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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绾明的事,一直未寻得机会同殿下道声谢。进入东宫以来,殿下帮我良多。该帮的不该帮的都帮了,我心里感激。今日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青葱般的玉指端着杯盏,茶水应是温热,还浮着水汽,只是不显。

若是以往,他自是不喜动这边的茶水。

楚裕言伸手接过,道:“谢你自己便可。你若无心,旁人帮的再多也是无用功。”

千镜滢心念微动,见他轻轻呷了口茶水,亦露出笑来。她坐回位上,伸手又取了只杯,尚未动作,殿外传来内侍的声音,“太子妃殿下,太后娘娘请您过去呢。”

千镜滢眉心微蹙,只叫她?

她站起身,朝楚裕言看了一眼,楚裕言道:“让凌歌跟着,若是有事,让她来找我。”

千镜滢朝他一笑,“好。”

少女目光极亮,头上的步摇在发间轻轻晃了一下。

朝颜和凌歌跟在她身后。行至一半,千镜滢朝朝颜挥了挥手,朝颜附耳过来,听千镜滢吩咐了几句。

朝颜点点头,“奴婢现在就去。”

入了殿,那股檀香味愈发明显。但见铜鹤炉青烟袅袅,那股气味非直扑而来,而是围漫在四周,将整座金殿包裹,缠绕。

太后坐在台上,指上的护甲嵌着东珠。她轻轻抬了抬手,屏退四周。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二人和几个贴身女官。

上次的事,若说没有眼前这位的手笔,千镜滢不信。

冯兴业是山,太后才是虎。

她来的路上便已看开了。她与眼前这老太婆本就无话可说,她如今叫她过来,若非是存了心刁难,才有鬼了。

千镜滢行礼,“儿媳给太后请安。”

她跪下去的一瞬间,一股刺痛顺着膝盖骨传来。若是撩开裙摆去看,那一处应是青了。膝下的瓷砖被人做了手脚,表面不平整。若非细看,几乎看不出。

太后居高临下睨她一眼,未说话。只给自己倒了盏茶,慢慢喝着。

若非千镜滢跪下去时并未用多大力气,非得叫出来不可。她抬起目光看了那老太婆一眼,见她依旧气定神闲喝喝茶。她尚未说什么,旁边亮起一道声音,“大胆!太后跟前,岂容你东张西望?”

千镜滢也懒得在这里装什么贤良淑德,她站起身,睨了那女官一眼,“你又是什么东西?敢对本宫指手画脚?”

横竖对方不会让她好过,她若是为难自己,她也未必就怕了她。阿父的事她没忘,如今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放肆。”上面砸下来这一句,太后看了那女官一眼,“谁许你这么和太子妃说话?”

那女官被这么一呵斥,低下头,往后退了半步,“臣知罪。”

千镜滢站着未动,等着那老太婆开始耍花招。

太后道:“你可知哀家今日叫你来,是为何?”

“儿媳不知。”

“你嫁入东宫已有许多时日,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皇嗣事关重大,总不能一直拖下去?自古夫为妻纲,你若是不行,你也该主动为太子择侧妃替你。”

千镜滢忍了忍,最后微微一笑,“自然不能拖。儿媳怎敢有负太后娘娘期望。只是儿媳实在不争气。”

太后冷笑,“倒还算有自知之明。”

千门山在边境素有威名,大概也没想到,生出的女儿是个软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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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听千镜滢话说到一半,不知怎得又扯到其它,“儿媳每次见太后娘娘,都恍惚觉得岁月格外偏心。若不是知晓太后娘娘的辈分,怕是要错认成刚及笄的贵女了。这般天人之姿,当真是集万千风华于一身,连儿媳都要自惭形秽。”

太后微微蹙眉,不知她要说什么,便听台下惊雷似的一声,“既然太后娘娘也觉得皇嗣事关重大,不如您来生如何?既然都是皇嗣,想来您……”

“砰!”

杯盏砸地,四分五裂。

“放肆!”

千镜滢一抬头,见老太婆从软榻上猛地站起,“孽障!你敢不敢当着皇上的面,把这些话再说一遍?!”

快哉,快哉。

“儿媳也是想为您分忧,却不想惹您不快,那儿媳不说便是。”

太后双目瞪起,几乎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翠微见状连忙上前替太后顺气,“娘娘息怒。”

太后盯着眼前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我看你真是昏了头了!来人,太子妃言行无状,给哀家押到祠堂,好好跪诵《女诫》、《内则》”

千镜滢想到太后怕是要动粗了,她一边避开上前拿她的侍女,一边道:“儿媳自知罪该万死,但若此刻禁足思过,恐太子殿下忙于政务无人照料。”

“况且今日宴席结束,仍有事务要处理,若儿媳不在,恐乱了章程。待事情结束,儿媳愿在殿前长跪谢罪。”

“你是在威胁哀家?!”太后坐了回去,她凤目生寒,“都愣着干什么?都等着哀家亲自动手不成?”

