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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冠宠六宫 一颗魚圆 19394 字 7个月前

乐声轻缓,上头的声音传进耳内,众人面上隐隐牵起笑意,原来陛下并不是和丽嫔一起来的。

她们就说,陛下哪里会是那样的性子,定然是那丽嫔费尽心思才有了方才门口那一出,想让她们误会。

可惜,陛下并不给她这个面子,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稀罕往她身上落。

园内说话声轻松了些。

凌郁坐在太后那侧,恰挡住了太后望过去的视线,微侧着脸,倒是让人瞧不清他眼中神色。

“都怪她冒失,惊扰了陛下。”

紧跟着响起的,是太后一声训斥:“丽嫔,你可都听到了,下次再这样便不用来了,这次你是恰巧遇见陛下,下次难不成还要陛下和哀家一起等?”太后声音严肃。

苏念蓉正坐着,扭头就听见苏太后扬声而来的斥责。

她哪里有,分明……

苏念蓉低头:“……是,太后娘娘教训的是,臣妾来迟了,还请陛下莫要怪罪。”

如此几句,事情自然而然揭过了去。

说话间,宫人端来壶沏好的云山茶,待为在座的都倒上盏,太后举杯,邀众人同饮。

“陛下请。”太后迎杯遥敬。

待吃下盏茶,这场赏花宴也便正式开始了。

苏太后命人请了个戏班子,为在座各位唱曲助兴。

宫女端着木盘上阶,退开步,凌郁面前的案上课便多了本戏折子。

太后适时出声:“今日这第一出戏,还请陛下为在座诸位钦点。”

对于戏曲凌郁听着都大差不差,也不是因着赏花才来此,看着怀内的人,嘴边拒绝的话拐了个弯。

“可有想看的。”他拿过那本戏折子,一页页翻起来。

皇宫虽奢华,可万物都置在一层刻板规矩下,听戏喝茶,在皇宫讲也算作一件新鲜事。

她不点别人也会点,陛下既问,她顺势便是,昭韵宜抬手,在那上面按着眼缘随意挑了个。

悠扬婉转的戏音顷刻间回荡在园子内,配上新茶糕点,十分惬意。

女郎掩袖轻轻打了个哈欠,凌郁注意到,贴近了些问:“昨夜没睡好?”

昭韵宜摇头,任他摘去飘到衣襟的花瓣:“臣妾一直在等陛下。”

“怪朕,该早些派人去,让你久等了。”

陛下去不去后宫都是由陛下说了算,昭韵宜不会因此说些什么,她只要让陛下知道她在等他便够了。

然而,他话中谦意明显,倒是让昭韵宜微愣了下。

两人一句接着一句,让苏念蓉连剥好的荔枝都没机会送去,坐在位子上单单生着闷气,剥皮力气大了,汁水溅出来,脏了她一手,更懊恼不已。

这番行径苏太后皆看在眼内,微不可查地皱眉。

主位上帝妃二人耳鬓厮磨,亲密无间的模样,众人皆看在眼内。

“许久不见,贵妃娘娘近来可好。”淑妃同罗轻黛笑道。

她们相邻坐着,就在帝王座位下首。

不及罗轻黛回,淑妃话音未停,好似自言自语:“昭仪妹妹和陛下的感情倒真是惹臣妾羡慕,也不知道以后臣妾能不能有这个机会,同昭仪妹妹一样。”

“说起来,如果臣妾没记错的话,贵妃娘娘似是比臣妾还要早进宫两个月。”

话至最后,淑妃回忆着缓缓道。

罗轻黛面色平澜如水,淑妃说这些话时,也无甚波动。

喝了口茶,才不冷不淡开口,看也没看对方一眼:“与淑妃相比,自然算是好的。”

算是回答了淑妃第一句。

“臣妾……”淑妃瞧出罗轻黛没有与她搭话的意思,面色浮上些许尴尬之色,恰好此时旁的嫔妃喊她,她扭头便和其他人聊去了。

罗轻黛放下茶杯,余光瞧着上面相依的两个人影,视线垂下去,轻晃了下。

宴席末尾,苏太后如往常摘下园子里开的最盛的鲜花,交咐宫婢送到各位嫔妃宫里。

妃子们谢过太后娘娘赏赐,恭送陛下离开。

天色越来越暗,云层散开,不知不觉已至暮时。

昏暗天地间,有人起了动作。

……

“娘娘。”瑶光宫中,银香快步入殿,弯腰行至罗轻黛身侧小声说了什么。

听了罢,罗轻黛手中修剪花枝的动作一顿,轻眯了眯眼,银香接过那只并蒂剪,递去帕子。

殿内静彻,罗轻黛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念着银香方才说的的消息,罗轻黛眸光深沉,倒还真让她猜对了。

赏花宴时她便感到不对劲,留了心思,一直让人暗中留意着慈宁宫和灵华宫的动静,没想到这会儿入夜,还真听见了几分消息。

罗轻黛觉乎意外,这种招数,怎么看都不像那蠢笨的丽嫔能想到的,宫中能给丽嫔出主意的只有太后,如果是太后的谋算……

“娘娘,可要奴婢现在就去养心殿,向陛下禀明消息?”银香轻快的问,对于她们来说,后宫多一桩错事便意味着少一个竞争对手。

如果由她们灵华宫揭发,未免不是好事。

罗轻黛倏然回神,沉默半响,却是微微摇了摇头。

她没有证据,再者,事情结果也不一定就如她所想,万一中间出了差错,到时,岂不是变相承认她有监视之心。

就算要讲,也不该从她嘴里说出。

“你过来。”

银香疑惑,却是片刻没有犹豫的听令上前,听完罗轻黛的话,皱着眉头应是退了出去。

……

夜越发变得漆黑,养心殿内烛火摇曳。

凌郁埋首在檀木案上,手中动作不停,今夜他要快些处理完事情,好早点去揽阙宫,绝不能再叫她多等。

殿内放有冰鉴,可不知为何,凌郁仍然觉得闷的慌,空气凝滞,他扭头往窗户看去,命宫人把窗户开大些。

全德福半盏茶前就往茶室去了,壶内的凉茶即将用尽,他要出去为帝王沏泡新的茶汤,养心殿内端茶送来的水,都由全德福亲力亲为。

宫人立即上前,按帝王吩咐把窗户打开了大半,凉风吹进来,吹在身上,凌郁这才觉得脑袋里那阵突然袭来的‘嗡嗡’眩晕感开始稍微减退了些。

香炉内燃着熏香,源源不断的香从青瓷三花盖中飘出来,无声落在殿内。

今日殿内的香似乎比往日还要浓上些,如此想时,凌郁听见外面响起的串串脚步声。

小太监弯腰入殿:“启禀陛下,昭仪娘娘在外面求见。”

她怎会在这个时候过来,凌郁心中诧异了下,毕竟,半个时辰前他刚刚派人去过揽阙宫。

“宣。”

