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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箱加满汽油。

从赊来的空间那堆杂乱的物资里,翻出两瓶水。

陈畅心情颇好地哼歌打开车门,

洋溢的快乐终于让后座沉默安静的人抬起头。

佘远喉结上下滚动,

干涸的唇瓣张合,正想说什么,陈畅突然凑过来,紧接着一句礼貌性的开场问候。

“累了吗?”

没有等他回应的意思,随后

撩起他的头发,小心避开伤口,束在脑后。

毫不避讳地端详他的脸。

陈畅大概问的是,他挣扎累了吗。

留在车里的水没有动过。

佘远依旧是她离开时那个状态。

陈畅略过他裸露在外的伤口,有些感同身受的难过。

身体生病了,精神也会生病。

如果佘远有一个健康强壮的身体,他或许愿意继续和这个人心叵测的末日对抗。

陈畅不知道他现在的身体状态是不是被感染的后遗症。

久病成医,陈畅有丰富的医疗理论知识。

“现在没有药,我先帮你清理一下伤口。”

“身上有伤吗?”

陈畅只将他的身体固定在座位上,最大可能避免撞击伤。

并没有束缚佘远的双手。

所以在她撕开他的军装时,佘远惊骇抬头,滚烫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臂,阻止陈畅继续动作。

“你……”

军装碎裂,衬衫下摆被她抽出来,佘远那张木然的脸瞬间有了表情。

“你做什么?”

警惕又防备,难以置信陈畅会对一个将死之人做这种事。

“给你包扎伤口啊。”

干净的眼睛里装着最纯粹的疑惑。

“总不能撕我自己的衣服吧?”

陈畅继续用力,没拽动,佘远咬着下唇死死盯着她。

甚至被气出了气色。

好像她在做什么过分的事一样。

陈畅慢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

她刷一下把衣摆盖回去。

猛地起身时,脑袋磕到了车顶,整个车都震了震,

陈畅顿时恼羞成怒:“你都想死了还怕我对你做这种事?”

佘远看着车顶,死气沉沉,但动作缓慢却坚定地把自己的衣摆理好。

陈畅气到吐血。

她的人格被污染了!

车内摆着三瓶矿泉水,食物也在身边,干净的毯子虚虚束缚在腹部,佘远视线下移,看到有水滴沿着车窗滑落,明亮洁净的阳光照射进来,微风将陈畅的头发吹乱。

佘远计划死在丧尸堆里,死后身体被撕咬,她最喜欢的长发,蓝眼睛,总是因她翘起的唇角都会被毁掉。

以此报复她的冷心冷情。

没想到他可能会死在一个有阳光的午后。

“陈畅,谢谢你。”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末日每天都要死很多人,你能救我一次不能救我两次。”

陈畅是他末日后见过的唯一一个烂好心的人,她好像不知道食物和水到底有多珍贵,就这样把一个仅仅见过几面的陌生人救起来。

“如果你过不了心理那关,你可以找一个基地把我放下来。”

陈畅扶着车门,逆光站在门边。

用一种很难过的语气问:“佘远你病了多久?”

佘远:“两年。”

陈畅用力握紧车门,深呼吸让自己冷静:“我之前生过很严重的病,最开始只是过敏,脱发,流鼻血。”

“以为按时吃药就会好。”

“但是当我第四次被推出手术室,我不能走路了。”

“我开始用拐杖,坐轮椅。”

“直到当混合着花香的风吹过我,我竟然感到呼吸困难。”

“之后我只能躺在无菌病房里。”

陈畅说:“我就这样生活了整整十三年。”

陈畅在用自己的伤口安慰他,佘远没想到看起来格外乐观的人竟然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可是……

他没有陈畅这样的勇气。

他以为陈畅会借此鼓励他坚持下去,结果陈畅很认真道:

“我们不能决定自己能否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幸福的家庭,顺遂的人生,但是我们能决定自己的生命。”

“选择自己的死亡也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就像她那样。

“但是……”

陈畅还是很难过,原来当时的亲人是这种感觉。

“你能不能,死在春天。”

她已经错过春天了,不想佘远也错过。

“你有很想去的地方吗?”

“中国有好多城市,数不尽的风景,”

交通发达时,他们可以一天内经历风雪和烈阳。

陈畅把水递过去,带着点自己没有察觉的温柔道:

“佘远,不要悄无声息的死掉。”

佘远定定看着她,他好像知道为什么会把陈畅错认了,

她们很像,

有一种不屈不挠的力量,温柔的推翻这个世界。

或许是阳光正好,或许是两个病人心灵共振,佘远突然想等等。

干涸的唇瓣和枯萎的灵魂,久违得到了灌溉。

陈畅心大地给他递了一把匕首,

开启发动机,掉头间隙,听到了布帛撕裂的声音。

佘远用刀划下衬衣下摆,将头部伤口清洗好,仔细包扎。

小破车终于开起来,

在荒无人烟的废弃城市中穿梭。

“我们没有水了。”

佘远主动道。

“附近有城市吗?有活人那种。”

“不知道这次有多少基地沦陷。”

陈畅指尖敲击方向盘,突然咦了声。

“不对啊!我是水系异能……”

“这个水可以喝吗?”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反正一部分人被感染后,没有变成丧尸,还拥有了科学都解释不了的力量。

陈畅顺手把空掉的两瓶矿泉水填满。

她某些认知还没有完全跳出游戏设定,下意识认为异能只是防身的技能。

佘远被带偏的思路跑回来,

“可以喝。”

“初步研究,异能提取自空气中的元素。”

他推了推眼镜,沉稳道:“我们轮流开车,附近的商场没有物资。我们可以去刚沦陷的基地,或者接受晶核兑换物资的基地看看。”

这里是末日第三年,人类建立相对稳定的秩序,早就把能搜集的物资全部清空。

现在处于一种很尴尬的局面。

异能者不愿意从事生产劳动,普通人则活的艰难,大型加工机器全部毁在轰炸里。

土地水源被污染。

比丧尸降临更可怕的是人类文明的崩坏。

像他和陈去疾到处撒野,随便走走就能搜刮到食物,拿起武器就能打倒丧尸的末日初期已经不复存在了。

不能搜刮超市让陈畅超级可惜。

他们目前最应该解决的是食物和药剂问题。

佘远在发热。

陈畅又恢复到没心没肺的状态,“我们现在去哪?”