眼看搬出这些俱是无用,这老太婆今夜气头上,执意与自

己过不去,千镜滢也没再挣扎。

却不想就在那些人要碰到她的一瞬间,一道背影晃入眼帘,千镜滢还未来得及看清,便听到“嗑嘚”一声断裂,紧接着是几声惨叫。

冲破了围绕在殿中的沉闷之气。

是凌歌。

千镜滢不知怎的,觉得眼前这幅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太后凤眸眯起,“哪来的刁奴?胆子不小。”

她还要动作,外面一道女声传来。

“臣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一双凤目冷冷盯着下面的人。

千镜滢好奇地微微侧目,见来的是一名女官。

“皇后娘娘让臣过来,请太子妃回去。今日宴席结束,皇后娘娘有些事要交代。”

来了。

千镜滢松了一口气,面上半分未显,“既然母后有急事交代,那本宫便先过去。”

二人朝太后先后行了一礼,期间千镜滢还抬眼扫了老太婆一眼。二人就这么过去。

太后坐在榻上,气得直喘气。翠微连忙递了鼻烟壶过来。

太后冷笑,“坤宁宫那位,以往不声不响的,今日倒肯为了千家女冒头。是觉得千家女有几分本事。”

“奴婢听说,此事应是和公主和亲一事有关。听说先前互市一事是太子妃提的。坤宁宫那位,应是知道了这件事。”

“倒是有趣。她不是一向把‘后宫不得干政’牢牢挂在嘴边么?”

翠微低着目光想了想,倒了杯茶水递给太后。

“此事,许是太子殿下说了什么。”

*

楚裕言见千镜滢去了许久未回,知是出事。他站起身,却觉脚下一阵绵软,他心下微惊,于此同时感受到似有什么东西钻入骨髓,蠕动,嗫咬。

这感觉再熟悉不过。

他浑身滚烫,目光却是冰冷一片。他扫了桌上那杯盏一眼,“清羽。”

殿外的人闻声,一瞬间已至身前,“殿下。”

体内那股热浪一下接一下扑上,挑动着脑中那根弦。指甲陷入皮肉,血珠溢出,顺着掌心流下。

清羽对血腥味极为敏感,一低头见是楚裕言的手,他心下一惊,“您受伤了。”

楚裕言声音是哑的,“中药了。”

清羽反应极快,立即意识到什么,“是茶水!属下带您回去!”

楚裕言尚支撑着,“先去找她。”

清羽反应过来,就如今这个情况来看,太后应该是把人扣下了。

楚裕言如今这样,清羽不敢动,“那您……”

“还没昏了头,去。”

清羽听殿下声音不对,不敢再耽搁,飞快掠了出去。

楚裕言坐在椅上,将杯盏捏碎,琉璃碎片撕破了皮肉,鲜血渗出。滴答滴答,淌在地上。

他心中默念着清静经,一遍接着一遍。

脑中翻来覆去却想着是千镜滢的身影。少女衣袖里似是藏了梨花,是清甜的味道。

让人想起她的笑颜。已经殷红的唇,雪白的颈,柔软的青丝,还有纤细的腕骨。

他本不爱吃甜,却不知为何,对她生了心思。

一道浮香夹着燥热的夜风飘来。楚裕言抬起目光,见一人款步走来。

冯宣月微微一福身,“见过殿下。”他化落后觉那头一道冰冷的视线扫了过来。本是炎夏,却让人觉得如冰锥刺骨般的冷。

“是你。”

冯宣月深吸一口气,将飞快的心跳压下去了些,“月儿不懂。”

她露出笑来,上前几步,“殿下现在一定很难受吧?何必撑着,月儿可以帮您。”

她循循善诱,“您是储君,三妻四妾,不也是天经地义么?何况月儿只求侧妃之位。”

楚裕言眼里透着杀意,“滚。”

冯宣月看出来了,楚裕言是真的想杀了她,他做的出。今日之事若是不成,等着她的只剩下绝路。

她面色发白,伸手勾上楚裕言的衣带。下一刻腕间一阵剧痛,一股寒意顺着手臂传来,她浑身一颤。剧烈的疼痛让她动弹不得,她咬紧牙关,“放……手,殿下你弄疼月儿了。”

楚裕言毫不留情将人甩开。

冯宣月因为惯性,重重摔倒在地,屈辱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

头顶砸下声音,“你没有资格同她比,她做不出这样的事。”

楚裕言此生最厌恶的,就是用人用这样的手段对付他。

冯宣月浑身颤抖,瞪大了眼睛,她想过楚裕言或许不喜欢他。越不想他会这般绝情。

她心中发冷,从未像今日这般清醒,“你以为他又是什么好东西?她早就知茶水里被下了药。眼下人应该已经离开慈宁宫了吧。”

冯宣月话落,脖颈一痛,接踵而至的是铺天盖地的窒息感。

一只不带温度的手掐住她的脖子。她惊恐地抬起目光,见她眼中光风霁月的人,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猩红,冷冷看着她。

那目光几乎与看死人无异。玉面修罗,或许便是如此。

她喉咙发出哽咽,眼里蓄满了泪,是对死亡的恐惧,她张了张唇,勉强发出一个音,“殿……”

这一声似是唤醒他些许理智,下一刻颈间桎梏一个松。她如同被车辙碾过的断梗浮萍,瘫软在地。

楚裕言居高临下,“她不会。”

冯宣月只觉身侧冷风一动,抬头时,殿内再没了人。她忽的一笑,泪水滚烫,终于滑落。可在她抬眼的一瞬间,那点泪意已无影无踪。赤红的眼里只剩下不甘,嫉妒,还有恨。

楚裕言走出殿去,见清羽一人赶来,语气不自觉,透着几分担忧。“她人呢?”

“殿下,太子妃已先一步离开了。”清羽话音刚落,不觉脊背生寒。一抬头见楚裕言定定盯着某处。眼中戾气翻涌。他心下微惊。

头顶传来一声哂笑。

好啊,好的很。

「我心里感激。今日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她早就知茶水里被下了药,眼下人应该已经离开慈宁宫了吧。」

掌心还滴着血,楚裕言却好似浑然未觉,“回去。”

*

旒庆宫。

被身上华服压了一日,千镜滢回去,头件事便是沐浴更衣。她收拾完把鞋子踢开,飞扑到床上,脑中稍稍清醒了些。

先前他出来听到有内侍来禀说楚裕言先一步回去,那时她刚从老太婆那出来,又听闻此事,心里还有些生气。

关键时候,怎的这般不讲信用。

又想他许是有急事,便也罢了。

可如今想想,她总觉得此事不对。那内侍不像是楚裕言的人,那又是谁的人?