小太监应声退下了,不一会儿,门口便出现了位女子身影。

她一身紫衣,与今日白天的装扮别无二致,低垂着头,只依稀能够让人瞧见身形。

烛火明明暗暗,凌郁看着人缓缓从门口走进来,却不知为何,他竟然有些看不清面前女子的脸。

随着女子走近,凌郁闻见了那阵若有若无的花香,比平常倒是浓郁些。

“怎会现在过来。”帝王缓缓开口,声音散在殿内。

女子在龙案前停下,柔柔行过一礼,一副嗓子娇吟地似能掐出水:“回陛下,臣妾思陛下之甚,便自作主张过来了。”

随后起身,径直就朝着龙案后头走去。

全德福换茶回来,迎面就看见殿外小太监慌慌张张的神色。

“你是哪个宫的。”观太监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全德福往殿内看了眼,暗道声不妙。

‘哐当— —’

轰然一声,似乎是从殿内传出来的,全德福顾不得多想,连忙进殿,下一瞬,看见里面景象,瞪大了眼。

青炉踢翻在地,里面的香灰洒出来,和未烧完的香段参杂在一起,明明灭灭闪着猩红的火光。

香炉旁,则是名女子瞪着双眼趴在地面,手脚抽搐,衣衫浸血,瞧着似没了生息。

第27章 急促 他好似迫切地想从她口中听到些什……

夜深人静,养心殿出了乱子。

翌日一早,有人布设迷香,假冒昭仪娘娘企图仗此争宠,却被陛下一刀刺穿心口的消息,迅疾如狂风般传遍后宫。

妃子们大惊不已,道不知是谁生了贼胆冒出这样的心思来,一打听,那人竟为花玖宫的李修容,群妃便也见怪不怪了。

李修容蠢笨,整个皇宫皆清楚明了的事实。

就说上回她手里得了樽霞玉扇,自己留着不够,讨好贵妃娘娘不成,转头不知怎么想的又要去献给淑妃娘娘。

瑶光宫和安乐宫那两位,背后母族势力盘根错杂,当下又占着宫中两个最高的位子,同在一个屋檐下,尽管表面和气无过,三年来亦没什么大事发生。

可在后宫中,谁不想往上走,又有谁肯甘愿停在原地,拱手把那母仪天下的宝座相让出去呢。

换作她们任何一个人,想必也不会愿意。

贵妃娘娘与淑妃娘娘之间明面风平浪静,私下关系究竟如何,妃子们捉摸不透,却彼此心照不宣。

前不久闹出的笑话还摆在那,扭头就又犯下此等大错,陛下是什么人,如果这样好蒙混过去,后宫不知道早就有多少人上位了。

真真是蠢笨至极,活该落得这么个下场。

少了个争宠的,妃子们自然乐而不得,将事情闲谈着讲了去。

昭韵宜幽幽转醒,从素玉口中听说了大致来龙去脉。

“那迷魂香可是从前朝起就下令严查的禁物呢,早就消失匿迹了,不知道李修容是从哪里找来的。”

素玉给昭韵宜挽发配簪,声音响在耳边,迷魂香,昭韵宜心底默默念了念这几个字。

此等禁物,她从小就听家中长辈提起过,清楚这香的威力。

再连起昨夜帝王环拥着她时的古怪言语,恍若顿悟。

黑夜沉沉,浓厚的暮色铺天盖地落下来,掀起浪潮,令人不得片刻喘息。

“阿韵,说你永远也不会离开朕。”

“陛下……”

汗滴灼热,滑落滚到帷幔内十指相扣的手上,年轻帝王狠狠掐着她的腰,她不应,他便越发的用力,一遍遍问着,好似迫切地想从她口中听到些什么。

模糊中,她也只能依着他,说出那句:“臣妾永远、也不离开陛下。”

天色初亮,昏睡过去之际,昭韵宜听身后拥着她那人似乎还嘟囔了句什么,意识低弱,她没太听清,可确切他是说话了的。

不及多想,声音从耳边划过,她便沉沉睡了过去。

昨夜帝王步入她寝殿,举止较以往都要急促,怪不得,她那时便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怪在何处,又说不上来。

原来是因为那迷魂香吗。

“请娘娘挑选支发簪。”

一托盘簪子静静陈列在那,昭韵宜从里面挑了个,发簪带着红玉坠,正与她身上穿的衣裙相配,素玉欣喜拿起来,夸赞着为她佩戴上。

昭韵宜还想着方才听到的消息。

装扮成她的模样,李修容未免也太冲动了些,就那么确信自己会成功?何论养心殿戒备森严,每日内侍轮换交替,她使了什么招数,竟能够如此轻易地闯进去。

陛下动怒,连全公公都一并受了罚,养心殿里里外外皆被彻查了番,听闻那放人进去的小太监因害怕牢刑,已经畏罪自杀了。

可李修容,平日宫中全都传她蠢笨,这回又从哪里找到的机会,连陛下殿中伺候的都买通了去。

……

李修容的遭遇无疑给后宫众人提了个醒,陛下性子一如既往,杀伐果断,即便如今踏进后宫,也不会变得和以往有什么不同。

陛下仍旧是从前的陛下,照例会严惩耍心机和手段的人。

这一点和三年前一样,不会出现什么变动。

她们还是老老实实的,莫要想些无用手段。

慈宁宫中,异于往常的宁静。

苏念蓉跪坐在苏太后身侧,讨好地奉上一杯茶。

“姑母请用。”

苏太后攥着手中的十八子,双眸闭合着,闻言久久没有任何动作。

苏念蓉低低垂着头,态度很是诚恳,举着那杯茶,手臂绷得僵直:“蓉儿知道错了,昨日不该惹姑母生气,也实在不该擅作主张,什么都得不到,最后还有可能把苏家给连累了。”

苏太后不为所动,指腹一颗颗碾过手里握着的佛珠。

“姑母……”

“丽嫔娘娘,太后娘娘哪里会害您,娘娘比任何人都想让您有个好前程。”旁边站着的方嬷嬷低声开口,一丝不苟的面色同太后出乎一致。

“娘娘在后宫座任多年,一眼便能分辨出事情的好坏,这次幸好有娘娘及时发现,想出对策,才将将把一场祸事给避免了去,如若不然,陛下动起怒来,就连太后娘娘恐怕也难把您救下。”

“太后娘娘最疼爱的便是丽嫔娘娘您了,过去知道那件事没有帮您,您昨日万不该却那样伤了娘娘的心……”

太后掀起眼皮投去眼,殿中立即安静了。

苏念蓉立即接过话:“嬷嬷说得对,都怪蓉儿太过心急,下次定然不会再犯了,姑母,您别生蓉儿的气了。”

许是见苏念蓉态度诚恳,苏太后眼睛缓缓睁开,睨去一眼,声音平静,含阵阵威严:“怎么,现在不和哀家闹了?”