“你最想去那个城市?”

她哪儿都没去过,希望佘远给她一点靠谱的建议。

佘远捏着矿泉水瓶,突然道:“你应该听到了吧?”

“我从国外回来,带着药剂和能够彻底解决丧尸病毒的资料。”

“你可以把我送去C城基地,或者中央基地。”

陈畅:“你想去吗?”

佘远通过后置镜分辨她的表情:“那些资料很有用,它在当今最顶尖的实验室中诞生,是感染者出现后拿到的第一手研究报告。”

陈畅倏然抬眼,和镜子倒映的人影对视,看到他的双手规矩地垂落在身侧,脊背笔直。

镜片反射无机质的冷光,比在实验室初见时更显沉稳。

但是陈畅知道,

温尔从来都是最口是心非的人。

温尔的父母曾造成过一场严重的实验事故,许多人因他们死在爆炸里,两名因私欲葬送无数人生命的教授被剥夺了荣誉。

温尔被谩骂,被排挤,被羞辱……

他为了不被实验室赶走,默默忍受这一切。

陈畅突然想到她第一次为温尔打架的事情。

红头发助理被她薅着头发按进水池里,

口中用英语夹杂德语骂着什么,别扭的中文陈畅听不懂,只是用膝盖狠狠重击他的腹部,然后将他从实验台直接拖进男厕所关起来。

陈畅非常生气,火冒三丈。

那个时候,她自认为和温尔成为朋友了。

这个该死的红头发竟然敢欺负她的朋友!

温尔阻止她继续踹门的举动,

感谢她的仗义,然后不经意表示,他有一个实验成果 ,可以带陈畅一起。

他是一个习惯利益交换并牺牲自己的人。

温尔用世人都无法拒绝的利益试探人性,他用这种方式和身边的人保持联系,也保护自己。

就像现在这样。

陈畅兴致盎然道:“那我们去海边吧,或者去爬山,去游乐园。”

陈畅习惯性安慰自己敏感的朋友,

“如果那些资料真的很有用。”

“我会把你送到你最喜欢的地方,然后带着资料去找实验室。”

拯救世界的事就交给喜欢这个世界的人来吧,佘远负责拯救自己。

陈畅开车流畅地躲过障碍物,

“虽然我们才认识不久,但是,佘远我们做朋友吧。”

第47章 死盾的游戏玩家 彼此保护

他们没有走城市公路,丧尸潮爆发后,最先沦陷的就是城市交通。

感谢祖国基建,临近城市的郊区全都铺满柏油马路,被雨水冲刷过,漆黑发亮,洁净如新。

偶尔有车辆报废在路边,陈畅和佘远一路走,一路把车挪开,给身后的人行方便。

“这附近没有基地吗?”

陈畅趴在窗户上朝外看,无人打理的城市被荒草覆盖,途中没有遇到一个人,染了几分黄色的草堆扑簌簌抖动,麻雀或者野兔被车声惊动,钻进更隐蔽的角落。

轮到佘远开车,陈畅只管看称不上美景的风景。

“小城市没有基地。”

佘远精准避开前方的废弃轮胎,汽车继续平稳运行。

“那这里的人都去哪了?”陈畅好奇问。

“有的回村子里,有人逃命去大城市的避难所,后来发展成基地,就留在那里。”

佘远回答着陈畅没有的末日常识。

指尖摩挲方向盘,

他现在做什么都淡淡的,对陈畅也没有探究欲,比如经历了三年末日的人,为什么连这些常识都没有。

他看过陈畅的资料,她自己的说法和曹烨的口供结合在一起。

拼凑出陈畅的经历。

她可能是小基地的幸存者,或者跟随流浪者结伴幸存下来的人,在食物越来越少后,不得寻找大基地。

沿着中央基地留下来的路标,一路走到W城基地,结果W城基地早已投靠C城基地,陈畅因某些原因没有暴露异能,差点被极端势力弄死。

陈畅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激动,朝驾驶座的人兴奋道:

“那边可能有人!”

“我看到炊烟了!”

佘远一言不发,却调转方向,朝她指的那边开。

陈畅把车窗打开一点,让带着凉意的风吹进来,两人的头发都被吹乱,在车内飘进来一些烟味后,陈畅又把车窗关上。

她装模装样疑惑道:“要去找他们吗?”

佘远撇了她一眼,然后淡淡嗯了声。

陈畅硬生生从中听出几分不情愿。

陈畅欠欠的戳穿他:“你不是一直在避开这些队伍吗?”

陈畅有系统开外挂,缩小版的地图就漂浮在上空。

红色光点是丧尸,这一带人烟稀少,丧尸也少,蓝色代表物资,黄色代表立场不明的人类,绿色是她和佘远。

路上佘远开车的时间多,因为陈畅招猫逗狗的性格,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她都会转头问他,能不能去看看。

佘远则是个孤狼,绿色的两个光点一路和黄色光点擦肩而过。

竟然没有遇到一个幸存者。

陈畅见他又不说话了,喝口水,把笑忍下去。

佘远只是更封闭自己了,本质还是那个默默迁就她,但只要被戳穿就会别扭的朋友。

佘远冷脸把车停在路边,

想到一路捧哏似的被陈畅拉着说话,不开口就会停下车,用充满担心的语气问“你身体不舒服吗?”

如果佘远说没有,陈畅就会转变一个理直气壮又直白的语气:“你是不喜欢和我说话?”

佘远曾经被另一个人用同样的方法训过,时隔两年,莫名的互模式又回来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给她回应,每次回答完脸色都不好看,显得人越发阴郁。

一想到他自认对陈畅没有探究欲,却还是将她的经历在脑海中过了几遍,脸色更臭了。

小破车停在路边,

陈畅直接跳到车顶观望,

距离缩短,几辆车出现在视野里。

果然是幸存者。

形容狼狈,车身破损严重,血液干涸在玻璃上,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恶战,他们正围着火堆加热食物。

四辆车,有男有女,陈畅甚至看到了一个目测只有七八岁的孩子,头发很短,面黄肌瘦,不合身的短袖露出大半脖子和手臂,隐约可见根根分明的肋骨。

其余人的状态也同样糟糕。

青壮年加孩子的队伍,应该是奔着基地去的。

陈畅在观察他们,那些人也发现了这边这辆车。

不一会就有人靠近。

陈畅向佘远保证:“我们只和他们交换一些信息,不会同行。”

佘远:“随便你。”

流浪者的队伍可不是好相处的,陈畅自己跌一个大跟头就懂了。

这些天陆续有雨,天色阴沉,万幸之后的几场都是正常雨水。

带着水汽的木头树枝,点燃后浓烟滚滚。

上前交涉的女人身上都染上了浓厚的灰尘味。

枯黄的头发被束起,露出营养不良的一张脸。

陈畅从车顶跳下来。

女人的视线隐晦扫过两人干净的着装,

神色戒备:“你们是基地来的吗?”

