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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

她耳垂一凉,一只手不轻不重捏了上来。

“在想什么?”

千镜滢打了个激灵,看着他,下意识摇了摇头,思绪作鸟兽逃散。

他目色冰冷,抓着她的手加了几分力道,“在想林冠清么?”

心思被窥破,千镜滢心里一凉,生出一股自己察觉出真相被人发现,随时要被灭口的惊骇感。

她未来得及挣开,双唇被人咬住。

她呼吸被尽数掠夺,似风雨欲来,又似惊涛骇浪,逼得她喘不过气。呼吸交缠,千镜滢大脑阵阵发昏。

他弃了她的唇,顺着嘴角一路吻上她的锁骨,又附到她耳边。

千镜滢靠在他怀中喘息。

一股寒意拂过耳畔,他哑声,“猜对了。”

千镜滢打了个激灵,飞快把人推开。

楚裕言一双目光锁在她身上,将她逼至床边,“想去找他?”

千镜滢反应了半晌,意识到这个“他”是谁。可这和楚裕言有什么关系?

她缩了缩脖子,悄悄往身侧挪了几寸,楚裕言并未向先前一般将她抓住。她瞄准时机,飞快窜开,眼见就要下床。

身后传来声音,“你既然这么想去陪他,孤成全你如何?”

千镜滢身形一僵,踩到衣摆,跌坐回床上。她扭过头看他,目光不解,“什么?”

“西陵山高路远,若他未能撑过去。孤念及平清王当年平乱有功,准尸首葬回京城。”楚裕言不轻不重,揉着她的掌心,语气温和:“滢滢,你觉得如何?”

千镜滢怔了怔,观他神情,不似玩笑,更不是在客套。她反应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威胁!

她飞快摇头,脱口而出:“不必了!”

楚裕言目色稍缓,勾了勾唇,“过来。”

千镜滢咬了咬牙,警惕地看了楚裕言一眼,往那边挪了几寸。她坐定不动,楚裕言并不逼她。二人对视,僵持了许久,久到千镜滢脊背僵直发酸,坐立不安。

楚裕言身上是那件大红的婚服。

烛影摇曳,他坐在那,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似有十足的耐心。

千镜滢指尖回过点温度,眼神发飘,“殿下你饿不饿,桌子上有栗子糕,妾身去给你拿来?”

楚裕言将她神情尽收眼底,如逗猫儿一般,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观察她的神情。良久,轻声道:“好啊。”

千镜滢如蒙大赦,飞快窜开。到了八仙桌边,她松了一口气,忽然觉得有些饿,悄悄捻了只栗子糕到嘴里,把剩下一盘端去。

她站定在他面前,下一秒手腕一凉,一道力道将她扯过,她未防这一下,手中那盘栗子糕跌滚在地。栗子糕撒了一地。

她脖颈被他扣着,整个人被带到他面前。

二人近得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大脑阵阵发懵,殷红的嘴角还残留着糕点屑,“我妾身再去拿一盘”

面前的人轻笑一声,“不必如此麻烦。”

他双唇覆了上来,长驱直入,咬住她的唇,滚过齿贝和舌尖。她腰间一松,系带被他解开。

冰冷的手抚过后腰,上面的茧磨过,她浑身发软,又不敢反抗。下一刻她浑身一凉,千镜滢打了个激灵,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再睁眼,便见一人坐在床边看着她,依旧是那张熟悉的脸。

千镜滢打了个激灵,飞快坐起。发觉是被子被撩开了一角。

双目对视,她适才被那么一下,清醒了大半。待环视一眼四周,发觉自己身上依旧穿着那件雪白的中衣。

她长舒一口气,是梦。

楚裕言看出她神色有异,却并未主动问,只道:“该起了。”

千镜滢困意全无,点点头。

若是朝颜在场,必要瞠目结舌。楚裕言讲三个字竟要比自己掀被子扯手臂汗流浃背忙活整整一炷香还有用。

她坐在镜前,梳洗完毕。

看了看镜中的盘发和钗环,俱是没用过的样式,觉得有些新奇。身后为她梳妆的侍女拿起头饰还要往她头上插,她连忙阻止,“不必了,就这样吧。”

那婢女恭敬道:“太子妃,皇后娘娘吩咐过了,今日庙见一切穿戴皆要符合礼制。饰以花钗冠,左右各三扇博鬓,再配以金花,珠宝钿,凤鸟金簪这些是最基本的。奴婢也是奉命行事,还望您莫要为难。”

与此同时千镜滢飞快捂住头,从凳子上腾起,躲远了些。

这么多?!这帮人是拿她当花瓶了吧?!

她实在是怕了。昨日大婚,她被那些发冠首饰便压了一天,今早便觉得头皮疼的很,只是一直没说。若是在来一日,她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她站在原地,一手撑在妆台上,扫了一眼四周,咬了咬下唇。

周围,五六名侍女端着托盘一动不动看着她。眼下天还未亮,房内唯一的光源是那几盏琉璃灯。昏黄的灯光倒映在她们施了白脂的脸上,映在灰白的瞳仁里。那些视线连在一起,将她缠住。

她邀林冠清那次,觉得王府莫名压抑,亦想到了在皇宫那几次感受到的窒息。而这一次,她才算是切切实实见识到了。

千镜滢咬咬牙,视死如归般坐回到位置上。身侧侍女正要动作,下一刻房门被人推开,清晨的风灌进屋内,吹动纱帐,房内那股沉闷之气被尽数扰散。

千镜滢若有所感的回头,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近,锦衣华服,与她身上那套翚翟纹礼服显然是一对的。

只见数名侍女端着托盘进来。她一眼看到上面的金饰,心都凉了半截。

还来?!

只见楚裕言朝原本屋内那几名侍女摆了摆手。那几名侍女收到示意,微微顿了一瞬,齐声道了声,“是”,又欠身朝二人行了一礼,毕恭毕敬退了出去。

千镜滢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身侧侍女柔声道:“太子妃别动,奴婢为您梳妆。”

千镜滢摆了摆手,由着她去了。横竖谁的人来给她梳妆都一样。

她正想着,头顶一轻,那侍女已将头顶的花冠取下,又重新为她戴上新的。花冠戴好,千镜滢端详了眼镜中的自己,下一秒猛地后知后觉,这花冠极轻!

