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名贴身宫女杏儿气喘吁吁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娘娘、要事、奴婢,奴婢有要事要禀— —”
“有什么事能比娘娘身子重要,还不赶紧退到一边去。”平儿在一旁疯狂给她使眼色。
丽嫔娘娘一脸不耐,桌角、椅凳、四周大片洒落的瓷器碎片,跟在苏念蓉身边这些年,刚才发生什么,杏儿当然看得出。
“可是娘娘,奴婢再不说恐怕就来不及了!”杏儿面色焦急:“再耽搁下去,等揽阙宫那昭仪的情郎若跑了,那才真的误了大事!”
杏儿顾不得停歇,一气儿说完这些话,连喘都不带喘一下。
“情郎!”平儿失声尖叫:“这样大的事,你可看清了,什么样的男人,是不是个男人?”
“还能有假,男子和女子我岂能分不清,定然是个男子,鬼鬼祟祟的,肯定错不了。”
“自听娘娘吩咐,奴婢便一直盯着那揽阙宫,不想今日正巧撞见,刚刚有个男子去到揽阙宫门外,往宫里不知递了什么。不久里面就出来了名宫女,而后四下张望着偷偷摸摸就把那男人领了进去。”
“递的东西,除了往来信物还能还是什么,杏儿跑得快,那情郎现在肯定还没走,娘娘,我们现在到底怎么办啊?”平儿借着道。
“吵死了。”两个宫女万分激动,苏念蓉面色淡淡的,手中握着把扇子,不紧不慢扇着风。
杏儿平儿相视一眼,对她这副模样惊奇不已:“娘娘?”
苏念蓉支着头,半阖着眼,没去看两名宫女眼内的震惊。
这些日子跟在苏太后身边,虽然受了不少责罚,可她也从中汲取不少教训。
苏太后常常教诲她,人活在世上,做事最忌躁迫,沉下心仔细想,才能做好行稳。
她姑母就要过生辰宴了,如今司礼监出面掌管操办此事,定要挨个宫里派人走动筛查问候娘娘们的忌口喜好。
这不,就连她的宫里,今日上午也来了名官员。
苏念蓉恍然念起,幽幽道:“太后娘娘派去的罢了,司礼监的人,合规合矩,何必多走一遭。”
“可……娘娘,那人好像不是司礼监的,身上连官服都没穿呢。”杏儿弱弱开口。
苏念蓉原本半躺在椅子上,杏儿言罢,她顷刻坐起。
拽着杏儿胳膊激动地问:“没穿官服,你确定?!”
“娘娘放心,奴婢看的真真的,绝对错不了!”
她记得清楚,那男子似乎穿了一身素衣,十分寡淡的颜色。
杏儿每说一字,丽嫔心里越激动一分。
瞪着眼,脸色涨红双手死死攥在一起,一颗心‘咚咚、咚咚’地跳,无法抑制心中喜悦。
揽阙宫的昭仪娘娘孤女出身,乃阖宫上下皆为清楚之事,一介孤女,自没可能来人进宫看望。
连官服都没穿,那便不是司礼监也不是她姑母派去的人,根本连朝中官员也不是。
何况,这时候进宫,苏念蓉朝外面望去,看到外面点点霞光遍布天空的景色,摇晃的一颗心又落下几分。
“娘娘,再不去恐怕就来不及了。”
“对啊娘娘,杏儿说得对,再不去等她警惕反应过来,送那情郎出去,这样的机会咱们可就再难找寻。”
两个宫女劝诫的话语,更加鼓舞她脑中的蠢蠢欲动想法。
情郎,那贱人胆大竟然如此大,在宫中敢公然行此污秽之事。
来路不明的男子与后宫嫔妃在一起,若被发现,就算给她一百张嘴她也分辨不清。
她若不去,此时错过了,又还要多久才能等到如此良机让那贱人倒台,叫陛下彻底对她死心。
苏念蓉暗自窃喜,心里顿时有了主意,立即吩咐:“去,把本宫那支如意水祥云簪找出来,芍粉的那支,最衬本宫,本宫即刻就要戴它去见陛下!”
“是,娘娘,可要奴婢派人去知会太后娘娘一声,”
“也好,现在就去。”
“是,娘娘。”杏儿立即应,刚转身又被苏念蓉喊住。
——
想到待会儿可能发生的事,苏念蓉激动的整个身子都在颤,提着裙摆大步往前跑。
“娘娘,我们真的不先去禀告一下太后娘娘?”
临近养心殿,杏儿担忧的问。
“不许去。”苏念蓉想也不想否决。
姑母只会叫她忍,上两次告诉又怎样,一点起色也没有。
这次,她要靠自己彻底把那贱人拉下水,再也翻不了身!
宫女垂首应是,匆匆跟在身后。
养心殿外,苏念蓉不出意外被拦住。
与以往不同,这次她心里充满底气,昂首朝内侍命令:“本宫有大事要亲口禀告陛下,事关皇室尊严,不,事关皇储!还不赶紧让开,放本宫进去。”
“丽嫔娘娘,您就别为难奴才了。”
“你这小太监,什么意思,不相信我们娘娘的话。”
“还不赶紧让开!”
宫女一左一右训斥。
“丽嫔娘娘息怒,奴才嘴笨一时冲撞了娘娘,还请娘娘别与奴才计较。奴才守在殿前,所行皆按命令行事,实在不敢违抗。”
“你拿陛下压本宫。”
内侍立即垂头:“奴才不敢,只不过实在不敢违反命令。”
丽嫔似乎听了进去,竟是转口:“陛下的命令,本宫也不好违背,那便算了。”
“丽嫔娘娘慢走。”
内侍身后就是殿门,他弯腰之际,似乎有什么略过去,待他回神,面前已没了丽嫔身影。
哒、哒、哒的动静传过来,全德福顷刻望去。
“大胆,谁敢擅闯养心殿…这…丽嫔娘娘?”全德福微愣。
苏念蓉几乎是跑着进殿的,‘扑通’一声,眼含泪花直跪下去。
太监宫女紧跟着追上来,顿在门口,犹犹豫豫不敢进。
“陛下,臣妾有一事相禀,与昭仪娘娘有关。”
苏念蓉面色焦急,全德福正要喊人把她带走,突听丽嫔面色焦急开口。
他眼皮狠狠一跳,帝王冷冰冰的命令响起来。
眼睛眨也不眨,甚至连头都没抬。
“丽嫔娘娘,请吧。”
苏念蓉看在眼内,绷紧了身子,昂首挺胸,尽量温柔楚楚道:“陛下,臣妾的确有极其重要的事要禀告。”
无人作应,她径直扬声:“昭昭仪她背叛陛下,暗中和情郎私会,陛下您切莫再被她欺骗了啊。”
“放肆!陛下面前胡言乱语,还不赶紧把丽嫔娘娘带出去。”
宫人们得令,不断靠近。
苏念蓉故作镇静,眼尾含泪,声音楚楚飞速道:“臣妾句句属实,岂敢用此等大事蒙骗陛下,何况臣妾身边的宫女亲眼所见,半炷香前那情郎就进了去,是与不是,陛下派人去揽阙宫瞧上一瞧……”
话至此,苏念蓉声音定住。
一名宫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全公公下来又上去,附耳不知同陛下说了什么,殿内周遭的空气猛然一沉,她呼吸顿滞。
帝王半掀眼皮,锐利的冷意自眼底透出,只看上一眼,全德福惊惧低头。
“启禀公公,方才传来消息,一炷香前裴大人似乎进了宫。”
回想陛下近月所作所为,全德福头低的不能再低,裴大人去了何处,但愿不是他心中所想那样。
陛下生气了,苏念蓉顷刻察觉出,心中狂喜。
她方要启唇,就见帝王突然起身。
空荡荡的风袭来,她回头望,也仅仅只看见殿门一角的残影。
陛下如此,定然心生暴怒。
与人私通的妃子能有什么好下场,昭韵宜,她要完了。
“陛下您等等臣妾啊,陛下— —”苏念蓉不可遏制地窃笑,娇滴滴擦擦眼角的泪,扭头追去。
第47章 冷意 到朕身边来