陈畅摇头,“我们是北边过来的,基地被丧尸潮毁了。”

“我叫刘晨,也是刚从基地逃出来,现在要往南边老家去,你们有什么打算?”

女人态度很友好,朝车里望了望,车门开着,驾驶座有个人,是一个金发蓝眼的外国人,她不由多看了几眼。

“你们只有两个人?太危险了,那场大雨后,丧尸变得和末日初一样多,你们两个人有异能者吗?”

陈畅苦笑:“如果有异能者我们就去C城基地了。”

“晨姐,你们这一路有碰到别的幸存者吗?我们和朋友走散了,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个头很高,烫头,我们约定走散后就近去基地碰面。”

“这附近有能接收普通人的基地吗?物资兑换点也行,”

陈畅开始胡说八道。

“嗨,我们一路跑,那里记得见了什么人。”

刘晨在这边交涉,不一会身后又走来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

闻言道:

“这附近没有基地,活着的人都回山里了。”

“你们从丧尸潮里逃出来的?”

陈畅对这样互相试探的交流感到新奇,有问有答。

“我们外出寻找物资,被大雨截在外面,回去的时候,基地已经沦陷了。”

“如果不是有车,我们也逃不出来。”

她一个人却不见紧张戒备,车上那个外国人一直没有下车。

刘晨没在车上发现什么物资,

和男人对视一眼,

她继续上前交谈,

两人又简单地交流一遍自己知道的信息。

陈畅又看到了那个孩子,

所有人都戒备他们,但是忘了把孩子看好,他就这样跟在刘晨身后,用瘦到有些凸起的眼睛盯着她。

细瘦的四肢,圆溜溜的大脑袋,男人回头看他,孩子瑟缩脖子却不敢动。

“看来我们不同路。”

刘晨感到可惜,

热心建议道:“大基地有什么好,不如和我们一起去山里躲躲,虽然现在土地污染了,但是人少地多,种的粮食足够自己吃用。”

“这末日一天一个样,今天下雨,明天说不定丧尸还能变异呢。”

陈畅和这个自说是从基地跑出来,现在带着孩子和朋友回老家投奔亲戚的女人相聊甚欢。

火堆另一边,

一个独眼的中年女人眯着仅存的一只眼睛盯着这边看。

男人一边烤火一边道:

“就两个人,应该是路过,那车干干净净,人也是吃饱了的。”

“刘晨没闹起来,应该是没多少物资。”

“把人留下?”

独眼女人拾起木头,没怎么用力就掰断,

指尖窜出火苗,很快将其点燃。

她随手一扔,火堆烧的更旺了。

“再看看,两个人就敢上路,说不定其中有异能者。”

男人谄媚道:

“异能者也没有您厉害啊,您可是火系三级,在基地,都能当领头人了。”

陈畅这边刚和刘晨交流完,没有停留的打算,他们继续上路。

破旧但干净的车径直沿着大路开。

独眼女人站起身,静静看他们的身影消失。

陈畅的视线依旧落在车窗外。

电量一阵一阵的,现在她处于萎靡状态。

佘远开始说风凉话:“问出什么了吗?”

陈畅:“没有问到有用的消息。”

这是真实的末日下的人类,不是书本,不适合陈夏教她的人情世故。

也不会像游戏那样,每一句话都透露主线任务的线索。

陈畅看着不远不近缀在车后的黄点,

知道她大概惹上了麻烦。

陈畅想说他们跟上来了。

佘远先一步开口:“我们需要找一辆新的车。”

“为什么?”陈畅注意力被转移。

“你收集汽油的时候,是不是把所有型号混合在一起了?”

佘远博士严谨道。

“用几次没事的。”

这种情况下,那还有挑拣的余地。

“又不是每个抽烟的人都会得癌症。”

佘远不知怎么了,话突然变多:“你没感觉到车变慢了吗?可能它离报废就差这一桶。”

陈畅不走心回应:“之后找一辆吧。”

刚才的景象在眼前挥之不去。

“你看到那个孩子了吗?”

瘦小可怜,身上有疤痕和伤口,他下意识跟着刘晨,畏惧那个男人。

这些人驻扎在那里,可能就是为了拦路。

他们只有两个人,就敢离开基地独自外出,衣着干净,车也很新。

这才让那些人有顾虑没当场动手。

末日初期,他们可能会利用这个孩子降低路人的警惕或者利用好心人的善心。

末日后期,这个孩子就失去了作用。

黄点跟的紧紧的,显然对这里的路很熟悉,他们的车却七扭八拐,每次都能冲出包围圈。

陈畅突然意识到,佘远一早就知道这些人的打算。

从她上车起,就开足马力。

佘远把车开到最快,如果有人跟在后面,就能发现他一直在绕着废旧城中村一带街道绕圈。

他面色如常,继续转移陈畅注意力:“要下雨了,今晚不能在这停下,我们需要找一个挡雨的地方。”

他们又一次地图里的黄点擦身而过。

陈畅慢慢转过头,托腮看着他。

这家伙。

温尔总是这样。

红头发实验员面露讥讽,“怎么?偷你实验数据?这可是是琳达教授给我的。”

“允许你诱惑陈去疾,借她在石教授面前露脸,不许我也去爬琳达教授的床?”

“我是恶心虫,你是小人!”

陈畅在门外听的原原本本,生气地推门进来,

一言不发就把红毛拎起来揍。

“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陈畅想听漂亮混血朋友告状。

温尔不知道她听见了全貌,只是笑着摇头,“我们只是实验上有分歧。”

他不会让肮脏的事情影响陈畅,就像现在这样,佘远在尽力转移她的注意力。

他希望陈畅的记忆停留在,遇见幸存者队伍,问路,离开寻找新的庇护所,这样新奇又冒险的经历。

就像他和陈去疾流浪时那样。

那些人性的肮脏永远不要伤害一个阳光的人。

陈畅毫不吝啬表达感情:“佘远你怎么这么好呀!”

