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镜滢看了一眼那乞丐,确定对方是对自己说的。
入局者,水中人。
生局者,命中人。
她垂眸思索一阵,倒真品出点意思来。
千镜滢觉得这人有趣,本来有些将信将疑,如今起了玩笑的心思:“既然入局者是生局者,那入局者,水中人,不也还命中人么?”
乞丐步伐一顿,哈哈笑道:“水中,可是有两人。”
千镜滢一怔,目光半是惊半是骇。她还要再问,那乞丐已飘飘然远去。
朝颜未反应过来,见千镜滢神色有异,连忙询问:“小姐,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千镜滢回过神,摇摇头,想说什么,被一道声音打断。
“阿滢。”
千镜滢寻声看去,便见林冠清不知何时已朝她走来。
她把思绪压下,“大老远便见着一人身形像清哥哥,还没来得及走近。清哥哥怎么会在这?”
林冠清莞尔一笑,双颊生晕,找了个理由道:“是听说这里有庙会,便想来凑凑热闹,不想会在这里碰到阿滢。对了”林冠清看了眼周围,问:“夫人没来吗?”
“阿娘?”千镜滢朝后面看了眼,伸手指道:“在那呢。”千镜滢回头的一瞬,关元英也注意到二人,朝这头一笑。
林冠清和千镜滢往回走,问:“晚间会有戏看,阿滢可想去?”
听到有戏要看,千镜滢也不管什么入局者生局者了,当即满口应下,“去!”
林冠清忍俊不禁,“那我同关伯母说一声。”
二人离关元英近了,林冠清拱手,“关伯母。”
关元英对林冠清在场并不意外,她打量一眼林冠清,笑道:“好小子,上回没细瞧,如今看来,倒是愈发玉树临风了。”
林冠清腼腆一笑,他看了眼千镜滢,道:“一会冠清想带阿滢去看戏,关伯母可否应允?”
关元英并不为难,看着二人,笑道:“去吧。”
眼下时辰未到,林冠清便带着千镜滢到街上去逛。大晟国风开放,此举不算出格。
二人逛了大半日。千镜滢路过果摊,见一
名老妇人正拿着筐石榴在卖。她想起什么,问林冠清:“我上回送的那筐石榴,甜吗?”
林冠清连道:“甜,很甜。”
千镜滢笑道:“那便好。那棵石榴树年年结果,我记得小时候我经常爬树上去摘,你就在下面接着。不过后来入宫了,我也没想起给你送。”
“阿滢。”林冠清心念微动,“那花篮上的凌霄花,是你缠上去的吗?”
千镜滢反应过来,看向林冠清的眼睛里多了些许期待,“好看吗?”
林冠清心跳得快了些,反应过来,后知后觉点点头,“好看。”
千镜滢眉眼一弯,还要说什么,忽然觉得后颈一凉。她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车道人来人往,人流间停着辆马车,样式古朴,但细看便知用的应当是上等木料,不失雍容华贵。
不过兴善寺本就是皇家寺庙。今日来庙会的不乏大户人家,倒不见多少异样。
“阿滢?”
千镜滢回过神,“怎么了?”
林冠清摇摇头,他又看了眼不远处那辆马车,最后还是收回视线。他笑容温柔,“你可知凌霄花的花语是什么?”
千镜滢思考了一阵,朝林冠清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慈母之爱。”
“是。”林冠清有些哭笑不得,他伸手揉了揉千镜滢的头,“那阿滢下次可能送我些别的?”
千镜滢知道林冠清向来不会提太过分的要求,何况她本就想送林冠清点什么,直接应下:“行啊,清哥哥想要什么?”
“那便,送我一支桂花吧。”
千镜滢倒没想到林冠清突然想要桂花,她下意识问:“为何?”
林冠清道:“桂花清香幽远,暗香萦袖,我喜欢。可以吗?”
朝颜平日里瞧着呆,遇到这种事,当即就反应过来,捂着袖偷偷笑着。反倒是千镜滢当局者迷,全然未反应过来,只是想这要求简单,正要应下,被一道人声打断。
清羽扫了眼林冠清,目光落在千镜滢身上,拱手道:“千小姐,我家殿下请您过去,有事与您商量。”
千镜滢微微讶异,“太子哥哥?”
林冠清面色笑容淡下去了些,甚至染上些许凉意。
但只一瞬,面上的情绪已被压了下去。他朝千镜滢温柔一笑,“我陪你一道去吧?”
千镜滢未来得及决断,清羽冷硬强势地将他打断,“我家殿下只邀了千姑娘一人。”
他语气不算尖刻,却透着些许冰冷僵硬,与平素和千镜滢讲话时的态度全然不同。
千镜滢垂眸思考了一阵,反应过来应当是和上次的事有关,是以不便让林冠清知道。
她收了笑意,带着歉意道:“清哥哥,实在抱歉,我想起来还有些事情。我一会去找你?”