光线微暗的室内,收起记录册子,又讨要喝了半盏茶,来人自该主动请退。
裴庭却站着迟迟未动,拿起放在桌上的物品,转而颔首:“请娘娘过目。”
方才询问喜好,裴庭每问一句,素玉就抢着代昭韵宜回,方才几息间,他们基本没怎么交流。
短暂的宁静,素玉硬着头皮上前,迅速抽过盖着层薄布的方盘,回到昭韵宜身侧,便站着不动了。
“请娘娘一看,有哪里需要改。”沉稳的声音落下。
素玉指尖顿了顿,抬起胳膊,掀开那方薄布,便露出木盘内盛叠规矩的衣裙。
裴庭余光瞧着,心中微起波澜。
她精心为他置办墨宝,作为回礼,他便送她一套衣裙。他打听过,这浮光锦便是当下京城里最受贵女们喜爱的料子。
她向来喜欢素色,他挑选时特加留意,买来这块青松韵蕴的料子。
温婉雅致,不失华色,最为衬她,也,最得她欢心。
裴庭垂下眼帘,紧张又期待昭韵宜看到这套衣裙欢喜的模样,手掌虚攥成拳,缓缓忐忑抬眼。
衣裙素净,整体看过去,除了块干净泛有光泽的料子,其它的,几乎没有半点可取之处。
兴致索然的模样裴庭全部看在眼内,薄唇微微抿紧。
“这也是太后娘娘的吩咐?”昭韵宜堪堪扫了眼,半惑半解问。
不是,她便不收了吗,裴庭便道:“回娘娘,正是。”
太后娘娘的心思当真奇特,次次不同,昭韵宜所以然地想。
官员站在大殿中央,几乎把殿外大片大片的金辉全部遮挡没了,他在那一站着,殿内光线黯淡。
昭韵宜不满蹙眉抬眸朝他看去眼。
昭韵宜面色本就平淡如常,如今→增添一抹不耐,细小微妙的转变裴庭全部看在眼内,心头少有怔愣。
“娘娘哪里不满意,微臣这就拿去命人改。”他瞬间开口,说完,又不免觉忽自相矛盾,打着太后娘娘吩咐的由头,又岂能随意收回。
“臣……”
“裴大人,你该离开了。”
裴庭想要解释什么,骤然被打断。
他还不想离开,越是想,这个念头在心里愈发浓烈。
素玉自觉上前半步,倾身做请。
裴庭今日进宫,一直未有机会和昭韵宜好好说说话,余光瞥见外面值守的宫人款步离去,裴庭开口刚说了个你字,又叫复而进殿的宫女阻断在喉。
前几日昭韵宜在宫道里捡起的那只翠鸟活过来,宫女来报,那鸟刚刚似乎受了刺激,一直在笼子里胡乱撞。
再撞下去,她们怕出什么意外,便赶紧过来呈禀昭仪娘娘。
“好不容易活的,娘娘我们赶紧去看看吧。”素玉顺势建议。
她不清楚裴公子为何屡屡找借口不肯离开,原本都要走了,偏生要喝杯茶,可她不能再继续看着娘娘同他相处一室。
素玉觉出裴庭看昭韵宜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对劲,再待下去,保不齐会说出什么胡话。
昭韵宜沉吟少顷,起身:“也好,就去看看。”
素玉跟在昭韵宜后面往,跨出门槛,顺着长廊还没走几步就迫不得已停下。
“昭仪娘娘,等等。”裴庭挡在她们面前。
心头的不安越发浓厚,素玉心生不妙。
裴庭神色复杂,不加避讳,深深瞧着对面。
昭韵宜蹙眉,敛眸呵斥:“放肆!”
裴庭追来瞬间,她便往后退去,瞬间拉开他们之间距离,几根瑶柱遮掩的屋檐下,二人彼此相互望着,欲语还休。
怎么看怎么刺眼。
这一幕,恰被院门外到来之人瞧在眼内。
前面的陛下健步如飞,袍角猎猎,即便她大步跑中间也差了好长一段距离。
苏念蓉大口大口喘着气,扶稳发间插着的芍粉发簪,时刻谨记要在陛下面前展现出她最动人的一面。
风呼啸掠耳,花木游移,她跟在陛下身后,平常接近半个时辰的路程硬是生生缩短成了一盏茶。
没想到方进到殿内,就瞧见这样一副场面,倒省了她派人去找。
望着廊檐下背对院门而立挡在昭韵宜身前的素衫男子,苏念蓉心中阵阵惊诧,竟然真让杏儿说对了,揽阙宫当真进了个男人。
凌郁眸色如墨,目光沉沉定在延廊内那双挨得极近的,几乎就快碰到一起的袖摆。
院门并非建在大殿对面,而是选而建在了稍右侧,站在这里,足以让凌郁将前面的景象悉数收进眼底。
她今日穿了件楹紫织锦珍珠坠地长裙,而她对面的男人则同样为一身素衣墨袍。
宁伯侯府世子与世子夫人琴瑟和鸣,志趣相投,堪称良配。
这句话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垂下眼皮,覆盖了眸内快要溢出的阴鸷。
来的一路上,全德福心里不停暗自祈祷,希望这一切只是个误会,裴庭进宫也是因为旁的,并非过来昭仪娘娘这。
希望待会儿能够平安无事。
临到门前,看着院内景象,全德福老眼昏花,险些晕厥了去。
那那、那裴大人胆子怎就这么大,一声不响竟然真的就敢偷偷来见昭仪娘娘。
晚霞余晖布满蓝天,淡薄轻柔的紫粉霞光洒满大地,空中沥沥微风甚乎微妙,裹挟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意味。
苏念蓉目光划过帝王青筋隐露的颈脉,没错过刚才凌郁生生顿住的脚步。
自然而然把这一切全部归结为了陛下看到嫔妃和外男私相授受的勃然震怒。
她眸子一转,幽幽开口,抬手惊呼作掩:“臣妾只是担忧昭仪妹妹,怕她被别有用心的人哄骗就此酿下大错,这才急忙前去向陛下请示,没曾想,昭仪妹妹竟真的、真的与别的男子存有私情,她怎对得起陛下那般倾心相待。”
烦躁的声音源源不断余散在四周,心底翻起一层层戾意。
苏念蓉瞧不见凌郁面色,心中早已迫不及待看见待会昭韵宜被打进冷宫或处以极刑的场面。
她犯险做了这些,不就是为了亲眼见到她悲惨下场。
“昭仪妹妹,你……怎么会。”猝然长声落在耳畔。
昭韵宜侧眸望去,目光一点点堆聚在院门处。
那人,是陛下。
视线继续往旁边滑,与开口扬眉挑衅的苏念蓉对上。
凌郁跨过门槛,苏念蓉被他似有似无睨来的凛冽目光看得嘴角抿起,颤抖缩头。
凌郁不疾不徐迈步入院,方才在风中吹乱的衣摆早已端端正正,一丝不苟的贴合在身上。
抬阶而上,金纹墨袍的身影游荡穿过一根根拢在夕阳内的暗色红柱。
周身静默,却在无形中予人深深压迫之感。
三米开外的庭廊内,他突然停下来,目光定定看向对面挨得极近的两个身影。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一路走过来,他内心有多么慌乱。
此刻看着对面朝他望来那人,胳膊微不可查的抖动,负在背后,他反而停下。
戏谑嘲讽的视线轻睨看向稍稍靠前站着的人,唇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泠然开口:“到朕身边来。”
低沉缓慢的声音杨过去,裴庭肩臂抖了抖,手掌缓握成拳。
偏偏在此时,昭韵宜有了动作。
眼睛内的光刹那间亮起来,绕过他身侧,朝他后方奔去。
灼灼在侧,刺痛了裴庭的眼。
凌郁出现刹那,他就已悄悄往昭韵宜右侧挡去些,可惜,没有用。
裴庭恍惚了瞬,不知如何想的,在昭韵宜紧接着脱口而出,眼底浮现出一层悲忸:“娘娘果真将从前的事全都忘了吗?”