她心里总觉得异样。

算了,太后或许不喜欢她,但总不会光明正大对楚裕言下手。

她累得厉害,起身熄了灯。刚一转身,身后一凉,殿门被冷风吹开。

千镜滢觉得奇怪,尚未回头,一道力气缠上她的手腕,她被拽入一人怀中。千镜滢不防这一下,当是老太婆派人追来,就要喊人。后背一痛,被人死死抵在墙上。

一道唇压了下来,将她呼吸尽数夺去。

千镜滢下意识挣扎,忽觉得这气息有些熟悉。由不得她细思,唇间刺痛传来,一股铁锈味在唇齿间漫开。她被吓到,待要挣扎,身上的人好似早有预料般。她双手被他反剪过头顶,动弹不得。她禁不住想开口,牙关却被来人舌头撬开,一股冷冽的气息渡了进来。

第57章 乐师他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

感觉到有什么勾住了她的衣带,紧接着肩膀一凉,襦裙被人熟练地扯开。

她下意识伸手去拽自己的衣服,却只抓到一只手臂,上面是起伏的青筋。

千镜滢从未见过这样的楚裕言,心里害怕,下意识抬脚把他踢开。

她没敢用太大力,却不想脚腕一烫,竟是被他拽住,似揉,似捏,一寸寸磨挲过白皙的肌肤。

千镜滢骨头被他捏得发软,忍不住想把脚往回缩。

所幸楚裕言大抵是感觉到她的抗拒,松开了她。

她气仍是喘的,看向他的目光透着些许警惕,“你……怎么了。”

此话一出,手腕一痛,一道力量将她往前一带,她被他箍在怀中,他埋在她脖颈处,气息凌乱,“我怎么了,你不是最清楚不过么?”

千镜滢听他声音是哑的,身上气息烫的吓人,“你说什么?我为什么最……你做什么?!”

双脚骤然离地,她被他打横抱起,摔在床上。千镜滢哪里见过这阵势,起身要窜出

去,却被他再度拽回。耳边灼热的气息拂过,“听不懂?”

他语气凉的吓人,甚至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

“你……怎么了?”

她话落,身上一凉,先前被撕开的衣服被人彻底扯下,露出雪白的肩颈。

纤细,如嫩白的果肉,咽下去是清甜的汁水。

与此同时脖颈传来刺痛,千镜滢倒吸一口凉气,不用看也猜道,那里应当是破了皮了。

她没忍住,“疼。”

楚裕言松开她,他气息是烫的,喷洒在她脖颈上,让人忍不住颤栗。

千镜滢大脑一片混乱,紧接着下颌微痛,一只手钳住她的下巴,将她头抬起。强逼着她对视。

“懂了么?”

屋内熄了灯,就这窗外泄进来的月光,千镜滢看到楚裕言眼底翻涌的暗流,似是要将人一点点蚕食在逼仄的角落。

她不明白为什么向来庄重的人今夜会变成这般,有一瞬间千镜滢几乎怀疑这是梦。

可未来得及思考,她听到一声嗤笑,他的唇再度压上来,掠夺呼吸,勾魂摄魄。一只手在她腰间游走,他指上的茧磨挲过她后脊,带得她身体阵阵发麻。

琉璃灯罩硌着烛花,温度烫的吓人。她脊背僵直,一只手抚过她的后脊,轻轻一摁,他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放松。”

他语气又恢复温柔,沾上几分诱哄的味道,还残存着湿意。

昏曀漠漠,千镜滢大脑一片混沌,忘了挣扎,下意识点了下头。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感觉到似有什么东西抵上后脊骨,如汹涌的潮水,将人淹没。

夜半时下了雨,天边响起一道惊雷,白光一下接着接一下,回荡着细弱的喘息,落下一地潮湿。

千镜滢浑身瘫软,伏在楚裕言怀中。她眼尾是红的,沾上几分旖旎,半点力气也无。

一只唇在她锁骨上流连。她觉得难受,下意识推了推他,双唇被人含住。舌尖一点点描摹过她的唇,她被他捏住后颈,被迫承受一切。

她累得厉害,抬手推了推身侧的人。楚裕言抬手逝去她唇上的晶莹。

“睡吧。”

千镜滢清早醒来,头还是疼的。她想起昨夜的梦,还有些心有余悸。

青色的帷幔,透进来些许光亮。千镜滢撑着床起身,腰间一阵酸痛传来,她倒吸一口凉气,又跌回去。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酸胀感汹涌而至。脑海中升起一个荒谬的想法。

不是梦?!

她掀开帷幔,撑着床起身,走到镜前坐下。脖子上几道红痕透着暧昧。她撩开袖子一看,见手腕处果真青了一片。

伤处应是上了药,泛着一股淡淡的辛气。

千镜滢心里哀嚎一声,要死了,这样怎么出去见人。对了,她还没给皇后请安。

只是看如今这个日头,好像也没什么必要了。

她在镜前坐了一会,稍稍清醒了些。楚裕言昨日那样子实在反常,大有把人拆吃入腹的架势。

可这样一个人,就算真要做什么,哪有一冲进来不由分说便把人摁到床上的道理?

是皇后娘娘和他说了什么?

总不能是被逼急了,拿她撒气?

千镜滢觉得不太像。她总觉得楚裕言昨日状态不对,更像是中了药。

是了!