林冠清心头一刺,似针扎一般,但还是强笑道:“好。我等你。”
千镜滢点点头,和清羽去了。
一路上,千镜滢心里总七上八下的。若不是要紧的事,楚裕言断不会在这个关头突然叫她。她语气试探,“不知太子哥哥传我过去,是为了何事?”
清羽耐心道:“姑娘去了便知。”
千镜滢跟着清羽,沿着石子漫成的甬路一路往前。但见两侧高榕树参天,遮蔽日光,压下暑气。又闻水声潺潺,泄出石洞。往前道路愈发僻静。僻静,她回过神,发觉已到了寺庙后.庭。
太阳已有西落的趋势。
大株梨花兼着芭蕉。青石板路被一股蓊蔚洇润之气包裹着,透着些许凉意。忽见古垣苍苔,千百竿翠竹遮印间,只见一名男子端坐亭中,玉冠束发。
楚裕言今日未着明黄,穿了一件皦玉色的织锦长袍,袖口和衣襟处用银丝流云暗纹滚了道边。
茶水氤氲间,恰到好处地露出半截精瘦的手腕,眉眼冷清。他只坐在那,一举一动衬得整个人愈发风骨峻峭,又似天上仙,水中月。
千镜滢屏住了呼吸,视线不由得定在他身上,连何时走到楚裕言面前都未反应过来。
直到清羽沏了茶递到面前,杯底与石桌轻撞发出细微声响,千镜滢方如梦初醒。她连忙撤回思绪,“太子哥哥。”
楚裕言将她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先前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冷意敛去了些。
“坐吧。”
千镜滢试探道:“太子哥哥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楚裕言未说话,也未抬头。只专心倒茶。
他不说话时,便衬得整个人格外冷寂。
千镜滢心头一跳,“是上回千秋宴的事?”
楚裕言呷了口茶,意味不明,“冯览是冯家独子。”
千镜滢将这话来回思考了一阵,明白过来,“太子哥哥的意思是,冯家要对我出手?”
他抬眼看她:“嫁入平清王府,林冠清护不住你。”
千镜滢思绪未散,听到这一句,有些奇怪,“这与清哥哥无关。大不了兵来将挡,我未必就怕了。”
冯家也算皇亲国戚,这件事她也不指望楚裕言会插手。
楚裕言抬眼看她,面色微微缓和,却没有就此掀过的意思。
过了片刻,他道:“送人礼物,总该亲自送来。”
千镜滢愣了一下,想起这个礼指的是那筐石榴。她没料到他话题跳跃这般快,赶紧将思绪扯回,“本来是想给太子哥哥当谢礼,没想那么多。下次一定!”
他语调清冷,“既是谢礼,那想来没再给旁人。”
千镜滢原本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听楚裕言提起,莫名觉得心虚,干笑了两下,没说话。
下一秒楚裕言的视线忽然扫了过来,他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三个字,“不是么?”
千镜滢声音弱下去了些,“是该如此。只是那石榴年年结果,吃不完又怕熟透了,岂不是暴殄天物?便多送了几个人。”
楚裕言未说话,显然对这个回复并不满意。他在等千镜滢自己开口。
千镜滢目光微微闪烁,她话音一转,“只是念起儿时的事,发现家里石榴树结的果很甜,就想着给太子哥哥带一份。”
“那……太子哥哥想要什么?”
她上道极快。楚裕言问:“孤要,你就会应吗?”
千镜滢被这一句问得背都僵直了几分。楚裕言不似林冠清,若是真想要起什么来,怕是得刮筋取髓。毕竟寻常物件,想来也入不了他的眼。
她抿了抿唇,“殿下可以说说,或许我能办到呢?”
“你觉得,该拿什么做抵?”
千镜滢目光闪了闪,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要她说,轻了不行,可重了她未必能拿的出。总不能是要整个侯府吧?
“再过几个月便是除夕了,侯府会专门请人做烟花。府上烟花的样式是旁的地方没有的,届时我专门送一份给太子哥哥,可以吗?”
楚裕言已站起身,“不必到那个时候。”他扫了眼千镜滢。
千镜滢还未回过神,意识到今夜会有烟火戏。
她想起先前还约了林冠清,下意识脱口,“现在?”她张了张口,还想解释,触到楚裕言眼神,莫名觉得后颈一凉,话音堪堪转了回来:“现在好!”
千镜滢拉了拉帽纱,确定将脸遮了个严实,亦步亦趋跟着楚裕言出去。
朝颜见二人出来,想开口问,见楚裕言也在,连忙噤了声。正想跟上去,却被小厮引到旁处。她心知这是楚裕言的意思,又不放心,眼见千镜滢走远了,只得垂头丧气跟着那小厮离开。
千镜滢问:“今日庙会,太子哥哥怎么也在?”
楚裕言喜静,厌恶吵闹,如果不是有事要办,这样的场合要见到他的身影,几乎没可能。
果然,只听楚裕言淡淡道:“陪皇祖母礼佛。”
千镜滢面上笑容淡了几分,“太后娘娘也在么?”