“姑母用心良苦,都怪蓉儿会错了意。”这会儿举着茶杯良久,她胳膊开始隐隐发颤。

苏太后叹了口气,让苏念蓉把那杯茶放下。

“你在宫里待了三年,陛下是何脾性早该摸索透彻了才是,为何还会做出像昨日那般不加考虑的事。”

太后举办赏花宴意欲拉近凌郁和苏念蓉关系,想给二人制造个相处的机会来,却不想,凌郁会做出那样的举动。

她看出帝王对昭氏的宠爱,自觉没有一再撮合,却没想自己的侄女倒心急起来,连她这个主张的人都蒙蔽了,自作聪明往杯子里下药。

苏念蓉虽有这样的想法,然而做起事来还是略显稚嫩,找了个由头,以银两封口,指使慈宁宫的宫婢替她做事。

慈宁宫中侍奉的宫人都是苏太后层层筛撰过的,无不为苏太后亲信,对她忠心不二。

宴席散后,手中拿着银两,宫婢发觉事情有异,立即把事情经过向苏太后一五一十全都禀告出来。

苏太后派人去拦时,这才发现苏念蓉早已什么都准备好了,穿了纱衣,沐浴花露,马上就要动身去养心殿,再晚一刻,恐怕都来不及。

苏太后旋即命人阻止,可苏念蓉却不知犯了什么死脑筋,执意要去养心殿,最后自是被太后派去的人强硬扣住。

她下的那药无色无味,药性却十分强烈,可以致使中药之人丧失神智,只记得身体本能。

药已经下了,事后陛下一定会有所察觉,苏太后别无他法,只能寻了秘方掩盖,又找人蛊惑了李修容,才使丽嫔逃过一劫。

精心准备的计划被打乱,苏念蓉哪里肯,当即在灵华宫中闹了起来,被苏太后压下,直到今日一早听见动静,这才消停下去。

就差一点,死的人就是她了。

“蓉儿入宫三年,始终犹觉愧对家族厚望和栽培,也是想着早早诞下龙嗣,得陛下宠爱,可以回报给苏家什么。”

“这才一时糊涂,险些酿成大错,还麻烦了姑母亲自出手,以后蓉儿一定不会再如此任性,事事定会和姑母商量后三思而后行,就请姑母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蓉儿吧。”

李修容说没就没了,想想今早听见的消息苏念蓉一阵后怕,缩了缩肩膀。

苏太后放下手中十八子,深吸口气:“此事过去就过去了,近些日子消停些,避避风头,别再弄出什么乱子。”

有句话,她没有说,陛下岂是什么好糊弄的人,那杯茶,也不清楚迷魂香能否能全部覆盖,万一再查出些什么。

罢了,事情总要往好处想,到时再应对吧。

苏念蓉自然忙不迭地应了,并保证下次绝不会再做出这种事,请太后放心。

说话间,她一直恭恭敬敬端着那杯茶,这会儿胳膊抖的,茶水一起晃动。

太后没再说什么,喝了口茶,算作消了气。

苏念蓉神色柔顺,静静跪坐,衣袖下悄悄攥紧了手。

她都听说了,昨夜出事后,陛下匆匆忙忙又去了揽阙宫。

她下的那药,可是专门托人从净轩楼觅得的,每次只需用上半个黄豆粒大小,便足以使人昏了头。

难道就算如此,陛下心里想的还是揽阙宫那名贱人吗,她究竟有什么好,能让陛下如此宠爱,中了药也念念不忘。

她费心思才得来的药,真是便宜她了!

“丽嫔娘娘— —”

有人在唤她,苏念蓉意识蓦的抽离,应了声,起身跟在苏太后身后,随着一起抄经念佛去了。

……

“陛下,老奴方才从花玖宫搜出了这个,和炉内余香对比过了,是为同一种。”全德福观察着凌郁脸色,缓缓禀报。

回忆起昨夜殿内血腥场景,他仍心有余悸。

冷若寒霜的眸子射过来,全德福定在原地,大气不敢喘。

剑锋浸着血,随意丢在白玉砖上,冰纹裂开的响,在气氛压抑到极点的沉寂宫殿中震慑的突兀,血迹四分五裂。

全德福心惊胆颤地上前,听上头撂来句“处理了”后,就径直往外走了去。

他缓缓抬头,觉乎自己怕是眼球浑浊不清了,才会觉得陛下的身型有些晃,步子也略显凌乱。

待扭头看见地面瘫着的,衣着打扮分外眼熟的李修容,闻到空气中诡异的香气,全德福意识到不对。

陛下面色异常,好似中了药。

陛下走了,此刻还能去哪,昭仪娘娘,揽阙宫。

他抖着手脚登时反应过来,牢记陛下走时留的话,他不能走,忙叫个可靠的过来,带人抬着帝辇追了去。

陛下意识不清醒,可不能再出什么差错。

他犯了大错,还是经陛下提醒手底有人生了二心,这才查出来,被打了二十大板,屁股到现在还是痛的。

所幸还好陛下没出什么意外,否则、万一……那结果,全德福不敢想。

陛下宣了陈正守入殿觐见,瞧着门口身影,全德福自觉退了出去。

“昨日的茶,去慈宁宫替朕要一些过来。”

出殿后,脑中思索着帝王吩咐,全德福嗅出事情不对劲,叫来几个小太监,带人一道往慈宁宫去了。

揽阙宫。

自昭韵宜醒来后,宫人们就纷纷把陛下赏赐送了进来。

对于这些,昭韵宜没有多少好奇,宫女端着木盘,瞧着里面的金银珠宝还有绫罗绸缎。

女郎浓密纤长的羽睫覆盖下去,若有所思。

那些东西是苏太后方才送来的。

送东西的宫女说,昭仪娘娘承蒙雨露,太后娘娘听闻降下来这些赏赐,希望昭仪娘娘能够尽早为皇家绵延子嗣,以抚朝中上下宁心。

昭韵宜面色羞红的应了。

她瞧过苏太后送来的这份赏赐,可谓诚心实意的贵重,每样东西皆价值不菲。

就连那些布匹也是最近京城中最时兴的料子,发簪罗钗样样都显用心。

她和这位太后娘娘其实也才见过两次面,不高兴说不上,可愉悦一词,也谈不多得。

太后这份赏赐,却打着侍寝名号降下来,彰显对小辈的关心。

“参见陛下— —”

外面声音飘过来,昭韵宜回头,凌郁走进来,坐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

“太后娘娘送给臣妾的赏赐。”

凌郁看见了,刚刚入殿,他正好碰见慈宁宫宫人离去,顺着看去,眼中毫无意外之色。

昭韵宜默默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觉出此事也许和陛下有关。

太后娘娘不会无缘无故来送这个礼,想来应该是陛下在中间做了什么。

内侍禀报昭仪娘娘醒了,凌郁赶过来,瞧人好生坐着,心中顿时一松。

他没去触碰她的腰,改为牵起她的手:“方才陈正守告诉……”

话未说完,见昭韵宜一脸担忧,轻声打断,问的是昨夜的事情。

“陈正守可检查出了什么,那香对陛下身体可会有害?”