太后没事把二人叫过去,又把她支开,又留楚裕言一人在偏殿。可两人一道去的偏殿,为何只有他有事?

是那些人趁她走后,动了手脚,还是说……

千镜滢想起那杯茶水。她面色变得有些难看,楚裕言不会以为这件事有她的手笔吧?!

千镜滢走到床边,拉了拉铃铛。朝颜听到声音,几乎是一瞬间进来。与此同时候在屋外的人听到声音,鱼贯而入。

今早太子殿下从屋子里出来,还吩咐了一声,说主子再睡,不要进去打扰。

朝颜也不是傻的,想起昨晚动静,后知后觉想到什么。

趁着挽发的功夫,千镜滢问:“昨晚殿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身后侍女道:“回太子妃的话,应是亥时三刻。”

千镜滢眉心微蹙,难怪,她昨夜就觉得不对。她一抬目光,见镜子里,朝颜满脸担忧看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摆了摆手,让身后的人退了出去,对朝颜道:“没事,这宫里宫外逼得这般紧,迟早的事。我还正愁这种事不好开口。”

朝颜目光微怔,见千镜滢把耳坠戴上,“今日公主有约,我得快些过去了。”

千镜滢本想着给皇后娘娘请过安顺道过去,却不想一觉睡到这个点。她心里猜到,八成是楚裕言吩咐。

她正站起身,一阵腰酸腿软。

“您若是身体不适,奴婢同公主说一声,便不去了吧。”

千镜滢半是尴尬,飞快道:“没有不适。”

“绾明这会应是在等我,她今日安排好了午宴,我自然不能让他。”

楚绾明因为和亲的事,一直想和她道声谢。千镜滢原本觉得自己本也没帮什么忙。但楚绾明一再坚持,想着二人有好些时日没见,便应下了。

何况她今日也不太想在东宫待着,觉得身上好像有蚂蚁在爬,有些不自在。她暂时也懒得解释,做都做了,又不能让他赔?

千镜滢下了轿舆,见宴席摆好,花团锦簇间,一人一身明黄色牡丹十二幅宫裙,端正坐着。

两侧的侍女替她打着扇。

她看见千镜滢,想朝她招招手,又想到什么,站起身。待千镜滢走近了,她微微福了福身,“嫂嫂万安。”

千镜滢后脊微僵,有些不习惯,她先是装模作样一句,“免礼。”

又走近了些,压低声音,“今日没旁人吧。”

楚绾明忍住没笑,“你猜。”

千镜滢怎会不了解她,见她表情,“好啊你,戏弄我呢。”

“岂敢。”楚绾明拉着她坐下,“母后千秋宴,你忙了这么长时日,我都没寻机会见你。”

千镜滢也道:“前两日真是忙死我了。”

二人用完膳,楚绾明支着脑袋,看着千镜滢,勾了勾唇,“我有惊喜给你。”

千镜滢好奇道:“是什么?”她话落,便听楚绾明拍了拍手。两侧屏风后各走出一列人。

他们一身圆领缺骻袍衫,内着中单,腰间束革带,头戴软脚幞头,脚蹬乌皮六合靴。手里都拿着乐器,各个样貌不俗。

且各有各的美,或清癯俊秀,或俊朗英挺,或儒雅斯文,叫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楚绾明语气难得有些自得,“如何?这是教坊司新来的一批乐师。本宫精挑细选出来,琴技一绝不说,便是容貌也没得挑。你瞧着如何?”

千镜滢压低声音,凑过去道:“此事若是叫皇后娘娘发现了怎么办?”

以皇后的性子,若是发现了,非得骂死她不可。

“本宫不过听个曲子罢了,不然要教坊司何用?况且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何错之有?”

千镜滢想了想,“也是。”

楚绾明支着脑袋,让人把曲目簿递过去,“今日你做主,想听什么告诉他们。”

千镜滢觉得新奇,在上面过了一眼,随便指了一个。楚绾明勾了勾唇,“啪啪”拍了两下手。

琴声渐起,弦音自修长白皙的指尖流出。乐师的指甲修得齐整圆润,极干净。又端端正正坐在那,虽是弹琴,可眉眼含笑,不带什么冲击力。让人心生亲近。

楚绾明一侧目,见千镜滢盯着人家的手看,玩笑道:“你若是喜欢,砍下来送你。”

未等千镜滢回复,便听“铮”得一声琴音,在和谐的韵律中有些突兀。

下一刻乐声骤停。

千镜滢好奇得回过头,便见先前那弹琴的乐师面色苍白,跪在地上,“贵人恕罪,奴不是有意的。”

楚绾明看了地上的人一眼,没说话,转而看向千镜滢。千镜滢知道,楚绾明是在询问她的意见。她见地上的人瑟瑟发抖,摆了摆手,“无事,起来吧。你弹得很好。”

那乐师感激得悄悄看了千镜滢一眼。下一瞬,楚绾明朝他招了招手。

他走过去,听公主悠悠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叫柏盂。”

“柏盂。‘泛柏舟而容与,歌采莲于江渚’”楚绾明勾了勾唇,“好名字。”

她看向千镜滢,“喜欢的话,便带回去。”

千镜滢剥了瓣橘子递给楚绾明,“我来你这里一趟,带个乐师回去,算怎么回事?”

柏盂抬起目光,悄悄在千镜滢面上掠过。

“这些明面上是教坊司的,可暗地里都知道是本宫的人,听曲而已,有什么不成体统的?”

