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夏油杰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听见自己旁边的墙壁响了一声。

“怎么了？”他问。

墙壁的那一边，传来了五条悟嘀嘀咕咕的抱怨：“……好久没有在别的房间里睡过了，我睡不着。”

夏油杰善意地提出了最简单的解决方法：“马上抱着你的被子，瞬移回你的院子就可以了。”

对面没声音了。

夏油杰盖上被子，准备进入梦乡。

“咚咚。”

旁边的墙壁又响了两声。

夏油杰睁开疲惫的眼睛，听见墙壁对面的五条悟惊喜的声音：“杰，你看窗外！这边有萤火虫诶。我的院子都看不到萤火虫。不会是那帮人用杀虫剂全部毒死了吧？”

“应该不是，现在的气温还不够高，萤火虫出现得就是比较随机的。”夏油杰有理有据地说，“马上就到夏天了，等到萤火虫爆发的时候，你的院子里也会有萤火虫的。”

“所以，现在的萤火虫比较稀有咯？”

“啊，就是这样。话说，你差不多该睡了吧？”

“这个先不着急，”五条悟脑洞大开地说，“杰，你说现在这些比较稀有的萤火虫，会不会比夏天的萤火虫更漂亮？”

夏油杰无语：“……这个我不知道，你可以自己抓来比对一下。”

墙对面窸窸窣窣传来了一点猫动静，大概是五条悟起身了。

夏油杰在心里为萤火虫们默了一下哀，然后心安理得地躺了下去。

随便吧，他现在真的困死了，只要不来折腾他，就算五条悟要把月球摘下来都无所谓。

他正开始有点迷糊，随时准备陷入温暖的梦乡的时候，窗户被人打开了。然后，夏油杰感觉到，有某种星星点点的荧光透过薄薄的眼皮，开始攻击他脆弱的神经。

夏油杰带着全世界的怨气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的房间里多了一大坨白色的不速之客——五条悟正提着十来只萤火虫做的灯笼，好奇地弯下腰打量他。

夏油杰：“……”

这个场景，真的好熟悉。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五条悟突然卷着铺盖跑到了他的房间里，旁观了他调服咒灵的全过程。

夏油杰还没来得及一口气背过去，追在五条悟身后的侍从就赶了过来。

当着他这个学生的面，堂堂五条家主开始撒泼耍赖——主要是对夏油杰撒泼耍赖，说什么就是不愿意回自己的院子。

五条悟大声控诉：“哪里有学生会和老师住得这么远啊！”

夏油杰怒从心头起：“夜蛾老师的住处距离我们的宿舍有半小时的路程！”

五条悟顿了一下，喵喵叫得更大声了：“为什么你连这个都知道啊！我才是你的正牌老师好吗？”

夏油杰：“？？？”

夜袭学生房间偷看（术式）的垃圾老师吗？

“二位大人请息怒。”很习惯处理家主大人幺蛾子的侍从恭恭敬敬地说，“不如我们在旁边为家主大人收拾一间清净的屋子，今夜就在这里下榻如何？”

这确实是个办法，总比五条悟一扬手把被褥扔到床上，然后和他一起睡强得多。

夏油杰身心俱疲，就同意了这个做法。

当然，事实证明，这个房间是非常清净的，不清净的是五条家主本人。

夏油杰心力交瘁地问：“你为什么不睡觉……”

这家伙难道真的是猫吗？特地挑半夜跑出来蹦迪。

他在国中的时候，同桌家里养过猫，有一段时间就被猫晚上起夜的声音弄得憔悴不堪。

同桌朝他大吐苦水：“这也没什么办法，昼伏夜出是猫科动物的习性……只能在白天多熬一熬它，让它晚上安分一点。”

所谓白天不熬猫，晚上猫熬你。

但是，他们今天已经过得万分丰富多彩了啊！要是论发泄精力的话，就是溜哈士奇也够格了。

很显然，五条悟这只猫完全没有被熬到。

五条悟理直气壮：“我很无聊，睡不着诶！”

夏油杰吐槽：“……‘无聊’和‘睡不着’这两件事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要是让你有趣起来，岂不是更睡不着了吗？”

“……”

五条悟也没说出什么来。只是随手把萤火虫灯笼放在书桌上，自己也坐了上去，屁股像是装了弹簧一样，整个人都在摇摆。

他背对着清冷的月光，蓝色的眼睛发着微弱的光芒，真的像一个俯瞰众生的神明，就连发梢都透露着百无聊赖的冷意。

刚才还兴致勃勃要去抓的萤火虫，现在看起来，已经对他没有一点吸引力了。

夏油杰心中一动，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五条悟大概没有说谎。

有时候也会出现这种事的——譬如一个小孩子，白天去春游了，享受了一片繁华有趣的事情，结果到了晚上，夜深人静，和白天形成了巨大的对比——就会开始感到无聊。

脑子感觉到了无聊，神经又还沉浸在白天的兴奋中，睡不着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五条悟显然就是个大号小孩子，完全可以用儿童心理学来进行解释。

好吧，那就像哄孩子一样，哄哄他吧。

夏油杰打了个哈欠，对五条悟伸出手：“萤火虫，你还要玩吗？”

五条悟露出了一点疑问的表情，很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

还真是个喜新厌旧的家伙。

夏油杰于是从床上起身，赤着脚走到了书桌旁边，把萤火虫灯笼拿了起来。

“老师，萤火虫是非常奇特的生物。可以用很长的时间在幼虫期积蓄营养，但成虫期——也就是会发光的时期，就只有几天而已。这个时候的它们已经无法进食，全部的能量都用于发光吸引配偶，进行繁殖。”