“你的眼镜是不是可以看到附近有没有人?热成像吗?”

佘远没说话。

陈畅眼睛依旧明亮,“他们跟上来了,就在身后。”

“我们这次遇到了一群很不好的人,但是下次,在确认安全的情况下,我还是会问路。”

她愿意见无数人,见各种各样的灵魂,以此弥补那十三年和世界接触的空缺。

车窗打开,

冷风灌进来,

“开稳点!”

陈畅攀附着车窗,纵身跃了上去。

身姿轻巧地落在车顶。

瞬间水流漫开。

第48章 死盾的游戏玩家 我的爱人也喜欢

杀丧尸和杀人是不一样的,陈畅突然发现自己做不到对同类下手。

有水滴落下来,淅淅沥沥,陈畅感受到落在手臂和脸上的凉意慢慢停下动作。

“下雨了!”

“都上车!”

“快点!”

围堵他们的车队慌乱起来,两边人迅速拉开距离。

一辆改装的乱七八糟的家庭轿车被逃命的同伴撞翻,咚一声,一张人脸撞上破裂的车窗,蜿蜒的血迹顺着枪口流下来,眼睛睁的很大。

陈畅手臂被烧灼的伤口不慎碰到雨水,顿时感到一阵刺骨的疼痛,边缘僵硬麻木。

佘远拉开车门,陈畅跳上车,看了眼被留在原地的那辆车,什么都没说径直关上车门。

似乎又起了大雾,车灯照亮前方一点距离,能见度很低。

佘远故意当着她的面擦枪,

精致的手帕慢条斯理擦过发烫的枪管,手心因为后坐力压出几条印子。

佘远不愧是被授予军官荣誉的教授,拿起枪来驾轻就熟,杀人时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敢杀人吗?”

陈畅清理手臂的伤口,他们只有很少的药品,陈畅没有动,翻出口袋里积赞的几枚晶核,尝试着吸收。

伤口开始火辣辣的疼,

让她又回想起火舌贴着身体擦过去的样子。

不一会伤口结痂,好了三四成。

在吸收晶核却是没有作用了。

陈畅没有否认,

她一个普通公民,这辈子只在游戏里拿过枪见过血。

外国人在这方面有优势。

她才不和佘远比。

陈畅暗戳戳瞪了佘远一眼。

车身震动,视野转换,他们要抓紧时间寻找今晚的庇护所了。

陈畅好奇道:“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

佘远:“三年前。”

三年前,陈畅估算时间,那不就是他们从实验室逃出来的时候。

对于她来说只是游戏,所以不存在杀人这个概念。

那佘远是什么时候拿起枪的呢?

陈畅翻找记忆,企图找到佘远克服恐惧的方法,

然而她那段时间太疯狂了,

被死亡倒计时鞭策,只是一昧向前走,越过重重阻隔,想把佘远送回国。

无暇顾及其他。

玩家护送着柔弱科研人员一路躲避追击,进行关键任务时,玩家不能复活,

角色死亡后,自动失去本次任务资格,

他们服务区有十一人接取任务,到最后只剩下五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那个被保护的实验员也拿起了枪。

陈畅:在做心理准备了QAQ。

佘远的装备应该只能检测活人,几次和丧尸擦面而过,玻璃被撞碎成几瓣,这下是真的要换车了。

一路风驰电掣地前进,终于在雨变得更大时,两人抵达一座废弃厂房。

是一座物流中转站,冷链运输车歪七扭八地停着,堆积的灰尘被雨水冲刷,除了被晒变色的车身,看不出荒废了多久。

车直接开进去,雨水阻隔在外面。

有了躲雨的地方,四面开阔,遇到丧尸也能及时发现。

陈畅惯常搜刮物资,有了077辅助,效率更高。

只有零星几个代表物资的蓝色光点亮起,但并不能打击她的积极性。

陈畅兴冲冲邀请:“去找物资吗?”

佘远太死气沉沉了,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车内空间不大,陈畅黑亮的眼睛在围绕光下熠熠生辉,

过于灼热的视线让佘远向后避了避,

“陈畅?”

佘远总是叫她的名字,像是以此确认什么。

反反复复,一天要叫很多次。直到听见她回答为止。

“怎么了?”

陈畅已经解开安全带了。

开门的手顿住,

疑惑看着驾驶座的人。

现在的佘远并不是很好的旅行搭子,他不会在陈畅发表天马行空的想法时捧场,也不会在陈畅畅想未来时发表自己的看法。

他冷漠又没有生气,

半夜低低的咳嗽压在手帕里,那双眼睛定定看着半空出神。

或是盯着她发呆,但是当陈畅看过去,佘远就会迅速移开视线。

然后小心确认:“陈畅?”

陈畅应声,但是确认是她后,佘远的状态并没有变好。

陈畅小心翼翼照顾他的情绪,从未询问过他在想什么。

佘远能陪她走一段路已经很好了。

初入异世的慌张被压下去,给了陈畅时间去适应这里。

陈畅看他又盯着自己出神,心脏闷闷的,

“你在这看好我们的车,我不会走太远。”

她知道佘远对找物资的事情并没有兴趣。

“陈畅?”

他又叫了一声,

“是我是我,我在呢!”

陈畅无奈。

佘远睫毛低垂,指尖动了动,被她手臂结痂的伤口弄得烦躁。

“上药。”

“已经好了。”陈畅把手臂递过去给他看,

她整个上半身都挤过去,理直气壮地让他看,像以前抱怨温尔那样,“我又不像你那么怕疼。”

佘远反应极大地避开,甚至脸色发白。

蓝色的眼睛惊疑不定地瞪大,手臂扶着车门,退到角落避无可避。

陈畅讪讪收回手。

“陈畅?”

又开始了。

陈畅也不知道佘远在确认什么。

“我在呢。”

“你是不是不喜欢和别人肢体接触?”

陈畅被他戒备的盯着,莫名有些委屈。

温尔突然变成了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不喜欢和她说话,不喜欢肢体接触,也不许她触碰那头金色的漂亮长发。

他们不是朋友了吗?