千镜滢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理。

她到底还是摇摇头,“君子不夺人所好,公主自己留着吧。”

“本宫又不差这一个。”楚绾明看了柏盂一眼,“你自己说说,想跟着谁。”

第58章 心意。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确定自己……

柏盂闻声跪下,“奴拂柳之身,但凭公主做主。”

这些乐师和正经从教坊司出来的那些又有些不同,他们年纪尚轻,大多数琴技不如宫里那些老人。又处处受打压,排挤,难有出头之日。

楚绾明抬举他们,就是他们的天。

楚绾明坐直了身子,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柏盂闻声,轻轻道了声“是”,又走近了些。

“去给太子妃倒杯酒。”

楚绾明这大多是女子喝的果酒,酒香馥郁清甜,琥珀色的酒液漾入杯中。

一双白皙的手将酒杯恭恭敬敬递过来。

千镜滢目光微怔。这哪里是乐师?

按照楚绾明以往的性子,干出来的事,最多也只能算是小打小闹。生在这样的地方,有时候千镜滢觉得,楚绾明要比自己循规蹈矩得多。

加上皇后对这些礼仪教化本就极其严苛,这件事若是让她知道,免不了一通责罚。

“绾明,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楚绾明面上笑容微僵,“没有。”她见千镜滢忧心地看着她,笑了一下,“我真没事。只是经历了事情,看开了。我的婚事总归由不得自己,若是如此,倒不如趁着眼下的时日,抛开那些框框条条,做些自己开心的事。”

千镜滢眼底担忧未减,“是因为和亲的事?谁惹你不快?”

“谁敢惹我不快?我这不是高兴着呢吗?”

“可是圣上在物色你的亲事?”

楚绾明怔了一下,轻轻推搡了千镜滢一把,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父皇这几日确实在挑选驸马。”

千镜滢故作揶揄,“那公主可有满意的?”

“说什么满不满意呢?都是政治联姻。男人三妻四妾。女子困在后宅,由人摆布,自古不都如此?我只是不甘心……况且横竖都如此,不如趁着现在,放肆一回。”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错了?”

千镜滢把那杯酒接过,在楚绾明面前晃了晃,眼里含着笑,把杯子递到楚绾明唇边,“小的伺候您?”

楚绾明噗嗤一声笑出来,“滚吧。”

千镜滢勾唇看她,“我觉得你说得对。咱们若不是一丘之貉,又怎会玩到一起呢?”

楚绾明被压抑得太久。何况只这一次,她不会扫兴。

有时候对和错,何必分得那么清呢?规则不也是人定的,谁又能保证制定规则的人一定是对的呢?

千镜滢话落,觉得肩膀一痒,她下意识躲开。一扭头,见是一双手,刚刚应该是在替她捏肩。

袖中盈香,细闻有些像兰花。

头顶传来柏盂略带委屈的声音,“殿下可是不舒服?”

千镜滢怕自己再说一声不舒服,人当场给她跪下来,摇摇头,“没有,只是先……”

她刚想说不必,一只手在她肩上不轻不重揉捏起来。

琴声又起。

千镜滢话音顿住。楚绾明看出她的不愿,又想起千镜滢如今身份尴尬,哭笑不得摆了摆手,“在旁边伺候着便是。”

柏又闷闷道了声“是”,随侍在一旁,给千镜滢斟酒。

千镜滢喝了些酒,有些昏昏欲睡,就支着脑袋小憩。楚绾明见状,也未出声打扰。只点了些舒缓的曲子。

下一刻不远处一名侍女小跑着过来,神色瞧着有些慌张。

楚绾明怕吵到千镜滢,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小声问,“何事?”

那侍女到楚绾明耳边,低声说了什么。楚绾明面色微变,连忙摆了摆手,要人下去。却不想乐声刚停,这帮人还未来得及动作,便见一人锦衣玉服,眸似寒星,朝这边走来。

楚绾明心里一咯噔,看清来人面色,便知要完。四周人跪下行礼。

原本弦音杂沓的院中,因为一人的到来,霎时变得肃穆死寂。

楚绾明心虚唤了声,“皇兄。”

千镜滢被闹醒,迷迷糊糊抬起头,见到一张熟悉的脸,面沉如水,盯着她。她还未反应过来,“你怎么在这?”

楚裕言语气生寒,“孤不该在这?”

千镜滢看了一眼四周,见跪了一地,当即清醒了几分。她下意识有些心虚,像犯了错的学生似的站起身。还为来得及行礼,被身前的人一把拽住手腕拉走。

那里还有伤。千镜滢下意识挣脱了两下,没挣开,楚裕言侧目凉凉扫了她一眼。她缩了缩脖子,忘了动作。

她一路被拉上轿辇。本以为就结束了,未成想楚裕言跟着上来。

四周霎时昏暗下来。千镜滢张了张口,未来得及说话,身前的人欺压上来,咬住她的唇,将她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

千镜滢被这架势吓到,怕再被拽住手腕,一时没敢挣扎。

牙关被他轻而易举撬开,冷冽的气息不用分说渡来。不似亲吻,更像是咬。血腥气漫开,千镜滢撑不住,想去推他,却因为缺氧使不上力气。

楚裕言给了她喘息的机会。

双唇分开,她唇脂花得不成样子,唇瓣充血似的殷红,泛着晶莹的水光。

千镜滢喘着气,一句话也说不出。

稍稍缓过来些,他再度捏着她脖颈吻上来。

柔软的舌一点点描摹的她的唇,不放过一寸,透着令人心悸的偏执。下一瞬,那只唇往下,一路落下她锁骨处。千镜滢麻了半边身子,紧接着那一处传来一阵刺痛。

千镜滢倒吸一口凉气,猜到应是破了皮。

下颌微痛,被人擒住。她眼里含着雾气,被迫与他对视。

他目光漆黑,好似要把她拆吃入腹,“很好玩?嗯?”