楚裕言睇她一眼,“不在此处。”
千镜滢点点头。也是,人家来礼佛,眼下应该在庙里。如果可以,她并不想见到太后。
千镜滢思绪未散,被几声孩童的惊叹吸引过注意
力。她定睛一看,便见是街边有人在卖糖人。
第28章 糖人瞧瞧,怎么当爹的
旁边冷不丁响起一句,“你若想吃,可自去。”
千镜滢看了一眼楚裕言,忽然笑了一下,拉着他袖子到摊位前。
摊主见来了对男女,锦衣华服,气度不凡。好似一对壁人,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娘子想要买糖人吗?”
千镜滢目光一怔,知晓摊主必然是误会什么了。她暗暗瞥了眼楚裕言,见他并不反感,也就省得解释。横竖她只是个买糖人的,对方又不认识她。
她掀开帏帽,看了一眼图纸上的样式,当即一阵眼花缭乱,她视线未移开,道:“都好,老板你看着做吧。”
店老板笑道:“小姐要几个?”
“一……两个吧。”千镜滢话到嘴边,堪堪一转。楚裕言可以不吃,但她既是陪人出来,出于客套,还是买一个吧。
千镜滢回过神,便见琥珀色的糖浆淋在铜板上,勾勒出一个人的模样,瞧着和千镜滢当时在藏书阁画的那副小像有些像。她动作一僵,目瞪口呆:“不……”
不是这样的……
摊老板呵呵一笑,只当千镜滢和刚刚那几个孩童一般,为自己的手艺折服。他把糖人递给千镜滢,“像吧?我干这一行二十年咯。”
眼见现在再要阻止也来不及了,若要否认,反而弄得两边尴尬。千镜滢把糖人接过,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实诚道:“像。”
千镜滢反手想把那只糖人塞到楚裕言手里,却见他已先一步接过了摊老板递来的另一只糖人。
双目对视,千镜滢霎时觉得手里那只糖人烫手极了。
她还未回神,只见楚裕言垂下眸,拿起手里的糖人咬了一口。但细看又不似咬,半是抿半是搅。
她当即觉得头顶一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楚裕言状做不解,似笑非笑看她,“怎么了?”
“没……”千镜滢打了个磕绊,把心底那抹不合时宜的心思压了下去,“你不是不爱吃甜的么?”
“我以为,你是买给我的。”
千镜滢眼神躲闪,下意识咬了一口手里边的糖人,一口下去,糖人没了半个脑袋,千镜滢才反应过来。她嘴里含着糖,一时吞也不是吐也不是,腮帮子鼓鼓的,还不忘观察楚裕言神色。
楚裕言看着她神情,忽然轻笑一声。
这一笑不似朝颜平日弯了眉眼那般笑,也不似店老板吆喝时那般和颜悦色的笑,反而像清风掠过水面泛起的一丝涟漪,又转瞬即逝。
千镜滢目光微怔,竟有些看呆了去。
眼见楚裕言已移步离开,千镜滢方回过神,赶紧跟了上去。
先前那只糖人被咬了一口,如今已不大能看出是楚裕言的样子。少去那层心理障碍,加之楚裕言先前并未计较,剩下的糖人她才敢放心吃下。
眼见着天色昏暗下来,千镜滢心里暗暗焦急。她原本想着和楚裕言看完烟花戏便回去找林冠清,可观眼下这个情形,等她脱身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她正想着要不要找机会让朝颜和林冠清说一声。
许是烟火戏要开始了,不知不觉间街道上愈发拥挤起来。只听几声叫嚷,千镜滢回过神,一抬眸只见两名孩童你追我赶窜来,她未来得及反应,被撞得一个趔趄,被一双手扶住。
那孩童自知撞到了人,本就心虚,还没来得及开口道歉,被楚裕言目光这么凉凉一扫,眼眶当场就红了。
千镜滢见人要哭,赶紧出声安慰,“别哭别哭。”她把荷包取下,倒了一大把五颜六色的糖给他,“吃糖。”
刚刚刹住脚的女童见兄长哭了有糖,瘪了瘪嘴,也开始哭,比她哥哥的还大声。
楚裕言盯着那二人,目光冷沉。
四周已有不少目光看了过来。
人群里窃窃传来声音:“瞧瞧,怎么当爹的,孩子哭了都不管。”
一妇人也道:“留人家小娘子忙的手忙脚乱的,这种男人,真是半点用处没有。”
清羽站在后面,听到这几声,嘴角扭曲了几下,又堪堪给压了下去。
千镜滢听到这几声指点,感觉到四周人越围越多,当即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别别哭啊”
她扭过头和楚裕言面面相觑,又看了看那女童。
只见那女童揉着眼睛,面上哪有一滴泪水?