她瞳孔不由得瞪大了些,飞快伸手从托盘里取出一只博鬓放在手里颠了颠,发觉亦是轻了大半。

她喃喃自语,“我不会给压坏了脑子了吧?”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那侍女后知后觉忍住了,柔声解释道:“回太子妃,这些是空心的。”

这宫墙里的人,能贴身伺候的,察言观色俱有一手。

片刻的时间,她们已将自己这位新主子的脾性摸了个大概,知晓千镜滢应当是个好伺候的。

千镜滢目光一怔,反应过来。她把手里的东西一放,从椅子上跳起,飞扑到楚裕言身上,“殿下,你也太聪明了吧!”

楚裕言垂眸看她,不语。

左右见此情形,亦是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千镜滢收回手,抬起目光看着楚裕言,昨夜里那些梦早被她抛到九宵云后。她目光发亮,“妾身就知道,殿下最好了!”

“你第一次庙见,怕你出岔子。”楚裕言轻声道:“去梳妆,莫要误了时辰。”

四周侍女听了这话,

俱是心照不宣。庙见一共就只有一次,哪来的“第一次”庙见这个说法。

千镜滢欢天喜地地去了。

穿戴整齐,銮驾已侯在殿外。她和楚裕言同乘上主辇,止不住打哈欠。楚裕言睇她一眼,道:“还有一段路。你若是困,可小憩一会。”

千镜滢点点头,靠在后壁上,阖上了眼,却觉得有些睡不着了。

“庙见,除了要迎神,敬奉祖先牌位,上香,送神,还要做什么吗?”

楚裕言伸手在她凑近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弹了一下,“你先前既已了解过,只放心去做便可。”

千镜滢捂着脑袋退开。她安静下来,准备先在心里把整个流程过一遍。

楚裕言看她,“旁人都不怕,你怕什么?”

千镜滢想了一下,反应过来楚裕言话中的意思。这种场合,真出什么差错,自有礼官去圆。她心知这是安慰之语,但心里莫名安定了大半。

她靠回后壁,本想默背一下祝词,最后竟不知不觉睡去。等再度睁眼,她感觉自己靠着一个又硬又软的东西。

她目光迷茫了一瞬,感觉有一只手轻撩过耳后,有些痒,又感觉不真切。

她清醒过来,意识到那是人的大腿。她连忙坐起,“我何时躺上去的,太子哥哥怎的不叫我?”

楚裕言未答她,道:“你我既已成婚,在外称呼该换。”

千镜滢经他这一提醒,这才猛地意识道这一点。她想了一下,“那……妾身叫你什么?”

第37章 闷气要属下把太子妃带回来吗?

“自己想。”

千镜滢默了片刻,果真到边上去想了。

銮驾到太庙享殿前停下。千镜滢下了轿,只见朱红色的宗庙大门两侧个立着一只石鼓。屋顶覆着绿色的琉璃瓦。步入在享堂内,神龛前的供案上奉着先皇祖先牌位。

肃穆之气盘旋而上,没入灰白的天空。另一侧,铁链磨过地面,刺哑的声音划破死寂。

铁门大开,狱卒在外面喊了一声,“世子,该上路了。”

林冠清站着,灰寂的眼睛不见半点波澜。他对这个结果早已有所准备。狱中这段时日,足以让他把所有事情理清。

走出牢房,今日的天空是阴沉的,秋风如刃,宽大的囚服贴在身上,衬得整个人愈发形销骨立。

走出刑场,他拖着步子一路走到了渡口前。秋风扫来一片落叶,打着旋落在掌心。江上寒波又起。昏昏沉沉,漫向群山深处。

林冠清定住步子,回头望去,脚下的街道飘出阵阵烟火气,如云雾托起天边的红墙黄瓦。却始终没等到心心念念的身影。

身侧悠悠传来一道尖酸的声音,“走吧,世子,别看了。”

林冠清没动。

那解差嗤笑一声,“昨日定远侯府小姐和太子完婚,今日庙见,人家已经另寻好出路了,哪里有功夫来管你呢?”

他正讥讽着,感觉到旁边一视线冷冷扫了过来,如磨过的细刃。

他被那眼神看得不寒而栗,待反应过来,他一拳轮到林冠清小腹上,神色凶恶,“叫你一声世子,你还真拿自己当回事了?!陛下把你流放到西陵,就是要斩草除根,你还想活着回来不成?”

林冠清被那一拳击得踉跄了两步,堪堪站稳。他目色冷沉,拳头握紧。那为首的解差看到他这副样子,又要动手,被一道女声打断。

“住手!”

这一声含着气势,又夹着些许凌厉。

解差吓了一跳,下意识循声看去。只见一青衣女子缓缓朝这边走来,身上衣裳的料子瞧着还算上乘。头上带着一顶幂篱,看不清脸。最主要的是,来人举手投足透着股华贵之气。

大概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待那女子走近了,解差才发现她身上穿的分明是丫鬟的装束,但料子却是上乘。他面色警惕,“你是?”

千镜滢从腰间取出一块令牌,那几名解差看完,面色当场就变了,恭敬道:“原来是太子殿下的人,不知姐姐有何吩咐?”

千镜滢未理他,她看向林冠清,袖间的手指蜷了一下,鼻子也酸得厉害。

短短一月未见,仿佛昨日还翻在墙头上,含笑将抄好的宫规递给她,带着她一起去看戏的少年,朝夕间翻天覆地,已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他换了干净的衣服,手腕被镣铐磨破,渗出的血迹将白衣浸得殷红一片。面颊微微凹陷,宽大的囚服套在他身上,衬得身形愈发消瘦。

林冠清亦在看她。她知道,林冠清认出她来了。

她移开视线,从袖中取出一袋银钱,递给那为首的解差。

那解差感觉到袋里沉甸甸的,两眼泛着谄媚的光,“不知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千镜滢先前已打好腹稿,眼下借起势来更是脸不红心不跳,“殿下吩咐,平清王犯罪伏诛。殿下赏识世子才华,量在世子对此事毫不知情。吩咐你们这一路上好好伺候,莫要怠慢。”