“你为什么总是叫我的名字?”

“记不清我吗?”

佘远狼狈抬头,“对不起。”

他失态如此,竟然只说了这一句话。

算了,

陈畅很想告诉他,我是陈去疾呀,你怎么能记不清我呢?

但看佘远现在的状态,又没办法开口。

三年末日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陈畅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但和陈去疾在一起时,他们不是逃命,就是在逃命的路上。

那终究不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说出来只会让他的情况更糟糕。

陈畅推己及人,她在病房时,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同学,他们活泼,健康,能跑能跳,被昔日朋友问“你怎么成这样了?”的时候,她头一次感到难堪。

她担心会刺激佘远。

陈畅不是真的没心没肺,心大到克服所有痛苦,

她刚刚差点杀人了,

和平年代让她对生命充满畏惧,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克服。

她总是受伤,077为她导入游戏里的身体数据,可她又不是不会疼。

她还要一个人适应新环境,

接受朋友的死亡,

然后寻找自己的终点。

陈畅无人倾诉,她能依赖的只有自己。

她甚至在佘远发呆时也整晚整晚失眠。

佘远会不会在她睡着时突然跑出去,

她讨厌现在的佘远。

他根本没想和她做朋友。

陈畅生气时可不是安安静静的,她怒视佘远,正要一一细数他的冷漠时,佘远仿佛终于从那种状态下剥离。

“手伸过来,我给你上药。”佘远突然开口。

有游戏数据外挂,

陈畅恢复的很快,之前被绑的伤口已经好了,只是旧伤又添新伤,药膏涂上去,伤口开始发烫。

陈畅追问:“你现在能记清我了吗?”

佘远动作顿住,掩下眼底的思绪,“陈畅。”

他一遍遍确认,一遍遍提醒自己,怎么会记错。

只是他们不能再一起走下去了。

同生共死,他们的关系难以抑制地靠近。

陈畅炽热的像一团火,将他心中的阴暗照的清清楚楚,

他隐约从陈畅的行为中窥探到什么,难免替她感到不值。

陈畅永远留一份食物给他,她靠着体质自愈,不舍的用药,会照顾他的情绪,硬生生将这个将死的人从深渊上拉起来。

可他呢?

他在看着陈畅,心却总被另一个人的记忆填满。

佘远遇到过这世间上最好的人,自她走后,一切风景都没了意义。

或许美好的人总是相同,

他久违的在另一个人的身上感受到温度,只是他不值得。

佘远:“你想去中央基地吗?”

“在哪里只要劳动就可以换取食物,你可以不用杀丧尸,也不必杀人。”

陈畅不说话,

佘远知道她还在生气,好声好气道:“我们现在距离中央基地只有一个月的路程。”

佘远给她看电子地图,经过一个月的维修,军用信号终于恢复。

原来他们从半个月前就开始沿着小路,朝中央基地靠近。

陈畅眼尖看到一片山脉,知道这里是末日前著名的景区,就在两人行动的中途。

陈畅有点心动,

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别别扭扭道:“我们顺路去这个景区看看吧。”

说好的一路走一路去末日前的景点看风景,只是临近冬天,到处是破败的断壁残垣,能找到的物资也越来越少,他们一天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找物资的路上。

如果这次有明确目的,去看看也不错。

陈畅想什么都写在脸上,

“那边的树叶或许还没有落,不知道游乐设施能不能用,我们可以提前准备一个发电机。”

就像她之前在游乐园修理摩天轮那样。

陈畅心动,但还是顾及佘远,“你想去中央基地吗?”

怎么会有人同样拥有这样热烈的感情,佘远狼狈避开视线,

“中央基地很好。”

他突然用一种怀念的语气道:“你喜欢游乐园吗?我的爱人也喜欢。”

第49章 死盾的游戏玩家 再给我讲讲你和你爱人……

“我有一个爱人,她喜欢摩天轮,我们会在晚上的时候撬开游乐园的大门,然后在不通电的摩天轮下面坐一整晚。”

佘远说完才恍然,他把每一件事都记得这么清楚。

“陈去疾,你要做什么?已经关门了!”

温尔眼疾手快按住陈去疾的手,把她手里的扳手抢过来。

见四下无人,这才压低声音

:“在这里故意破坏公共设施要赔很多钱。”

那个总是带着笑脸的人眼巴巴看着落锁的大门,

“我知道,温尔,我可以把所有钱都赔给老板。”

“我们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今晚不能进去的话,就要错过它了。”

陈去疾可怜兮兮。

温尔不知道陈去疾是一个目无法纪的游戏玩家,只知道她真的很想进去。

那天夜色正好,繁星满天,难得的是月光像数十年前那样通透干净,将一切照亮,街道静谧空旷,他只能听见陈去疾一个人的声音。

陈去疾在旁边无赖地晃他,“你害怕我就自己进去。”

“但是你要等我玩够了再报警。”

“温尔~”

陈去疾力气很大,他衣服的领口都差点被扯开,某人喋喋不休地装可怜:

“我还没有玩过摩天轮,也没有做过过山车,你忍心让我在别人谈论的时候,成为那个什么都插不上话的人吗?”

温尔:“你怎么不让新来的那个研究员陪你?你不是说他好看吗?”

嘴里的酸味在咕嘟咕嘟冒泡泡,手却诚实地拉上陈去疾的手腕,

将她带到监控盲区。

扳手不管用,但是他们可以爬墙进去,陈去疾跨坐在墙头,用力拉起没什么运动天赋的实验员,

笑嘻嘻看他:“我只是去看看嘛,我还没有见过长那么高的人。”

可惜的是,他们那次没有玩任何一个项目,那天游乐园系统故障,所有机器停止运行,他们就这样靠着摩天轮坐了一整晚。

这个遗憾直到他变成丧尸之后才填补。

陈畅定定看着他,听他用磨损的嗓子,一字一句叙述关于他爱人的事。

喜欢抢他的实验服,

她就不喜欢实验服,温尔穿着白大褂的样子,会让她想起每天来查房的医生,每次上线她都会把温尔拉出实验室。

陈畅喜欢他穿腰线贴合的那件马甲背心,会映出他饱满的肌肉轮廓,靴子哒哒作响,在狭小的衣帽间里,温尔舒展四肢在她身前转一圈,无奈道:“满意了?”