她明白过来,笑出了声。她又把剩下的糖尽数塞到那女童手里。
她得了糖,眼睛都亮了,两个人甜声道:“谢谢姐姐。”
四周的人听到这一声,又四散开来。
楚裕言扫了那二人一眼,目光并不友善。
下一秒一名妇人冲来把孩童从地上抱起,连声道歉:“孩子不懂事,冲撞了贵人,实在是对不起。”
“不过撞了一下。”千镜滢摆摆手,“无事。”
那妇人如蒙大赦,赶忙道谢,“谢谢小姐。”她说完似是生怕千镜滢身后的人会反悔计较一般,忙不迭地带着两个孩子再度没入到人海里。
“你刚刚,在想什么?”
千镜滢冷不丁被这么一问,当即吓了一跳,莫名有些心虚,“没什么。”
她话落,肩膀微痛,楚裕言抓在她肩上那只手稍稍用了几分力。
这一下本不是很痛,可千镜滢触到楚裕言看来的目光,没忍住瑟缩了一下。
她后知后觉自己动作有些大了,转念一想又觉得也没什么,如实道:“我先前约了清哥哥在先,眼下放了他鸽子,岂不是不太好?我想着让人去说一声。”
楚裕言放开她,“清羽。”
跟在后面的清羽上前两步,“殿下有何吩咐?”
“听到了?”
清羽回忆了一下二人对话,“属下……”他抬起目光,触到楚裕言目光,当即品出另一层意味来,利落道:“属下明白!”
清羽办事利落,千镜滢也就未想太多。一回头见楚裕言定定看着自己,连忙反应过来道了声谢,跟了上去。
千镜滢跟着楚裕言,穿过街巷,周遭愈发僻静。她低了低头,心想清羽虽走,这附近当还有许多看不见的暗卫。
毕竟这皇城里觊觎皇权,想要楚裕言死的人应当不在少数。
算了,这些也不是她该想的。
千镜滢收回思绪,环视一眼四周,这是去哪?
她还没来得及问,被一道女声打断。
“太子殿下?!您是太子殿下?!”
千镜滢一转头,只见一少女不知从何处窜出,瞧着约摸二十出头。
一上来就重重跪在楚裕言身前,眼含泪光。
她头一震,心想这姑娘是何方神圣。又是如何认出楚裕言来的。
楚裕言看着地上的人,未否认,也未承认。
“真的是您……”那少女哽咽一声,以头抢地,“草民李巧儿,叩见太子殿下!”
千镜滢心中警惕,上前两步,故作玩笑,“侯门似海,你又怎会认得太子?”
楚裕言被她护在身后,看着面前的人,目光动了动。
李巧儿道:“殿下可还记得,早年永宁起了瘟疫。有一日殿下亲自施药救济灾民。草民匆匆见过一面,还未来得及寻到机会求见,您已经离开了。草民一路到了京城,今日才终于碰见您,苍天有眼……”
千镜滢看了一眼李巧儿脚下的鞋,发觉早已磨得不成样子。几只脚趾从草洞里钻出,上面还有干涸的血迹。神色戚戚,不似作伪。
永宁靠近北狄,已是边境,离京不算近。若是没有车马,千镜滢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瘦弱的姑娘从暄清一路过来,要受多少苦。
千镜滢上前两步,看了一眼楚裕言,确定他不反对后,上去将李巧儿扶起,让人尽量靠在自己身上,她温声:“你求见太子,是为何事?”
李巧儿未预料到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切,本就含在眼里的泪水已夺眶而出,下一秒被生生憋住,“是您?”
千镜滢目光微怔,“你认得我?”
“贵人!”李巧儿作势要跪,被千镜滢堪堪扶住,“上回在集市,草民被那帮人强迫,是您救的草民。”
上回匆匆一眼,千镜滢并未细看,听她一说,终于想起,一时觉得自己和这姑娘还真有缘,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你要说什么?”
“草民……有冤要告!”
千镜滢对这一句并不意外。能支撑一个姑娘从边境走到京城,必然是天大的冤屈,状告无门了。
楚裕言看着她:“你有何冤?”
“民女……民女要状告平清王林苍连!”
千镜滢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李巧儿咽了一声口水,接着道:“草民要状告平清王林苍连,杀良冒功,草菅人命!”
千镜滢扶着李巧儿的手骤然松开,“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楚裕言面色不见惊诧,也看不见喜怒,“继续。”
李巧儿心一横,飞快道:“草民家住河边村,六岁那年,一伙官兵冲入村中,说村里住着流寇。全村上下…二十余名汉子!就这么给拖出去砍了脑袋……若不是母亲及时带草民逃了出去……”她说到最后,已有泣不成声的趋势,却硬生生被她忍住。这是十年的仇与怨。
“母亲状告无门,被活活打死……草民实在走投无路,才会告到您这里来……”
“砰!”