显然,她在担心他。

帝王捏着她的手,把每一根指尖摩挲摸过,最后五指插进她的指缝内。

声色温润:“无事,放心吧,陈正守是宫中的老人了。”

昭韵宜点头,眼中仍含忧色。

“陛下方才想与臣妾说什么?”她注意到问。

“没什么。”凌郁垂眼,摇了下头。

第28章 交谈 祸害

栗县水鬼一事近日有了些许着落 ,锦衣卫调查既往县衙宗卷,在上面寻得了些蛛丝马迹。

听闻此事承议郎同样参与其中,近些时日以来一直随身跟在锦衣卫左右,共同出入。

陛下心思难测,若裴公子这回可以立下重功,不知道裴府能不能够好好把握机会,凭借着一跃而起。

对于京中那些不切实际的传闻,裴庭不可置否一笑。

他最近的确忙的很,却待在锦衣卫中成天无所事事,形同摆设。

昨日跟随一起去衙门看过记录的宗卷,回答些大差不差的问题后,今日临近晌午,他也没听见传唤的命令。

看来,他以后是不用再去了。

至于那位帝王为何会突然下这样的命令,裴庭暂时还没有想明白,圣意极其突然,就在他出宫回府的前后脚,如此一来,倒是让他没了空闲去做其他的事。

清心院书房,裴庭上午整整一日都坐在这里。

“哎呦!香儿姑娘,如您所说,我一介老妈子了不懂这些,您若是明白,这账要不给您来算,我还省得个清闲。”

“呸,你个腌臜货色!主子给你银两请你来做工,你倒偷懒耍滑从中捞油水,你等着我、我要告诉主子们去!”

裴庭还有官职在身,没那么多余力处理府内的事,思来想去,便找了个婆子代为接手,同管家一起,算裴府每日流水。

下人嘈闹的杂音混着叽叽喳喳的鸟叫传进来,扰了雅兴。

裴庭掭笔的动作一顿:“外面如何这样吵。”

“应该是新来的账房和下人又生了怨怼。”离瞳站一旁伺候纸墨,听声立即回。

‘哗— —’

声音又大起来,纸张撕碎和哭天喊地的咒骂一并传进来,混在闷热的阳光里,连带微风吹停,着实令人心生烦躁。

裴庭彻底放下了手中那支象雕笔,眉头轻蹙,两只手搁在案上,循着以往吩咐:“夫人呢,快派人去请……”

话至此,悄然没了尾音,消散在空气里。

离瞳磨墨的动作骤然顿住,悄悄抬头,看见自家公子仿佛有些怔愣的眉眼,却又片刻转瞬即逝,再看不见一丝异色。

他不敢多看,顷刻低头,把墨汁推向男人的方向,状似未闻。

瞧着如今府内乱哄哄的样子,离瞳心里不免念起从的祥和之景。

以前夫人管家时,府中上下哪里出过这样的乱子,若是夫人还在……

可惜,不会再有那一天了。

离瞳不由自主地想。

意识到方才说了什么时,裴庭自己也愣住了,猝不及防间,他脑中再次浮现出那面屏风上映射的无比接近的两道身影。

他怎会突然想到这些……大概最近太累了吧。

裴庭垂眼,把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一条条压下去。

外面吵闹的动静却越发大起来,没有停的架势。

“越来越没规矩了,公子,离瞳这就去把他们呵走。”说着他动身往外,没走两步,听闹音突兀停下。

‘叩、叩、’

杨嬷嬷敲开书房的门,站在光影里,面上带了讨好的笑,颤声:“大公子,夫人请您去蘅芜苑一趟。”

……

裴庭到时,裴萤正与吴氏说着话,随他走进,房内热闹声忽地一滞。

裴萤笑容收了些,还是吴氏提醒下,才不情不愿叫了人。

“母亲。”

裴庭入座,照旧先关切问了吴氏最近身子状况,吴氏都笑着应了,要不是身子好了,今日她也不会喊裴庭过来。

此刻瞧着下首坐着的人,她神色还有些飘忽闪躲。

头两个月吴氏精神不济,吊了好些天的药,没听见宫中传出动静,又听闻裴庭入宫觐见安然无恙出来了后,她悬着的心才堪堪落了地。

自裴府出事以来,自知做了亏心事,吴氏连自己的儿子都不太敢见,好在裴庭忙碌,方便她避开。

今日喊人过来,吴氏自是要好好讲些话。

“莹儿,你先出去吧,母亲同你哥哥说说话。”

裴萤本就不想继续待在这儿,得到机会自然起身走了。

裴庭端起杨嬷嬷倒的茶,吴氏想了想先是问:“最近朝中一切都还安好?”

“母亲放心,无人为难。”

“那便好,如此母亲也就放心了。”吴氏叹息,眼中不尽惆怅。

试探着道:“若、不是因着当初那件事,我们裴府便不会落得如今这般光景,都怪母亲和你父亲一时糊涂,还害的你年纪轻轻便……”

成了鳏夫。可这两个字,吴氏终究没能说出口,裴庭听出她欲言又止的后半句,眸色淡淡,放下茶杯,没说什么。

见人面色如常,吴氏却悄悄松了口气,提起那人,总归没有动怒便好。

如此想,吴氏心间轻快了些,念起从前:“当初若没同意那薛氏偏要把她接进府的请求,说不定现在这些事便也就不会发生了,没那变数,我儿也定能找个知心知意的人,有段好烟……”

话未说完,却被打断。

“母亲。”

裴庭一双眸子低低垂着,拢在阴影里,吴氏心里咯噔一下,眼前递过来件东西。

“擦擦泪吧。”

“欸。”吴氏接过帕子,心里打鼓,在眼皮上匆匆胡乱点了两下。

裴庭一如既往少言寡语,自那句说完,便一直未再张口。

见状,吴氏一颗心才定下点。

幸好,她没有猜错,自己儿子和那昭氏终究没什么感情,没有感情,便没了因此产生怨恨的可能,如此一来,往后的事情也就好办了。

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外人,怎会影响到她们二十多年的母子情分,怪她自己想多了,至此,吴氏心头总算舒畅了几分。

如今想起那日情形,依旧感到后怕,眉头紧锁,眼中露着忧色:“母亲听说她现在已经是昭仪了,你说她得了势,以后会不会寻机来报复咱……”

“宫中并未传出圣旨,母亲不要多想。”她应该不会那样做,裴庭最后想。

不及说出来,已让吴氏急迫的话音覆盖:“对、对、我儿说的对,是母亲太过担忧,想多了不是。”

