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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颜怒极,“这帮人,分明是觉得您刚嫁过来,没立稳脚跟,又好糊弄。合起伙儿来欺主,简直欺人太甚!”

千镜滢对这种东西头疼的不行,眼下这个情况偏偏不能置之不理。

原本身外之物,便也罢了。但她的东西,她可以主动送,但不能不问自取。

而且这是一个杀一儆百的好机会。

第47章 偷窃怕什么,主子

不像主子的

“我如今在这宫里没什么威信,无凭无据把人叫来,要是查不出什么,反倒被人倒打一耙说我栽赃陷害。”千镜滢想了一阵,“你去打听留意,看看这房里进进出出,这几日有没有人突然手头比较宽裕的。查好了把人带过来,不用多,一个就好。再查查宫里出入登记,看看有没有异常的。”

朝颜明白过来,“奴婢这就去。”

她推门出去,见屋外站着一名女子。瞧着面生。看装扮应该是这宫里的人。

“你是……?”

那女子开口,“凌歌。”她话落,似是意识到什么,又补了一句:“太子殿下派奴婢来服侍殿下。”

朝颜愣了片刻,屋子里已传来声音,“进来吧。”

凌歌应了声是,同朝颜点头致意一下,已入屋内。

千镜滢打量一眼面前的人,微微一怔。

眼前的少女瞧着二十出头,身材算是极为高挑的,一头长发编作一股垂在身后,眉眼间有几分英气。但给人的感觉和关元英不同。

关元英给人的感觉是动的,即使是正肃之时,也透着几分锐利。

但凌歌如同一湾平静的春水,浑身都淡淡的,瞧着没什么情绪。

千镜滢心想,楚裕言派了这么个人过来,应当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千镜滢好奇得端详着她,“你叫,凌歌?”

凌歌觉得太子妃一直盯着自己,有些奇怪,但还是规规矩矩应了一声,“是。”

千镜滢问:“你会什么?”

“奴婢比较擅长用剑,骑马射箭也会一些。”

千镜滢目光一亮。

凌歌见千镜滢仍盯着自己,犹豫了一下,仍问了出来:“奴婢脸上可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千镜滢后知后觉,收回视线,“没有没有。就是觉得,你很漂亮。”

凌歌目光一怔,未料到千镜滢会这般夸自己。她被这句话砸得有些无措,“殿下过誉了。”

千镜滢觉得凌歌这样子有些可爱。又同凌歌闲聊了一会。

没过半日,朝颜便带了人过来。

“殿下有何吩咐?”

千镜滢放下手里的络子,寻声看去,见来的是一个妇人,年过三十,三角眼。十分眼熟。

千镜滢认出,这是负责针线的一位嬷嬷,叫连娘。

连娘垂着头,语气恭敬,瞧着老实,倒不像是做那种事的。

“本宫前些日子有件褙袄勾破了线,后来被人缝好了。针脚细密平稳,同原来一般无二。本宫问了一下,方知是嬷嬷绣的,便想看看,是怎样手巧的人。”

连娘心下一喜,被夸得飘飘然,如同踩在云端,面上却未表现出来,“殿下抬举了,这都是奴婢应做的。”

千镜滢朝朝颜看了一眼,朝颜收到眼神,从袖中掏出一袋碎银递到连娘手里。

“殿下,您这是……”

“赏你的,就收着吧。满宫的人,你最让本宫满意。要说起来,这几日房里丢了几样东西……”

连娘还沉浸在大喜里,又被这一句话打进了地里。她心跳得飞快,笑容僵在脸上,“殿下可是怀疑奴婢手脚不干净?”

她未来得及喊冤,千镜滢笑道:“哪能呢?本宫相信这么巧的手,必然做不成这样的事。只是本宫如今也不知道信谁了。”

连娘暗中觑着千镜滢神色,确定这句话是真心的,低着头装傻不答。

千镜滢似是极为头疼,揉了揉太阳穴,“本宫也知道,这帮人是觉得本宫刚入主东宫,没什么威信,好糊弄,满屋子的人串联起来。除了你,我一个也不敢信。”

千镜滢瞧着人畜无害的,平日里也没什么脾性。十七八岁的年纪,瞧着也不过是个小姑娘。连娘不自觉得放下戒备,“奴婢多谢殿下信任。”

千镜滢扫她一眼,微微一笑,“行了,你先下去吧。”

连娘欠身行了一礼,退出屋外。这府中的人,只看外表,礼仪举止,半分挑不出错。

但一切安然的前提是,不去揭开那层皮。

朝颜撇了撇嘴,“奴婢不明白……”

千镜滢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她朝朝颜招了招手。朝颜附耳过来,千镜滢低声说了什么。

朝颜听完目瞪口呆,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千镜滢勾唇不语。

*

院中沉寂,偶尔扫把划过地面,“唰唰”两声。

下一秒,声响彻底停了。

婢女冷着脸,朝身侧低头干活的人那凑近了些,拿胳膊肘捅了捅她,“嗳,这几日太子妃殿下说房里丢了东西,结果把屋里的人都遣出来,就留了连嬷嬷一人。她还被赐了金银。你说她该不会……”

秋霞手上动作停住,眼底闪过一抹讥讽,“这么明显的事,还看不出来吗?说是娘娘看上她的绣工,赐了一笔银子,得意洋洋的。她那绣工,你觉得如何?”

这话一出来,另一边传来一声嗤笑,羌落道:“老眼昏花,我看还没我绣的好呢。”

“告密了呗。”

“那……”角落一人听到这头动静,先前还未出声,眼下听到这一句,面色有些白,“那那位怎么不声不响的。”

先前说话的那名婢女“嘁”了一声,压低了声音,“白莼,瞧你这胆小的样子。她要是有证据,早把咱们处置了。”

羌落也道:“就是。咱们这主子,还真是和传言一般。我观察几日,她每日不是缠着殿下游手好闲,就是睡觉玩乐。宫中事物是半分不管,不趁现在多捞一点,难道等她……”

秋霞“嘘。”了一声,看了眼四周,“不要命了?这种话……快别说了。”

羌落不悦得撇了撇嘴,“怕什么?主子不像主子的。”

“你不怕她,那位总怕。她现在还算得宠,若是她一个不高兴告过去,咱们有命在?”

“啪嗒。”白莼浑身一抖,手里的东西都掉在地上,她顾不得去捡,“是是是,少说两句。”

羌落面色发白,咬死了下唇不敢说话了。

最开始说话的那名婢女打圆场道:“算了算了,快些干活吧。”

几人正要散开,听到一声脚步。一抬头,见一人朝这边走来。

太子妃重用她,这几日金银珠宝她也受了不少,一双三角眼都泛着油光。她看了一眼几人,不做声地撩了一下头发,露出一只金镯来。

在日光下泛着挑衅的光。

羌落最见不得她这幅样子,当即出声讽了一句,“瞧瞧,谁来了?这不是殿下身边的大红人吗?”

连娘听出她话里的嫉妒,微微一笑,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样子,“羌姑娘年纪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

“哈。”羌落笑了一声,“那是。不比连嬷嬷老奸巨猾。得人青眼的怕不是你那手绣工,而是那张嘴吧。”

连娘一再忍让,面上也不由得生出几分不悦,“你什么意思?”

秋霞走到羌落身侧,“什么意思,听不明白吗?踩着咱们上位,好本事啊。咱们是年轻,比不上你。”

连娘不欲和这些人纠缠,“你们是什么东西,也配我踩着上位?”她说罢就要离开,却被人掐住手臂上的肉,整个人被带着往回一扯。她一张脸痛的扭曲在一起。

“哑口无言就想走?”

连娘难以置信看了一眼掐住自己的那只手,豆蔻指甲被修得尖长,她眸中怒意更甚,“小蹄子,松手!”

她还生气上了。

羌落冷笑,“老巫婆,敢做不敢当?要不要脸?”

连娘觉得这帮人简直不可理喻。

“我做什么了?!”

剩下两人上来帮腔,“做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些日子她们心中有气,但比起被调出来更让她们生气的,是有人踩着她们自己爬上去。

“明明事情是一起做的,你倒好,把咱们告发了。”秋霞拍着手,啧啧道:“很要脸。”

“放屁!”连娘被这些人纠缠得心头火起,“谁告你们了!自己没本事,就来泼别人脏水!哪个贱蹄子造谣!”

“是不是造谣,老巫婆你心里清楚!”

连娘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自己没本事,就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我看你就是嫉妒!”

“咱们是没你那本事,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说我要是把你做得事说出去,你还有好日子么?”

“没凭没据的事,谁信你?!”

“信不信,不说怎么知道,怎么,你怕了?”

白莼躲在角落瑟瑟发抖,她还没失了理智,“咱们先冷静,我觉得这件事……”

可惜另外几个人气头上,早已懒得理她再说什么,反倒嫌他胆小怕事。

下一刻,一声“啪”得脆响。

羌落捂着脸,“你敢打我?!”

连娘甩了甩发麻的手,“你敢到太子妃面前嚼舌根陷害我,我还打你!”