几名解差见到这阵势,面面相觑一眼,脸上又挂着狡猾十足的笑来,“是是是。”

先前那一幕千镜滢还心有余悸,眼下见到这帮人这副样子,心中又冷了一瞬。西陵地处荒漠,寸草不生。倘若这帮人再处处为难,林冠清大概率就回不来了。

想到这里,千镜滢眼中透出冷厉,“若是让殿下发现你们阳奉阴违,让人死了或者伤着了,仔细你们的小命。”

那几人面色一白,连连称是。

千镜滢目色缓和,知晓这帮人是听进去了。她朝林冠清走近了几步,借着位置盲区,她眼疾手快将一小袋碎银进林冠清袖中。

迎着林冠清微怔的目光,她轻声道:“一句话。”

“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

秋风涩目,林冠清抓着袖中的手一松,动了动唇,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出来。直到解差带着他上船,遥遥的,他对千镜滢做了个口型,“等我。”

风过帽纱,掀起洁白一角。千镜滢朝他露出笑来,挥了挥手。

那艘船渐渐缩成一个点,彻底消失在视线中。烟波漫漫,寂静空荡。

千镜滢收回目光,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她看了眼天色,不敢再耽搁,连忙承车往回赶。

夜色昏暗,残风被冻住般,未能鼓动车帘半分。

朝颜在风里站着,面色雪白。之前千镜滢以宗庙熏香闻多了头疼为由,到偏殿休息。又和她换了衣服。却不想还没一炷香的功夫,二人便暴露了。

当时朝颜偷偷瞥了一眼,见楚裕言面色冷的和冰一样。偏偏没发火,也没说什么,只是命她趁别人还没发现,把衣服换回来。明显是想替千镜滢把事情压下来。

可楚裕言会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吗?

清羽站在朝颜身侧,垂着头,语气试探,“殿下,要属下把太子妃带回来吗?”

回应他的是漫长的死寂。良久,车内终于传出一句,“不必。看好她。”

清羽压下心底疑惑,“是。”

千镜滢从小道回来。还未等到和朝颜接头,远远便看见她和鹧鸪似的缩着头站在殿前的马车旁。

她自知暴露,心里暗道不好。却是不慌不忙地走过去,脑中已飞快想好对策。

千镜滢走到车前,四周朝她行礼,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千镜滢上了马车。她自觉气氛不对,已经准备好一石的腹稿来回答问话了。却不想楚裕言并未出声,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千镜滢眼皮子跳了跳。眼下朝颜不在身边,她又不知具体情形。

车内一时死寂,气氛冰凝到了极点。

明明庙见已经结束,她反倒开始坐立难安了。眼下尚不知情形,她又不好贸然开口,省的多说多错。二人就这么安静了一路。膝上的绣纹都要被她盯出个洞来了。终于,马车在府前停下。

千镜滢如蒙大赦,飞快跳下马车。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见宫前牌匾上承乾正序四个大字,同太子府的如出一辙。她想到什么,不动声色抬了抬下巴。

呵,上回到他这里还是被赶出来的,这一次还不是得让她光明正大走进去?

想到这里,千镜滢找回了点面子,步子轻快了些。先前的顾忌也被抛到九宵云后。她走到楚裕言身侧,状

若无意,“哎”得叹了一声,“臣妾记得上回还是给赶出来的。世事无常啊。”

楚裕言睇她一眼,未理她。

清羽在一旁,听出她弦外之音,心里哭笑不得,却不敢笑。他察觉到自家殿下今日心情并不好。

几人各自安置,朝颜忙关了房门。

千镜滢观她神情,饶是先前早有心理准备,眼下心里依旧一沉,“他知道了?”

朝颜垂着脑袋,点点头。

千镜滢心里又是一咯噔,“他当时什么反应?”

朝颜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她看了眼朝颜,发觉她今日安静得有些反常,问:“那他可有为难你?”

回应她的依旧是一个摇头。

千镜滢哭笑不得,“你波浪鼓呢?他又没为难你,你怎得这副模样?”

朝颜哭丧着脸,动了动唇,嗫喏一阵,说不出话。

千镜滢心中疑云更甚,“到底怎么回事?”

“您不觉得,就是不为难才奇怪吗?正常人多少也会问一句,太子殿下一句话都没说。”

千镜滢抿了抿唇,默了半晌。

“可是我觉得他没有生气的理由啊。我的意思是,不至于这么生气吧。”

“我先前惹到他,他再生气也顶多让我滚。你是不是想多了?”

朝颜见自家小姐不开窍,急得直跳脚,“奴婢没有!呜呜呜,您信奴婢啊!”

千镜滢狐疑地看了朝颜一眼,道:“那我这几日,谨慎些?”

朝颜松了口气,用力点点头。

晚间用膳,千镜滢坐在楚裕言身侧,夹了块脆皮八宝鸭到他碗里,偷偷观察他神情。楚裕言一言未发,只看了眼那块鸭肉,过了许久,半分未动。

眼见鸭肉连着底下那一处米饭垒得高高的,千镜滢心却沉了半截,保不齐还真让朝颜说对了。

她兀自观察一阵,眼见楚裕言的筷子伸向不远处那道茄汁茭白,她眼疾手快,抢先夹了一块丢到楚裕言碗里。

楚裕言视线看过来的一瞬,千镜滢早有预料似的朝他露出一个笑来。

一旁的尚仪女官见着这阵仗,终于没法再装瞎,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以示提醒。

千镜滢连忙端正了姿势。不防楚裕言竟直接将筷子放下,作势起身离开。

千镜滢感觉到身侧动静,咬着筷子,脑海中飘过两个字,完了。

明日还要拜见皇后,偏偏在这个时候生隙,先前还想装一下。届时楚裕言面色冷的和冰块一样,岂不是装都装不下去了?

她看了眼碗里大半碗米饭,最后只得将筷子搁下,跟着出去。

夜色如墨,晚间秋风拂过,把身上沾到的那股饭食的热气洗去了些。千镜滢探出脑袋试探:“殿下,你没胃口吗?”

楚裕言步伐未顿。

千镜滢只得把求助的目光抛向清羽,用口型道:“怎么了?”

