他不想忍耐了。
“悟!”
他奔向那个带给了他理解的人,像是在水中浮出来一样,猛地睁开了眼睛,在五条悟的怀里呛咳着醒了过来。
大蜘蛛的进攻还在继续,白发的孩子躲藏在虹龙的身上,应对得有些左右支绌。
他一个翻滚,带着夏油杰躲开了蛛网。
“怪刘海,”五条悟凑得很近,温热的气息洒在夏油杰的脸上。只见他狼狈不堪地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意气风发地说,“——我比你醒得早。”
夏油杰:“……”
连这个都要比一下,小屁孩吗?
他无语了一瞬间,心里就被重新见到五条悟的激动和委屈占满了。
夏油杰伸手,重重地抱了一下五条悟:“可恶,你赢了。我就知道你不是幻觉,悟!”
抱完,夏油杰一骨碌爬起来,开始召唤咒灵对付大蜘蛛。
五条悟在原地顿了一秒,眨了眨蓝色的眼睛,就像一只被抱懵了的大白猫。
哇哦。
所以,杰的幻境也是他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让五条悟顿时高兴了起来。
——这是当然的,他的幻境是杰,杰的幻境,当然就是他啦?
是看见了什么?这个多愁善感的家伙,不会以为他们的相遇是个幻觉吧?
真是拿他没办法。
完全忘了自己的幻境也和这个有关系,五条悟奇异地昂首挺胸地站了起来。
——果然还是要和杰多待一会,不然这个家伙患得患失的诶!
“哗!!”
底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冰雪弥漫,在夏油杰召唤出来的冰霜咒灵的攻击下,森林里的露珠已经全部化成了冰,不少还黏在了大蜘蛛的蛛网上。
五条悟扫了一眼,第一次没明白他想做什么:“杰,冰是打不碎这些蛛网的。”
夏油杰点点头,以示他知道这件事:“但是,刚才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一只小火龙凭空出现在底下,张大了嘴巴,开始喷火。
“呼——”
茂密的森林里,大火开始蔓延。噼里啪啦地烧到了被冰降温的蛛网上面——
‘咔’
蛛网碎了。
“冷热交替的话,坚硬的东西会变脆。”
虹龙灵巧地一个摆尾,挣脱了束缚。
五条悟抓住这个时机,又送了大蜘蛛一发‘苍’。
特级咒灵嘶叫了起来,周身被一股更浓的绿色雾气包围了,那是毒性更猛烈的毒瘴。
“躲开,杰。”五条悟冷静地说,“我们只是从幻境中挣脱了,但毒素依然是毒素,吸入太多,我们会失去反抗能力的!”
夏油杰重重一点头,操纵虹龙飞到了毒素没有那么浓的地方,然后,召唤出了一个大扇子,猛地一扇。
呼啦!
一股大风刮过。
毒瘴终究是毒瘴,就算能够穿透无下限,也仍然是一种类似于‘雾气’的东西。是雾气,就能够被风刮动。
这下视野也清晰了,五条悟一边瞄准,一边不可理喻地大叫:“杰,你还有多少有趣的咒灵!为什么之前都不拿出来?”
夏油杰:“……一百多只吧。这只咒灵原本躲在街道上,每当有人过来的时候,就开始刮风,用落叶和灰尘扑得人满脸都是——我还以为一辈子都用不上它呢!”
五条悟在轰炸‘苍’的间隙,眼睛亮晶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夏油杰被看得脸上一热,大声说:“……回去就都给你玩!”
“啊,”五条悟瞄准底下的大蜘蛛,兴奋道,“还要把那只也抓过来才行。”
咒力已经耗空了一大半,短时间内透支了第二次的身体已经开始隐隐发酸。
但他还是坚定地,又往大蜘蛛身上炸了一发‘苍’。
夏油杰召唤出了所有能打的咒灵,开始在五条悟输出的间隙,对蜘蛛进行围殴。
——咒术界如果能看见这一场战役的话,人们大概会被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面对咒灵中的顶点——特级咒灵,咒术的巅峰——领域,就算是经验老到的咒术师出手,都免不了伤亡。
但是,现在和特级咒灵战斗的,却是两个孩子。
他们绝不弱小,甚至比一般的咒术师还要强大。这场战斗打得艰苦卓绝,但他们的配合却默契得天衣无缝。
似乎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们在战斗中并不害怕,反而越打越是兴奋,还把自己平时只是想过,但没有使用出来的招式,统统往特级咒灵身上招呼。
战斗到最后,变成了肉搏。
“喝啊!!”