几乎刹那,铺天盖地的阴泠爆发自背后压过来,裴庭当然有所察觉,身子纹丝未动地站着。
她没有选,他便还有机会。
可昭韵宜唇边明晃晃的笑却让裴庭不得再自欺欺人。
他紧紧盯那双不能再熟悉的微微上挑的狐狸眼,想从中看出些什么,哪怕是一丝犹豫、停顿也好,可惜什么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瞧她笑着,不带半分犹豫小跑着与他擦身而过。
朝谁而去,不言而喻。
裴庭咬紧牙关,擦肩刹那,突然伸出胳膊,却被素玉眼疾手快撞开,落到一旁,身形晃荡,扑了个空。
“陛下。”
昭韵宜刚凑近,就被帝王有力的手臂揽过去。
她就要往凌郁身侧站去,可身前的陛下手中动作却是未停。
大掌揽住她肩头,顺着腰线一点一点往下,夏季的衣裙布料轻薄,被他缓缓摩擦过的地方更加滚烫,让昭韵宜忍不住颤栗。
指尖划过整个背部,到了腰际终于停下,按住纤细腰肢,牢牢扣紧,轻轻一勾,就把人带进怀内。
距离猝不及防的拉进,昭韵宜还没从凌郁突然的动作中回神,额头便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碰了下,印上一个冰凉的吻。
可,这是院子,旁边还有人在瞧。
昭韵宜乌眸轻颤,脸颊忽然有些烫,想往后稍微退去些,这才发现自己丝毫动弹不得。
扣在腰肢上的大掌按的越发紧,牢牢梏紧。
热度透过微乎甚微的薄薄布料,似烙印不断朝肌肤相贴,滚烫的热度乍然传来,令人使无意识瑟缩了下。
她被按在怀内,埋首在他带着衣襟内,独属于他的气息不留一丝缝隙的将她五感全部牢牢占据。
昭韵宜目光垂落于横在她腰肢上硬邦邦的手臂,靠在他怀内,微微仰头,却只能看见帝王绷紧的下颚。
“娘娘小心— —”割裂的惊呼声响在后方。
昭韵宜抬睫望去,两名宫女扶住腿脚发软摇摇欲坠的苏念蓉,紧张的把人扶稳。
方才那两声惊呼便是出自她们的口。
而后者则怒目圆睁朝她方向望来,满脸不可置信。
裴庭瞳孔狠狠一缩,将方才的一幕没有半分遗漏看在眼内,双手逐渐紧攥成拳。
陛下为君,他为臣,陛下站在眼前,作为臣子,他必须前去行礼。
裴庭僵硬着步子过去,避开视线不去看面前相拥的一双璧人。
“微臣参见陛下。”
凌郁漫不经心挽弄着昭韵宜垂落的鬓发,微凉的指骨自耳廓划过,徒留丝丝绯红。
“裴卿怎会出现在此。”帝王沉缓的声音钻进昭韵宜耳内,听起来莫不过寻常。
倚在怀内,她看不见凌郁面色,也自然不知道他落在裴庭身上的漠然视线,冷的似冰。
“回陛下。”裴庭艰涩开口:“臣奉司礼监林大人之命,前来询问昭仪娘娘有关太后娘娘生辰宴一事。”
“林大人。”
“是。”
凌郁眼底布满冷意:“是吗,可朕怎么记得,长寿宫寿宴一事并未交由礼部负责。”
越避退,相拥的身影越是往他视线里钻,裴庭牙关咬紧:“回陛下,是司礼监人手不够,才从礼部挑了些人手。”
“裴卿这一身?”帝王视线上下扫过他一身衣裳。
裴庭镇定自若颔首:“下人洒了菜汤,事情急,不敢耽搁,陛下恕罪。”
“这样啊。”帝王声音意味深长。
怀内的人突然动了下。
“怎么了?”凌郁低头。
一说话,他的气息便喷薄在她耳边,很重,激起昭韵宜心头密密麻麻的痒意。
天气正热,他们还贴得这样近,昭韵宜身上起了层薄薄的细汗。
她本想悄悄退开一些,动作已经很轻,却还是被他察觉。
眼下情况特殊,还有外人在这,昭韵宜低了眼帘,重新将脸埋回去。
“都怪朕,把爱妃搂的太紧。”
隐隐约约的笑声飘来,昭韵宜红了耳垂,指尖虚攥着凌郁衣襟。
裴庭就在跟前,离得近,两人亲密无间的模样落于他眼内,女郎没有拒绝,贴得更紧,细微动作,好似给了他当头一棒。
“裴卿还有事。”突见帝王凌戾的目光扫视而来。
裴庭掌心紧紧握着,攥到胳膊发颤,最后倏然松开:“微臣告退。”
全德福喊了几名宫人,连同不知什么瘫软在地的苏念蓉也一起送了出去,自己亦默默退到一旁。
陛下好似有点不对劲,过于安静了些,拥着她一言不发。
很轻巧地,昭韵宜就从凌郁怀内退出去。
帝王浑身上下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漆黑的眸低垂落在地面,神色冷的吓人。好似游走在暗处的猛兽,一不留心,就会扑上来,把猎物拆之入腹。
这样的陛下,昭韵宜从未见过。
呼吸一滞,喃喃失声:“陛下。”
闷热的风将那丝细微的动静传送入耳,凌郁眸光微闪,更近一步,两指捻住昭韵宜的下巴,微微用力抬起。
俊美的面容在她眼前放大,径直吻住她双唇。
他的动作突然,昭韵宜唇瓣无意识分离,贝齿撬开,更方便于他长驱而入。
他吻的又急又烈,毫无章法,混沌视线迷蒙了层水雾,昭韵宜不知该如何安抚,只得缓缓抬起手臂,攀住他肩颈,试探回应着伸出舌尖。
柔软轻触,好似一把烈柴,把凌郁心头那抹浓烈郁积的不安燃烧的更加旺盛,他压住她的后脑,吻的更深。
气息错乱着吞吐交互,昭韵宜软了腰肢,控制不住向下塌,下一瞬又被紧扣着带回怀内。
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背部抵到坚硬的柱子上,被抱着轻轻往上一提,坐在柱角和长椅夹角狭小的间隙。
倾长的身姿压下来,遮挡了后面所有光线,她揪着他胸膛处一小片衣襟,眼尾不觉含了湿润。
——
“裴大人,您的册子?”