羌落气疯了,上前和连娘扭打在一起。另外二人本就积怨已久,见着这阵仗,不忘帮忙补了几脚。

这头动静越来越大。

白莼吓傻了,声音里已带了哭腔,“别打了……快别打了……给人发现了……”

“做什么呢?!”不远处炸起这一声。

白莼听到熟悉的声音,悬着的心终于狠狠锤到了地上,她双腿一软,险些跌倒过去。一转头,管事太监已到了身前。

连同一起到的,还有千镜滢。

那头被怒火冲昏了头,还在打。连娘稍稍理智些,先收了动作,却不想这一停,被扑上来的羌落一爪子扇在脸上,伴随一阵刺痛,姣好的脸霎时刮花了一片。

连娘怒不可遏,彻底失了理智。她尖叫一声,又扑了上去。

最后还是千镜滢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凌歌带人出手,砍瓜切菜般把三人分开。

来顺站在那里,目光冰冷,“府中禁止打架斗殴,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

第48章 处置让她意识到二人本该休戚与共(三……

白莼浑身颤抖跪在角落,不敢说话。满脑子只剩下:死定了。

另几人被这目光一扫,如一盆冷水泼面,霎时清醒了大半。

秋霞陪笑道:“公公,奴婢几个开玩笑呢。”

连娘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适才还打的不可开交的人,顷刻间又团结在一起,连声附和,“是是是,开玩笑的。我们错了。”

奉鄣眉心蹙起,在想出了如今这个情况该如何和太子殿下交代。

“同我说没用,殿下在这。”

三人连忙换了个方向,央求道:“殿下您就原谅我们这一回吧。”

这三人虽是求,可面上的苍白较刚才已褪去不少,甚至更像是装出来的。

因为她们知道,她们这个主子是个极好说话的,每日不务正业,除了吃喝玩乐一应不管。可这一次,她们明显想错了。

千镜滢在软凳上坐下,自顾自倒了盏茶,“说说,何事争吵?”

连娘先抢先道:“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哪里值得太子妃脏了耳朵?”

千镜滢简直要气笑了。这帮人倒真得拿她当孩童哄。

她看了朝颜一眼。朝颜殷勤地把人从地上扶起。

千镜滢似是注意到连娘脸上的划痕,“谁欺负你了,同本宫说,本宫替你做主。”

连娘脸上还刺痛,闻言心中一乐,面上却是极为恭敬的样子,低眉顺眼道:“殿下抬举奴婢,几位姐妹心里不舒服,才争执了几句。这种小事,怎敢劳殿下费心。”

“说过了,你叫本宫妹妹便是。这满院子我只信你,你若是再说这些见外的话,本宫可要生气了。”

这番话若是让皇后听到了,眼下怕是要一拍桌,皱着眉直骂:“荒唐”了。

连娘何时受过这种重用?整个人都飘飘然,如升云端,又是高兴又是得意,冲得她双颊生晕。

反观另外两人跪在地上,面上青白交错。好不热闹。

千镜滢又加了把火,她做出几分恚色,“你们两个刁奴好大的胆子,竟敢出手伤人!连娘,你说我怎么处置她们?”

连娘得意地看了地上二人一眼,依旧是恭敬的样子,“奴婢受伤倒是无妨,只是这般善妒的人留在府中,奴婢怕时间久了生出什么旁的心思。倒不如打发了出去。”

“你放屁!”羌落终于忍无可忍。

这三个字一出来,管家面色一厉,就要出声呵斥,被千镜滢一个眼神制住。

羌落急切道:“太子妃您莫要信她一面之词!您屋里丢的东西,她可没少偷,您莫要给她骗了!”

秋霞一边怕被发卖出去,一边又怕连娘小人得志,亦道:“您若是不信,大可以搜她枕头里……”

“胡言乱语!”连娘面色一变,对千镜滢道:“奴婢忠心耿耿!”

羌落眼睛气得通红,扫她一眼,“怎么,你是不敢么?!”

连娘慌忙跪下,“奴对太子妃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千镜滢似是动摇了几分,看向羌落,却还是维护连娘的样子,“此事你是如何得知,若是让本宫知道你敢欺骗本宫,断不轻饶!”

羌落见有希望,急忙道:“奴婢原先与连娘吃住都在一块,怎会不知?”

“你闭嘴!”连娘急急将她话音截断。她眼珠子一转,转移了战火,“殿……妹妹,你可莫要信她,她自己偷了东西,栽赃给姐姐。”

千镜滢有些被绕晕了,她面露疑惑,“你又是怎么知道?”

“是奴婢亲眼所见!那日她趁着您去书房的空挡,借着打扫的时机,悄悄摸进去。奴婢见她鬼鬼祟祟,暗中观察,发现她出来时两颊通红,衣襟里头鼓鼓的,瞧着分明是藏了东西。”

“你放屁!老娘再蠢会蠢到塞那么多东西让你看出来?!”羌落求助般看向千镜滢:“殿下,您莫要给她骗了。”

支着脑袋,“连娘,你可有证据?”

“有……”连娘哆嗦了一下,“她平日里有什么东西,大多喜欢藏在床板的夹层里。虽然偷到的东西大部分都被她典当出去换成银票,但您派人仔细点点就知道,她那点俸禄,哪来的这么多钱?”

千镜滢朝管家看了一眼,管家收到眼神,立马会意,带着人去了。

羌落面色一白,瘫倒在地。

完了……

另外几人亦是面如死灰。

千镜滢等得无聊,余光一瞥,正瞥见角落里哆哆嗦嗦的白莼,她似是闲聊,“你平日里和她们几个走得近,可有察觉到什么?”

白莼双眼发直,浑身打着哆嗦:“奴……奴婢不知……”

“连娘说她偷了东西,那你呢,你可动了手脚?”

白莼被那道目光看着,透不过气。若是这件事被人知道,她会是个什么下场?

纵使她们眼睛这位太子妃是个好相与的性子,那太子呢?这件事若是传到太子殿下耳中,她会是个什么下场?

她们这位太子在外素有贤名,却是照章办事,到太子妃面前尚有求情的余地,可真到那位面前,哭都来不及哭,便只能等着被处置了。

白莼再怎么怕,也没有被冲昏了头脑,这个关头,早早承认,才有机会从轻发落。

她呜咽一声,以头抢地,嗫喏着唇,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千镜滢不喜见人这般,“你起来吧。”

白莼浑身一颤,连忙止了动作,恐再磕下去惹人厌烦,腿却是软着,站不起身,也不敢起。

能在太子府伺候的,光是月例也比寻常人家高出两倍,大概率不会是有什么万不得已的苦衷,而是财迷心窍。

她如今这样,可怜归可怜,但千镜滢并不同情她。

不出片刻,管家带着人回来了,连带着手里还有一只枕子,几张银票。

那枕子被睡得有些变形,连娘觉得那枕子眼熟。定睛一看,猛得反应过来什么,一双眼底半是惊半是惧,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中了计。

奉鄣上前,让人将那几样东西递给朝颜,再由朝颜呈给千镜滢过目。

千镜滢扫了一眼,听奉鄣道:“禀太子妃,这枕子是从连娘那搜来的,银票是从床板夹层处搜出的。”

这话是说给地上的人听的。

千镜滢问:“你们有

什么话说?”

“奴婢……奴婢一时鬼迷心窍,求太子妃网开一面!”

“求太子妃网开一面。”

千镜滢却没有轻飘飘揭过的意思,她收了脸上的笑意,“除了你们几个,还有谁?”

千镜滢的话如一枚石子投入湖里,沉了下去。

场面陷入死寂。

清风拂过,吹动树叶簌簌作响,一人站在树下。长身玉立,衣袂翩跹。

楚裕言看着千镜滢坐在椅上。少女收了素日里的活泼跳脱,撑出几分稳重。像一只狐狸,懒洋洋地躺下日光下,时不时伸出爪牙吓唬吓唬人,偏偏下不去杀手。

连一层皮都舍不得伤。

千镜滢被风吹得忍不住想打喷嚏,硬生生止住了。她眉心微微一蹙,众人看得心惊肉跳。

她放冷了声音,“平日里想给你们留点余地,大家都轻松,结果你们真当我是好糊弄的。来人,把这几个人都拖下去打二十板子,逐出府去。”

管家极为干脆得应了声“是”,接着一挥手,已有家丁上前来拖人。

那几人见动真格,这才知道怕了。

是了,她们这位太子妃,再怎么不济,也是定远侯爷的女儿,如何能当三岁孩童糊弄。

几人声音染了哭腔,“太子妃,婢子们知道错了!您饶了我们吧!”

一时哭声连着求饶声,一层接一层,此起彼伏得漫来。

千镜滢等那些人哭完了三声,方摆了摆手。

她站起身,扫了一眼这些人,“偷了东西的,限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自己还回来。本宫姑且可以从轻发落。若是再让本宫发现有浑水摸鱼者,便是没把本宫放在眼里,既然觉得本宫不配当你们的主子,那倒不如发落出去。”

“太子妃,奴婢们不敢了!”