烟火骤然升空,压灭了少女的尾音。
天空白光一闪,劈在千镜滢苍白的面容上。她嘴唇颤了颤,竭力克制住情绪,她一字一句问:“你确定是……林苍连?诬陷朝廷命官,是死罪。”
李巧儿生生跪下,她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报了必死的决心来的。如果连一国储君都帮不了她,那只能恨苍天无眼了。
“草民,有证据!”她话落,从怀中掏出一块布料递了过来。
第29章 退亲“婚期在即,他这般做,有何意义……
那布料被摊开,方知是一面旗帜。上面还残留着李巧儿身上的一丝余温,与上面的血污交织在一处,恍惚间,那二十余条人命好似就生生被斩杀在眼前。鲜血滚烫,烙在手心。
头顶一声烟火炸开,千镜滢看着那旗帜上的字纹,心中愈发震骇。她拽着旗帜的手因用力而颤抖。
这件事,林冠清知道么?
他必然是不知道的。
可他若是知道了事情真相,又该如何自处。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平清王府还有生路么?
楚裕言唤了一声,“牧风。”
暗中闪出一人,“殿下。”
千镜滢向后踉跄两步,被人扶住。她了眼单膝跪在地上的人,闭了闭眼。
“将她好生安置。”
“是!”
千镜滢垂下的手死死拽着那只旗帜,看向楚裕言的目光里多了一抹戒备。
楚裕言忽得笑了,他伸了伸手。牧风会意,将背上弓箭递来,转身带着地上的人离开。
千镜滢浑身一颤。
不行,不能就这么让她离开。威逼也好,利诱也好,哪怕用尽全力去补偿……
可她的脚如同被钉在了原地。那是二十余条人。她有什么颜面……
下一刻她手心一重,千镜滢低下头,发觉手中多了一把弓。她浑身僵硬,看向楚裕言。
楚裕言对自己道:“你若是担心林冠清,就杀了她。河边村或许只余她一人,无非多一条人命。箭镞穿心,甚至连血都溅不到身上。等天亮了,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千镜滢摇摇头,想要后退,却被他硬生生扣住了手臂。
她已无心去揣摩楚裕言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直到身后贴来一阵暖意,楚裕言将她环过,抓住她的手,搭弓,拉箭……
包裹在手上的寒意逼得她打了个寒颤,“你做什么?!”
“杀了她,等到秋后,你依旧可以安然无恙地嫁过去,做你的世子妃。”
弓弦缓缓绷紧,李巧儿拖着伤了的腿,一瘸一拐地跟着牧风走着。明明已是强撑,却分毫不落。
直到指腹被弓弦勒着,疼痛到了极致,千镜滢如梦初醒。
她颤了一下,“不要!”
箭矢离弦,穿空而过,在就要刺到李巧儿的一瞬间,顺着她的衣袖擦过,没入到石壁里。
李巧儿惊叫一声,跌坐在地。牧风收到楚裕言眼神同意,将人从地上扶起,带了下去。
手里长弓坠地,撞击声被烟火爆鸣声压过,天空绽开血红色。千镜滢脊背生寒。
“清醒了?”
这一声清凌凌地直灌到人心里去。千镜滢移过目光看向楚裕言,双目对视。直到一只手伸来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她才意识到泪水早已滚下。
楚裕言伸手将她带入怀里,依如儿时,“哭什么?”
千镜滢拽着他的袖子,说不出话。
楚裕言温声道:“你没杀她,是对的。这件事既已被人宣之以口,不出半日便会走漏出去。”
千镜滢止住了泪,声音有些闷闷的,“这件事判下来,会是什么结果?”
“杀良冒功,处以斩首。但若是欺君之罪论处……”楚裕言薄唇吐出四字,“满门抄斩。”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这几个字被楚裕言轻飘飘说出来,千镜滢仍是一震。她看着楚裕言,目光恳切,“如何能确保,此事不会牵连到清哥哥?”
“你放心。”楚裕言替她擦干眼角泪痕,“平清王这些年行事低调,朝中也无树敌。只要侯府退亲,王府并无威胁,那些人无理由挤破脑袋针对。孤会帮你。”
“退亲……”千镜滢目光怔忪,整个人彻底冷静下来。
这门亲事本就可有可无,未成想如今却成了林冠清的催命符。
“若我把证据交于清哥哥手中,让他主动奏明此事,是否可从轻发落?”
楚裕言似笑非笑看她,“你可以试试。”
或许是因为适才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如今挣得一线生机,千镜滢暗暗松了口气。
楚裕言牵过她的手,“既想通了,已有对策,便走吧。”
千镜滢由他牵着,愣了愣,有些疑惑楚裕言今日的反常。
“去哪里?”
楚裕言未答,只拉着她往前走。
不远处是个小山坡,沿着小道上去,地势渐高。
透过层层掩映的草木,隐隐见到山腰坐落着一座凉亭,探出亭顶。
空中烟火一声接一声升空,火光映在山林间。晚间的风有些凉,千镜滢坐在亭中的椅上,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下一刻身上一重,一件披风夹着一股熟悉的香气,裹在身上。
千镜滢目光微怔,看向楚裕言,“多谢太子哥哥。太子哥哥为何帮我?”