见人出来,宫人赶紧迎上去,瞧着裴庭空无一物的手心,疑惑地问,触及男人眼底的猩红,默默住口。
方才走到半路,裴庭想起那记录册还没拿,便按原路折返。
却没想到,再次折返,看到的竟然是那样一副场景。
他的妻子被另一个男人堂而皇之的按在怀内,吻的眼尾绯红。
他却什么都不能做。
想起方才所见,裴庭狠狠闭了闭眼,手臂青筋暴起,掩藏在袖底。
“裴大人?”
裴庭重新睁眼,步伐缭乱地低头快速离开。
宫人古怪看去眼,摇摇头跟着去了。
困在这方阴影内,四周黄昏的光线全部被遮挡,昏暗笼罩也抽去了凌郁脑海里最后一丝理智。
院落外的声音消失了,他却没放开手,甚至吻的更加用力,也没有注意到胸膛前轻微推阻的动作。
他们又见了面,那个人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她会不会……
想到这,戾气陡然增生,手下越不知轻重。
昭韵宜被迫仰着头,舌尖被吸吮的发麻,眼尾的泪也逐渐蓄的更多。
无以言说的戾气席卷,断断续续刺激着她的神经。
湿咸的气息陡猝然在口中化开,晦暗漆黑的眸内冲拨进一缕清明,凌郁低眸,视线落于她下巴上那颗悬而未滴的泪。
暴戾的气息霎时消失的一干二净,理智回笼,他急忙拭去她面上的泪珠。
擦了又擦,一颗颗砸下来,怎么也擦不干。
他后知后觉抬起袖子,翻折出里面那段,轻这力度给她慢慢地擦。
过了会儿,女郎止住哭泣,视线仍低垂着。
昭韵宜双手攥在一起,轻吸鼻子:“陛下刚刚好凶。”
凌郁动作一顿。
橙红夕阳倾泻,斜斜照亮了大半个延廊,余晖暖霞照的她眼尾睑潋泪花轻颤。
纤云聚拢,温和的光束照在她颈侧,眼畔,还有…蕴藏未滴的泪。
“抱歉。”凌郁低眉垂首。
今日,终归是他失控了。
是他不好,可每每想到他们过去朝夕相处,他便嫉妒的发疯,心中的暴虐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缓了会儿,昭韵宜心绪渐渐平复,注意到方才凌郁的不对劲。
她扯住他衣袖,轻轻问:“陛下是有什么心事么?”
刚刚的他,令她陌生。
除了这个外,昭韵宜没有别的猜测,低着头,转而对上他晦涩难懂的目光。
一双乌澄澄的眸子静静望过来,凌郁兀自低眸错开,将人轻揽在肩头。
“没有。”
夕阳渐退,墙面又恢复最初的黯淡,凌郁五指微拢住女郎的肩,须臾间,很轻的道。
丽嫔娘娘几乎被半架半抬着回了灵华宫,不久前还有不少宫女太监曾看见她进了养心殿,并和陛下一同去了揽阙宫。
兰儿打探消息回来,给淑妃斟了杯茶:“听那些宫人讲,据说是丽嫔娘娘揭发昭仪娘娘与人私通,结果出了差错,不知怎么就突然晕厥了去。”
淑妃眸光微动,朝兰儿看过去:“私通?陛下如何惩罚的?”
“没有娘娘,不过一场乌龙,是礼部的裴大人奉司礼监林大人的吩咐,去询问太后娘娘生辰宴的事儿,结果让丽嫔娘娘生了误会。”
“误会。”淑妃声音淡淡:“怎么生的误会。”
那丽嫔是蠢笨了些,眼睛总不至于花成那样,连件衣裳都认不得。
兰儿细细问过,回:“好像是那裴大人没穿官服,叫丽嫔娘娘身边的宫女瞧见了,这才生了这场误会。”
至于怎么没穿,兰儿便不晓得了。
“那个裴大人?”淑妃缓缓问。
兰儿紧皱眉头,想了想:“前两个月被剥夺爵位的裴府,因着这个,陛下似乎还动了怒呢。”
兰儿自顾自地道:“刚刚宫中才下达圣旨,命令朝中大臣日后如若不穿官服,不论是谁皆一律不得进入宫门,也不知道那裴府究竟做了什么事,惹怒陛下如此。”
淑妃抿了口茶,半垂的眸子虚无落在茶面,微微锁眉。
当初宁伯侯府被削爵的圣旨来的突然,直到现在她仍不清楚原因。
关于过去驱逐晋王出京的列队她不是没有听过,可总觉得陛下不会因此随随便便因此就对一个世家降下此等大罪。
如果要降罪,登基初始京城死了那么多人,何不一起收拾了。
他们究竟做了何事,惹得陛下余怒至今未消。
淑妃眸光紧了紧。
为庆贺太后娘娘寿辰,陛下亲自批朱下旨为太后生辰宴增喜。
有陛下做添,这场生辰宴更加引人注目。
八月中旬,太后娘娘生辰宴举行,场面十分盛大,朝中命妇和后宫嫔妃纷纷携礼而至,络绎不绝,献上寿词。
这场寿宴后,众人交谈阔论的不是那日如何歌舞升平,鼓节激荡,皇宫大内多么金碧辉煌,而是揽阙宫那位昭仪娘娘。
生辰宴当日,陛下携昭仪娘娘一同出现在众人视野,居于上座,太后娘娘亦对昭仪娘娘的孝心屡次赞扬,宴席中途,当众之下,更是赏赐给昭仪娘娘一对玉镯以表喜爱。
经此一面,众人终于得以窥见昭仪娘娘真容。
娘娘容貌姝丽,周身气度不凡,坐在陛下身侧,当真与陛下似一对神仙眷侣,堪称良配。
陛下这一举动,无疑更彰显对昭仪娘娘的偏宠。
陛下钟情于昭仪娘娘,这一点更加根深蒂固牢据在众人心间。
然天有不测风云,太后娘娘生辰宴刚过不久,宫中便传出消息,昭仪娘娘突然病了。
昭仪娘娘的病与生辰宴脱不了干系。
陛下大怒,亲口下旨,降罪处罚了所有参与操办生辰宴的官员。
第48章 旧所 甬道漆黑幽长,厚重茂盛的金丝竹……
夜风萧瑟,云雾飘移,清泠月光漫游穿梭于层层叠叠的砖瓦,留下道道暗沉痕迹。
书房内点了蜡烛,微薄的光亮穿透窗柩,自边边框框的缝隙漫出,又渐渐凝聚堆于绦环板面上,墙边倒影拉得可长。
男子埋首于案前,不知写着什么,屋檐下看见这一幕的离瞳转身,疑惑皱眉。
公子一连三日呆在书房内,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搅,就连夫人过来也同样闭门不见。
太后娘娘的寿宴出了差错,两个时辰前,宫中传来消息,操办的十余名大臣接连受获处罚,无一幸免。
他方才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公子,却觉公子的模样瞧起来显然要比前两日还要糟。
离瞳十分懊恼,忍不住埋怨起自己这个蠢笨脑子,那时支支吾吾作甚,该说什么就说什么,重复原话而已,有什么不能说。
推门的响动将离瞳沉思瞬间打断,他扭头去看:“公子?!”