吴氏整天提心吊胆,很大一部分原因来源她听得的于大人死讯。

于大人便是曾经他们想要讨好的官员,事情发生第二日,下人便打听回他在家中七窍流血抽搐身亡的消息。

死因据说源于府中后宅争斗,多重刺激忐忑之下,吴氏就此病倒,心魔作祟,才一直未见好转。

吴氏身体没什么大碍,裴庭关心问了几句其他的,便要起身离开。

吴氏才念起自己忘记说的事,道自己的病已经好了,可以管理宅内事情,让裴庭不要操心,踏踏实实投身朝廷。

方才动静,吴氏也听见了,就在刚刚,命杨嬷嬷给了那老婆子两巴掌,搜身收回月例赶出了裴府大门。

裴府再落魄,也是百年大族,岂是什么人都能够作祟侵扰的。她不过萎靡了阵,恢复过来仍旧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

“怎就变成了如今这个结果。”

裴庭身影完全消失后,吴氏哀愁地坐回去,过去几个月,仍迟迟难以接受裴府真的没了爵位的事实,她原先的设想全然都被颠覆了。

出事的反而是他们裴府。

杨嬷嬷低声劝:“夫人宽心,别再多想了,身子才是最重要的,如今这场意外谁又能料到,您最开始不也全都是为了大公子和裴府。”

“现如今我们裴府已然全部都按陛下的吩咐做了,想必陛下应该不会再怪罪,大公子那样有出息,我们裴府定能再回从前。”

是啊,若是一早就能摸清陛下的心思,就算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绝不敢把陛下看中的人给献出去。

说到底,还不全部都缘因一人而起罢了。

如果当初没有那落水的差错,她的庭儿早该娶上位身份尊贵的女子,姻亲互相扶持,官运亨通富达,哪里会像今天一样。

她所做所为,哪一点不是为夫家为儿女考虑作算,不该是她错了,她有什么错,谁不想为以后谋份好前程。

“活同那薛姨娘一样,都是个祸害。”

“夫人说的是。”

***

盛阳浮顶,螭吻在泛泛晨曦内浸的发亮,万物欣荣,内侍迈着殷勤整齐的步伐踏进揽阙宫。

“请昭仪娘娘过目。”

站在最前方的宫人上前,打开手中那方青色锦盒。

盒内呈放的海棠簪栩栩如生,遍体通透的粉,由内而外层层叠染,翻着温润色泽。

昭韵宜把它拿在手里,指尖抚过上面细细雕刻的纹路,恍然间觉得有些眼熟。

阳光明媚,徐徐微风自湖面扬过来,隔绝了四周浸润的酷暑。

清泉环绕,凉气袭人,是夏季皇宫内不可多得的好去处。

昭韵宜在宫殿中待的闷,从满贵提起皇宫有处这样的地方,便想着出来走走。

四面寂静,鸟语花香,只有树叶‘沙沙’摇晃声落在空气里,悠闲惬意,是个乘凉的好去处。

不想,早就有妃子来到此处。

曲径通幽的小路前,昭韵宜被一道温柔的声音唤住。

昭韵宜侧眸看去,眨眼间,淑妃身边的宫女兰儿已到了她跟前。

亭子内淑妃并两名嫔妃一同坐着,面前那张桌子上摆了花鸟图案的长条纸状物,中间放了盘骰子,看样子正在打叶子牌。

“昭仪妹妹来的巧了不是,三缺一,加上昭仪妹妹正好我们四个凑一桌,快坐。”淑妃笑道。

相互见礼后,昭韵宜在淑妃对面空着的位子坐下来。

几人不甚相熟,打起牌来多少显得放不开,淑妃兴致颇高,几局下来,笑容满面,面前推了许多小元宝。

另两名嫔妃却是遭不住,今日输的荷包空空,不到半个时辰,两人便说宫里还有事情做,纷纷出声告退。

两人离开,叶子牌便打不下去了。

“昭仪妹妹头上戴的发簪真是好看,是陛下为妹妹专门打造的吧。”

不及昭韵宜开口,淑妃继续道:“妹妹是不是想问本宫如何知道这是陛下送的,去岁年关贺宴上,沧国使臣贡献了一块美玉,玉不可多得,多年来沧国也只得了一块。”

“陛下骁勇善战,连连击溃敌军,夺回城池,他们怕了,这才献来他们那块至宝,本宫当时在场有幸见过一眼,绝对错不了,妹妹这支发簪,可见陛下定是用了心的。”淑妃掩帕一笑。

昭韵宜同样低头羞涩笑,余光往那两名嫔妃离开的方向看了眼,耳边淑妃的声音继续响起来。

“说起来本宫还没和昭仪妹妹一起坐下聊过天呢,方才人多,也不方便聊,现在空闲,妹妹可愿陪姐姐一起走走。”

淑妃有话同她讲,方才那两个嫔妃怕是得了授意,才相继输了钱财。

僻静小路上,昭韵宜和淑妃在前,素玉和兰儿在她们十步外不远不近跟着。

“凤簪一事,不知道妹妹还怪不怪姐姐。”

“淑妃娘娘何出此言?”

淑妃叹气:“那时所有矛头全部都指向昭仪妹妹,众多姐妹都在一旁看着,本宫当时也是没有办法,本宫坐着这位子,→有贵妃娘娘的吩咐,定是要给大家一个交代的。”

“误会妹妹又差些把妹妹害了,就算妹妹有怨也是应当的。”

所以便可以不经查找匆忙定罪,当时若不是陛下赶过来,她也许真要被拖下去了。

淑妃为人大度,温柔体贴,待下人和善,这是昭韵宜在皇宫中听得最多的有关淑妃的言语。

除却凤簪之事外,淑妃的确没再做过什么。

昭韵宜垂眸,笑道:“娘娘言重,娘娘也是按宫里规矩办事罢了,臣妾怎会有怨恨。”

“你真这么想。”

昭韵宜愣了下,视线划过淑妃毫无征兆就握上来那双手。

耳边伴着响起她真心实意的声音:“妹妹果真是好性子的人,不只陛下,本宫瞧着也心生欢喜。”

“说来不清楚为什么,见到妹妹第一眼本宫便觉得熟悉,似乎以前和妹妹在哪里见过,想来便是和妹妹的缘分吧。”

“……淑妃娘娘过誉。”

淑妃的话意未尽,还要继续时,突觉一阵脊背发凉,抬眸正看见灌木丛后走来的玄色身影。

顷刻松开昭韵宜的手,嘴边挂上抹恰到好处的笑:“臣妾参见陛下。”