楚裕言淡声道:“并非帮你。促成婚事罢了。”
千镜滢心中了然。皇帝当初亲自指婚,若是婚事贸然打断,且不说定远侯府这边难以给出交代,来日再行指婚又是一大难题。
纵使如此,千镜滢还是道了一声谢,“无论如何,此事多谢太子哥哥了。”
这山间极静。她刚哭过,又没什么心情说话,加上白日早早被叫起,此刻更是困的不行,眼皮子愈发沉重。
*
戏已散去,人海渐渐退去,戏台也跟着空荡下来。原本热闹的戏台周遭,只剩几个行人来往,时有谈笑声传来。
林冠清坐在一侧的长凳上,顶着长街尽头,却始终没能看到相见的人。
晚风带起一缕发丝,又归于平静。
松云悄悄将披风拢到他身上,眉眼透着些心疼,“世子,这么晚了,千姑娘应当已经回去了。”
这一两回下来,他也有所察觉,这太子只怕也不是善类。否则没有道理明知千府小姐和自家世子定了亲,仍反复招惹的道理。
简直是蹬鼻子上脸!
林冠清微微一笑,摇摇头,“你不知道,阿滢若是不来,总会想办法让人同我说一声。”
二人相伴多年,总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等不到,便会一直等下去。
“世子……”纵是再三思量,松风还是忍不住出声,“若是被绊住了脚,寻不到机会,也不是没可能。”
林冠清笑道:“你有话便直说,何时在
我面前也要弯弯绕绕的了。”
松风知道自己的心思瞒不过自家公子,低了低头,“属下就是觉得这太子也太……”
林冠清轻声:“松风。”
松风止住话音。
“君臣有别。”林冠清压下心绪,眸光温柔,“没事的。我心中有阿滢。这桩婚事是陛下亲赐,他便是心存不满,也不至于做的太过。”
“可是……”
林冠清摇摇头。
远处,只见一道人影朝这头走来。林冠清目光一顿,心跳得快了些,整个人从凳子上站起,“阿……”
他话未说完,再度顿住。
朝他走来的是一名男子,走近了,林冠清将人认出。
是清羽。
清羽见着他,拱手行了一礼,“世子。”
林冠清心绪平定下来。
“不知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殿下让属下来告诉世子殿下一声,千小姐在后院不小心睡着了。属下替她给你带句话,一会自会有人护送千小姐回府,让您不必担心。”
林冠清袖前的手缓缓捏紧,他面色如常,语气微冷,“这些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清羽浑然未觉:“自然丁是丁,卯是卯。如实禀报”
林冠清兀地笑了,“阿滢如今是我的未婚妻,不劳太子殿下费心,我自去把阿滢接回来就是。”
他未再看清羽,已将人掠过,不防清羽后退一步。
林冠清垂下眸光,一把佩剑拦在身前。
“你做什么?!”松风看到这一幕,手迅速摸向腰间剑柄上,剑已出鞘一半。
林冠清沉声,“松风。”
松风听到这一声呵斥,低下了头,剑归于鞘中。与此同时清羽亦收回了手。
“伴读五年,太子殿下与千小姐的相处时日并不比世子少。世子是信不过太子殿下吗?”
林冠清沉沉地看着他,“阿滢如今已是我的未婚妻,太子这般行事,就不怕惹人非议吗?”
清羽一笑,“那就不劳世子费心了。”
清羽素日看着和善好说话的,鲜少有这样与人剑拔弩张的时候。若是千镜滢在场,怕是都要愣两秒。
林冠清抓着袖子的手因用力而有些颤抖,他在忍。
“婚期在即,他这般做,有何意义?”
清羽拱手,“即不即,何时即,世子说得不算。”
“我说的不算,圣旨说的算。”
清羽微微一笑,“这个时辰千小姐应当已经在路上了,世子去了也只是空跑一趟,并无意义。”
林冠清目光冷了下来。清羽凭什么这么胸有成竹?楚裕言要做什么?
*
最后一朵烟花绽入夜空,夜幕亮了一瞬,彻底陷入沉寂。
楚裕言看了一眼身侧的人。千镜滢头靠在他肩上,呼吸已绵长均匀。
许是一日下来已身心俱疲,她睡着时格外安稳。蝶翼般的眼睫也垂了下来。
楚裕言目光不自觉放柔了些,似是怕惊动到她。
清羽刚从林冠清那回来,见着楚裕言下来,正要出声,触到楚裕言眼神,顿时闭了嘴。待看清他怀里抱着的人,惊诧的彻底说不出话来。
马车轻晃。楚裕言坐在车内,忽觉袖摆一重。
他看向身侧的人。
千镜滢似是做了噩梦,眉心蹙着,手不自觉拽紧了他的袖子。
他一只手轻轻覆在千镜滢手背上,似是安抚。这一下似有奇效,千镜滢拽着袖子的手松了些。
少女肌肤白皙,因着哭过的缘故,眼尾依旧留有残红。耳后一缕碎发缓缓滑下,铺在额前。许是觉着难受,好不容易舒展开的眉心跟着一簇。
楚裕言垂眸看她,眸中情绪翻涌。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伸手,替她轻轻将额前碎发别到耳后。碎发理清,他却并未收手,一直手顺势停在了千镜滢的耳垂上。
第30章 察觉只是看烟火戏
“殿下,到了。”
清羽掀开车帘,见到车内情形,还未回过神,身后传来哒哒哒的脚步,“清羽……我家小姐……”
朝颜先前坐在门槛上等千镜滢,看到清羽驾车停下,猜到是自家小姐回来,哪知刚跑过来,看到车内情景,整个人僵震在原地。
她刚刚是……眼花了吗?