“本宫这人,平日里好说话,大家都在同一片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和和气气的。但若是有人不守规矩,本宫也不会留情面。”

一行人止了哭腔,连忙齐声应“是。”

千镜滢遣散了下人,下意识裹了裹衣服。下一刻身上传来分量,空气里浮动着一股熟悉的冷香。千镜滢吓了一跳,下意识回头,见是一件雪狐织锦披风。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收回。

千镜滢怔了怔。她因为昨天夜里的事,下意识觉得尴尬,一开口就打了个磕绊,“多……多谢。”

奉鄣见二人互动,极有眼力见得退了下去。

“下人犯了规矩,和孤说便是。”

“小事而已,不必麻烦,已经解决了。”

她懒得管事,把这些人收拾了,能安生好长一段时日。

楚裕言看出她心思,道:“你如今既嫁过来,府中大小事务,各项开支预算,也该上手管一些。”

他原先不想太过逼迫,可如今他意识到,千镜滢从始至终只想着得过且过,从来未把自己当做东宫的人。

用一纸婚书想要困住她,是天真的。

唯有躬亲庶务,以利相绑,让她意识到二人本该休戚与共,方能让她把心定下来。

千镜滢面色枯了一瞬,她未直接拒绝,故作为难,“妾身怕做不好,添倒忙。”

“你适才做的不错。”

千镜滢睁大眼睛看他,“你……”

看戏呢?

她把剩下的话咽下去,“析交离隙,不恃甲兵。殿下教的好。”

饶是知道这是敷衍之辞,楚裕言目光依旧动了动。他牵过她冰凉的手,带着人往回走。

千镜滢手脸被风吹得冰凉,这关头,楚裕言的手反倒有些暖。千镜滢只当他是做给人看的,由他牵着没说话。

冬日里草木凋零,唯有几棵苍松,四季常青,挺立在寒风中。夕阳西下,半爿院墙染上残红。

边上传来声音,“等用过晚膳,会有女官来教你管理内务。”

千镜滢收回神,转过头看他,只见到他那张如玉般的侧颜。鼻梁高挺,凤眸微挑,清霜般的眸染上一抹柔光。霞映橙塘。

他换下了朝服,着一身月白,衬得整个人愈发玉骨清像。

她下意识点头,半晌反应过来自己应下了什么,面色微变,“我……尽力。”

她心里唾骂自己昏了头,当真是美色害人。

*

屋内燃着檀香,轻烟如瀑,镶了绿松石的袖口,露出一只保养极佳的手,捻动着佛珠。

冯宣月坐在一侧。

太后面上露出笑,一只手轻轻裹住冯宣月冰凉的手,“这么晚了,传你这么远过来陪哀家用膳,累着你了。”

冯宣月柔声,“能陪皇祖母用膳,月儿高兴还来不及呢。”

太后点点头,“你是个好的,当初本有意把你许配给太子,却不想被定远侯府捷足先登了。哀家真心喜欢你,懂事,伶俐。”

冯宣月面上起了红晕,未来得及高兴,却听那头接着道:“三皇子也算年轻有为,若能配你,也是好的,你以为呢?”

三皇子?又关三皇子什么事?冯宣月面上红霞尽散,她揣摩着太后心思,恭敬道:“太子是储君,这些年月儿与殿下也算知根知底。可若是换个人,便未必了。”

太后看向冯宣月的眼里似有探究,最后还是点点头,“你说的这些,哀家也有顾忌。”

“皇祖母,何必舍近求远。”冯宣月微微一笑,“谁挡到路了,除掉便是。月儿就算嫁给三皇子,最后也是要费心抗衡。”

太后捻着珠的手一顿,她眯了眯眼,“你说的,倒有几分道理。哀家再想想,幸苦你了。你也是,小时候你和太子关系明明挺好的。说到底,百钢化作绕指柔,若是能笼络住太子的心思,事情好办的多。”

“皇祖母说得这些,月儿又怎会不懂?可月儿实在找不到机会。”

“这个你不用担心,过几日元宵,宫中设宴,你去年办的极好。今年也帮着张罗张罗。太子文采斐然,宫里头规矩也再熟悉不过。你若是有什么不懂的,便借着哀家的名义,请教一下太子。”

冯宣月目光一动,“月儿明白了。”她就要起身。太后声色淡淡,听不出情绪,“你不想嫁三皇子,可是心有所属,对太子情根深种?”

“皇祖母放心,纵使月儿心悦太子殿下,可殿下心里没月儿。月儿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皇祖母给的,月儿知道轻重。”

太后眼尾露出笑来,她拍了拍冯宣月的手,“好孩子,你去吧。”

*

楚裕言效率极高。晚膳后,千镜滢刚回旒庆宫,便见檐下立着一道茜色的身影。

千镜滢猜到来人身份,脚步来了个急转,想到别处溜达一下再回来,却已经迟了。

“殿下请留步。”

千镜滢听到这一声,自知躲不过,只得调转回去,她神色如常,无半分偷溜被抓包时的心虚。

那女官瞧着四十出头,手里持着一只宫灯,烛光将她头顶的银渡金步摇照的分毫毕现。她福身行礼,“尚仪局掌事孙文君,见过太子妃殿下。”

千镜滢余光瞥见她腰间的银鱼符,当即觉得眉心狂跳:完了,来了个硬岔。无需孙文君自报身份,千镜滢也猜到了。

早些年楚绾明说母后派了个女官教导礼仪,不苟言笑,极为严苛。不出意外的话,就是眼前这位。

她面色分毫未显,只小幅度的点头示意,“孙尚仪,有劳了。”

“臣分内之事。”

千镜滢换过衣服,在锦垫上坐着。

“殿下,今日且从晨起问安礼仪学起。”

千镜滢心中奇怪,这些先前不都学过了吗?她正疑惑,只听面前的人又道:“‘不学礼,无以立。’要学成,非一日之功。臣侍奉宫中数十载,当引殿下遵守礼制,使殿下一举一动皆符合天地之序,方不负东宫表率之责。”

千镜滢看她,“这是尚仪的意思,还是母后的意思?”

孙文君眉心微蹙,道:“娘娘派臣教导奴婢,便是要臣事无巨细。”

千镜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异样,“本宫知道了。”

孙文君道:“恳请您先移步示范一遍,臣再细究细化之处。”

千镜滢起身,一步刚迈出去,被孙文君打断,“殿下,行走时当提裙三指,步伐宜缓,步幅如莲,不可急切。”

千镜滢心道:我才刚走一步,你怎么知道我走得急?她面上不显,耐着性子又走了一遍,孙文君仍是不满意,“肩要平,背要直,颈要正,下颌微收。”

千镜滢耐着性子听完,还要动作,不防后背一痛,孙文君不知从哪里找了根戒尺来,重重拍在她身上。朝颜听得一声响,心惊肉跳,就要拦在千镜滢身前,被千镜滢眼神制止住。凌歌阻拦不及,当即出手将孙文君手里的戒尺夺过。

孙文君看了一眼凌歌,敛衽而立,居高临下道:

“‘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昔太上皇在位时,赦令尚仪局掌六宫礼法。这根紫檀镶金戒尺,乃是太后轻赐,臣执此尺训诫,是法先皇之制,正宫闱之仪。”

孙文君刚才那一下力道不轻,不知道是不是打到骨头了,千镜滢觉得后背火辣辣的疼,眉心止不住一蹙。朝颜见千镜滢面色不好,连忙问:“小姐,您没事吧?”

千镜滢摇摇头,忍住了,“凌歌,把戒尺还给孙尚仪。”

凌歌手里拽着那戒尺,没动。太子殿下只让她保护太子妃,旁的无需管。

千镜滢不知道楚裕言交代了凌歌什么,但见她呆呆站在原地,有些头疼。凌歌这行为既不像是听她的话,更不像是听楚裕言的话。

她看了朝颜一眼,朝颜收到眼神,不情不愿走到凌歌身侧,见这姑娘依旧站立不动,心道这姑娘真是个好的。

“给我吧。”

凌歌犹豫一阵,又看了孙文君一眼,最后还是把戒尺交到朝颜手里。她这会看着,孙文君若再敢动手,她也能及时互助太子妃,又不至于违逆了太子妃的心愿。

孙文君把戒尺收回,傲睨地瞥了一眼几人。

千镜滢又走两步,那头不依不饶接着道:“每步只能跨七”

“孙尚仪。”

孙文君被打断,有些不悦,抬起目光,见千镜滢微笑看着她:“不知尚仪可否示范一遍?”

孙文君道:“自然。”她向前走出几步,最后站定,她心中得意,“殿下可看明白了?”

千镜滢道:“尚仪只走了几步,本宫怕是还没看清,劳尚仪多示范几遍。”

孙文君语气露出些许不耐,“殿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臣走得再多也没用,还是要您自己勤练。”

先前那些也就算了,直到孙文君那句没说完的:“每步只能跨七寸。”千镜滢算是看出来了,这人怕是存心刁难她的。可会是谁授意呢?皇后?没必要。

千镜滢微微一笑,“尚仪这般厉害,以前应当是教过不少人了。可有教过同我年纪一般大的?”