生动的笑和建模身体让没什么见识的陈畅心神震荡,耳根发烫。

他的爱人讨厌喝牛奶。

但陈畅喜欢喝,她喜欢所有医生禁止她接触的食物,

陈畅在课本上看到,国人喝牛奶的习惯是从国外传入的,温尔应该也喜欢,所以在带着丧尸化的温尔逃跑时,她会把好不容易找到的牛奶都喂给他。

哪怕丧尸并不需要食物。

佘远说起这些时,眼底浓烈的情绪几乎将人淹没,

陌生的感情让陈畅莫名难过,

她的心脏皱在一起,酸涩又愤怒,在她离开的两年后,她的朋友被抢走了。

佘远有一个爱人,他记得那个人所有的喜好。

但是他从来没说过,他曾经有一个最好的朋友叫陈去疾。

陈畅想揪着他的领子问他,

“你把陈去疾忘了吗?!”

“你怎么能忘记陈去疾!”

陈畅一直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死后,一切关于她的痕迹都消失,家人朋友会将她遗忘。

事实上,她只能用一种很难过的眼神看着佘远,向他求证,

“你们一起坐摩天轮了吗?”

佘远:“嗯。”

他知道陈畅听懂了。

陈畅很茫然,这一瞬间她甚至怪这辆车太小了,她和佘远离的太近,无措慌张全部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为什么呢?

可是他们都没有过这些经历,这不是做摩天轮的事,而是她的位置被人取代了。

佘远虽然是一个游戏NPC,但陈畅不知不觉就把他当成了朋友,在现实世界不敢发泄的情绪,没有见过的风景,不敢触碰的死亡,佘远全部陪她尝试了一遍。

她一直觉得自己对佘远是特殊的,唯一一个刷满好感度的玩家。

下线后却发现,

佘远在她消失的时间里,还会认识许多人。

她和佘远的遗憾,他早就在别人那里填补了。

“温尔,你能不能不要死。”

“我不能把你放开,你会咬我。”

“我们还没有一起去游乐园玩过呢。”

在那个夜晚,陈去疾熟练地爬墙,却发现那个和她一起跑进游乐园,又一起被保安追逐的人已经不会回应她了。

他依旧漂亮,用在游戏开屏广告中的那张脸吸引无数玩家对他前仆后继。

只是曾经宽肩窄腰的实验员,因为感染,肌肉退化,瘦的只剩一把骨架。

陈畅靠近时,他就会拼命远离,身体撞击在车厢内。

他拒绝进食,生肉或者其他人类食物。

或许因为这样他格外虚弱,克制不住扑过来,也只是用脑袋在她脖颈处轻蹭。

痛苦哀伤从那双变红的眼睛里溢出来,丧尸是不会哭的,也不会说话,但他会自残。

陈畅某天搜集物资回来,就发现座椅上全是血,暗红色,还没有完全失去人类特征的血液流的到处都是。

木楞楞的丧尸先生,嘴里含着自己的血肉,手腕血肉模糊。

“药剂喝下去,你会死吗?”

陈畅和他对视片刻,最终一抹眼睛,咬牙把人绑的更紧。

嘴里的血液被冲洗干净,那张漂亮的脸又露出来,陈畅静静看着,像要把他记在心里。

她在路边不知名的,摆满光裸人体和英文包装的店里,找到了口枷。

她按照说明图片,把它塞进佘远嘴里。

四肢也固定在车厢内,扯掉他的领带,包裹住伤口,吊在车厢顶部。

丧尸先生跪坐着,身体腾空,上半身后仰,整张脸都露在外面。

刚开始挣扎的厉害,涎液顺着口枷流出来,又被陈畅用他的帕子擦干净。

陈畅难过的时候,会抱住他的腰,脑袋放在心脏处,企图听到心跳声。

后来他就看着车顶不动了,木愣愣也不会挣扎,任由陈畅施为。

“我想再去一次游乐园,我们上次什么都没有玩到。”

“温尔,这次也陪我好不好。”

“我还没有玩过摩天轮,也没有做过过山车,你忍心让我在别人谈论的时候,成为那个什么都插不上话的人吗?”

陈畅这次撬开了公园大门,没有引来保安,只有数不尽的丧尸。

她仗着自己可以复活,花光了所有游戏金币,终于清理掉所有会打扰他们的怪物。

破旧发电机努力工作,陈畅把修理工具丢在一边,企图把温尔抱上去。

但是她的体力不够了,

没充过钱的玩家日子不富裕,她没有体力药剂。

感觉到自己的状态越来越不好时,陈去疾只能遗憾道:“温尔,我没办法把你带上去了。”

她只能把丧尸化越来越严重的人绑在柱子上,防止他撕咬伤自己。

安静地玩了一遍又一遍,两个濒死之人就这样互相陪伴,不知道天光和死亡哪一个先来一步。

所以她和温尔从来没有一起做过摩天轮。

他们之间的遗憾从来没有被填补。

可温尔的只记得,他的爱人喜欢摩天轮,他们一直玩到傍晚,所有灯光暗下去,星星升起来,两个人享受温馨的夜晚。

没有人记得陈去疾。

陈畅讨厌被遗忘。

但是她的确在人际交往中没有受过伤害,不懂得成年人的点到为止,非要问个清楚明白。

“你的爱人……”

“她现在在哪?”

发动机熄灭,工厂空旷又安静,两个离得这么近的人,呼吸声几乎交杂在一起。

佘远将她发红的眼眶看的清清楚楚,应该到此为止了,别伤害一个无辜的人。

可陈畅异常固执。

“她离开了,去另一个世界了。”

佘远叹息。

陈畅愣住,

一时不知道她和佘远谁更可怜,她连生气质问都没有了理由。

“人总是会离开的。”

那个人是幸运的,至少还有人记得她。

陈畅:“她叫什么名字?”

是她认识的人吗?

应该不是,佘远虽然是混血,但是在国外长大,在国内应该不认识什么人吧。

陈畅不自觉屏息凝神,就见佘远眼底的情绪更深,粗粝的嗓子几乎失真,好像很难说出来一样。

“陈去疾。”

“她叫陈去疾。”

陈畅委屈到极点,挤出来的一滴眼泪嗖一下子收了回去。

眼睛瞬间瞪大。

“陈,陈去疾?”