离瞳震惊之余,裴庭已经越过他往院子内去了,他连忙甩头醒脑,追着跑去。
夜幕降临,夜风呜咽游荡于裴府内各处小路间。
离瞳默默跟在裴庭后面,他不知道公子要去哪,公子没有吩咐,他往四周看了看,这一看,竟发现他们又绕回了前院。
走到这里裴庭便不动了,站在院子里,静静仰头,漆黑夜幕中,厚重的云层将月亮几乎全部遮住,只留了一个几不可见的角边。
看着裴庭如此,离瞳也不敢上前打扰,只能默默退后两步,守在身边。
“小姐您瞧,那人似乎是公子。”
另外一条小路上,裴莹从外面回来,正往自己院子走,随婢女指的方向眯眼望去,不由得停下脚步。
空荡荡的院子里,依稀看得见有两人正呆在那。
待看到后面台阶坐的那人是谁,裴莹心头一愣。
“看什么呢,什么都没有。”
“大小姐。”离瞳连忙作揖行礼。
裴莹摆摆手,他默默又往后退去几步,和另外一个丫鬟站在一起。
她嘟嘟孃孃一屁股坐到裴庭身边,仰头往天上瞧去,有感而发。
裴莹原本想装作没看见从另一边绕过去回院落,可不知为什么,许是比较远的缘故,凄凉月色下,她竟恍惚觉得那坐在台阶上的身影瞧起来竟有那么一丢丢孤寂。
罢了,谁叫她心善。
“你怎么过来了?”
“怎么,就允许你在这里吹风,不允许别人过来?我偏要坐。”
裴庭看了眼他们中间隔了将近一米的距离,将目光转到裴莹劲劲昂着头的侧脸上。
裴莹刚从外面回来,走了一天,发型都有些散了。
“今日出府了。”裴庭话锋一转。
裴莹被问的一顿,似没料到裴庭会突然问她这样的事。
紧接着点头,无所谓般道:“昂,对啊,出了,前几日同阿梦约了去茶楼喝茶,母亲也同意了的。”
却见裴庭扭头,视线垂在地一方小草哪不紧不慢地开口,似乎还带着一丝哼笑:“也同意你半路喝完茶,和黄府小姐一同去东边闹市。”
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裴莹身形有一瞬间怔住,却是立即反应过来,立即指着裴庭:“你、你你、派人跟踪我!关你什么事,本小姐想去哪便去哪,难不成还要事事都给你禀告,可不是为了听你质问的!”
对方缄默不语,顿了片刻,因着心虚或是不服气,说话声也大起来。
裴莹眸光闪了闪:“再说,去、去了又怎样,那边所卖首饰新奇独特,我从没见过,心中好奇,这才拉着阿梦一同去瞧。”
“你可别想着去告状,待会儿本小姐自会去与母亲讲!”
裴莹十指紧捏着裙边,说着这些话又有些后悔,早知道方才她就不过来坐了,让他一个人呆着。
她用余光扫视着裴庭,下一刻却是听裴庭道:“也好,离瞳,等会儿去给大小姐添些月银,有什么喜欢的也尽管买下来。”
声音裹挟在外面出来的风里,叫人有点听不清。
“是。”离瞳立即应声。
裴莹眨眨眼,有些不敢相信刚刚听到的。
她看向自己这位平时冷漠如霜的兄长,十六年里,还是第一次有些猜不透他的心思。
她还以为,一会儿他就要去蘅芜苑告状,然后使她待在府内哪都不许去,毕竟她去那里做什么,他心里清楚。
不对劲。
“喂,你到底怎么了,一整天闷闷不乐的,谁惹的你,连你连母亲母亲也不理?”
说了这半会儿话,裴莹竟从他方才口吻中听出一丝颓唐,念起最近裴庭的怪异,她更皱起眉头。
太后寿宴的事,裴莹自然听说了。
两手抱臂在胸前,不去看他:“你说说你怎么搞的,原本没你什么事,辛辛苦苦偏去参加个什么劲儿,这下好了,惹了陛下不悦,还被牵连。”
话里话外皆是对这件事的不理解。
“大小姐,您就别再说了。”离瞳在一旁小声劝说道。
裴莹抿唇,院内就这样突然寂静下来,一时间,耳边只有乱糟糟的风四处飘荡。
“为什么坚持进去。”浑厚的男音响起来。
“什么?”
院内风突然大了起来,裴萤听清了,却不敢相信这个话题竟然由裴庭主动提起那。
“一直坚持进去。”裴庭重复道,视线仍然低垂落在漆黑的地面,淡然的声音缓缓落在空气里。
裴莹听的不能再清,也自然清楚他在说什么。
他用了坚持这个字眼,裴莹便明白他早就知道她要撬锁的事了。
想到那日突然换了的锁,裴莹恍然大悟,怪不得。
一时间,问因落地,四周空气突然沉默下来。
为什么偏要去那间屋子,这个问题,其实裴莹过去从没问过自己,她想便做了。
只遵循内心小声地道:“我……只是想要去看看,嫂嫂在这个府里还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我怕日子长了,就好忘记了。”
这么长时间过去,她找不到任何昭韵宜还没死的证据,即便心里始终不相信,可她找不到,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嫂嫂已经没了,她手中却连她的一样东西都没有。
嫂嫂那样疼爱她,对待所有人都那样和善,可这个名字现在却被所有人唯恐避之不及,谁都不愿提起,也不想提起。
她记忆不太好,如果连她都记不清了,那这个世上,怕真的就再没有一个人记得这个名字过去曾存在过。
一个人说没就没,说遗忘就被遗忘,裴莹觉得,这好像是一件很可怕很可怕的事。
说到这里,院内复而寂静,裴莹心里却陡然激起阵阵伤感。
正沉思时,就见身旁人突然站了起来。
裴莹吓了一跳。
“跟我过来。”裴庭撂下这句话,便径直朝外走去。
徒留一脸不知所以然的裴庭留在原地。
呆愣良久,裴莹才反应过来裴庭那句话的意思,眼里突起亮光,着急慌忙起身跟去。
——
甬道漆黑幽长,厚重茂盛的金丝竹生长在两侧,几乎将整条小路围得密不透风,走在其中,耳边尽是风声抵挡在外,竹叶沙沙摇曳的声音。
裴莹默默跟在裴庭身后,直到现在,还是很惊讶裴庭说的那句话的意思。
便是要带她去嫂嫂居住的如今被封闭的院落吗?