可惜清羽不是朝颜林冠清,一时间未能看懂。他一头雾水还要再看,前面冷冰冰飘来声音,“清羽。”

清羽脊背一直。那头接着道:“你若是无事,便去文渊阁整理书册。”

第38章 讨好你若想借东宫的势,那身心都该在……

清羽不了解千镜滢,却了解自家殿下。他听出楚裕言话外之意,连忙把头扭回,“有有事。”

他没再看千镜滢。

他以前跟着楚裕言在文渊阁,有时除去吃饭,在那里一呆就是好几日。有时候犯错被罚去整理书册,没完没了。重复枯燥不说,那地方天一寒就极冷无比,又没人气。时间久了,心情也跟着压抑。

千镜滢当然知道楚裕言无故发难,必定是察觉到两人交头接耳。她不再为难清羽,可眼下这个情形,她再去骚扰楚裕言,也只会徒增反感罢了,倒不如回去再想对策。

晚间的时候,千镜滢到厨膳房,熬了雪梨银耳羹,带去给楚裕言。主仆二人到了书房前,见到清羽,千镜滢道:“我看殿下今日都没怎么用晚膳,就做了份点心过来,你能不能替我通报一下?”

清羽瞧了眼屋内,恭敬道:“太子妃稍待片刻。”他推开房门进去,道:“殿下,太子妃求见,说是给您送点心。”

“让她回去。”楚裕言几乎头也未抬,待清羽走出几步,手中的笔杆撞在笔山上,他声音冰凉,“以后这些事无需再禀。”

清羽心里倒吸一口凉气,道了声“是”,又退了出去。

千镜滢站在外面,见清羽出来,依旧是恭恭敬敬的样子,“殿下眼下腾不出时间,太子妃请回吧。”她先前已做好心里准备,眼下并不以外。上前两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清大哥。”

清羽汗流浃背,忙道:“不敢。”

千镜滢压低了声音,“你实话告诉我,你家殿下是不是生气了?”

清羽低着头,不敢说话。

千镜滢见他这副样子,循循善诱道:“你只需点头摇头便可。”

清羽犹豫一阵,又悄悄观察了一眼身后,最后还是极小弧度的点了一下头。

千镜滢这下算是彻底确定了。她来时的路上便想过了,楚裕言此次会这般生气也不算无厘头。一是她扯谎在先,又是在这种重要场合下。今日是她没被人发现,若是真传出去,届时流言蜚语肆起,怎么传的都有。

冷静下来一想,她今日行为确实欠妥。可那也没办法了,谁让偏偏就在今日呢?而且这桩婚事她也是被迫。

再来一次,她还是得去。

只是如今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想到这里,千镜滢一提裙摆,竟直接在台阶上坐下。

清羽面色微变,硬着头皮加大声音道:“您这是做什么?这地上凉,快起来。”

千镜滢已经做好了对峙到底的准备,眼下彻底搬出了一副无赖的模样,道:“他总不会直接在书房安置吧,我就在这里等到天亮。”

清羽又交差式地劝了几句。站到一旁,两边照看这。

千镜殷对朝颜使了个颜色,朝颜这种关头机灵的很,当即会意,大声劝道:“小姐,这地上凉。这么冷的天,冻出个好歹怎么办呀,咱们回去再等吧。”

千镜滢眉头一挑。她深吸一口凉气,果真被冷风呛得咳嗽几声。她拿出十分的恳切道:“那怎么行?我自知做错了事,今日就是来负荆请罪的。殿下不见我是应该的。我便是多等片刻,又有何妨?”

三更半夜,清羽这辈子,头一回见有人直接在自家殿下书房前演起来的,大为震撼。又折服于主仆二人的默契,有些哭笑不得。

朝颜却已见怪不怪了,她接着道:“这更深露重的,您若是着凉生了病,明日该怎么面见皇后呢?您快”

“清羽。”

朝颜话未说完,屋内的人似是忍到了极致,凉声唤了一声。

清羽头皮一麻,连声应“是”。他正肃道:“太子妃,您请回吧。”

该说的也说完了,再吵她小命不保。千镜滢索性闭了嘴,坐在石阶上等。她支颐着脑袋,先是低头玩腰间的细带,玩腻了又抬头数星星,最后实在累了,又靠在膝头睡觉。

夜风渐凉,朝颜看着心疼,蹲下声,瞧瞧捏了捏千镜滢的手,发觉冰凉一片。她正要把手里的托盘放下,余光瞥见一道光亮透出。

房门开了。

清羽见人出来,上前去迎。千镜滢察觉到动静,抬起头,饧涩着眼,正见楚裕言站在身侧,双目对视。他绕过自己,迈步离开。

千镜滢彻底清醒过来,她连忙站起,“别……欸…”

她刚发出一个音,发觉整条腿都麻了,她一时使不上劲,往前面扑去。还好朝颜在旁边,把自家小姐及时扶住。

楚裕言微微侧了一下目,等千镜滢回过神,楚裕言已走远了。

千镜滢连忙跟上。所幸楚裕言走得不快,千镜滢这么一瘸一拐跑过去,没一会儿也赶上了。

她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我回去反思了一下,昨日之事确实是我做的欠妥。”她语气弱了几分

:“我今夜特地来赔礼道歉的,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好不好。”

楚裕言依旧未理她。

千镜滢吸取前两回教训,怕等一下楚裕言嫌她聒噪,一个不高兴把她赶出去。又斟酌了一下措辞,不知不觉就跟到了楚裕言房前。

清羽收到示意,就要关门。

千镜滢早有预料,眼疾脚快抵住门缝,“我们谈谈。”

清羽不敢用力,怕夹到千镜滢的脚,一时不好动作。二人正僵持着,千镜滢忽然打了个喷嚏,她吸了吸鼻子。正想着对策,房内传来声音,“一盏茶。”

千镜滢愣了片刻,未反应过来,清羽已收了在门上的力道。千镜滢确定自己没听错,目光一亮,把朝颜手里东西接过。

她进屋的一瞬间,房门轻轻合上。千镜滢端着那碗银耳羹到桌前,“妾身看您晚膳未怎么用,这雪梨银耳羹是妾身特地做的,尝尝呗。”

茶水流入盏中,发出清泠泠的声响。水雾氤氲,两个人隔了一层似的。

千镜滢看不清他神色,有些泄气,只听那头传来一声,“放着。”

千镜滢目光忽得一亮,见有希望,她直接拉开凳子在他对面坐下。

她余光瞥见桌边压着的一幅丹青,目光直直被勾了过去。她抬手将它拿起,细细一看,只见上面画的是一幅墨梅。

她惊叹道:“这幅丹青真好看,是太子哥哥你画的吗?”