千镜滢缩了缩脖子,想窜下轿去,瞄了一眼,发现出口被堵死,眼看下不去,想着大丈夫能屈能伸,大不了道个歉回头想办法报复回来,可话到嘴边,自己气得不行,“我又没做什么。”

她下颌吃痛,头顶传来一声冷笑,“联合外人给我下药,第二日拍拍屁股跑到别处寻欢作乐,你倒是有本事。”

“药又不是我下的,我怎么知道?”千镜滢觉得有些荒谬,又委屈,接着道:“我当时出来便听人和我说你先走了!你自己回来不由分说……”她咬了咬下唇,没说下去。

楚裕言目光稍稍缓和了些,却未就此揭过,“他哪只手碰得你?”

千镜滢目光心虚,“你不会也要把人手砍下来吧?”

楚裕言嗤笑一声,“你当他是什么微而不曲之人?他反复撩拨你,你看不出?”

千镜滢觉得楚裕言实属多心,“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楚裕言见她这般,气不打一处来。

千镜滢还为回过神,肩膀一痛,被他咬住。那一处还留有昨夜的痕迹。

千镜滢不防这一下,终于没忍住,“你属狗的?”

她话落,自知说错话,咬了咬下唇。

楚裕言松开她,眼里透着冷意,“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我本来就没……”千镜滢触到他目光,把剩下的话咽下去,好女不跟男斗。

她不情不愿,“知道了。”

“你的身体,只能我碰,旁人碰不得。”

千镜滢半是觉得不可理喻,又是无语,“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

“你也可以这么要求我。”

千镜滢稍稍愣了一下,“为什么?”

楚裕言咬牙,“我喜欢你,

你感觉不到?我看你同旁人亲近,会吃醋,会生气。”

千镜滢未防楚裕言会这般说,心里那股气闷稍稍散开些,“就像那位夫人对客商那样?”

楚裕言沉默一阵,“是。”

“那你呢?你会吗?你看我与别人亲近,会觉得不高兴吗?”

千镜滢回想起冯宣月找楚裕言,自己想问却没问出来,当时心里大概就是楚裕言说得那种感受吧?

她点点头,目光认真,“会的。”

楚裕言盯着她,双目对视,许久,忽的笑了。

冰雪消融,凝瑛渐化。

轿中空间本就不大,这会安静下来,就显得尤为拥挤。

楚裕言记得千镜滢手上的伤,从壁后取出一只药盒。里面放着三只瓷瓶。他从里面取了一只红色的,轻轻撩开千镜滢的袖子。

原本白皙的腕上多出几道红痕,瞧着有些触目心惊。

千镜滢感觉到一只指腹轻轻抚挲过皮肤。先是痒,紧接着像是有一股电流窜过骨头,她下意识缩回手。又被楚裕言轻轻拉住。他往上了几分,避开伤处。

他语气沾上几分愧怍,“给你上药。”

千镜滢看了楚裕言一眼,又把视线落到伤处,迟疑地点点头。

他两根手指轻轻沾了些许膏药,半透明的凝膏在腕间化开,透着些许凉意。

千镜滢看着伤处,有些气闷,又见他在给自己上药,一时气没处发。

楚裕言上完药,感觉头顶视线,他目光微抬,见是千镜滢怒目瞪着自己。

他头一回见她这般,微微一怔,“生气了?”

千镜滢冷哼,“我这么对你,你看你生不生气?”

“你若发现我同旁人这般,你也可以这样对我。”

千镜滢消化了一下他这句话的意思,觉得有些新奇,鬼使神差得,伸手轻轻捏住他下颌。

楚裕言好整以暇由着她动作,视线不偏不倚,同她对上。见千镜滢睁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

她目光极为专注,好似明湖倒影,却只容得下他一人。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确定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存在。

这样还不够,他想要去掠夺,侵占。

这个想法出来,楚裕言心跳剧烈,似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破出。

却被死死克制,一遍遍压下。

下一瞬唇瓣传来一股痒意,似有绒羽轻轻蹭过,又似花瓣,柔软,一触即分。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清甜。

像是裹了糖水的梨,又浸了花蜜。

第59章 动心“拉钩,不会反悔。”……

千镜滢松开手,余光瞥见楚裕言瓷白如玉的耳尖晕开一抹红色,只一点,不易察觉,却似沾了血。

千镜滢眼里那点恚色彻底消失,她眨了眨眼,压下笑意,“你耳朵怎么红了?”

楚裕言指尖微蜷,露出泛白的指骨,他视线一瞬间错开,面色淡淡,“是吗?”

千镜滢头一回见他这样,觉得极为有趣,“你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她见人不说话,又得寸进尺,勾住他脖子。她耳边碎发不经意蹭过他下颌,一双目光极亮,直勾勾盯着他,“是不是?”

楚裕言回过视线看她,就在千镜滢要得意忘形之时,后颈忽的一凉,被一只手不轻不重捏住,与此同时唇上堵上一片温热。

她所有的目光被他拆吃入腹,而后湿润的舌描摹过她的唇瓣,蹭出几分缠绵的味道。

千镜滢不知怎的想起那只画成自己样子的糖人,舔舐,勾缠,一寸寸地磨,直到瘫软得不成样子。而后属于自己的气息被他一点点掠去,渐渐化开,同面前的人融为一体。

千镜滢被磨得喘不过气,忍不住呻吟一声,又被他吞吃入腹。她有点遭不住,边是后悔,边伸手推他。

楚裕言似是感觉到她的抗议,稍稍放开她些。千镜滢大脑缺氧,浑身发软,瘫在他身上喘息。被人从身后揽住腰。

他的唇几乎贴着她耳廓,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这一声似是溪流淌出,又滑过细卵石,温润,含着笑意,还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哑意。

千镜滢怕热,夏日里衣服挑得本是轻柔的料子,被他手掌若即若离蹭着,半是痒,半是发软。

她感觉像是一只薄皮柿子,任人滚圆搓扁。千镜滢缓过神,抓住他手臂,二人对视。

楚裕言眼里含笑,不明所以道:“怎么了?”