清羽心莫名发虚,脚险些一滑。手里车帘已自动合了回去。
二人对视,朝颜看到清羽眼神,心里的猜测又证实了几分。她咬了咬牙,故意朝车内喊了一声,“小姐!”
适才那一下动作不算小,惊动到车内的人。千镜滢睫毛扑闪一下。楚裕言收回手,轻轻捏了下她的手,“回家了。”
千镜滢半梦半醒,觉得不耐烦,蹙了蹙眉,手也抽了回来。楚裕言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又不忍再打搅。
他做事向来果断,嫌少有这般拖延犹豫的时候。
朝颜知道里面坐的是谁,虽不知车内情形,亦不敢出声催促。
最后还是千镜滢自己醒了过来。她先前半梦半醒时,便觉得自己好像靠着谁的肩。下意识以为是朝颜。一睁眼,发觉身边不知何时换了个人。她茫然一阵,看了眼四周,发觉自己在马车内。
“我何时睡着的……”她强行聚着焦思考,“什么时辰了?”
楚裕言不轻不重弹了一下她额头,“到家了,自己下去看。”
千门山昔日要她避嫌的劝诫还尚在耳边。千镜滢不防这一下,捂着额头往后一靠,谁知这一下动作大了,但听“咚”的一声,后脑勺传来钝痛。
千镜滢下意识“哎——”了一声。
楚裕言确定人无事,语气含笑,“该。”
千镜滢瞪他一眼,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我下去了。”
楚裕言轻轻“嗯”了一声。千镜滢跃下马车,脚步还有些飘,正被朝颜扶住。
朝颜见到千镜滢身上的披风,面色又白了几分,“小姐你……”
千镜滢打了个哈欠,瞥见朝颜面色不对,顺着目光看去,方想起身上还披着那件青缟色的披风。她把它解下,想要还回去,发觉已经迟了。马车已渐行渐远。
她手里拿着那件披风,只消看一眼便知,上面用的是缂丝的工艺,价值必然不菲。
她心里叹了口气,把披风交给朝颜,“好好收着,改日有机会在还吧。”
她话落,见朝颜抓着那披风,目色凝重,难得的走神。她心里纳罕,怀疑是出了什么事,“怎么了?”
“小姐……”朝颜欲言又止。
“有话直接说便是。”
朝颜试探道:“今日那位叫您,是有什么事吗?”
千镜滢心跳了跳,下意识捏了捏袖中,感觉到那只军旗还在,她提起的心又放了下去。这件事事关定远侯府性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只是……
看朝颜这个样子,难道是察觉出什么了?
她暗暗观察边上的人,“没什么事,看烟火戏罢了。怎么了?”
“只是看烟火戏?”
“你今日怎么了。”千镜滢笑道:“奇奇怪怪的,倒是盘问起我来了。”
朝颜自知失礼,“小姐恕罪。”
“我又不会怪罪你。”千镜滢看了朝颜一眼,脑中灵机一动,故意道:“不过路过青石巷的时候,倒是遇到点事。”
朝颜心一提,先前那股担忧霎时被压了过去,“您遇到危险了?”
千镜滢这下几乎可以确定朝颜不知道那件事了。她松快一笑,“没有,就是那一块乌漆嘛黑,不小心绊了一下。”
“绊了一下?”朝颜问:“可是摔着了?”
朝颜这副神态,倒弄得千镜滢有些愧疚,“没有没有,放心吧,太子哥哥眼疾手快,扶了我一把。”千镜滢转移话题,“我困了,赶快回房吧。”
朝颜打了个磕绊,“扶扶了您一把?”她又想起什么,忙问:“您还记得自己是怎得睡着的吗?”
“马山上的小凉亭,那儿安静。”千镜滢这会有点反应过来朝颜那股奇怪劲是哪来的了,她戳了一下朝颜的小脑袋瓜,“你想什么呢?只是送我回来罢了。若是不放心,以后不见面就是了。”千镜滢掰着手指算了算,道:“我估计接下来到婚期”
她话未说完,声音沉了下去。她垂下眸光,眼里已没了适才的笑意。
朝颜观察千镜滢神色,“小姐,您怎么了?”
千镜滢轻声问:“清哥哥什么时候回去的?我让清羽给他带话,也不知清羽怎么说的。”
朝颜摇摇头,“这奴婢也不知。不过奴婢跟着夫人回来时见到王府的马车,应当是回来了。”
“这样。”
“小姐?”