因为困倦，夏油杰的声音显得很柔软。

“老师如果不玩了，那就把它们放回去吧。这样，等到了明年夏天，这里会有更多萤火虫的。”

五条悟好奇地看着他，只见萤火虫的微光照亮了夏油杰英挺瘦削的侧脸，让他脸上分明的线条也显得柔和了起来。

夏油杰打开灯笼，那十多只萤火虫就追随着风的方向，从灯笼里飞向了花园。

它们身上的灯光明明灭灭，因为数量太少，未免显得有点单薄，但下一刻，五条悟的眼睛就睁大了。

更多的荧光照亮了他的眼睛，就像是满天繁星。

那伶仃的几只萤火虫，突然变成了一大片。照亮了花园、照亮了他们的房间，是人间的星河与月色。

啊，五条悟想。

这简直就是，萤火虫海啊。

“……是咒灵的效果吗？”

夏油杰点点头，又打了个哈欠：“一点小把戏，会持续整个晚上。”

“晚安，老师。”

-

第二天，夏油杰揉着眼睛走出房门，看见了蹲在花圃旁边的五条悟。

白发男人背对着他，捡起一根小树枝，轻轻地戳了戳地上的一只萤火虫：“你的小把戏，还真的天一亮就消失了啊。”

夏油杰一愣：“……你一晚上没睡吗？”

所以，果然人兴奋起来会睡不着啊！

原本打算哄睡来着，这不是达成了反效果吗？

“老师如果好奇这个效果的话，我可以再做一次的。原理只是咒灵的拟态……”

“不要。”

五条悟放下树枝，理所当然地说。

这种景色，第一次看很惊艳，第二次看就会变得无聊了——抱有着不一样的心情，看着它们熄灭的感觉，当然也是不同的。

夏油杰顿了顿，好像能理解他的意思：“那也不能通宵吧？睡眠是很重要的。”

“这个啊，别担心。”五条悟眨眨眼睛，回过头，“我，其实不怎么需要睡眠来着。”

夏油杰：？

“是那个啦，学会了反转术式之后，我就把睡眠进化掉了。”五条悟很得意地说，“我以前测试过，三天只需要四小时的睡眠，我就能充满电——虽然平时还是会睡啦，但是抽出一晚上来看萤火虫完全没问题！”

夏油杰：“…………”

“所以，我可是有好好地接收到杰的心意……呃……”

一栋巨大的木屋从天而降，一口把五条悟吃了进去。

夏油杰脸色发绿。

——这个人，自己不需要睡眠，还跑来骚扰很缺觉的他，大言不惭说自己无聊所以睡不着？？

而且，他居然还真的抽出了宝贵的睡眠时间，认认真真地思考了哄猫睡觉的方法！！！

夏油杰缓了几口气，见五条悟还没有出来，不由得有些困惑。

虽然他为了教训这个无良老师，特意使用了手中最强的咒灵——林中小屋。但按照五条悟的实力，应该马上就能挣脱小屋的桎梏的。

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夏油杰忍了一分钟，还是操纵着咒灵，打开了房门，悄悄看了一眼。

屋子里，五条悟正在和一只无头鬼玩。

“杰！”五条悟看见了他，眼睛一亮，“你看。”

他揪住半透明的灵魂体，把柔软的灵魂——无头鬼拉成了长长的一条，然后首尾连接在了一起。

“这样它就有头了！”五条悟兴奋地说。

夏油杰：“……”

夏油杰困惑地凑过去看了一眼，提出了一个建设性意见：“为什么要打蝴蝶结？老师，这只鬼是按照你的想法创造出来的，如果你想的话，它可以生来就长成头尾相连的样子。”

五条悟惊为天人，并马上付诸了实践。

半秒钟之后，无头鬼变成了某种滑稽的、半透明的、首尾相连的，圆圈状的东西。

五条悟像缠塑料胶布一样，满意地把它一圈圈缠在了桌上的油灯旁边，假装那是一个透明的灯罩。

夏油杰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怎么看都觉得，这只无头鬼不像是五条悟会害怕的东西。

“……这只无头鬼是从哪里来的？”

“是最近的恐怖电影哦，”五条悟一伸手，搂着他的肩膀，把夏油杰带出了林中小屋。

他兴致勃勃地问：“杰想看的话，我们马上就可以去看。”

夏油杰心动了一瞬间，马上就反应了过来，无语道：“……你是个老师吧？倒是先教我点什么啊。”

从昨天到今天，他们只是去祓除了一只特级咒灵——特级咒灵姑且算是摸底考试，是由夏油杰一个人完成的。真正可以说得上‘教导’的事情，只有那个‘领域’而已。

并且，教导的效果也比较存疑。

这样可不行。夏油杰想。

五条悟太容易把他带偏了，他现在可没有多余的时间用来浪费，必须马上提高自己的实力，才能够救到更多人——

他正这么想着，就见五条悟兴高采烈地说：“训练？好，那么，杰把所有咒灵都放出来，让我看看杰的实力吧。”

夏油杰诡异地沉默了一下，怒了：“你只是想玩而已吧？稍微给我认真一点！”

五条悟的脚步一顿，任性道：“只是训练也太无聊了吧，还不如去看电影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