双目对视,楚裕言未答。千镜滢眉眼弯弯,“我可以带回去裱起来吗?”

这幅丹青既然被随手放在桌角积灰,想来主人也并不十分重视,应当是随手一画,回头也是要给人清理掉的。千镜滢想,那要来应当不算困难。

楚裕言道:“自便。”

有一瞬间,千镜滢觉得楚裕言声音好似没那么冷了,她正想着,结果下一秒就听他道:“若是无旁的事,便出去。”

千镜滢听出他话里逐客之意,但她这人最擅长的就是装傻。她酝酿片刻,道:“我今日是来赔礼道歉的。昨日的事,是我不对。庙见这样的场合,我不该偷溜出去。”

“但是我毕竟与清…世……”她卡了一下又一下,一时也未想好在楚裕言面前要怎么称呼林冠清,索性略过。

“……认识多年,如今他要流放到那么远的地方,再见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我若是不去送他,岂不是无情无义?我便是等着庙见结束方去的,我也不是全然不管不顾。”

千镜滢说到后半句,倒真有些伤心。

她没有蠢到和楚裕言说自己并不适应这桩婚事,毕竟她心里清楚,楚裕言和她顶多那一纸婚约的情谊,一戳就破。比起和他利益相连的皇室,根本算不上什么。

她也没有说那些人是怎么为难林冠清的,因为这些原本就和他毫无关系。

“而且我刚过来,和身边的人又不熟悉。我阿父阿娘刚回来,我总共没和他们呆多长时间。明日又要见皇后,娘娘原本就不喜欢我”

她也是倒霉。

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楚裕言,他目光动了一下。

楚裕言见她头越来越低,不轻不重弹了一下她的额头,“饿了吗?”

千镜滢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眸光,惊喜道:“你不生气啦?”

楚裕言似笑非笑看她,“你倒说说我为何生气?”

千镜滢语气试探,“因为我中途离开,不顾规制?”她话落,未听到答复。楚裕言倒了盏茶递来,“再猜。”

“不是这个?”千镜滢犹豫一阵,道:“那是妾身骗了你?”

楚裕言未说话,过了片刻,他道:“还有呢?”

千镜滢被他这般看着,突然有一种犯人招供的感觉。她又想了想,脑中灵光一闪,道:“我知道了!”

楚裕言眉头轻挑。

千镜滢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道:“是因为妾身与清哥哥有婚约在先,若是此事传出去,便会有人觉得我与他是‘余情未了’,届时你颜面不保。”

她话音刚落,额头一痛,她“欸”了一声,楚裕言正收回手,“倒是会猜。”

千镜滢捂着头不说话了。楚裕言却不打算就此揭过,他将她扶在额上那只手拿下,抓在手里,迫她对视。

千镜滢目光一怔,下一瞬,只听他道:“那事实如何?”

千镜滢不解,“什么?”

“余情未了”

她觉得这话问的有些奇怪,是,还是不是?她对林冠清必然是有情的。宗庙守卫森砚,若不是情谊深厚,她怎么会提早谋算,费那么大力气去为他送行?

楚裕言看出她犹豫,抓在她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你如今既已嫁入东宫,心里便不该再想着他人。你若想借东宫的势,那便该知荣辱与共。身心都该在此,不容背叛。”

第39章 朝见孤何时说过喜欢冯宣月

千镜滢觉得这话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再哪里听过。她想了一阵,问:“像清羽那样?”

楚裕言加重了语气:“不同。”

千镜滢想了想,也是,清羽跟在楚裕言身边十几年了。论关系,她不如清羽。

她被他看着,良久,她还是把心里话说出来,“可是,是联姻不是吗?侯府也未必对东宫全无用处。你喜欢冯宣月,为何霸道地要求别人不能想这想那?”

“是你胡思乱想。”楚裕言问:“孤若是真要用定远侯,你舍得?”

千镜滢笑容僵住,她抬眼,触到那双清冷的凤眸。鸦羽般的眼睫根根分明,眸似点漆,容的下权势,山河,她映在他眼里,却也不过是芸芸众生间的一粒尘埃。

千镜滢面色有些发白,她试着把手抽回,却动弹不得。就在千镜滢以为就要这么一直僵持下去的时候。楚裕言收回手,“饿了吗?”

千镜滢把手抽回,心跳带动眼睫轻颤。

这件事算是揭过去了。

她先前过来时自己先吃了一碗,只是这种事她当然不会说出来。她点点头,“有点。”

“有什么想吃的吗?”

千镜滢强行把思绪压下,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她想了一下,“都可以。”

她原本也不是很饿,只是这会觉得有些馋了。

楚裕言吩咐了一句。自己则端过千镜滢先前送来的那碗银耳羹。

千镜滢见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有些忐忑,“好吃吗?”

楚裕言忽而一笑,“手艺不错。”

千镜滢高兴道:“真的吗?”

楚裕言压下眼底笑意,“嗯。”

朝颜平日也夸她,但是时间久了,就无感了。她还是第一次听楚裕言夸赞她。他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那说不错便是真的不错了。

不出多时,便有人送了点心过来。

一屉烧卖,一碗红薯粥,还有一叠炒肉片,上面冒着热气,食物的香甜把千镜滢魂都给勾了去。

楚裕言见她吃了两口,兴致又没那么高了,问:“不合胃口?”

千镜滢摇头,感觉到楚裕言依旧看着她。过了一阵,道:“明日皇后娘娘会问我什么吗?”

楚裕言知她怎担心什么,道:“你只需人去便可,其余无需多想。”

千镜滢未想到楚裕言会这么说,她怔了一下,玩笑道:“我随便做什么都可以吗?”