派出去的咒灵全部阵亡之后,夏油杰率先从虹龙上面跳了下去。
“噗!”
他小小的身形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大蜘蛛的眼睛上,砸得凹陷了一块,爆出蓝色的浆水。
五条悟眨了眨眼,让睫毛把额头上流下的汗水挡住。他伸出手:“术式正转——‘苍’。”
没有反应。
被压榨到底的身体里,就连一丝咒力也挤不出来了。
五条悟攥了攥拳头,觉得自己还有力气,于是跟着夏油杰一起跳了下去。
大蜘蛛的毒素也已经吐完了,三个精疲力尽的生物就这样用最原始的方法搏斗了数十分钟。
先是天空上的黑色褪去了。
然后是丛林中还残留的,稀薄的毒瘴在夜风中被吹散。
月亮和星星很温柔地照下来,洒在了这片树林里。
五条悟没好气地抬起脚,准备再给这只蜘蛛一下,就被夏油杰拦住了。
“等、等一下,”夏油杰气喘吁吁,“它快死了。”
仿佛为了证明这一点,他伸出手。
巨大的、丑陋的蜘蛛变成了一团纯粹的咒力,回到了他的手中。
“悟,我们赢了!”夏油杰兴奋地说。
下一刻,五条悟的身体就朝他这边倒了过来。
“悟,悟!!”
“累死了,让我靠一下。”
夏油杰手忙脚乱地接住他,四处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背包掉在不远的地方。
于是他扛着五条悟,摇摇摆摆地走了过去,把咒灵玉塞进了包里。
“咕咚。”
是背包里的小球们碰撞的声音。
仿佛宣告作战的最终结束,紧绷的神经完全放松了,剩下来的,是全身的酸痛,还有大战一场之后懒洋洋的快乐。
在这样的快乐里,好像大脑也无法思考了,变得一片模糊。
夏油杰像一只找不着北的狐狸一样四处看了一眼,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五条悟暖乎乎地靠在他的怀里,传达出来的温度,让人安心又舒适,恨不得就这么睡过去,直到地老天荒。
那,就睡吧。
已经累过了头,夏油杰的脑神经‘咔’地断了。
五条悟刚在他怀里喘了口气,就突然感觉夏油杰的身体往旁边一倒。
“杰!”
他瞳孔一缩,被带着往地上倒去,勉强挪动身体,好歹用无下限和身体垫住了夏油杰。
五条悟低声问:“怎么了,杰?”
夏油杰趴在他的胸口,很安心地说:“……晚安,悟。”
五条悟:“………………”
哦,睡着了啊。
他仰躺在一片焦黑的废墟中央,看着头上是星星和月亮,身上压着一只睡得呼噜呼噜的狐狸,实在是没有一点儿爬起来的力气了。
周围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还有一个熟悉的咒力。
“夜蛾。”五条悟精准地叫出了来人,“来晚了。大蜘蛛已经被我和杰干掉了。”
夜蛾正道惊骇万分:“……悟?!”
五条家寻找了足足两天的五条悟,怎么会出现在特级咒灵的现场?还有他怀里的这个孩子,是……
五条悟没什么回答他的力气,但幸好,周围一目了然的咒力已经回答了这一切。
夜蛾正道震撼了。
这两个孩子,真的有十岁吗?但就是这么年幼的他们,竟然祓除了特级咒灵,还是带着‘领域’的特级咒灵。
在咒术界中,天赋之间的差距,实在是让人绝望。
其中一个孩子,是咒术界大名鼎鼎的‘六眼’。另一个孩子呢?
夜蛾正道艰难地问:“……这孩子,是谁?”
“杰,夏油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