昭韵宜站在她对面,比她晚一步看见,回头望去时,凌郁已经走到了她身畔,牵起了方才她那只被淑妃握过的手。

第29章 话本 “陛下给臣妾揉揉。”……

树华影动,缓缓移窜游弋于长廊古柱间,柔风骀荡,泛泛清凉。

宫殿内里,桌上整整齐齐摆了厚厚一摞话本子,昭韵宜接过全德福手中那本,发现似乎是之前某个夜晚她看的册子续集。

“陛下从何处寻得的。”她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

随即翻开,找到上回最后看的那行字。

上次昭韵宜正看到狐妖和书生私定终身,成亲夜却被奸人下了咒术,在书生面前暴露狐身的片段。

第一页的内容正好与上册末尾续了起来,看见自己娘子慢慢露出的狐狸耳朵和尾巴,书生惊恐万分,跌倒在地。

合卺酒杯摔下去,成了个粉碎,狐妖这心痛难忍,这才明白,原来一切都是书生听信了奸人的话,想要证实所为。

布局之人早已在外布下天罗地网,只待狐妖现行入内捉拿,她失了法力,无处可逃。

道长手持桃木剑,猛地向狐妖心脏刺去,狐妖中了计谋,正是虚弱之时,无法抵抗,眼见就要丧命,关键之际,书生却突然有了动作。奋起起身,竟狠命撞开道长,夺走那把乘载法术上桃木剑,趁道长晃神之际,反手一剑抹了道长的喉,带着狐妖一起逃了出去。

狐妖身份暴露,小镇自然不能继续待下去,趁着夜深,他们逃离村庄,来到了座深山老林里,在一颗百年粗树下,书生跪地诚心诚意请求狐妖原谅。

昭韵宜看见第一话结尾有写,书生为自己对娘子不信任的行为自责懊恼,痛哭流涕,狐妖不忍看爱人这般,终是原谅了书生。

桃木剑带血,被二人一同埋在树底,再也不会被任何人发现,最后两人也在这座深山里住下,携手共度余生。

整卷共分十话,这是第六话,如此往后他们便就能一直幸福下去了吧。

人妖殊途,虽然不被世俗认可,好在最后终是有了个还算美好的结局。

昭韵宜合上了话本,她看到这里便足够了。

“怎么不继续往下翻。”

帝王的问声随即在耳边响起来,昭韵宜松了力气,倚在他怀内。

“手腕酸,累了。”美眸一转,两腕碰在一起,挨到他手旁,可怜地眨巴了下眼:“陛下给臣妾揉揉。”

然后便不动了,静静等着。

轻声细语,浅浅划过心头。

凌郁低首不语,女郎话落刹那,自然而然环住她一双纤细莹白的腕子,已经认真揉起来。

因为,他没有办法拒绝。

……

安乐宫,此刻望着对面满脸慈爱的妇人,淑妃心里很是欢喜。

凌郁出现没多久,淑妃便主动请退离了去,正好与前来安乐宫拜访的客人碰上。

七日前常府往宫内递了牌子,常府主母王氏思女心切,这趟入宫备了不少重礼。

兰儿把其中一个用绸布细细缠绕多层的罐子拿出来,打开里面装的竟然是满满一罐个头饱满的甜杏。

“娘娘。”她立即拿到淑妃面前,高兴的给淑妃看。

常府后花园内有一颗杏树,每到夏季便会结果,已载有数十年,淑妃从小就喜欢吃上面的杏子,总说上面结的杏子比在外面买的要甜上。

“留下些,剩下的先放起来。”

兰儿欸声,立即去了。她替淑妃高兴,高兴即便入宫这么久,她家小姐和夫人间的母女情分还和从前一样,没有半分改变。

淑妃怀里抱着个胡乱啃拳头的幼童,睁着双亮晶晶的眼直勾勾挨个盯着一屋子人瞧。

与王氏一同而来的还有常府里三月前刚诞下的孙儿,乃淑妃哥哥的儿子,他们都由王氏所出。

幼童挥着胳膊,一下碰到淑妃挡着襁褓的手,握住其中一根手指便不动了。

淑妃轻拍几下他的背,笑道:“远哥儿性子沉稳,依本宫看倒像是随了嫂嫂。”

王氏也笑:“是啊,臣妇也同娘娘一样想,臭小子,还好没像他爹爹,沉稳些总是好的。”

淑妃和王氏聊着体己话,怀中孩子渐渐不安分起来,淑妃遂下令让殿内的人都退出去。

待人都离开,孩子也被奶娘抱去吃奶,淑妃和王氏才能够聊些其他的事。

淑妃瞧出王氏似乎有话和她讲,这才趁机挥退宫人:“殿内没了旁人,母亲有话但说无妨。”

王氏眼含关切,瞧着淑妃熟悉又陌生的面庞,颤颤巍巍试探握住她的手:“最近这段时日…淑妃娘娘……过得怎么样。”

低头间,淑妃注意到王氏鬓边生出的丝丝白发,半年多未见,她的母亲竟苍老的如此之快。

淑妃亦带了哽咽,回王氏她在宫中一切都好,让她莫要担心。

宫里的妃子并不能随便出宫,除了特殊情况大多时候也只有年关岁末才能有机会与亲人相见。

此次还是因着常府迎来喜事,王氏才能得以携带孙儿进宫看望。

相别许久,思念之情溢于言表。

许是因那瓶甜杏,淑妃忆起往昔,眼中浸了泪,待两人情绪都平静了些,王氏擦干眼角的泪,眼中尽是担忧:“听闻娘娘生了病?现在还未好吗?”

坐下来这会儿,她已经听见淑妃咳了好几场。

“不是什么大病,母亲用不着担心。”

“太医可来看过?”

“看过了,一直用着药吊着,就是不知为何这病异常为顽固,想来,再过段时间怎么也该痊愈了。”

王氏点头,望了淑妃神色,思?许久还是开口:“听说娘娘让人撤了敬事房的牌子?”

“本宫生着病,在陛下面前咳嗽起来总是不好的,就怕引得陛下嫌弃,得不偿失,这才……”说到这,淑妃眼里带了惆怅,手中刚拿起的杏子也放了回去。

王氏连忙安慰:“娘娘自小聪慧,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母亲。”淑妃很是感动。

“说了这些,甜杏都没来得及用,来,娘娘尝尝味道可还和从前一样。”王氏掰开一半杏肉递过去。

淑妃笑着接过,正用着,却听耳边王氏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和先前不同,犹犹豫豫,眼神中亦带了躲闪。

她愣了下:“母亲还有话要说?你我母女间,不必如此拘束。”见王氏支吾不语,她笑了下。

王氏双手紧了紧,缓缓道:“臣妇在外亦有所耳闻,听说陛下近日时常踏入后宫?”

“的确如此,可惜本宫没有那样的福分。”

“难道娘娘就没想过提前些把那牌子挂回去?”淑妃抬眸,许是自己都察觉出话中的急迫,王氏停了下,才继续开口,笑了下:“其实依方才臣妇之见,娘娘的咳疾已经好很多了,就算在陛下面前侍奉,想来也是无碍的,娘娘……以为呢?”