楚裕言面色淡淡,“只要你做得出。”

千镜滢没料到楚裕言会这样说,当即被噎得瞪大了眼睛。楚裕言垂笑不语。

千镜滢低头戳了个烧卖,心不在焉啃了一口。待吃完了,她突然弯了弯眼睛,“殿下这么好,那明日皇后娘娘若是问起圆房的事,你也要骗她吗?”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楚裕言,希望在他面上捕捉到类似窘迫,亦或是纠结的神色,可惜没有。

他睇向自己,“你若是想,今

夜可以补。”

千镜滢拿着筷子的手颤了一下,险些以为自己幻听。她抬头瞥了一眼楚裕言,发现对方面上并无玩笑之意。楚裕言这样的人,会随随便便和她开玩笑吗?

千镜滢偷鸡不成蚀把米,被那目光看得面上火辣辣的,身下的凳子和被火烤着的炉灶似的。她打了个磕绊,“倒倒也不必这么客气”

楚裕言看着她飞红的面靥,直到千镜滢有些坐不住了,方把视线收回。

千镜滢闹了一通,有些吃不下了,看了眼桌上,发觉还剩一只烧卖。她把那只烧卖戳起,递到楚裕言面前,面露期待:“这烧卖可好吃了,殿下要尝尝吗”

她一点心思全放在脸上。楚裕言未理她。

按照以往的经验,楚裕言不会没有征兆地突然不说话。千镜滢莫名觉得有些心虚,她把手收回,想了一阵,道:“那殿下早些休息,妾身先回去了。”

楚裕言未置可否,千镜滢出了门,清羽送她回房。她刚到这边,宫中布局尚不熟悉,她路上问起,清羽便边走边解释。千镜滢记性好,一会儿功夫已把主要路线摸清大半。

翌日天还未亮,千镜滢被叫起洗漱。二人乘上轿辇,一同入殿。

文武百官队列左右,迎着帝后目光,二人行礼,“儿臣拜见父皇母后。”千镜滢也道:“儿臣见过父皇母后。”

皇帝微微点头,“免礼。”

二人又齐声谢过,站起身。

帝后坐在殿上,看着二人动作。楚裕言今日穿着一身蟒纹常服袍,与之相配的,是千镜滢身上的五彩翟鸟宫装,霞帔上绣云凤纹。二人并肩站在台下,任谁看了都得叹一句:“珠联璧合。”

先前婚旨下得仓促,皇帝只想着利益相合,如今再一看,这二人倒是相配。

皇后在一侧,亦是笑道:“侯爷生了个好女儿,举止娴雅,仪态端庄,是个妥帖人。”

她原先还担心千镜滢言行无状,有些头疼。如今再看,倒也没什么好挑的了。只是怕是不如冯宣月聪慧,不知可否辅佐好太子。

子嗣亦是问题。到底不放心,还是需要劝诫几句。

千门山看着华服压身的女儿,压下眼底情绪,拱手道:“既入东宫,不敢懈怠。”

皇帝面露欣慰之色,“定远侯骁勇善战,如今边疆安定。太子太子妃亦能琴瑟和鸣,朕心甚慰。你二人需相互扶持,卫我大晟繁荣。”

楚裕言看了一眼千镜殷,道:“儿臣定不负父皇教诲,与滢滢携手,为朝分忧。”

千镜滢先是愣了一下,却未来得及纠结太久,道:“臣妾谨遵父皇教诲。”她余光看了眼千门山,接着道:“夫妻同心,为国分忧。”

“好啊。”皇帝笑抚掌笑道:“如此,朕就放心了。”

身侧亦有大臣恭维道:“太子才华盖世,太子妃亦是贤良淑德,若能尽早绵延子嗣,亦是千秋之福,我朝幸事啊!”

此话一出,台下声音齐齐铺盖而来,“千秋万代,兴隆繁盛!”

人潮退散,千镜滢同楚裕言一道去了后花园凉亭。

到时,皇后坐在石凳上。凳上铺了狐皮,不觉冰凉。冯宣月正坐在皇后身侧,不知谈到什么,皇后眼尾染上一层淡淡的笑意。冯宣月注意到来人,自觉站起身,“姑母若是忙,月儿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拜见姑母。”

皇后点点头,“去吧。”

千镜滢觉得冯宣月从身侧经过时,似是往这边扫了一眼。千镜滢看见了,未理会。

不防冯宣月微微一笑,“妹妹,来日方长。”

千镜滢厌恶得往楚裕言那边靠了两步,避开她,似是嫌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

冯宣月在心中冷笑:有什么用呢东宫本就不是千镜滢该待的地方。

或许楚裕言会因为一时新鲜,宠幸几日。可时间长了他们便会知道,这样无才无德之人绝非良配。还需另寻侧妃辅佐。

楚裕言不喜欢她也无妨,来日方长。等楚裕言登基,凭冯家势力,她要站稳根基,并不难。两家势力相连,太后亦需要她笼络太子。

至于侯府,这些年早就挡了不少人的路。如今卷进来,又能活到几时

等定远侯府一倒,千镜滢这正妃之位,迟早是她的。

皇后看了眼二人,又把目光落到千镜滢身上,“这几日瞧你做事,还算得体。”她呷了口茶,点头道:“做得不错。”

皇后身侧的翠微微微侧了侧目。

千镜滢只当这是场面话,也恭恭敬敬道:“谢母后夸奖。”

皇后接着道:“今日朝堂上你也见到了,眼下无数双眼睛看着,子嗣之事事关重大,非你个人之事,亦是举朝所盼。”

千镜滢低着头,思绪已经飘远了。她一边又想,这帮人可真闲,一群大老爷盯着她生不生是怎么回事?一边又有些不寒而栗,若是连这个都由不得自己,那还有什么能由得了自己?

她这一走神,连皇后说了什么都没听清。还是楚裕言咳了一声。

千镜滢一抬头,正见皇后蹙眉看着自己,“本宫说的,你可记下了?”

千镜滢下意识点头,“是。儿……媳明白。”

她还是有些不习惯这个自称。

皇后却没有就此揭过的意思,“那你说说,本宫刚才都说了什么?”

千镜滢瞟了眼楚裕言,咬了咬下唇,道:“要要”

皇后眉头蹙的更紧了。

千镜滢见状忙低了低头,装出几分含羞带怯的样子,“要绵延子嗣。”

皇后问:“还有呢?”

还有?