清心院禁止入内,两个月以来她从没找到办法进去过,而且她的兄长似乎也不愿让她进去。
可这次又突是因为什么,让他突然改了主意。
裴莹跟在裴庭身后,这一路上,无一人开口。
伴随哗啦啦的繁琐铁链落地,‘吱呀’一声,沉寂两月之久的房门被一手推开。
点上蜡烛,屋内脊梁多处已经布满蜘蛛网还有些地方墙皮已经脱落。
才两个月没有住人,这间房屋就像被抽干了精气一般,到处透露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
一打开铁锁,裴莹瞬间就跑了进去,在里面四处寻找着什么。
裴庭则是站在门边,默不作声把她激动的面色看进眼内。
僵硬的视线一寸寸打量着这个让自己既熟悉又陌生的房间,站在这里,脑海便开始避无可免地浮现那些他和她曾经在一起的日子。
这么想,裴庭不觉抬起脚,迈步朝里面走去。
安静干枯的空气冲挡着他的视线,走过里间,余光瞥见小榻上放着的东西,裴庭身子稍稍滞住,不自觉地朝那处走近。
……
蘅芜院内,听罢杨嬷嬷一席话,吴兰楣幽幽然睁开双眼:“庭儿命人打开了那清心院锁着的屋门。”
阴冷目光让扬嬷嬷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她顾不得这些,狠狠点了两下头,粗鄂沙哑的嗓音响彻在屋子内,瞬间就把夜晚独有的寂静划破。
“是啊夫人,就在刚刚下的命令,听闻大小姐也一同跟去了,现在两人就在那清心院。”杨嬷嬷思量着回。
越听吴氏眉头皱的更深。
他的庭儿不是下过命令,今后谁都不允许再进到那屋子里,怎么现在又……
——
夜已经很深了,如此休眠的时候,后宫之中却几乎无一人愿意入梦去见周公。
所有人的心绪都紧绷着,不住询问着打探好的消息。
揽阙宫的昭仪娘娘病重,白日内突然晕了过去,她们只听说人到现在还没醒,却不清楚到底什么情况。
与外面的热闹相比,揽阙宫上下安静如初。
昭仪娘娘晕倒不久后陛下就来了揽阙宫,前后不出半刻钟,太医院的陈正守就立即带了医箱过来。
陛下一直守在娘娘身边,寸步不离。
“怎么还在睡。”
“陛下放心……”
对话声隐隐约约的透过纱帐传进来,床榻内,昭韵宜眼皮沉重,艰难缓慢睁开眼。
第49章 病情 (大修)诱哄
月华如银,攀爬过轩窗静静流淌而下,辗转落于殿内,青玉地砖折射出寒烟般的清冷。
柔软布料触碰到肌肤刹那,昭韵宜眨眨似含迷雾的眼,微抬眼帘,眸光一点点聚拢。
“陛下……”
她从凌郁怀内稍稍退开了些,一开口,便因自己沙哑的嗓音倏然一愣。
意识顷刻回笼,昭韵宜望向四周,发现自己身在寝宫内。
什么时候回的,她却半点印象也没有。
窗外一片漆黑,微乎甚微的光孤僻亮于深夜,昭韵宜微微扭头望去,兀自蹙眉。
“臣妾……”
“爱妃病了。”凌郁察觉出她的问,转而开口。
“病了?”
昭韵宜眼帘半垂,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喉咙,小声重复了遍,似乎在思索这句话的真假。
烛火绰绰跳动,晕化模糊了帝王浸在陆离光影内的半边容颜。
凌郁攫紧昭韵宜迷茫的双眼,闻言,不轻不重地“嗯”了声,待她思绪逐渐回笼了些,他缓缓告诉了昭韵宜白天她在殿内晕倒的事情。
昭韵宜晃了晃从方才起身便一直昏昏沉沉的脑袋,向额头摸去,果不其然如他所言触碰到一片温热。
忽而此时,一阵规整的脚步声自外间渐近。
“启禀陛下,昭仪娘娘的药煎好了。”
昭韵宜闻声望去,瞧见屏风映照的剪影。
一声吩咐落地,宫女端着药汤垂首入殿,静静候在一旁。
凌郁将人稍稍扶正,并把那碗黑漆漆药端到她眼前。
苦冽的气息扑面而来,昭韵宜小幅度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往后避开那漂浮在前的苦涩气息,柔软的掌心在身后作抵,轻拍背部,似在无声安抚。
“陛下,这是?”
她偏头望去,凌郁也在看她,温润的声音如往常一般响起,似透着轻微诱哄:“退烧药,爱妃莫怕,喝完药,头便不痛了。”
昭韵宜脑子乱糟糟的,不及思索,盛满药的瓷勺已几近沾挨到她唇边。
“来,慢些,小心烫。”
——
夜深人静,床头的柜板上余燃烧着一盏蜡烛,床榻内,昭韵宜紧闭双眸,似乎睡得正深。
凌郁握着昭韵宜露在寝被外的手,缓缓摩挲着。
烛芯泯然跳了下,照得他眼底忽明忽暗闪着微不可查的光。
“服用下便会稳妥吗。”
陈正守小心翼翼抬眼,陛下侧坐着半边身子,视线一错不错盯着娘娘瞧。
他眼皮抖了抖,直到现在也想不明白陛下究竟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
陛下不是一直希望娘娘恢复记忆,如今又怎么…
陈正守不敢多想,立即回。
“退下吧。”
冷然的声音落于殿内,得到命令,陈正守垂首应是,赶紧向外面去了。
四周昏暗的光线与帝王晦暗不明的双眸交杂在一起,消融交错。
待坐到天色初亮,附身落下一吻,凌郁起身离去。
清风拂面,吹开茶杯中漂着的茶叶,昭韵宜五指细细攥在一起,眉目间浮现出些许困顿之色。
经昨日之事罢,她心中忽然有些心悸。
她好端端在殿内呆着,也没随意走动,怎就突起高烧昏阙。
“都是奴婢照顾不周,连娘娘病了都不知道,娘娘感觉怎么样,头可还疼?”
满贵并做服侍在另一边,跟着点头。
昭韵宜摇了摇头,睡过一夜,现在她身上并没有什么不适。
“陛下什么时候离开的。”
“卯时三刻。”
“那是什么?”
桌角放着个八宝玲珑盒瞧去,长长扁扁的一个。
满贵道:“回娘娘,是淑妃娘娘今日一早派人送来的,那太监说淑妃娘娘担心娘娘,特意从库房内挑了这株老参给您送来。”
……
裴府内,此刻上下躁乱一片。
“大清早外面怎这般闹腾。”吴兰嵋半阖着眼,悠闲品着茶,没好气嘟囔着。
两名丫鬟一前一后站在她身边,一个捏肩一个捶腿,吴氏被外面动静吵的不虞,力度更加周全。
清闲久了,突然忙起来吴氏身心还真有些遭受不住,渡过这一阵子,待精神气恢复差不多,有了余心去想别的事,她便立刻命人去请了个账房先生来。
自家府邸内的事,吴氏放心不过,在账房算过后,她照例还是要检查一番。
日子悠闲罢,吴氏才又有了心思插花品茶,若有恰当合适的机会,还能出去与其他夫人一同聚聚。
杨嬷嬷急色匆匆跑进来,丫鬟被吓到,手下一个用力,吴氏吃痛,胳膊一抖茶水瞬间浇湿了裙面。
“你做什么,笨手笨脚的!”