“自然。”孙文君道:“当年冯家大小姐入宫伴读,太后娘娘未体重视,便是让臣亲自教导的。那可是个冰雪聪明的人。”

千镜滢心道:果然如此。这件事她自然听说过。当时的人都传,太后这是有意把冯宣月嫁入东宫。一时间还不少人暗地里赶着巴结。

难怪这孙文君一上来便处处刁难,想来表面受皇后的令,实则早已是太后的人。

可是为什么呢?只是单纯的不喜?

“孙尚仪也说了,‘要学成,非一日之功’。今日天色不早,孙尚仪不若明日再来?”

“殿下。”孙文君突然加重了语气,“今日学晨起问安,就是要从走路学起。明日复明日,明日仍有旁的要学。”

“放肆!”朝颜在旁边听了直蹙眉,“谁许你这么和太子妃讲话?”

凌歌看向孙文君的目光里亦染上些许凉意。

孙文君仍是八风不动的样子,“臣也是奉命行事,还望殿下莫要为难。若是殿下有什么不满,臣会替您向娘娘传达。”

千镜滢笑了,“你是在威胁本宫?”

她这个人,最讨厌威胁。

“不敢。”孙文君说这两个字时,面上不见半分惶恐。

“母后让尚仪教导本宫,却并未不准本宫按时就寝,这是其一。其二,尚仪今日来得晚了,又未能合理安排好任务,这才拖延了时间,想来非本宫之过,尚仪觉得呢?”

孙文君眉头直蹙。

这太子妃果真和传闻一样不服管教,若是今日真让她走了,接下来只会更难办。她也要让这帮人看看,谁更有手段。

“皇后娘娘虽并未不准殿下按时就寝,但臣既奉命行事,就得教导殿下把任务完成,不得懈怠,还望殿下莫要为难。臣亲历三朝大典,殿下若是觉得臣教不好您,可向皇后奏明,换个人来教。”

这句话无疑在说,我已是最有能耐的老师,若是连我都教不好你,怕是问题不是出在我身上。

千镜滢冷眼瞧她,没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下去,“孙尚仪,你究竟奉谁的命,本宫管不着。”她忽得一笑,“旁人再怎么冰雪聪明,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不还是本宫么?你如今这般处处挑刺,是觉得本宫在这个位置上坐不长了?还是心里觉得有比本宫更合适的人选。”

孙文君要给她扣帽子,她就不能反过来给孙文君扣帽子么?

孙文君心下一惊,心道千镜滢是如何察觉出,“臣决无此心,正是因为”

千镜滢不想再听她念经,转身离开。

孙文君见眼前的少女如此目中无人,当即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便是皇后公主,见了她孙文君也得给几分薄面。她怎么敢?

千镜滢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声音,“殿下此举不合宫规,若此时离去,恐被内外议论,有损东宫颜面。臣领娘娘之命教授礼仪,您若执意离开,臣只有奏明皇后。”

朝颜气得浑身发抖,千镜滢伸手拍了拍她以示安抚。

朝颜咬牙冷静下来些,“小姐,这人如此有恃无恐,若是明日打小报告怎么办?”

千镜滢却不见半分慌乱,“我敢跑,还怕她告吗?”

翌日一早,千镜滢照例向皇后请安。皇后目光在千镜滢身上扫了一圈,手里的茶盏不轻不重,轻撞一声桌案。

“本宫听说,昨日孙尚仪教你礼仪,你学一半自行离开了?”

千镜滢一低头,直接跪下。

皇后眉心微蹙,“你这是做什么?”

千镜滢言辞恳切,“臣妾自知德行有亏,愧对母后期盼。臣妾愚笨,蒙孙尚仪悉心教导,却始终无法达到标准。尚仪又提起早些年受太后懿旨教导过冯大小姐,两相对比,臣妾更是愧疚。一时情难自抑,方中途离开,求母后责罚。”

皇后看着地上的人,面色变幻莫测,她揉了揉额心,“你起来。”

千镜滢知道皇后应该是信了,她垂着头,“臣妾会用心和孙尚仪学的。”

“罢了,她若是教不好你,便换个人来教。这些日子你做的不错,便是本宫也说不出什么。你有这份心已是足够。有些话,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千镜滢心中微微讶异,她一是没想到这番话能从皇后口中说出,二是没想到皇后会护着她。她微微福身:“多谢母后。臣妾日后当谨言慎行,悉心学习,方不负母后期盼,方对得起东宫之责。”

皇后微微颔首,“你是个识大体的,去吧。一会本宫会让尚宫局挑了人给你。”

“多谢母后。臣妾告退。”

皇后见千镜滢出了屋,将视线移回。只见屏风后掠过一道蟒纹,一道修长的人影投在地上。

皇后呷了口茶,“依你看,此事怎么处置?”

楚裕言声色不见起伏,“母后觉得,滢滢礼仪举止可有欠妥之处?”

皇后想到千镜滢适才的样子,叹了口气,“勉强过关。”

“母后对宫中礼仪已算严苛,若是连母后都说过关,若有人再处处挑刺,行僭越之举,是以下犯上。借母后之势,回禀之时故意添枝加叶,此为中伤诽谤。臣不可议君,将太子妃与人作比,此为讪上谤下。”

皇后难得有些哭笑不得,“你呀你,她不过说崔文君提了一嘴冯宣月,你倒好,直接给人定罪了。你可知以下犯上是什么?”

楚裕言目色淡淡,未说话。

皇后收了视线,“本宫早该想到,孙文君如今成了太后的人。却不想她胆子这般大。太后有意结亲。如今郑贵妃心思也不简单。若能得冯家助力,也算多一层保障,你觉得呢?”

“冯尚书这些年暗中屡有结党之举。若儿臣娶

冯家女,则被朝臣视为偏倚外戚。于平衡朝局无益。”

皇后微微颔首,“太后这些年也没少与你父皇提起此事,婚事却迟迟没定。这应当也是你父皇的顾虑。”

她看了一眼天色,道:“今日难得下朝早,你早些回去休息吧。至于孙文君的事,你看着办。只是母后提醒你一句,不可罚得太过。她到底是中宫礼仪表率。”

“儿臣明白。”

千镜滢出来时,正遇到楚绾明。不知是谁先提起孙文君,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懒得分辨。

千镜滢咬了一口糕点,还要说什么,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她险些以为自己看错,待看清,发觉正是楚裕言。他似是注意到她,朝这边看了一眼,顿住脚步。

楚绾明含笑不语。一行人上前行礼。千镜滢拜别完楚绾明,跟着楚裕言往回走。二人沿着甬道,千镜滢落他半步。

“殿下刚下朝吗?好巧。”

楚裕言惜字如金,“嗯”了一声。

左右无数双眼睛盯着,千镜滢有所顾忌,没再说话。最后还是楚裕言先开口,“今日同母后都说了什么?”

千镜滢面上有些心虚,“也没什么,就是昨日和尚仪局掌事生了龃龉。娘娘询问了两句。”

楚裕言看她,“你觉得孤是是非不分之人?”

千镜滢目光一怔,下意识看他:“没。”

她心道:你若是知道孙文君是为谁刁难我,怕是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他留意身后的人,确保千镜滢跟着,“母后派的人出了问题,为何不同我说?”

千镜滢模仿孙文君的语气:“人家侍奉宫中数十载,亲历三朝大典,怎会有问题?”

她心里分明还有气,只是没说。

楚裕言没有说安慰的话,而是直截了当,“你想如何处置她?”

千镜滢愣了一下,狐疑得瞥了眼楚裕言面色,这是可以说的吗?怎么处置?她还真没想过。千镜滢思考了一阵,“那不如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楚裕言侧目看她一眼,没说话。

千镜滢正一抬头,触到他目光。心道:这是什么意思?嫌她罚太重?

没办法,她就是这种锱铢必较的小人,楚裕言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他自己要问她意见的。

千镜滢忽的一笑,做出几分娇羞的样子,“但凭殿下做主便是。”她这话一出来,察觉到身前的人好似被什么东西戳到眼睛般,瞬间收回视线。千镜滢还要细看,听到身后的人咳嗽一声,方才作罢。

天气渐冷,千镜滢有些想家了。想念关元英包的热乎乎的饺子。她拟了省亲文书递交到内务府。

晚膳结束,亲自找了一趟楚裕言。

晚些时候落了雪。她身上披了件大红色的海棠缂丝狐狸里鹤氅,衬得整个人皓若雪霜。

百褶裙角绣着百蝶穿花纹,随着步子轻轻摇曳着。她腰间系着一只点翠衔铃坠子,声音不显。但许是地面铺了雪的缘故,朱墙寂寂间,只剩这一点细微的声响,躲在披风下喁喁细语。

几名侍女手提宫灯,跟在千镜滢身后。千镜滢刚到殿外,已有近侍将门打开。千镜滢进入屋内,房门合上,将风雪阻隔。进屋的一瞬间,千镜滢觉得浑身结的冰都化了。两侧近侍上前添茶。

千镜滢行完礼,说清来意,“殿下,明日元宵,妾身想出宫,回家小住两日,你帮我向父皇请道旨呗。”

本以为楚裕言会同意,却不想他头也未抬,直接回绝,“这几日不得空。”

千镜滢目光微怔,忙成这样?