说了这么多,话里话外也不过全然围绕同一件事。

“母亲此次进宫并不是来看望女儿的,对吗?”

淑妃看到王氏眼中的殷切,眼里的光淡了些,放下了手中另一瓣杏肉。

看见女儿这样,王氏心里也不好受,忙去拉淑妃的手,却被淑妃躲开。

“芷儿,娘不是这个意思。”情急下,她连宫规也顾不得了,直接唤了从前对淑妃的称呼。

淑妃姓常,单名一个芷字。

“父亲和叔伯们让母亲来说的?”淑妃想到什么,直接道,见王氏不说话便知道她是猜对了。

不由带了怒气:“这些话他们明明可以亲自来与本宫讲,却躲在后头,只派了母亲来,把担子全部推给您一人,他们在利用您,您难道看不出来,为何每次还要帮他们。”

即便是生气,淑妃的嗓音也是温柔的,倒像是自己受了委屈。

王氏清楚自己女儿的性子,看她这样,心里也不好受:“芷儿,这些道理母亲都懂,可你让敬事房撤牌子,一撤便是三个月,母亲又何尝不担忧?”

淑妃扭过头,没去看她。

王氏掉起了泪,边擦边道:“你在皇宫里面,母亲再不能像以前一样时时护着你,现在你又一病多月不能侍寝,在陛下眼前久久不露面,万一……”

后宫中最怕的被遗忘,久不露面,再大的恩宠也能被磨平了去。

听到此,淑妃面色虽有所缓和,可身子还是没转回去:“母亲知道的,陛下本就不喜踏入后宫,你们急,又怎知本宫心中不急。”

可是就算急出花来,又有什么用呢,王氏听出淑妃言外之意,见她态度缓和,倒松了口气。

“可现在情况有所变化,娘娘也看见了不是,说句大不敬的,陛下再如何,说到底也是个男人。男人嘛,骨子里的劣根性都是一样的,娘娘有这样一副容貌和才情,又居得这般的高位,只要能得到机会在陛下面前多露露脸,恩宠雨露还不是早晚的事。”

“当然,娘娘身子康健自是排在这些事情前面,臣妇方才也只是提一嘴建议,一切安排,自然该由娘娘亲自定夺。”

“臣妇……”王氏还要说什么,余光中两名宫婢走进殿内,这才发现,香桶里的香已经燃尽。

两个时辰将至,王氏该告退离开。

分别前她紧紧拉着淑妃的手:“娘娘保重贵体,臣妇在家定会日日为娘娘烧香祈福,求菩萨保佑娘娘身体早日痊愈,方才臣妇说的,还希望娘娘可以多加考虑。”

方才淑妃已经告诉王氏,有嫔妃为她寻来了治疗咳疾的药方,只要她身子好起来,能在御前侍奉,一定立即将木牌重新挂回去,也会在第一刻给王氏写信。

听见承诺,王氏悬着的心总算落地。

顶着烈阳,王氏抱着孙儿一步三回头,在安乐宫牌匾下深深回望了淑妃一眼,才在宫女簇拥下离开。

淑妃不知注没注意到,静静垂眼,睫毛纤长,眼睑铺了层浅淡阴影。

第30章 梦境 烛火绰绰,芙蓉面隐在缱绻光晕内……

自上次出事后,养心殿内外侍奉的宫人里里外外皆被查了通,花玖宫锁宫闭殿笼罩的阴影下,近些时日以来,往来送茶水点心的宫人几乎不见踪影。

内侍轻手轻脚把新送来的奏折放在御案上,退出去时腰弯的更低。

就在近日,大理寺牢狱中新抓回了名囚犯,所犯何事,姓甚名谁众人一无所知,只有小道消息模糊传出来,那囚犯身上的罪名可能与最近发生的几起案件有关。

可前日半夜牢狱却出了事,囚犯突然在狱中中刀身亡。

贼人伪装成轮班的狱卒,在饭菜中下毒毒死了那些看管的人,事成后,拿走了他们挂在腰间的钥匙,这才打开牢门将囚犯杀害。

直到一个时辰后,巡逻的守卫才将事情发现,可那时,囚犯早因失血过多,倒在地上彻底没了生息。

狱门大开,沾着血的钥匙被随意丢弃在囚犯身旁的草垛上。

锦衣卫尊陛下指令追查,这一查,又扯出多名行迹存疑的官员,更有证据凿凿者,当日便被砍了头。

陛下还是先前的那位陛下,杀起人来仍然丝毫不手软,不过停歇半年之久,就有人会错了意,闷头往上撞。

内侍低头候在殿外,午间日头正盛,雕栏玉阶浸在阳光内,刺目的发白,地面覆来道暗影。

内侍哈弯了腰,他在养心殿内伺候多日,清楚这是陛下又要去宫中那位昭仪娘娘的揽阙宫了。

……

凌郁到时,昭韵宜已在廊中放置的藤木椅上睡着了,身上盖着张云丝锦衾,巴掌大的脸半埋在支起的柔软褥子内,睡的正深,阳光漫过花瓣绿叶,晃晃悠悠浮在廊檐内。

素玉候在一旁,替昭韵宜驱赶着蚊虫,这廊下哪哪都好,阴凉避光,除了那小虫子时不时飞过来着实讨人厌的很。

她瞟见走进院内的身影,正准备要去唤昭韵宜,帝王已然走过来,俯下身子。

她往后退了步,看帝王把藤木椅内熟睡之人抱起来,直到看着他们身影在延廊转角处消失,方才听到耳边的喊。

“素玉姑娘。”

“全公公。”一个小方盒交到她手里,她低头看去,认得那是止痒消红的香膏,再往两人消失的地方看去,微微愣神。

昭韵宜一觉醒来已是两个时辰之后,风吹的罗账分分合合,她支起身子,腰际覆盖的锦衾滑落,感受到手下床褥坚实的厚度,愣愣发呆了会儿,门口动静传进来,思绪逐渐回笼。

“娘娘醒了。”素玉放下茶汤,给昭韵宜盛去一盏,说了方才帝王来过之事。

“陛下待了多久。”

“大概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上午刚睡过半个时辰,她竟然又睡了这么久,昭韵宜微晃神。

素玉也发现了:“娘娘近些时日尤其嗜睡呢,可是哪里不舒服,可要素玉去请太医过来看看?”