“没事,回屋吧。”
*
“你说的是真的?!”
清早,天还未亮。关元英和千门山坐在房中,面色半是惊半是沉。
朝颜咬牙道:“奴婢一开始也以为是自己眼花,可后来观清羽神色,分明眼里也有惊异。”
关元英一拍桌,“岂有此理!我说呢,好端端的把人邀过去!”
千门山皱眉,“你可有旁敲侧击过,阿滢可知此事?”
“奴婢瞧着,应是不知。”
千门山手里的拳头已然握紧,他深吸一口气,“这帮人,真是欺人太甚。”
关元英性子直,大怒不已,“老子刚点了鸳鸯谱,儿子又来横插一脚。太荒唐了!我不得上门讨个说法,闹破天去,也好让他们看看这帮人是个什么德行。”关元英起身,已往屋外走去,千门山连忙将人叫住,“元英!”
关元英怒目看他,“都欺负到头上了,你还要拿你那套君臣之道说事吗?!”
千门山皱着眉,语气冷沉,面色亦是不好看,“此事事关阿滢清誉,你可有想过,若是那帮人倒打一耙,说阿滢主动勾引太子,闹到最后,受伤的还是女儿家。”他顿了一下,“别急,此事待我试探一下阿滢。若真让我知道他对阿滢起了什么龌龊心思,管他是太子还是天王老子,我拼了这条老命,自然要为阿滢讨个说法。”
关元英面色由青转白,最后彻底冷静下来。
朝颜回到房间,见千镜滢已经穿戴好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块布一样的东西,似是出神。
“小姐,您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千镜滢听到动静,迅速把手里东西团到手心,不动声色收到袖中。
“我昨日失约了,就想今日起早点赔礼道歉一番。”她玩笑道:“到时你,今早去哪了?”
朝颜目色闪躲,“奴婢”
“好了。”千镜滢笑道:“我出去一趟,你就不必跟着了。”
“好”朝颜说完这一声,回过神,方察觉到千镜滢已走出门去。她想起昨日的事,怕千镜滢出什么意外,大步跟了上去,“您等等奴婢!”
千镜滢“啧。”了一声,她看了眼今日格外粘人的朝颜,“我去去就回,还能出什么意外不成?”
朝颜面上带着讨好的笑,“奴婢给您打扇”
千镜滢奇了,“几月份了你还打扇?”
“奴婢奴婢”
千镜滢见她支支吾吾的样子,摆摆手,“算了,要跟便跟吧。”
马车在平清王府门前停下。千镜滢下了车,只见朱漆色的大门威严耸立,半旧了的石阶上留了磨痕。
府邸左右各蹲守着一只汉白玉的石狮子,怒浪翻卷的鬓毛下,一只利爪死死摁在云纹底座上,爪下是一只绣球。
她上前两步,叩响了门环。管家打开房门,见外面站着个明眉秀目的小姐,脑中回忆一阵,顷刻间反应过来,“您是千府小姐吧?”
千镜滢微笑,“是我。你家世子在吗?”
管家了然,“您是来找世子殿下的。您随小人来。”
千镜滢入了府。今日是个阴天,前厅两侧栽着几棵槐树。树叶已然泛黄。老树树干虬曲,如蟒躯横陈,凹陷处积着苔藓与尘泥。
地上却不见半点落叶。
又往里走去,千镜滢意识到自进门起,那股扑面而来的压抑感是哪来的了。整个府邸明明有下人走动,却无一点声音。所有人都低着头,做自己的事。这番景象让千镜滢想起前些日子入宫。
同样是寂,宫中的寂不见范围,只知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在整个皇城上方,如同云雾,从皇宫一路蔓延出去。
无处不在,却又容易让人习以为常。但若是有一日上头的人不高兴了,这悄无声息的云雾就会向这个地方迅速裹去,绞杀。顷刻之间,摧枯拉朽般,抽干这一处的生气。
城内的人接着战战兢兢度日。
但平清王府的寂,如同一个阴冷逼仄的角落,铁线蕨暗滋生长,包围其间。
这股异样在她见到林冠清的一瞬间烟消云散。
林冠清推开房门,眉眼中不自觉染上一抹喜色,“阿滢,你怎么来了?”
千镜滢知府中人多眼杂,笑道:“昨日是我失约了,今日特地上门赔礼道歉,你要吃什么?我请你。”
“你人能来便好”
千镜滢见他这般,心陡得一抽,面上却依旧如常,她拉过林冠清的袖子,“哎呀,走啦。”
二人出了府,林冠清走在千镜滢身侧,不知不觉已走到湖边。
湖心泛起水波。
二人坐在船篷内。千镜滢让朝颜在岸上等,船上只留了个松风划着船。从出门起,林冠清便察觉到异样了。如今上了船,他心中猜想已无形中证实了大半。
“阿滢,你是不是有话和我说?”
千镜滢抿了抿唇,知晓林冠清是看出来什么了,她轻声,“是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