“上个奏不就好了嘛,若还是嫌麻烦,找礼部官员代传也一样的,皇后娘娘都同意了。”

楚裕言笔尖微顿,“正月十五,子时前回来。”

千镜滢“啊”了一声,后知后觉有些失态,赶紧收了声。

待她理清时间,有些生气。有一瞬间想揪着楚裕言的衣襟质问他是怎么想的,可面上依旧软声软气道:“待妾身准备好出宫,回到定远侯府,天都黑了。就不能多住几日吗?”

楚裕言听出她话音中的怒气,没拆穿。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她面色,最后压下眼底笑意。

“改日孤会奏明父皇。”

改日?改日是什么时候?

“那妾身便当,殿下是同意了?”

楚裕言提笔不知在写什么,千镜滢看不清楚裕言神色,见他未置可否,像是真的很忙的样子,只得悻悻福身行了一礼,“妾身告退。”

刚出屋门,寒风扑面。千镜滢刚走几步,身后传来细不可闻的“簌簌”声。是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千镜滢下意识停住脚步,转头见是一个小太监,躬身站在门外,“殿下,冯家大小姐在殿前求见。”

千镜滢听是冯宣月,竖起了耳朵,可惜离得太远,什么也没能听到。她有些好奇是什么事,故意道:“本宫突然想起落了一只钗,许是掉在前殿了。”

身后的侍女听了,轻声询问:“殿下可要奴婢去寻?”

千镜滢装模作样想了片刻,道:“不必,你们兴许不知道落在哪了,本宫自己去吧。”

她刚从前殿绕过,见先前的太监对冯宣月道:“殿下如今正忙着,您请回吧。”

冯宣月来前便有心理准备,对此情形并不感到奇怪,只客气问:“不知殿下何时有空?”

小太监面上挂着略带歉意的笑,“这……奴婢也不知。许是北狄使臣进京,这几日殿下事务繁重些。”

“那就劳公公再替我带句话。后日元宵,宫中灯会,太后娘娘让月儿帮着操持一二。去年月儿有些地方未做好,今年有几样事,月儿拿不定主意。太后娘娘下了懿旨,月儿可询问殿下意见。殿下明日休沐,不知是否有空,能指导月儿一二。”

冯宣月说的话还不少。那小太监尽力记下,准备一字不差回禀给楚裕言。

冯宣月觉得意思已表达清晰,正要离开,余光瞥见一道水粉色的衣角,她心绪百转,接着又把人叫住。

千镜滢站在殿外,留意殿中动静,只听屋内再度传来声音,“月儿想起小时候,太后娘娘交代什么东西,月儿拿不定主意,都是太子殿下悉心帮助。月儿这些年始终心怀感激。”

那小太监听了这一句,顿了一下,接着恭敬道:“冯小姐放心,您的情谊奴婢会替您回禀殿下。”

冯宣月微微一笑,看了一眼身侧的冬临,冬临将一袋金叶递到小太监手里,“天寒地冻,有劳公公了。公公拿着这点酒钱,暖暖身子吧。”

小太监面上一时惶恐,又不好驳了冯宣月的面子,只恭敬道:“多谢冯小姐。”

千镜滢听人要出来,及时调转步子回来。冯宣月出来时,只见到冰天雪地里一道形单影只的背影,与宫灯透出的几点的光晕融为一体。

千镜滢回到殿中,朝颜端了盆热水过来,“小姐您冻坏了吧,快暖暖身子。”

千镜滢把手伸进水里,两颊泛红,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好啊,我说他怎么没空呢。有空指导别人,替我上个奏都不肯。气死我了!我也是大半夜跑这一趟,难道不必冯宣月心诚?这尊大佛,我非得给他插三柱香不可!”

朝颜听得心惊肉跳,连忙上前捂住千镜滢的嘴,一双豆大的眼睛四处张望,“嘘,小姐您小点声,您今晚的话若是传出去可不得了了。”

千镜滢双颊气的鼓鼓的,硬生生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活像只河豚。

朝颜看自家小姐不高兴,自己也生气。心里大骂,天下男人果真一个德行。她这辈子也就见过侯爷夫人恩爱如初。

她又怕火上浇油,出声安慰:“许是因为太后有令,所以殿下不得不腾出时间呢。小姐莫气,大不了明日天亮,再派人去问一句。”

许是被气得,千镜滢这会觉得有些热,有也有点晕。她把手从热水里取出,擦拭干净。收拾完倒头就睡。

千镜滢半夜醒来,觉得头晕乎乎的,帷帐外透进几点烛光。

怪了,她明明记得睡前熄灯了啊?

千镜滢蒙了一下,正要起身,忽觉身体绵软,伴

随着一阵眼花,整个人又倒了回去。她心下一惊,最后还是一只手及时伸来,揽扶住她后背。

第49章 高热殿下要帮妾身上药吗?

“你怎么”千镜滢一开口,发觉喉咙刀割般难受,声音也哑得不行。

“你半夜起了寒热。”

千镜滢吸了吸鼻子,这才注意到空气里那股苦涩的药味,稍稍清醒了些。已有御医上前把脉。

待太医收回手,头顶传来声音,“如何?”

那御医不知怎得头皮有些发麻,被头顶那道视线压着,脖子维持着不低不抬的姿势,心中叫苦不迭,“殿下放心,太子妃底子好,只是寻常发烧。如今体内还有些热毒在,服了药歇息一晚便痊愈了。”

以陈怀的医术,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治疗这种病自然不成问题。他说天亮能痊愈,大概率不会有假。

有侍女将煎好的药端了上来。千镜滢见楚裕言端过,用汤匙舀了两下药汁。她正要把碗接过,一勺药就要递到嘴边。

千镜滢惊愕得嘴巴都忘了张,反应过来,忙道:“朝颜来便好。”

汤匙轻碰碗沿,“你若是明日还想去侯府,便把药喝了。”

千镜滢一听能回去,当即觉得头也不晕了,喉咙也不疼了。她目光灼灼看着楚裕言,意思很明显,“喂吧。”

她还没见过楚裕言伺候人呢。

楚裕言将药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千镜滢唇边。房内灯只亮了一盏,楚裕言背着光,面容有些模糊不清。唯一能看清的是一双乌羽般的眼睫,点着碎光。

雪照琼窗,勾魂摄魄。

过去千镜滢觉得楚裕言是天上月,云间雪,遥不可攀。可今夜她忽然觉得楚裕言也可以是枕边的冷光,独照一人。

千镜滢盯着楚裕言出神,连汤药何事入口都不知道。直到那股苦涩之气顺着唇舌渗到齿贝,直冲鼻窍。

千镜滢不防这一下,险些吐出来,当即窜远了些。她警惕得看了眼楚裕言手里那碗黑漆漆的东西。楚裕言未理她,还要再喂,千镜滢连忙把碗夺过,捏住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所幸药端出来时已经放凉了些。

“呕——”鼻子松开,那股味道又逼窜上来,千镜滢忍不住干呕出来。她低头缓了片刻,眨了眨眼睛,把眼里那股泪意眨去。视线清明的一瞬间,唇边忽得一凉,好似有什么东西顺着唇瓣擦过。

千镜滢还没反应过来,觉得似有什么东西被塞入口中。直到那股酸甜的味道散开,方知是一颗杏脯。

她回过神,见楚裕言正收回手。她唇角还残留着些许痒意。她耳根有些泛红,反应过来,连忙把脑中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压下去。口中的东西完全咽下去,千镜滢有些讶异,“这是正宁斋的杏脯,你何处得的?”

楚裕言起身,“挺精。”

“那是。”千镜滢喝了药,这会喉咙那股难受劲压下去了些。见楚裕言回来时,手里拿着只瓷瓶。

千镜滢好奇得凑近了些,“这是什么?”

“化瘀散。”

楚裕言用酒,将药粉在药钵里兑开。千镜滢有些疑惑,“你受伤了吗?”

楚裕言看她一眼,“你后背的伤,自己都不记得了。”

千镜滢后知后觉想起前天孙文君打自己的那一下。千镜滢道:“没事,好像不是很疼。”

楚裕言看她。千镜滢想,她背后的伤楚裕言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她这次发烧和背后的伤有关?

她正想着,楚裕言已将调好的药端来。千镜滢想到什么,突然改口:“哎呀,刚刚没反应过来,好像还是有点疼的。明日再有女官过来,给我来这一下,岂不是伤上加伤?”

“可是母后悉心教诲,我又不忍辜负,实在是妾身的不是。”

楚裕言看着她,没说话。千镜滢被他眼神看得有些心虚,又往床边一靠,摊在床上的手臂弹起一下,如同垂死挣扎的鱼。她装死道:“痛得好像有点动不了了。”

她话落,忽觉腰侧系带一松。一只手挑开她的衣襟。千镜滢打了个激灵,连忙坐直了些,“做什么?”