佘远听过无数难听的话,歇斯底里的,痛恨的,肮脏,怒骂,羞辱,贬低……

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像陈畅这样恶毒,直戳他的心脏。

那个因他的坦白变得难过的人,突然直起上半身,震惊又理直气壮地大声质疑:“陈去疾不喜欢你吧?”

佘远生气了。

但他总是面无表情,陈畅分辨不出来。

小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陈畅蹲在车前,单手托腮,库库朝里面加东西,异常奢侈,仿佛明天不过了一样。

出门在外,雨夜滂沱,用小锅煮两包加了许多小料的泡面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她用筷子轻轻搅拌,没忍住抬头朝车里面看去。

刚才还可恨又面目可憎的昔日朋友,现在又闭上了眼睛。

陈畅一双灵动的眼睛转来转去。

开始翻找两人之间的记忆。

企图找到误会的根源。

为什么呢?

他们是爱人,她怎么不知道?

事实上,陈畅的青春期在医院中度过,身体状况影响激素分泌,她并没有对谁有好感这一阶段。

但是二十多岁,正是爱美的年纪。

具体表现为,游戏头盔里面众多游戏,她一眼就瞥见了用精致建模脸做噱头的那一个。

一个三线开外的套路游戏,上线后反响平平,于是无良商家直接将花费最多的那个建模搬上游戏封面。

精致的五官,病弱的身体,可怜的身世。

对陈畅精准狙击。

木棍戳来戳去,陈畅十分有安全意识地把火熄灭。

带着点自己都不知道的雀跃跳上车。

眼睛亮晶晶,

熟练又轻佻地撩起佘远的头发,“佘远佘远~再给我讲讲你和你爱人的故事!”

第50章 死盾的游戏玩家 感情可慢慢培养,我们……

她最喜欢温尔浅金色的头发,还是实验室助理时,头发的长度只到耳朵上方,弧度弯曲,将耳尖隐没在金发里。

蓬松柔软,让他严肃斯文的外表多了几分顺从。

现在头发养长了,垂落在腰腹处,依旧自然弯曲着,在胸前落了一缕,被陈畅十分不见外地撩起来。

还是那副熟悉的金属眼镜,陈畅看到镜片反射出自己的影子,她企图透过薄薄的一层镜片,弄明白里面到底加了多少科技。

她只顾着自己开心,

惯常不看温尔的脸色。

直到她的手腕被用力攥住,头发一根根从她手中抽离,

“陈畅!”

冷不丁对上镜片后阴沉的视线。

佘远声音冷的吓人,脸色十分难看。

这声是警告或者是呵斥。

他企图从陈畅的眼睛找寻难过,

但是没有,

陈畅眉梢眼角都带着令人心烦意乱的笑意。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他说他的爱人已经不在的时候。

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佘远不愿意把陈畅想的那么坏。

可事实如此,陈畅在知道他爱人去世后,难过丧气荡然无存。

“我有爱人了。”

佘远重复。

探寻的视线从陈畅的脸上划过,和那双眼睛对视,“如果你想听,我可以和你讲很多关于她的事。”

佘远沉郁阴冶又不好接触,因病坏掉的嗓子粗糙嘶哑,情绪激动就会闷闷的低咳,身体大大小小的伤口难以愈合,只是这样抬手抓着她的手腕,蹙起眉毛,额头的伤口就渗出了血液。

他和以前大不相同,简直像一只得了狂犬病的流浪狗,拖着瘦到硌人的身体,眼神病态又疯狂。

陈畅却被他格外认真的话,烫到耳朵。

默默挣了挣,没挣脱,偏了一下视线,落在伤口上,“怎么还在流血?”

“你还想听什么?”

佘远直直地盯着她。

陈畅瞅他一眼,又飘忽移开视线。

唔唔唔……

她想听的可太多了,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有谁表白过吗?佘远怎么会误会?佘远以为她死了吗?

乱七八糟的想法汇成一个问题,

“你喜欢陈去疾吗?”

佘远:“喜欢。”

他故意说给陈畅听,盛满情绪的两个字划过粗粝的嗓子,普一说出口,就让两个人陷入片刻安静。

陈畅:“奥……”

她难得没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来打断气氛。

那句你都没认出我也咽了回去。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佘远很不好接近,刚认识的时候仿佛没有脾气一样,温柔顺从,谁都能对他发脾气,陈畅就见过许多次他被其他实验员排挤,打断他的实验,涂抹实验报告,甚至明目张胆地夺取他的研究成果。

最过分的是他阴差阳错成为教授助理后,被另一个研究员叫去做实验,不知道那次发生了什么,陈畅再见到他时,温尔就戴上了眼镜。

他的眼睛被弄坏了,差点失明。

实验过程中发生意外简直太正常了。没人会追究到底是不是人为。

应该说,没人会为了温尔追究这些。

温尔沉默过一段时间,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帮忙帮做实验。

“温尔~”

“温尔~”

“你怎么又不理我了?”

“我没有追着罗达研究员看,真的!”

“但是他紫色的眼睛,真的好漂……神奇!”

“还是蓝色的眼睛好看,真的,我保证。”

陈畅那个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继续骚扰实验员,

温尔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那种表情,阴郁冷漠,镜片下的眼睛充满探究地盯着她。

“你很喜欢罗达研究员?”

陈去疾:“他很漂亮呀。”

“可是他差点弄瞎我的眼睛。”

温尔在她怔愣时,又变得温顺,

“你上午去干嘛了?”

“我刚来啊……”

玩家瞬间对漂亮NPC愧疚极了,保证道:

“他一点也不好看。”

“下次我早点来,不管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

陈畅那次突然意识到,温尔是NPC,但他在游戏世界里是真实存在的,

玩家鲁莽又不计后果的行为会伤害到他。

或许没有她冒冒失失的举动,温尔就不会招来那么多人的嫉妒。

陈畅记不清自己伤害过温尔多少次,也记不清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成为朋友的。

他们共同走过一段旅途,共同经历日升月落,

直到心跳在某一刻开始同频。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第一次见面。”

陈畅茫然地揉了下耳朵,

佘远终于松开她的手,疲于再向她解释。

直截了当:

“陈畅,你喜欢我?”