千镜滢把今日朝上皇帝的交代回忆了一遍,想着帝后交代的应该都差不多,脸不红心不跳开始瞎编,“要辅佐殿下,打理好内务。”

皇后眉头跳了跳,全凭那点修养撑着,才强忍着没发作。楚裕言见状,出声道:“这几日滢滢夜里劳累,白日又要早起,是以精神有些不济,母后恕罪。”

皇后先是怔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楚裕言会突然替千镜滢说话。待品出他话里意思,面色方缓和了些,“这几日确实事多,辛苦你了。”

她顿了顿,还是道:“本宫是要你把心定下。既然已经嫁过来了,那边是东宫的人。凡事当以东宫利益为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千镜滢没听出楚裕言话中的含义,只暗暗感叹楚裕言说一句竟顶她十句。面上依旧是恭恭敬敬的样子,“儿媳明白。”

皇后见千镜滢一副乖觉的样子,露出点笑来,点点头,她朝翠微看了一眼,翠微收到眼神,端着一个锦盒上前,递给千镜滢。

千镜滢打开盒子,只见里面躺着一只墨玉如意镯,质地细腻,色泽温润。她急着回去,正欲开口道谢,皇后缓缓道:“你如今嫁进来,本宫不知送你些什么。这只玉镯随本宫多年,今日便送给你,权当见面礼。”

千镜滢福身道:“多谢母后。”

她话落猛的想起另一件事,她好像什么都没给皇后准备。

她盯着鞋尖,脑中临时想出几个托辞,又被她推翻。

她犹豫着正要出声,身侧传来动静。

千镜滢余光一瞟,只见清羽端着一幅卷轴上前。

翠微接过卷轴摊开,皇后看清翠微手里的东西,拿着茶盏的手明显顿了一下,最后索性将茶盏放下,把那幅东西接过。

千镜滢目光好奇地往那边瞥了一眼,发现那好像是一幅字。

皇后眼尾染上一抹淡淡的笑意,“这是颜泫居士的祥临醴泉帖,皇儿有心了。”

她前些日子都在找这幅字,可惜寻了大半年,始终不得真迹。最后只当无缘,也就算了。却不想兜兜转转,这幅字帖又落到手中。

“滢滢得知母后一直在寻这幅字,前些日子托了一个懂字画的朋友留意着,

今日特地给母后送来。”他目光淡淡,语气沉稳平静,好似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楚裕言说的是托了一个懂字画的朋友,而非旁的什么。

第40章 姑嫂只做他的风

千镜滢平日对一些东西迟钝的很,但只是不愿动脑子,不是真的傻。遇到正事,极为敏锐。

她心念微动,接过话音,“是,有些东西有价无市。若是要靠钱权,臣妾怕是有心也无力了。这种时候一些情谊反倒还能派得上用场。”

楚裕言微微侧目。

夫妻一唱一和,皇后未起疑心,只是让翠微将那卷轴小心收好,“你有心了。”

“行了,都别在本宫这儿耗着了。今日都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千镜滢心下一喜,面上却竭力压着,未表现出半分,“天气转凉,母后也注意身体,臣妾告退。”

楚裕言睇她一眼,淡淡收回视线。

二人走远了。千镜滢开口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止住了话音。她的目光从两边的木槿花移到身后道路尽头,夕阳西下,投下一片暖黄色的云霞。正出神,旁边冷不丁响起一声,“在看什么?”

千镜滢收回视线,“没什么,就是看看能不能遇到绾明。”

她话落,一只手伸到她肩上。千镜滢下意识回头,发现那里落了片桂花花瓣。

她动了动唇,想说什么,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阿滢。”

千镜滢目光一亮,寻声看去,果真见到一女子一身明黄色的衣裙,款步走来,正是楚绾明。

千镜滢当场扔下旁边的人,朝那边大步走去,“我适才还在想,能不能在御花园碰到你。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楚裕言觉得身侧一空,看着千镜滢如脱线的风筝,飞快飘去的背影,目光有些发暗。

楚绾明笑道:“你还以为真有这么巧的事呢?我是一早收到皇兄的消息,才知道你在这里。”

千镜滢目光微怔,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楚裕言。他站在日光里,看着这边,看不清神色。

楚绾明对楚裕言行了一礼,接着道:“皇兄,向你借阿滢小半个时辰。”

楚裕言微微颔首。

花.径间暗香浮动,道路尽头是一座凉亭。海棠花窗后透出一面朱红的墙,墙头缠着花枝。

花簇锦攒。

千镜滢走出两步,耳边突然传来一股气息,楚绾明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现在是不是该叫你皇嫂了?”

千镜滢只觉一股电流穿身而过,从耳垂麻到了脚底。转而察觉到楚绾明话里揶揄的意味,扭过头来,强装着没反应,反扯出一抹调戏的笑来:“叫两声我听听。”

楚绾明笑骂:“滚吧。”

二人一时沉默。楚绾明忽然叹了一声,“世事无常。昨日还是手帕交,今日就成姑嫂了。”

千镜滢倒是一副泰然处之的样子:“那不正好,托你皇兄的福,我还升辈分了。”

楚绾明出声宽慰:“其实我皇兄就是闷了点,别的挺好的。”她忽然想起刚才远远看到的场景,眼里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们这几日,有没有……”

千镜滢看她话说一半,有些奇怪,“什么?”

楚绾明见她不开窍,“啧”了一声,“那你们都做什么了?”

千镜滢霎时反应过来楚绾明问的是什么。她微笑道:“庙见朝见。怕是要让公主失望了。”

“失望的不是本宫。我母后和你说什么了。”她眉头轻挑,“本宫猜猜?”

千镜滢面色微变,手忙脚乱去捂楚绾明的嘴。

楚绾明止了笑,稍稍正肃了些神色,“那你眼下怎么想的?”

千镜滢心态还算豁达,“我怎么想的有用吗走一步算一步吧。”

“那你说,我皇兄和林冠清,哪个比较好?”

千镜滢觉得这问题似曾相识,她又看了眼楚绾明神色,最后毫无障碍道:“你皇兄。”

楚绾明不用想也知道,这三个字绝对没有走心,“你还能答得再快点吗?你上次还说林冠清来着。”

千镜滢回想了一阵,她有说过这句话吗?