这人分明是故意的。

千镜滢咬咬牙,往后面靠了靠,和他拉开距离。

指腹冰凉,轻轻抚过她颈窝的红痕。

千镜滢稍稍抬起目光,见他唇上沾上一抹殷红,是她的口脂,如同留了痕迹的白玉,便听他道:“你只许这般对我,不许这样对旁人。”

千镜滢眸光一闪,掠过一抹促狭,如浮光一跃,映在镜中,照出人最真实的样子,“为什么?”

他毫不掩饰看着她,“我会吃醋。”

“可我方才也没做什么,你就这样?”

“他什么心思,你看不出,我看得分明。有人想攀附你往上爬,你连拒绝都不会?”

千镜滢先前注意力都在楚绾明身上,并未注意这些。这会听楚裕言这么一点,眉心微蹙。又有些不确定,“他胆子这般大?”

“宫里这些人要想生存下去,最擅长的不是技艺,而是察言观色。你若一开始态度疏远,他自然不敢。”

千镜滢头一回听到这些,目光怔了怔,被他点醒,“我明白了。”

“就像上回下人偷窃那般,对吗?”

因为一开始的纵容,导致本该埋藏在皮肉下的逾矩,最后都探出爪牙。

他目色稍稍缓和了些,“嗯。”他的手指顺着她指尖,一点点缠上指缝,直到十指牢牢相扣,“但不是你的错。”

怎么会是她的错呢?

是他给了那些人染指的机会。

千镜滢担心楚绾明,“那你能不能别把这件事告诉母后?”

他稍稍抬眼,“宫里不养闲人,这么大的动静,就算我不说,母后此刻也得到消息了。你倒有闲心担心她。”

“可我觉得,此事不能完全怪她。”千镜滢问:“父皇可是在择驸马?”

“她是公主,生来享受锦衣玉食,万千荣宠。天下人畏惧她,讨好她。纵使她有许多身不由己,但亦是她的职责。”

当时和亲的事,楚绾明最初也闹过,可后来冷静下来,也就看开了。可那种看开,又更像是生死看淡。

楚裕言看出她忧心,道:“况且以她的身份,就算出嫁,亦是厚嫁丰奁,无人敢怠慢。”

千镜滢低头看着扣着自己的那只手,“我知道,眼下这个局面其实已比和亲好太多。”

“你是否觉得我太冷漠?”

千镜滢抿了抿唇,“我曾经有这般想过。一家人本是休戚与共,悲喜相关。”

她话落,感觉到揉捏她指尖的那只手稍稍一顿。

楚裕言目光沉沉看着她,只等她承认。他会松开她的手。然后在千镜滢没有察觉到的地方,换一种方式,把人牢牢困在自己身边。

有一瞬间,他想把自己所有的恶劣,不堪,展露给她看,那才是真正的他。她知道后或许会厌恶,恐惧,生气。

可有什么办法?他们此生已死死纠缠在一起,从她把栗子糕递到他手里的一瞬间。

感受过甜的人,便要将那甜味永永远远留下。他什么都可以抛,沦为这个位置上的傀儡。

但唯独千镜滢,它不会放手。只有她在,他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心会跳,感受到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生同裘死同穴,嵌入血肉,永不分离。

却不想千镜滢对他摇摇头,接着道:“但我如今明白了,你有你的难处。绾明也有绾明的难处。坐在这个位置上,手里要掌控得太多,要想得也太多。不能徇私。”

“但我可以。”千镜滢朝他一笑,“我有私,我可以偏爱。你不喜欢我与别的男子亲密,我便保

持距离。你被架在那个位置上,不能动。但我可以走向……唔…”她话未说完,剩下的话被尽数堵在喉咙里。

他吻得太急。像汹涌的浪,铺卷而来。

携着不加掩饰的侵略,占有。

是欲,是爱。

死死纠缠,融为一体。

千镜滢不防这一下,一时不会换气,挣扎得伸手推他。他松了口。千镜滢大口喘着气,缓了片刻,又被他轻轻捏住下颌,蹭了上来。

含着湿意和温度的唇,舔过发麻的下唇。那里先前被咬破了皮,先是细微的疼,又似一股酥麻滑便全身。带出几分缠绵的味道。

他的唇是柔的,却有一只手臂不由分说箍着她的腰,让人动弹不得。

千镜滢双颊发烫,视线忍不住往外飘了飘,放在腰间的力道收紧了些,他的吻在脖颈上流连,声音暗哑,“专心。”

千镜滢觉得痒,往后靠了靠,却只碰到冰凉的后壁。抬起目光,触到他含笑的眸子,像是一只勾,把心弦轻轻撩拨了一下,留一个人在角落里震颤许久。

楚裕言轻轻捏过她下巴,在她额心印下一吻。

虔诚,缱绻。

“你说的,不能反悔。”

他这模样,颇有几分不依不饶的意味。千镜滢想起幼时喂的一只猫,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等着她喂食。

在千镜滢未注意到的地方,楚裕言一双眼神沉沉笼在她身上,偏执到极致。下一瞬他手心一空,千镜滢把手抽开。

楚裕言虚虚拽了下,目光微沉。

却见千镜滢朝他一笑,伸出一只手指勾住他小指,“拉钩,不会反悔。”