楚裕言好整以暇看她:“不是痛的动不了了?”

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千镜滢忙道:“这种事让朝颜来便好。”

“我让她去休息了。”

千镜滢心想,朝颜当是守了她一夜。她又想到什么,问:“殿下是何时在这的?”

她回想起醒来时看到的烛光。“你不会也守了我一夜吧?”

那头道:“上完药便休息,你若是再拖,明日门怕是出不去。”

回家果然是千镜滢的软肋,这句话一出来,千镜滢连忙收了心绪,把药钵接过,“我自己来吧。”

楚裕言看她一眼,最后将帷幔解下,自己坐到桌边。

屋内烧了金丝炭,不冷,反倒让人有些热。

伤在后背。千镜滢看不见,手酸得不行,想着顺着感觉胡乱涂了一通了事。正要把手里的药放下,被一只手接过。千镜滢先是一怔,反应过来,连忙想拉衣服遮挡,“你你你怎么”她一时窘迫,抬眸却见楚裕言目光淡淡,看不出半点非分之想,倒像是自己想多了。

算了,仔细一想,好像也没什么。

千镜滢想起自己刚才的样子,觉得有些丢脸,欲盖弥彰似的坐端正了些,又忍不住调戏回去,“殿下要帮妾身上药吗?”

楚裕言未理她,只用指间沾了药。千镜滢愣了片刻,还未反应过来,忽觉后背一凉,泛着些许刺痛,又有些痒。楚裕言竟真的替她上起药来。

千镜滢有些愧疚,昨夜骂早了,早知道就不骂他了。

指腹擦过后脊,千镜滢觉得有些痒,下意识想躲开,又被楚裕言抓住手臂拉了回去。

“痒。”

“别动,快好了。”

楚裕言看着她后背。千镜滢是属于极为白皙的,饶是隔三岔五往太阳下跑,也影响不了多少。她小时候很顽皮,受伤是常有的事,时间长了千镜滢似乎也就习惯了,浑不在意的样子。

只是如今,只见原本凝脂般的肌肤,横了一道极长的鞭痕,初时的红痕褪下去,伤处开始泛起青紫,瞧着有些可怖。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千镜滢觉得楚裕言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凉。她疑惑的侧了侧头,见楚裕言目光落在伤处,目光有些沉沉的,就着昏暗的光晕,好似白烛下凝固的蜡潭。

“有那么严重吗?我看看?”

楚裕言睇她一眼,忽然起身,再回来时手里多出一枚铜镜。他将铜镜照在千镜滢伤处,千镜滢转过头,这才看清。

她摆摆手,“没事的,这种伤看着严重,没几日就好了。”

铜镜轻撞在几上,“啪”得一声。在沉静的夜色中分外突兀。千镜滢被下了一跳,听身后飘来声音:“你自己的身体,不懂得爱惜。”

“没事。”千镜滢声音弱下去了些,“你别怪凌歌她们,当时那个情况,她阻拦不及。你没见到”想起昨晚的事,千镜滢极为高兴,“当时凌歌一下就把戒尺夺过来了,我和朝颜都没反应过来,当真厉害极了!”

“你对旁人倒是上心。”楚裕言用帕子将她手指沾染上的膏药擦拭干净,拉了拉被子,“歇息吧。”

千镜滢这会倒当真有些困了,她缩回被窝里。又想起什么,状若无意问:“殿下这么晚不歇息,明日朝会怎么办?”

楚裕言将她手臂放回被中,未理她。

千镜滢又问:“殿下明日有什么安排吗?”

楚裕言睇她,“有事直说。”

千镜滢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朝他一笑,“没事。就是关心一下,殿下早些休息。”

算了,那本来就是他和冯宣月的事

,她也没什么好问的。

楚裕言熄了灯,那一点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后。夜色沉沉。

千镜滢这一病,皇后直接免了她三日的课。又逢元宵回家两日,千镜滢高兴的简直要一蹦三尺高。

她坐在桌边,扔了一枚杏铺到嘴里,想起来问朝颜,“我昨夜起热,很严重吗?”

朝颜想了想,道:“小姐这病起的急,又是在睡梦中,意识不清。奴婢当时吓坏了。”旧事重提,朝颜心有余悸拍了拍胸脯,“幸好,小姐吉人自有天相。”

“小姐当时梦里,一直喊老爷夫人呢。”

千镜滢语气试探,“他不会听到了吧?”

朝颜点点头,自家小姐面上止不住的尴尬,忙道:“小姐刚过来,想家不也是正常的嘛!”

难怪,她说楚裕言怎么突然松口了,原来是可怜她。

午后千镜滢回府。关元英知道女儿要回来,早早站在府外等候,前院后院不知来来回回走了几回。千门山劝她:“说是申时三刻到就是申时三刻,人要到时自会有人通禀,你这来来回回跑,又不能替她少走几段路。”

关元英反讥讽他,“你要不要数数你今早喝了几壶茶水了。”

千门山哑口无言,把手里的茶盏放下,不说话了。

天色渐暗,夜风携来几声细乐,初时断断续续,待离得近了,愈发清晰。一顶凤舆自长道尽头缓缓驶来。夫妻二人见状就要跪下迎接,被几名飞跑来的太监急急拦住。

太监抬舆入门,几名女官引千镜滢下来。

看着熟悉的府中陈设,千镜滢从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觉得,原来宫里到家的路,这么远。

用过晚膳,母女二人寻着机会坐在屋子里私下说话。

关元英看着自家女儿,心疼道:“瘦了。”

千镜滢捏了捏两颊的肉,心道:没吧,我怎么觉得自己还胖了呢?

关元英接过侍女递来的手炉塞到千镜滢手里,“你昨天夜里发烧,现在还难受吗?”

千镜滢摇头,“女儿的身体你又不是不知道,发烧而已,不妨事的。”

关元英拍了一下她手背,“什么叫不妨事,当年你大伯,就是因为发烧未能及时救治,年纪轻轻就过世了。你自己的身体,也要懂得爱惜。”

千镜滢总觉得这话有点似曾相识,还来不及细想,又听那头接着道:“我听说孙文君打你了?”

千镜滢愣了一下,“您怎么知”

关元英当即冷了面色,“难怪,我说好端端的,她怎么突然被降职了,听说还给鞭笞了八十杖。打得好!要我说,便是一百杖也使得!”

千镜滢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时候的事?谁下得令?”

关元英看着自家女儿,笑道:“你不知”

千镜滢反应过来,“是皇后娘娘”

“笨。”关元英眉眼间的冷意散去了些,“本担心你信里是哄我的,如今这般,为娘也能放心些了。”

第50章 省亲可有同房

那可真是太巧了。

千镜滢原本还担心回来免不了一顿盘问,一路上把措辞都想好了,却不成想如今关元英自己信了。

可惜阿娘不知道,楚裕言最是铁面无私,他这么做,顶多只是因为孙文君此次做得太过罢了。

今天孙文君能借势打伤她千镜滢,明天孙文君就能打伤别的妃嫔。

杀鸡儆猴,再正常不过。

关元英将桌上一块枣泥酥递到千镜滢手里,“尝尝。阿娘昨日得知你要回来,特地学的。”

迎着关元英期待的目光,千镜滢咬了一口,又硬生生咽了下去,她面色如常,“好吃。”

这大抵是关元英第一次做糕点,没什么经验。枣泥有些发苦,许是天气凉了,外边那层酥皮透着干硬,口感有点像掺了水的沙子。

关元英乐了,“好吃多吃点。”她看到千镜滢手里那枚枣泥酥,忽然想到什么,直接问:“嫁过去这么久,可有同房?”

千镜滢没料到关元英话题跳得这么快,尴尬片刻,低了低头,信口胡诌:“有。”

关元英看她,笑道:“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有就好。”

“人心是最靠不住的。如今你们新婚燕尔,可日子久了,很多东西说不准。阿娘自是希望你们夫妻二人感情深厚。只是自古帝王后宫三千。太后有意把她那孙女嫁过去。趁着如今,若是能多个孩子,也是一层保障。”

她和楚裕言的孩子?千镜滢想了想,若是能像楚裕言,容貌必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不过性格要像他,那可真是完蛋了。

她想起前些年邻家太太生了个女孩,粉雕玉琢,极其可爱。

若是她生的,会是什么样的呢?

关元英不知她想法,只接着道:“孩子生出来,必然是好看的。你有孩子傍身,就算来日他变了心,你位置依旧是稳的。将来若是有一天阿父阿娘陪不了你了,他能伴你,也能保你。”

“而且。”关元英忽得一笑,“你阿父必然是想做祖父的。”

“我尽力?”