昭韵宜摇头:“大抵入夏闷的慌,脑袋昏昏沉沉的,还有三日陈正守便会过来,不必麻烦。”

对啊,还有陈正守呢,素玉嗯了声,几日不见人影,她倒把这件事忘了。

现如今昭韵宜身体状况比最初好上许多,体内余毒渐渐消散,请脉便从最开始的三日一次慢慢转变成了现在七日一请。

汤药自还是要喝的,但也不像初始那样频繁,药材变换,苦味较先前比甚有减淡。

临近暮时,帝王来到揽阙宫,直至凌郁在身边坐下,昭韵宜才听见动静。

“在想什么。”帝王自然而然揽过她腰肢。

昭韵宜弯唇一笑,抬头望他:“陛下上午过来怎么不喊臣妾。”

她睡的正熟,他怎好打扰,但是这话凌郁没有说出口,只在心中想了下。

念起来前听宫人禀报的事,缓声问:“没用晚膳?”

凌郁过来时听宫人说了,昭仪娘娘食欲不佳,今晚的膳食只用了几口。

“用了的。”只不过比较少。

“前些天闯进牢狱那人,陛下可找到了?”想了想,昭韵宜问。

前日的事,昭韵宜有所耳闻,听宫人议论陛下发了怒,揪出来不少有异心的官员,还有人因此丧了命。

“锦衣卫今日递了消息来。”

那便是已经寻到些蛛丝马迹了,昭韵宜了然点头,想来那囚犯应该十分重要,知道什么很大的秘密,才会被人急着灭口,连牢狱都冒险闯了进去。

烛火绰绰,芙蓉面隐在缱绻光晕内,勾的人心痒难耐。

昭韵宜突觉腰间的手紧了些,仰头便对上帝王一双幽深晦暗的眸子。

……

夜深了,宫灯熄灭,床榻前唯余半盏烛火余散在风内,晃着明明灭灭的光。

榻间一片旖旎。

帝王勾了美人汗湿的下巴,手下撑着的手松懈开,似是察觉到她的分神。

床榻突然剧烈摇晃了下,烛火微光甚灭。

昭韵宜便想不得其他的了,十指陷进去,紧紧攀着,贴近他的颈侧……

灯芯未剪,摇摇晃晃。

***

翌日天晴,瑶光宫门口,宫女手中拿着薄薄一层方状的物件,扬在手里小跑着进了宫门。

“娘娘,府中来信了!娘娘请看。”银香笑容满面跑进瑶光宫后殿花圃,快步走至那中间站着的女子面前。

闻声,罗轻黛眼皮抬了抬,瞥了眼她额头细细沁密的汗珠,把信拿在手里,两只指尖捏在一起,信口便被轻巧撕开。

金色光芒晃在这方天地间,褐色信纸透着熙攘渺光。

片刻间,罗轻黛看完那封信。

看过罢,极有耐心的一点点折起来,塞回信封内,清丽的声线响在空气内:“哥哥回京了。”

“竟是大公子回来了!太好了娘娘!”银香接过信封,平放在手掌间。

兴奋的声音继续:“大公子回了京,趁夫人老爷都在,娘娘可要向陛下请旨出宫探望?”

罗轻黛的兄长身负武将官职,离京为朝廷剿匪,此刻回来,又没有其他消息传来,应当便是打了胜仗,成功取下匪徒首级。

若罗轻黛趁此时机请旨回府与家人小聚,按着罗家大公子的功劳在,陛下应当不会决绝。

“哪里如此容易。”

若真因此,不知宫中每到月底会有多么繁忙。

即便信中的确表明打了胜仗,获得嘉赏,可具体情况不明,总要打听清楚才能继续做下一步打算。

罗轻黛眼无波澜,这封信似乎没有对她造成半分干扰。

“娘娘机会难得,难道……您不想回府看看吗,您离府这么久,夫人也一定十分想念您。”银香看着罗轻黛平静神色,眼中疑惑,喃喃开口。

罗轻黛眼眸深邃,此刻穿着一席霞色裙衫,站在花丛间,发间别的蓝瑙流苏簪更显得她容颜艳丽。

“自然想。”又有谁不想回家看望,和家人团聚。

话落,她便没有了其它言语,转而握起旁边放着的曲柄玉壶。

雨帘自孔隙洒落,一滴滴浇在园圃绽放的芍药上,自嫣红花瓣徐徐滚落,没进泥土里,再也看不见踪迹。

见罗轻黛不惊不喜的模样,银香垂眼,几瞬间,便也从方才心头那阵喜悦中幡然回神,想到那些条条近乎苛刻的宫规。

是啊,现在终归是不一样了,她家小姐已然入宫,是陛下的妃子,皇家的人,身在皇宫之中,许多事情便也不能同先前在府中一样计划打算,早该换了策略。

陛下翻了敬事房呈上的牌子,昨夜还是去了揽阙宫,深夜蒙蒙依旧叫了水,宫墙间,这种事情总是传的飞快,也最为使人在意。

即便待在宫殿内,消息仍能飞也似的变着花样钻进你耳朵里

陛下先前不喜进入后宫,可待如今真正踏入后宫,却又是这样一番场景。

如今想这些,不过是自添烦恼。

“娘娘,您歇着奴婢帮您。”把信小心放进衣襟内里,银香就要帮忙去拿那玉壶,却被罗轻黛决绝。

“把左边那柄剪刀给本宫拿过来。”

花圃内有几只芍药长势犹为惊人,明明一同载下,短短几日间便已远远高于其他的,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和谐。

好好的一片花圃,偏偏被那几只毁了,倒不如剪了去。

银香应是,立即拿了过去。

……

几日间,揽阙宫内堆了数张拜贴,都是京中各个贵妇派人送来的。

说法尽不相同,但大多都为仰慕昭仪娘娘天人之姿,钦佩娘娘为陛下挡刀的大义之举,家中小女愚笨,冥顽不灵,希望能获得昭仪娘娘一二指点,另行造化。

特此献上拜贴,望娘娘可以开恩。

与这些拜贴一同而来的,自为数不尽的金银珠宝,霓裳彩衣,珍奇灵器,甚至更有另辟蹊径者,送来机敏鸟兽,盼能够得一机会入宫觐见。

皇宫内间的风声很快传到外面,众人越发确信陛下对昭仪娘娘的宠爱,故而希望提前攀得这颗大树,保今后遮风挡雨。

对于这些拜贴昭韵宜自然是拒了,即便如此,也还是有人妄图投机取巧,钻得空隙。

“娘娘,新送来的请帖奴才已经拒了。”满贵事成回禀。

话音落地却迟迟未得回音。

“娘娘?”素玉同样唤了声,同样没得反应。

一席双蝶十锦云水纹的女郎背对他们坐在窗边,遮挡了所有视线。

素玉和满贵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内瞧出疑惑之色,一天下来,昭仪娘娘似乎已经坐望出神许久。

昭韵宜静静望向窗外,脑海里似又浮现出前些日子在梦中见到的场景。

湖水阴暗冰冷,汹涌的水浪从四面八方密密麻麻朝她不停包裹围绕过来,令她得不到片刻喘息,也不敢丝毫地分神

那种无助窒息之感,每每想起,就好似真切发生过一样。

她垂眼,视线凝在细细一截手腕上,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