陈畅的视线从他因激动变得殷红的唇瓣划过,落在深邃的眼睛里,又匆匆移开,欲盖弥彰地略过鼻尖。

脑海却将他拖着病恹恹身体,冷漠不近人情地排斥她接触的样子记得清清楚楚。

有,有点可爱。

她接受佘远任何样子,无论从前伪装出来的温柔顺从,还是现在的悲观冷漠,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陈畅都不会觉得陌生。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

在和世界告别的那段日子,陈畅无暇想乱七八糟的事,现在却被他直白的话弄得心痒痒。

陈畅永远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喜欢就说,这没什么好回避的,或许现在只是有好感,但他们未来的时间还很长。

于是陈畅大大方方道:“喜欢。”

佘远:“我喜欢陈去疾。”

“只会喜欢陈去疾。”

陈畅:“我不介意。”

佘远因她这句话瞳孔紧缩,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瞬间失去了言语。

不知道是生气还是不可置信,胸口被气到颤抖,

“你……”

陈畅没事人一样,

“我给你上药。”

从空间角落里翻出珍贵的几包一次性棉签,

口服消炎药还有最后三粒,她翻遍诊所也没能找到生理盐水,只有一瓶过期的碘伏,想了想,还是没敢用。

只能用异能凝结出干净的水,试图给他清理一下创口。

“陈畅!松手!”

陈畅不知道佘远为什么突然变得避讳起来,

只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手臂过于瘦弱,

驾驶室空间狭小,他越是后退,陈畅就越是得寸进尺。

这次两人角色转换过来,

陈畅皱眉,以为他又开始试图自残,看着他嘴唇发颤的样子也有些难过。

他们必须去寻找大型基地了,佘远的身体需要治疗。

“别乱动。”

他挣扎的厉害,血流的更多,甚至顺着额头流到眼角,

欲坠不坠,像眼泪一样。

“松手!”

“陈畅!”

佘远的视线能杀人,身体却羸弱,残破的身体又开始咳嗽,

他没想到陈畅会这么疯,他的右腿被压住,陈畅毫不掩饰自己的企图,攥着他的双手整个人都压过来。

佘远指尖碰到左腿枪套,

“滚!”

只是还没等他动作,低低闷哼出声,陈畅不轻不重在他腹部拍了一巴掌。

在他恨恨的视线下,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条领带,

蹙眉生气道:“老实点。”

双手束缚在头顶,佘远因缺氧开始眩晕,眼前一片混沌。

“陈畅,你把我当什么?”

这算什么?

把他救回来,就是为了这样羞辱吗?

佘远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失态过,他没有任何挣扎的力气。

他有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刚出国时不可避免被骚扰过,

他们说他腰很细,不知道撩开衣服会不会看到腰窝,这种干净的男孩子在哪里都很受欢迎。

他们贪婪的视线如影随形,明明白白的恶意,直到被他一拳打在脸上,痛苦求饶时,佘远才会给他们一个目光。

他们是混乱的,直白的,充满恶意。

佘远那时有一个健康有力的身体反抗,后来有了足够地位后,在没人敢用那种眼神看他。

可陈畅不一样,

她凭借和陈去疾几分相似,轻而易举击溃他的防线,让他本就混乱的大脑频频产生幻觉。

陈畅的眼睛很干净,

引诱他交付信任时,却突然暴露真面目。

佘远在久违的愤怒过后,心脏又开始感到痛苦。

他应该谩骂诅咒,让她失去兴趣,却在她靠近时求饶:

“陈畅……”

“我有爱人了……”

“我有爱人。”

陈畅摸了摸他惨白的脸,轻声道:

“我知道。”

陈畅确认绑的力度不至于伤到他,揉了揉被捆在一起的手腕,

“好了,别乱动,你配合点,不然我也不会绑着你。”

“可以脱衣服吗?只脱上衣,我看看有没有伤口。”

她的前戏很长,甚至真的给他处理了伤口。

领口解开,

陈去疾从未触碰的皮肤却被另外一个人攥在手里。

“怎么这么瘦?”

“还好里面没有伤口。”

“我以后会好好养你。”

佘远闭上眼睛,时间在这一刻无比漫长。

手掌碰到了他的腿,

“你把枪放在这里么?”

指节勾起绑带,松手后又弹会去。身体忍不住绷紧。

她虚伪极了,歉意道:“弄疼你了吗?”

佘远自暴自弃任她动作,他厌恶这具身体,陈畅触碰时,会细细颤抖,他厌恶陈畅,她温柔地摸过那些伤疤,带着体温的触感将陈去疾留给他的印记全部弄脏了。

“陈畅……”我杀了你……

喉咙艰涩却发不出声音。

【宿主有人来了!】

077悄咪咪睁开眼睛,又飞快闭上。

陈畅从地图上,看到几个黄色的光点正朝这边靠近。

顿时停下动作。

“佘远,有人来了。”

她给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着的人解释情况,

“别担心,我去看看。”

“一会我来开车,你去后座睡一会。”

陈畅十分会照顾人,将他衣服系好,口子扣到最上面。

“我们没有子弹了,去中央基地前要找地方换一些子弹,还有你的药。”

“陈畅,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他连眼睛都没睁开,双手失去束缚,无力垂落。

刚才挣扎的厉害,脸颊有细密的冷汗。

陈畅顿住,

佘远有很严重的心理问题。

他会自残,他会自杀。

丧尸化带来的疾病深深影响着他,身体病弱,终日生活在痛苦之中。

这不是他第一次说这种话了。

陈畅用脸贴了贴他没有包裹纱布的那边额头,

“又难受了吗?我在呢。”

“别这样佘远,你不是还要送我去中央基地吗?”

“我们还要去坐摩天轮。”

“我们一起,把你和陈去疾想做的事都做一遍,好不好?”

陈畅放轻动作,像安抚半丧尸那样安抚他。

“我好不容易找到你的。”

他们隔了两个世界,甚至远隔生死。

现在却能在废墟一样的世界下重逢。

陈畅遗憾生命短暂,遗憾疾病缠身,遗憾和唯一的朋友,没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现在,他们有机会从头来过。

陈畅把车外的小锅端进来,视野里已经出现另一伙人的身影。

她反手握住刀柄戒备,却还分出精力看顾佘远,矜持地提醒:“佘远,我们现在算在一起了吧?”

“都末日了,每一天都很珍贵,感情可以慢慢培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