关元英眼里笑意更甚,“不急,这种事也急不来,尽力就行。对了。”关元英忽然想起,“你身边何时多了一个侍女,瞧着眼生,是东宫的人。”

千镜滢点头,“是。”她话落又补了一句,“殿下调来的。身手敏捷,就是没朝颜机灵,但是个极好的。”

关元滢听罢,不疑有他,只笑道:“他倒是有心。是该有这么个人照顾你。”

二人正交谈,门外响起一道慌乱的脚步,二人朝外面一看,一侍女神色惊慌得跑来,惊雷似得一声:“不好了,老爷突然晕倒,眼下正昏迷不醒!”

千镜滢手一颤,手中糕点滚落在地。关元英已站起身。

“好端端怎么突然昏倒?传府医了没有?”

那侍女点点头,神色张皇,“府医眼下应当正往老爷府中赶。”

关元英跨步出了屋。

夜色昏沉,天边庭燎烧空,银花满树。

屋间灯星如豆,泪挂烛台。

千镜滢站在帘后,听屋内动静。

关元英问:“如何了?”

府医收了手,眉心微蹙,“有些奇怪,小人观察老爷脉象,不像是得了病的样子。具体是什么引起的昏迷,暂时不知,只怕还需要观察。”

“什么!”关元英眉眼一厉,盯着他,“你可有办法医治?”

府医皱着眉摇摇头,“因为具体病因不知,如今怕是不好下手。小人尽力而为。”

关元英心阵阵发沉,握着千门山的手下意识收紧。

千镜滢在外面听得真切,浑身冰冷。过了一阵关元英出来。千镜滢缓过神,感觉到阿娘走近了,轻轻捏了捏自己的手,另一只手摸摸自己的头,“没事的,你阿父就是累了,休息一晚就好了。你大病未愈,外面冷,你先回去歇着。”

千镜滢知道,如今回去也是睡不着的。

她强扯出一抹笑来,摇摇头。母女二人一时无话。她们都很担心。

她盯着垂帘透进来的烛光,不知过了多久。

“阿娘,你说阿父这个症状,是不是更像中毒?”

关元英目光先是惊,后是沉,最后拍拍她的手,“别操心这些,早些回去睡。”

关元英没有否认,只是让她不要想。千镜滢心底有些发寒,“是有人要害阿父。”

为什么呢?为什么在这个关头。

既然选择动手,又为什么不直接下毒?

她从未关心过朝堂的事,等到了这个关头,却是一点能用的信息也找不到。

这种感觉让人极为不安,甚至恐惧。

“阿滢,你阿父生病的事,切不可让人知道。”

千镜滢僵怔着,良久,摇摇头,她看向屋外,“阿娘,今日若是女儿没回来,这件事尚且能瞒得住。”

可是她回来了。

关元英冷静下来,明白千镜滢话中关窍。

“是女儿不该回来。”

关元英能感觉到,千镜滢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止不住在抖。纵使极力克制,但关元英还是感觉到了。

“阿滢,不是你的错。”关元英把人揽进怀里,“即使我家阿滢不回来,那帮人也总会有别的方式下手。”

“别担心,这帮人既然要拐弯抹角,下的必然不是致命的毒。你身体未愈,先回去歇息。阿娘如今照顾你阿父一个就够了。”她故作玩笑,“若连你也病了,阿娘两边跑,你们一个个是想把阿娘累死吗?”

千镜滢知道自己在这帮不上什么,不如回去把事情理清。她点点头,轻声:“阿娘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关元英露出笑来,她吩咐朝颜,

“带小姐回屋。”

她看着千镜滢回去,直到人走远了,沉声吩咐,“封锁府中,连夜搜查。”

紫珠站在关元英身后,目色凌厉,“奴婢明白!”

回到房间,朝颜倒了杯温水递到千镜滢手里,“小姐,喝点水暖暖身子。”

她蹲着,“其实您也不要太担忧,奴婢觉得夫人说得有道理呀。既然要下毒,为何不下剧毒,反而这样慢慢拖着,想来不是致命的药。”

千镜滢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她喝了口水,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却觉得心跳得愈快。

这个关头要动手,是为什么呢?

千镜滢脑中忽然浮现起一件事。当时冯宣月来找楚裕言,那小太监提了一句:使臣进京。

两国谈判,阿父必定是要出面。一是阿父在边境多年,对那些细枝末节最是清楚。二是阿父坐镇,可起到威慑作用。

可如今这般,和谈必然是去不了了的。以皇帝多疑的性子,又会怎么想?

*

夜幕散去,天空仍是沉沉的灰蒙色。风雪欲来。

金銮殿,盘龙壁。帝王高坐明堂。

皇帝逗弄着笼中的雀,神色晦暗不明,“使臣不日便要入宫,偏偏在这个关头病了。朕怎么没想到呢。”

定远侯征战边疆数年,和谈得他坐镇,起的是震慑作用。

此次和谈多是文官,若是和谈成功,两国可保数年安定,届时便没有武将的用武之地了。

“‘飞鸟尽,良弓藏。’还是说,他是在威胁朕,朕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啪”得一声巨响,先前还悠闲的雀鸟,不知怎的突然暴躁起来。扑腾着翅膀往栏上撞。

来喜在一旁,听得眉头一跳。他想了想,躬身道:“陛下若是疑心,不如派太医去瞧瞧。”

皇帝动作一顿,扔下手中的逗鸟棒,“那便让太子带了人过去。”

来喜听罢,装傻笑道:“既然是太子妃的母族,太子殿下前去便再合适不过了。既能体现圣恩,让人挑不出错来。若是真发现什么,陛下您也好知晓。”

帝王笑了一声,没说话。

*

房门推开,日光铺入房内。

镜台上摆着妆奁胭脂。

朝颜见千镜滢用手指沾了些脂粉,正要把眼底那两行乌青遮住。她在一旁看得心疼,出声宽慰,“奴婢清早听说,宫里要派了太医过来,说是要给老爷诊治。宫里带来的人医术高明,准能有法子”

朝颜话未说完,只听“砰”得一声响,朝颜心头一跳,便见千镜滢手里的胭脂盒不知何时脱手,重重滚落在地,里面的粉末撒落一地。

她正要去捡,抬头吓了一跳,见自家小姐面色苍白,僵坐在凳上。

千镜滢鲜少会生出这样的神色。

“小姐,您怎么了?奴婢说错话了吗?”

千镜滢下意识拽紧了衣裙,“朝颜,你可知咱们府医原是阿父阿娘从外面带来的,跟着军队行军打仗数十年,军中各种疑难杂症又岂会没见过,你说这样的人,都诊不出什么,若是宫里那些人来了,会怎么想?”

“换个说法,他们本就带了试探的目的来,是否在诊断之时会先入为主?”

“小姐”朝颜不傻,千镜滢一开口,她就什么都反应过来了。她张了张唇,怔怔的。良久,她启唇道:“没事的,奴婢听说,太子殿下也会来。您同他说明原委,他必定是信您的。”

千镜滢觉得自己从没有一刻响如今这样清醒,她摇摇头,“你说这个关头,皇帝要试探,不上赶着避嫌,反而让我的夫婿亲自来,是为了什么?”

朝颜袖中的手一颤,半晌说不出话。

是因为试探。皇帝不信侯府,也不信他的儿子。千镜滢都想的明白的道理,楚裕言不可能会想不明白。

千镜滢忽地一笑,可这笑容里是掩饰不住的无力,“我要是他,这个关头就该撇清关系,公事公办,甚至为了避嫌,一句话都不会帮忙说。”

若是太子亲临,本该提前一日派人通知,侯府好设香案迎接。然此次来得这般急,明面上是帝王体恤臣子,可实际是为什么,他们心知肚明。

“小姐。”朝颜出声宽慰,“或许太子殿下有办法呢。”

“小姐!”屋外忽然传来声音。二人回头,便见一名丫鬟小跑着过来,“夫人让奴婢告诉您一声,老爷醒了,只是暂时还无法动弹。让您不必太过担忧。”

千镜滢隐隐预感到了。那帮人时间算的这般准,该是这个时候醒了。

可至少阿父醒了,一切总不算太坏。

楚裕言此次来的匆忙,府中正门至内堂的红毡都是临时铺设。一行人跪在香案前迎接。千镜滢要回避,只站在隐蔽处远远看着。

便见近侍小跑上前,将关元英扶起。

要说起来,关元英已有多年没有与太子直面交谈。她因先前的事,对皇室乃至楚裕言的印象不能算好。是昨夜得知太子对自家女儿还算不错,才有所缓和。

只是她无法像是对寻常女婿一般对待楚裕言,尤其是这个关头。阖府上下显然是戒备的。

楚裕言看着关元英,“陛下特遣孤来问公所苦。”

他礼数周全,态度谦和。

关元英收回视线,亦礼节性地回了一句,“臣蒙天恩,惶恐无状,唯愿陛下万岁。”

一行人进屋。

房内,床榻周围设了遮挡帷帐,已有太医上前诊治。

千门山如今已经醒了,只是浑身动弹不得,唯剩下眶中一双眼珠,勉强能够转动。也无法开口说话,只能靠喉咙发出一点声音。

那太医见人变成这般模样,先是吓了一跳。上前先是观察一番,又伸出三指,搭在千门山脉搏上。

良久,太医收回手。他朝身后的同僚摇摇头。

另外几人见状,先是面面相觑。又有人上前摸了一次脉。

关元英看这帮人,“如何了?”