“抱歉夫人,奴婢不是有……。”
吴氏按着帕子擦拭衣裙,余光瞥见桌面上的东西,哎呦一声,丫鬟自然也瞧见了,赶紧拎起账本,去抖上面的水。
“对不起夫人,奴婢……”
吴氏顿时觉得一个头抵两个大,呵斥制止:“别动,谁让你乱动的。”
翻开账册一瞧,未干的墨纸两两贴在一起,字迹花的不能看。
丫鬟知道自己可能惹了大祸,扑通一声跪地求饶。
“夫人出大事了。”就在此时,杨嬷嬷打探消息回来,扬声阻断吴氏训斥在喉的话。
“什么!”听过杨嬷嬷密语,吴氏拍着桌子起身,低头思量片刻,带着杨嬷嬷火急火燎往东边去。
步履匆匆离开,与往蘅芜苑走的薛姨娘迎头碰上。
“妾身向夫人请安。”薛姨娘屈膝柔声行礼,两人却一步不停地从她眼前过去,活生生似没看见她这个人一般。
“夫人她们这是要去哪儿?姨娘,趁夫人不在要不咱们直接进去找老爷吧。”丫鬟兴冲冲地道。
薛姨娘剜了她一眼,咧着嘴角要笑不笑:“老爷?找什么老爷,这会儿他还说不定在哪个府上喝酒呢,他们这些贵人逍遥自在地,可是苦了我每日连衣裳都没有几件能换。”
在裴府内,作为姨娘,她本就依附裴庆而活,可如今裴庆不顶用,爵位没了后整日抑郁寡欢,沉醉酒色,吴氏又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自不可能待她好去哪里。
从吴氏重新接管掌家大权,莫说簪子镯子这些旁的物件,就连每月的银钱她都不太能按时领得,这些苦她又能上哪里诉说去。
今日来此属实被逼无奈,她怕自再不来,日后死在那间小院都没人知道。
原本想着侄女得道,她也能跟着沾些光,哪曾想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倒比她还先一步去了,那些得来的银子前两年就叫她就挥霍了个干净,没银子傍身,她如何过活。
罢了,谁都指望不上。
“姨娘怎么了?”
薛姨娘突然停下,扭身朝一个方向看去便不动了,丫鬟疑惑随她而望。
“方才你可看见夫人从哪条路去了?”
右后方有三条岔路,分别通往前院,库房,还有……
丫鬟一无所知地跟着薛姨娘过去,在大片大片修剪裁整的金丝竹墙面停下。
“夫人怎会来了这儿!”丫鬟仰头朝着门匾上刻着的清心院三个大字惊道,被薛姨娘拉着躲去墙角。
“夫人有令,你们还不赶紧停手。”
听着里面的断断续续的议论,薛姨娘眸光微闪,在吴兰楣出来前悄无声息拽着丫鬟退去。
“如何,公子还未归府?”吴兰楣满脸愁容等在屋子内,丫鬟出去又进来,次次摇头。
吴氏惆怅叹了口气。
“夫人莫急,也许是那院落太脏,公子日日走那条路实在看不过去,这才……命人收拾。”如果没去清心院,杨嬷嬷可能还会继续劝下去,可去过,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的好。
公子不但命人把那院落收拾出来,还特此下了命令不准府内的人随意进出。公子这番行径,她着实看不透
正思索着时,终于有消息传过来,“公子派人回来传话,说是今晚不在府内用晚膳,叫夫人和老爷不用等。”
“还有呢?”
丫鬟一脸为难的摇头,吴氏挥手命其退下。
“夫人,奴婢刚刚碰见大小姐的丫鬟,听她讲似乎是大小姐一直想去那院子看看,公子于心不忍看大小姐难过,这才带人进去的。”
“翻修呢,难不成也是莹儿做的。”
“这……”杨嬷嬷为难起来,吴氏见状揉揉眉眼,问:“老爷呢,还没回来。”
“回了,似乎喝醉了,命小厮们扶着去后院休息。”
吴氏闭眼,杨嬷嬷极有眼力的闭嘴,吴氏心情复杂,这件事一下把她心底不安激发出来。
她自是知道昭韵宜不可能再回来,可面对裴庭所作所为依旧不乏担忧。
站在女子的角度,她再清楚不过一个男人这样做的目的,如果真的……
“夫人,卢夫人方才送来的拜贴。”
女子清脆灵动的声音换回吴氏沉浸思绪,她抬眼望去,划过丫鬟那张年轻貌美的脸,再到印有卢府印章的拜帖,心中突然有了打算。
昭韵宜这场病来的快去得也快,不过短短三日,便已恢复如初。
倒是太后娘娘病情始终未愈,一直拖拖拉拉需要服用汤药,最近几日,灵华宫的丽嫔娘娘没少出入慈宁宫。
太后娘娘病了,嫔妃们免不得去探望,太后娘娘和善,对待所有前去拜访的妃子皆和蔼可亲。
这厢澜嫔从慈宁宫出来,穿过回转交饶的宫道,迈过垂花门,朝另一方向走去。
揽阙宫。
有了上次突然晕倒的遭遇,昭韵宜决定每日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用以强身健体。
布满各色鲜花的庭院内,挑选了处理好了阳光适宜之处,昭韵宜坐在朝阳的藤椅内,轻轻摇晃着。
“素玉,现在什么时辰了。”
“约至中晡。”
昭韵宜眼帘微抬,掀起用以遮太阳的书卷,侧目而望,便对上一张眉角眼梢尽含风情的一张脸。
“娘娘,她……”
“臣妾参见昭仪娘娘。”澜嫔颔首行礼。
第50章 堤坝 从善如流揽过她的腰肢
金色波浪卷卷翻涌,投射出地面随风摇曳的疏影。
温暖的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叶,泛密落于肩头,堆迭起层层暖意。
草木葳蕤,两张摇椅并排摆在庭院中,一下一下悠悠晃荡着。
日影西移,刺目的阳光逐渐消磨了些,没了烈阳,不需书卷做挡,昭韵宜随手把它往下拉拽到小腹上,阖着双眸。
树影斑驳,一片惬意。
澜嫔躺在左边的摇椅上,同样阖眸休憩,方才她提出要晒太阳,就见那位昭仪娘娘看了她少顷,末了收回视线,却命人为她抬来这张藤木椅。
两人中间约莫隔着一臂,不远不近的距离,正好够澜嫔看清楚昭韵宜半边侧脸。
“澜嫔娘娘再不躺好,太阳等会儿就要落山了。”
瞧着昭韵宜闭合双眼的模样,澜嫔缓缓开口:“听闻前两日昭仪娘娘病了,现下好些了吗?瞧本宫这记性,怎么忘了,有陛下亲自照看娘娘,娘娘的身子定然不会有什么大碍。”不待昭韵宜回,澜嫔自顾自低笑开口。
昭韵宜缄默不语,突然觉得澜嫔的声音有点吵,方才只她和素玉呆在这庭院内,四周安静极了,晒着太阳,她已经睡过一觉,澜嫔的嘴巴一张一合说个不停,让她不禁有些后悔答应了澜嫔的请求。
昭韵宜轻拧细眉,澜嫔沉浸在自己所思之中,没看见昭韵宜轻微的动作。
“话说回来,方才臣妾去慈宁宫看望太后娘娘正好碰见贵妃,还听太后她老人家提及起了娘娘您呢。”
一语落地,澜嫔终于见昭韵宜有了动作,却是慢悠悠睁开眼,抬起胳膊,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在院子里晒了大半个时辰,天色将晚,空气中开始逐渐飘起了冷风,昭韵宜略微眯了眯眼,喝下素玉端来的半杯茶,整理衣裙,看样子似乎打算起身。
一连串是动作下来,让澜嫔都开始怀疑刚刚昭韵仪到底有没有听她讲话了。
“昭仪娘娘?”她试探着唤她。
“嗯?”对方竟是应了她这句话,望来的视线似乎在问她还有什么事。
“……”
澜嫔眸光狭促紧了紧,更加认为昭韵宜深不可测,行事叫人猜不透。
她眸光微凝,似要从那副皮囊下看出她到底在想什么。
缓声重复道:“太后娘娘提起娘娘您时,本宫就在慈宁宫内。”
澜嫔想,她的意思已经很明了了,如果昭韵宜想知道太后说了什么,就一定会来问她。
毕竟在这后宫内,任何一个贤名对他们这些妃嫔来讲都至关重要,有时一个不孝的名头压下来,甚至几乎会要了她们半条命。
话了,她果然见昭韵宜停下手中整理的动作,不过却不是问她。
昭韵宜转而看向澜嫔,莞尔一笑,不急不躁的反问:“澜嫔娘娘想说什么。”
澜嫔愣了下,嘴角笑意有片刻的僵滞,不再再拐弯抹角的径直开口:“娘娘就不想知道太后娘娘都说了娘娘哪些话?”