“你皇兄天皇贵胄,岂是我这种普通老百姓有资格评价的?殿下若是硬要我说,我只能说他们在我心里各有各的重要,但不该由我来评判。”

楚绾明笑道:“问你几句罢了,你也别有太大的压力。”她摆出一副八卦的样子,“那你对我皇兄,有没有一点男女之情?或者好感?”

千镜滢环顾一眼四周,良久,她眼尾一挑,压低了声音,缓缓道:“殿下猜猜?”

千镜滢这觉得这四个字,她对所有人都有可能有,唯独皇室除外。

本来就是利益联姻,又不是寻常夫妻。

楚绾明笑骂了一句,递了块菊花糕给她,“你放心,若是遇到难办的事,本宫勉为其难帮你。”

其实这桩婚事,她亦有私心。说到底,这宫里她和楚裕言才是亲兄妹,楚裕言势力稳固,她才能跟着水涨船高。若是冯宣月进门,要叫这种人皇嫂,也是够恶心的。如今能和千镜滢亲上加亲,好过便宜了林冠清那小子。

何况以如今这个情形,千镜滢嫁过来,对侯府来说利大于弊。

来之前,楚裕言派人传话,原话是告诉她:“太子妃如今刚嫁过来,性情摇摆不定。旧人已去,既然她与太子妃亲近,更要注意言谈举止。”

楚绾明一开始还未反应过来,但到底是亲兄妹,她事后意识到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不由得目瞪口呆。她倒是不怀疑自家皇兄会对阿滢起心思,只是很难想象有一天楚裕言会在这些事上下功夫。

铁树开花了?

千镜滢接过糕点,身后突然冒出一道声音,“世子妃,天色不早了,您是否要回去?”

楚绾明意味深长看了清羽一眼,玩笑道:“这才多久,便来寻人了。”

千镜滢回过神,没把楚绾明的八卦放在心上,她把手里最后一口糕点飞快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身,“我走啦,殿下可别想我。”

楚绾明站起身,“下个月母后生辰,来找本宫。”

千镜滢回头一笑,“遵命!”

千镜滢走到鸾舆前,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挑起轿帘,露出半双清冷的眉眼,正看着这边。千镜滢心莫名跳快了几拍。

千镜滢顶着那道视线坐上翟舆。

东宫离这边不算远,不出多时,便到了。

一下了马车,楚裕言遣散了侍从。千镜滢心底欢呼,挺直的背不动声色松下去了些,她悄悄输了一口气。

楚裕言含笑看她,“很累?”

千镜滢一边讶异楚裕言是怎么发现的,一边老实答复:“有点。”

“母后向来严苛,能得她一句夸奖,已是不易。”

千镜滢却并未太高兴。皇后满意也好,不满意也罢,给她的压力都不会减去半分。

楚裕言看出她在想什么,“若是不喜应酬,之后再有,推掉便是。”

他把风拘来,但风依旧是风,也只是他身侧的风。

还有这等好事?

千镜滢心中警铃大作,整个人清醒过来,忙道:“没有不喜欢!”她话落觉得自己反应有些大了,欲盖弥彰,“还好,其实……”

“绾明和你聊什么?”

她目光一怔,一是因为楚裕言突然转移了话题,二是因为楚裕言竟然会过问这些事。

“也没什么。”千镜滢迎上他视线,想了一下,还是道:“殿下就是比较好奇……”她被他看着,莫名有些不自在,她视线往别处飘了飘,“就是比较好奇我们是怎么相处的。毕竟这桩婚事比较离……突然。”千镜滢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大概她也没想到吧。”

“是吗?”他状若无意,“你怎么回她?”

千镜滢心里异样更甚,莞尔道:“就正常答呗。”

她话落,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千镜滢瞥着不远处的宫殿,思绪飘散。

其实仔细想想,楚裕言那一句倒未必是试探。她刚从皇后那回来,风声鹤唳,许是想多了。

但多个心总没错。

“你以前话倒很多。”

身侧突然响起这一声,千镜滢愣了一下,四周张望了眼,确定声音是从楚裕言那发出来的。

什么意思?嫌她话少?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笑了。

她以

前话多,是觉得楚裕言不计较。像上回那样,楚裕言再生气也顶多让她“滚”,不痛不痒,何况她心里也把握着那根线。

如今不一样了,抬头不见低头见,哪天把自己作死了,死都得死这里。

她正想着,忽觉自己沉默的时间有些长。她一时摸不清楚裕言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本着少说少错的原则,轻轻“嗯”了一声,以示答复。

楚裕言:“……”

晚膳过后,千镜滢回到寝殿。等月上梢头了,她想起按照礼制,合卺礼后,似乎有三五日是要和楚裕言同寝的。

不过楚裕言大底嫌她烦,她过去也是讨人嫌。何况如今天色这么晚了,楚裕言估计已经睡了。

却不料下一秒,屋外传来一道通传,“奉殿下口谕:‘今夜请太子妃驾临正寝侍安。’”

千镜滢怔了怔,还是起身。

到了地方,千镜滢得知楚裕言在议事,便坐在偏殿等。

她心不在焉接过朝颜递过来葡萄,一只手翻着手里未看完的书册。

朝颜见千镜滢神色专注,不敢再打搅。先前千镜滢让她去寻西陵的地方志。不用想也知道,大概是为了林冠清的事。

青花灯燃着明光,在书册上投下黄色的光晕,沙尘掀起。

牧风垂头站着,“属下就听到这么多。”

楚裕言微微颔首,他把笔放下,抬头睇他一眼,“有事便说。”

“公主让属下给殿下带句话。公主说,以太子妃的性子,事情发展的太快,她更易心生警惕。要人容易,要心难。太子妃若是发现“往者不可谏”,也能知“来者犹可追”。只是不在一时。”

楚裕言整理纸页的手一顿。

千镜滢正入神,下一刻一道阴影投在书册上,遮住了大半字迹。恍惚间,空气里传来熟悉的气味,有些清冷。她如有所感的抬起头,只见屋内不知何时多出一人。

她一侧目,发觉朝颜不知何时已经出去了。她目光微怔,“你何时来的?”

她话落觉得这话问得有些失礼,“我是说太子哥哥站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