几人到了外间,那太医摇摇头,“先前看侯爷症状,似有中风之兆。可摸脉象,又不像是染病的样子。”

关元英深吸一口气,“你的意思是,侯爷在装病?”

到底是上过战场的人,关元英问这句话时,威压止不住往外泄。

“这”那太医面色一变,悄悄看了楚裕言一眼,见他目色淡淡,像是没听到一般,心中叫苦不迭,只得道:“下官并无此意,只是说,侯爷的病还需观察。”

“不管你们信不信,使臣和谈在即,我们夫妻风餐露宿,守疆数十年,比任何人都盼望大晟安定。今日你们治得好便治,可若是治不好,有心人执意猜忌,大不了我夫妻二人一同上去,我便是拖,也会把侯爷拖着上去。”

太医几人面面相觑,见此情形,俱是不敢说话。

最后还是楚裕言道:“夫人暂且安心,定远侯府忠君之心让人钦佩。太医院必会尽力而为。”

关元英目光动了动,看向楚裕言时,眼里多了些许复杂。但只一瞬,她语气透着疏离,“多谢太子殿下。”

千镜滢站在墙角下,一直等到楚裕言出来。待人走远了,悄悄尾随其后,绕过一重假山。行至屋前墙角,听到里面隐隐传来人声。

“殿下,恕下官无能,下官几人,实在诊不出侯爷所患何病。”

来之前他们便隐隐听到风声,说此次和谈事关大晟利益,极为关键。加上定远侯又是太子妃母族,若是侯府这边的事办不好,他们的脑袋怕是要搬家。

事到如今,不管真病假病,最保险的办法,也只能往假病上引。

楚裕言看出几人心思,

“治不好没关系,但若是欺君,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坐在桌边,目光轻飘飘扫了过来。落在人身上,好似被施以千钧。分明是最平淡的语气,却莫名让人觉得压力横生。

众人意识到心思被看穿,面色雪白,一时俱是低着头,连声应“是”。

屋外难得出了一点太阳。午后的风穿过日光落在人身上,却照不来一丝暖意。山茶树下,风过树梢,花叶簌簌作响。忽而一朵残花断落,将树下的人砸回过了神。

千镜滢几乎一瞬间转过身,一名侍女端着茶水正迎面走来。二人撞在一处,茶托里的茶盏倒下,茶水溅出,不可避免泼到千镜滢身上。

原先平整的衣裙霎时洇湿了一片。

朝颜在一旁看见,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替千镜滢擦拭。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那侍女先是愣了一下,待见到是千镜滢,连忙就要跪下,被千镜滢及时打断动作。

她面色惶恐,看着千镜滢。却听千镜滢轻声说道:“没事,你下去换身衣裳吧。不要和人说见到我。”

侍女虽未能理解,但还是连声应“是”。

先前屋子里的对话朝颜也听到了,尤其是那句:“治不好没关系。”

这帮人竟是直接给侯府定了罪!

她小声安慰:“小姐,你先别担心。或许明天一早,还真给那几名庸医诊出什么了呢。”

千镜滢笑了笑,摇摇头。拉着人离开。待走远了,千镜滢道:“他有他的立场。我也有我的办法。你放心。”

若真要靠那帮人,几乎与等死无异。

朝颜心下一喜,瞪大了眼:“小姐,你有办法了!是什么办法?”

千镜滢卖了个关子。她凑到朝颜耳边。

朝颜只见自家小姐朝自己勾了勾唇,“缓缓吐出二字:“你猜。”

千镜滢说完就走。

朝阳连忙跟上她步子,边赶边道:“小姐求求你,你就告诉我吧。”

到了第二日,千门山依旧未能下床。

千镜滢去看过一回,彼时千门山浑身僵硬躺在床上,只剩下一双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他见是女儿过来。扯了扯嘴角。试图扯出一抹笑来。却未能成功,模样瞧着有些滑稽。

千镜滢在一旁揶揄道:“阿父驰骋沙场多年,怕是也没想到有这一天吧。”

千门山眼中笑意一僵,瞪了千镜滢一眼。意思好像在说,“小白眼狼,没良心的。”

天刚亮的时候,太医又来诊断了一次。几人看过后,仍是摇头。千镜滢来时,引凌歌出府买药。她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众人只见太子妃红了眼眶,问:“我阿父如今这个样子。若是诊脉诊不出什么。是否有可能是心病。”

为首的太医叫韩如是,听了千镜滢的话,先是一愣。待沉思片刻,点点头,“是有这个可能。”

千镜滢听罢,眼中蓄着的泪,终于再没忍住,夺眶而出。

朝颜在一旁看着心疼,又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块帕子,替千镜滢擦拭着,主仆二人抱在一处。

千镜滢余光一瞥,见那帕子上还沾着茶渍,嘴角抽了一下。

一行人见状,连忙劝道:“太子妃保重贵体,莫要哭坏了身子。”

千镜滢带着人到外间,“本宫幼时常听人说‘累时硬撑住,歇时病来扑。’我阿父在边境征战数年。如今眼见使臣和谈,两国安定,突然宽下心来。这才一病不起。是也不是?”

她止住了泪,眼眶仍是红的,我见犹怜。

几人面面相觑一阵。最后韩如是拱手回话:“回太子妃,是有这个可能。”

“那如果是心病,若能用我阿父在意的东西去刺激,是否有希望能让人恢复?”

韩如是是低了半日头,“回太子妃,因如今尚不知病因为何,一切只是推测。但太子妃说的也有道理,或可一试。”

韩如是身后的人听罢,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敢问太子妃想用何办法?”

千镜滢未说话,只带头掀帘进去。几人跟在他身后,仍有些不明所以。

便见太子妃突然站定,一行人等着她开口,哪只下一秒寒芒骤现,只见她从袖中拔出一柄匕首。

几人见到寒光,心头俱是一跳,还未反应过来。千镜滢手上用力,已将匕首没入胸膛。

千门山躺在床上,却看得真切。他对刀剑有着天生的敏锐,几乎是在千镜滢掏出匕首的一瞬间,挣扎得奋力一扑,却也只是滚落在地。眼睁睁地看着匕首穿筋透骨,刺入女儿的身体。

朝颜离得最近。见此情形面色大变,扑上前去,嘶叫一声:“小姐!”

一切发生的太快。身后太医几人俱是吓傻,一时人仰马翻。

匕首坠地,“铮”得一声。

千镜滢大脑嗡鸣,感觉到一股热流从体内涌出,带走了身体的温度。她撑了片刻,终于没忍住身形一晃向后倒去。朝颜及时出手。将人扶住。

那几名庸医见了心惊肉跳,满脑子只剩下:完了,脑袋要搬家。

不成想那头千镜滢面上血色退尽,额头渗出冷汗,用极虚弱的声音道:“你们放心,今日是本宫救父心切,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绝不连累诸位。”

一行人险些给千镜滢跪下。

最后还是韩如是稳住了局面,替人止住血。让朝阳扶着人就近找地方安置,又遣散了无关的人,只留朝颜和几名侍女在一旁携助。

先前那几名太医站在屋外,神色半是惊半是恐。

“你们说,这太子妃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虽说太子妃说不连累我们,可太子妃千金玉体,身份贵重,若是真出了事,咱们又有何颜面面对陛下?”

“呸!闭上你的乌鸦嘴。”他双手抱拳,朝天作揖,“太子妃吉人自有天相,又有韩太医在,必会安定无虞的。”

一人唏嘘道:“太子妃孝感动天,不愧为未来国母,实让我等钦佩。”

“是啊,侯爷夫人为国征战多年,太子妃亦是明德至善。”说话的太医抬头:“苍天有眼,必会让太子妃平安无事的。”

众人点点头,一时间没人再说话。房内寂寂,纸窗“呼喇喇”一派风声。

“人都安排好了吗?”

“回殿下,一切已安排妥当。只等那些人动手一网打尽。”

楚裕言伸手提起茶壶就在茶水一出虎口的一瞬间茶柄忽然断裂。向下一坠,砸倒杯盏。

瓷盏顿时砸落在地,四分五裂。

内侍听到动静,忙上前来收拾。又有侍女取出帕子将地上茶水擦净。不出片刻,一切又恢复原状,除了少了一只茶盏。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清羽见楚裕言面色似乎有些不对,出声道:“许是这茶壶放置太久,朽化了。属下让人换新的来。”

“不必了。”

楚裕言盯着那只断掉的茶柄,心绪莫名有些生乱。

不知为何,觉得不安。

下一秒屋外传来一道慌乱的脚步声。清羽听到动静。看向屋外。只见来的是一名侍女,应当是太子妃身边的人。

他问:“何事惊慌?”

“殿下不好了太子妃自杀了。”

“什么?”有一瞬间清羽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毕竟很难把千镜滢和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他还要再问,忽觉身边一道冷风掠过。楚裕言已出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