她笃定,她会问她的,至少没有表面表现这样不在意。
却见她摇头,淡淡说了句“不想”
“本宫与太后娘娘无冤无仇,想来太后娘娘也不会说什么对于本宫不好的事,不是吗?”
澜嫔很认真看着昭韵宜,无论怎么瞧,都没有在她面上看见一点好奇的意思,她没有与她装腔作势,而是真的不在意。
反应过来这一点,澜嫔垂眸,蓦地笑了。
“娘娘好生有趣。”
比她之前见过的那些比来比去的人还要有意思多了。
昭韵宜能感受到澜嫔身上并没有恶意,可能刚刚也是有的,可现在已经她已经察觉不到了。
她记得当初在安乐宫,澜嫔第一个上前与她搭话,不是要替她解围,也并非要与她交好,她知道澜嫔和丽嫔不睦,她便是要借她来与丽嫔攀比。
而最后,丽嫔竟也真的被降了位份。
“澜嫔娘娘亦然。”昭韵宜也笑,转而收了视线,打算离开。
说这些话时,她和澜嫔都站了起来,藤木椅在地面一下下的晃,渐渐和走近是影子相碰重叠半角。
全德福笑容可掬,向昭韵宜和澜嫔各行了一礼。
他奉陛下的吩咐过来,请昭仪娘娘待会儿移步养心殿同陛下一起用晚膳。
而他此时过来,还因着一件很重要的事:“陛下派奴才问娘娘,可有什么想要用的,奴才回去让御膳房提前准备。”
全公公是陛下身边的御用总管,负责照顾陛下起居,只听命于陛下一人命令。
澜嫔就站在不远处,自然把他们这些对话全部听在了耳内。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陛下派全总管到某个宫里,既不是宣读圣旨也不是为下什么惩戒的旨意,而只是简单的,为了问他钟情的嫔妃晚膳想用什么。
能陪在陛下身边用膳对于嫔妃们来说已是一件十分幸运的事,自不敢再有什么奢求,而此刻看起来,这顿膳食所用什么菜系,倒反而不是由陛下做主了。
澜嫔心中震惊不已,随即听昭韵宜用十分很随意的口吻回复全德福,似乎对这件事早就习以为常。
昭韵宜想了想,道:“那便备份荔枝酪吧。”
陛下那里的荔枝最为新鲜清甜,用来做道酥山再合适不过。
“是,娘娘,奴才这就回去复命。”得到旨意,全德福笑呵呵地应了。
澜嫔没有多留,在全德福离开的下一瞬,她便径直告退离去。
“娘娘,她这是?”素玉走到昭韵宜身边,视野内,澜嫔的身影逐渐化为一个黑点。
“不清楚,走吧,回去准备准备。”
也是,娘娘待会儿还要去养心殿呢,素玉点点头,收了心思,赶紧忙着置办要换的华服首饰去了。
另一边宫道上,宫女跟在澜嫔身边,回想着澜阙宫那一幕,压着声音道:“娘娘,那位昭仪娘娘说话滴水不漏,似乎是位十分难缠的主呢,看来只要她在皇宫一日,对娘娘来讲便是一日威胁。”
澜阙垂眸慢慢地走,似乎在想什么事,嘟嘟囔囔的说了些什么,宫女听不清。
“娘娘在说什么?”
澜嫔眸子微微一抬,嘴边扬了笑:“本宫说,陛下对她还当真是极其宠爱呢。”
“娘娘别伤心,您这般貌美,以后一定会比哪位昭仪更受陛下宠爱的!”
“但愿吧。”澜嫔摇头,轻笑了下。
……
到了用晚膳的时辰,昭韵宜由两排宫女太监接奉着前去养心殿。
“陛下!”迈进殿门,昭韵宜一下子看见殿内站着的身影。
她小跑上前,抱住凌郁手臂,小幅度的轻晃。
对她这样亲密的小动作,凌郁显然很是受用,在她靠过来瞬间,从善如流揽过她的腰肢,唇畔含了如沐笑意。
用过晚膳,宫人端来昭仪娘娘吩咐的荔枝酪。
全德福微笑着开口:“陛下一直记得娘娘喜好,早早就命御膳做好放在冰室里存着。”
冰碗从保温的木盒内拿出,昭韵宜眼睛一瞬间亮起,刚刚用膳没有瞧见,她还以为他们把她要的忘了。
荔枝去核,用刀切割成两瓣,覆盖在半凝固的酥酪表面,里面填了细碎的沙冰,配之一起食用,炎炎夏日,清凉解暑。
“陛下也尝尝。”两根指尖捏在一起,昭韵宜率先挑了块又大又饱满的荔枝送到凌郁唇边。
“好吃吗?”
“嗯。”凌郁点头,眸中尽是她眉眼弯弯的笑颜。
陛下既然用过,那剩下这些就全部都是她的了,昭韵宜低头,心安理得享用起来。
“陛下这两日在忙什么?”
从那日生病后,陛下兴许怕她在出什么意外,白日里没再叫她过去伴驾。
昭韵宜对此没有什么不适,反正白天不见晚上也是要见的,白日空闲下来,她就有更多时间能够忙自己的事。
“工部呈递来的折子,问朕奏销堤坝修建的河银。”
昭韵宜点了下头,堤坝规模复杂,建设困难,有些时候数十年都不一定能够建成,印象里最深的,还是十四年前那场突然爆发的洪灾。
建宏十四年秋,滛州上游泄洪,水势之大,一连摧毁了十几个临县周池而建的梁坝。
一场洪灾,夺去了接近上万条性命,无数人流离失所,无处可归,零落漂泊他乡。
家乡虽与之距离遥远,其之惨状,昭韵宜亦有所耳闻。
夏季当头,夜间却依旧不可贪凉,一份荔枝酪,御膳房用料把握得当。
昭韵宜静静坐在凌郁身边,刚至戌时,她还不困,干脆帮他整理奏书。
一叠一叠摞好,舒心悦目。
风清月明,万里无云。
这一夜,昭仪娘娘宿在了养心殿,对于殿内的动静,经过这些时日的训乱,司寝女官早已见怪不怪了,绷着脊背,低垂眉眼,不慌不忙于册中又添一笔。
次日,昭韵宜回到揽阙宫,素玉端来一个瓷白玉盒。
“娘娘,今日一早澜嫔娘娘命人送来的,说什么,让娘娘不必那么麻烦,再去外面用它便好。”虽然有些听不明白那宫女的话,却不妨碍素玉循着记忆复述。
昭韵宜打开看过,里面装的乃是一盒珍珠粉。
加以珍珠和玫瑰细细研磨而成,敷在脸上,可以遮挡一定的太阳光线,如此一来,再去外面晒太阳,她就不用再拿书卷遮挡。
“对了娘娘,那宫女还说,最近宫里会有一批官员进宫,让娘娘什么仔细些?娘娘,澜嫔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素玉听完满脸疑惑越听越是不懂。
官员进京,听罢,让昭韵宜几乎瞬间就联想到昨日凌郁所说的堤坝修建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