她小指纤细,不轻不重勾住他,若即若离,他不敢太用力,怕将它掐断。又想蹭着,唯恐她松开。

他厌恶这种情绪不由自己的感觉。却又忍不住向她靠近。

千镜滢总觉得楚裕言今日有些奇怪,但还是想做出承诺,给他安全感。

轿辇停下,千镜滢等楚裕言下去。

结果楚裕言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就在千镜滢想出声催促时,他收回视线。千镜滢接着他下去,却感觉一道视线始终跟着自己。待向楚裕言看去,却见他只是看着面前的空气,面色淡淡。

千镜滢把心里异样压下,朝他露出一抹笑来。

“走吧。”

夜晚灯芯如豆,黄色的纸窗倒映出漆黑的人影。一人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他额前的发丝沾了汗水,贴在面上,衬得一张脸愈发苍白。

案后,一人穿着鹄白的锦衣,身长玉立,庄坐在乌木椅上。他睨了眼地上的人,又将目光放回到笔下。

短香燃到了底。

柏盂觉得浑身血液冻住,几乎喘不过气,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又恨不得缩在角落,楚裕言最好一辈子也别想起他。

“噗嗞”一声,灯烛被风吹灭。楚裕言凉凉睨了一眼青烟,手里的字终究没有再写下去。

柏盂低着头,感觉到头顶一道视线轻飘飘扫了过来,落在他身上。他浑身僵冷,几乎忘记呼吸。

那头不轻不重传来一道声音,“我听人说,你想跟着太子妃?”

柏盂目光发飘,重重一磕头,“奴……奴蒲柳之姿,任凭主子差遣。”

“你的意思是,是太子妃想要收用你?”

柏盂摸不清楚裕言的意思,颤抖着不敢说话,他被那道视线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眼睛发直,经不住,终于颤抖出声,“许是太子妃见奴琴技尚可,抬举奴。”

“琴技尚可。”楚裕言轻捻指尖,未再看他,“既如此,不如也让孤见识一下。什么样的琴技,能得太子妃青眼。”

柏盂心往下一沉,“奴雕虫小技,不敢污了殿下的耳朵。”

他那点本事,在千镜滢面前勉强摆弄几分,可楚裕言是什么人?他便是学着这些长大的,身边最不缺宫廷乐官,大儒名士。

占尽资源,又不缺天赋。整个大晟怕是也找不到几人比他更具话语权之人了。

他那点皮毛,在他眼里又怎么够看?

“不愿意?”

柏盂一磕头,“不敢!”

“奴……奴去拿琴。”

楚裕言抬眼,漫不经心摇了一下手边的铃。下一瞬,殿门打开,几人搬着一架琴进来,在柏盂面前放下。

第60章 琴声你怎么知道我腿上有伤?

琴几同地面接触,“咚”了一声,声音细微,沉闷。

梧桐木斫成的琴身,被打磨光滑,不见分毫毛刺。琴背暗纹雕刻,嵌着朱砂。卷云,流水,忍冬纹,细腻入微。

他过去只遥遥见过一眼这样的琴,在那些达官显贵的案上,最后埋在心里,生根,发芽,埋藏在阴冷逼仄的角落。如今终于得以触碰到,却是这样的情景。

他手里的琴是当年人不要的,他捡回来修好。多年过去,漆面早已斑驳龟裂,被他花钱修饰了一番。而琴身歪斜扭捏,岳山高低不平。

他双腿跪得发麻,稍一动弹便是钻心的疼。他咬死下唇,跪行几步,靠近了些。柏盂深吸一口气,勉强选了一首自己最擅长的曲子。

却不想刚挑一弦,便是钻心的疼痛从指尖传来。鲜血渗出,沾在弦上。他这才知道,这把琴的弦用得不是普通的蚕丝,锋利无比。

他面色惨白,颤抖着抬起目光,却只触到楚裕言深不见底的眸子。

他们的这位太子,没有想象中的仁慈。所有得罪过他的人,都会被折磨至死。这个念头出来的一瞬间,柏盂彻底支撑不住,他忘记腿上的疼痛,朝楚裕言那边跪近几分,以头抢地,“奴错了,您就饶过奴这一回吧!”

“奴自知地位卑贱,也是鬼迷心窍,奴再也不敢了!是公主让奴过去的,奴不敢不应啊。”

他话里已带了哭腔。

“吵。”

柏盂浑身一颤,将剩下的声音连同泪水从喉咙口挤了回去。

弹曲罢了,弹完太子殿下就会放过他的!

对!

太子只是想惩戒他,不是要他的命,否则为何不直接动手?

这个念头出来的一瞬间,柏盂眼里亮起几分希冀。他跪回到琴边,咬着牙拨动琴弦。

夜色泼墨,殿中死寂得不似有活人,只剩琴音琤琤,残弦泣血。

琴声一直持续到半夜,最后只剩下微弱的喘息。

琴弦被血染成红色。柏盂看着血肉模糊的十指,再弹不出一个音。血肉磨破,翻出发白的指骨。身体因失血过多而颤抖着。

明明是酷暑,他却觉得正是腊月寒冬。好似一切又回到他缩在雪地中,奄奄一息,被人捡回去的那个雪夜。

喘息间,头顶传来不带温度一声,“带回去。”

柏盂彻底惊醒,“不…”

他不要回去!他的手已经废了,再也好不了了!他谈不了琴,公主也不会要他。他如今这般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突然无比后悔,自己当时在千镜滢杯子里下药了。可惜那个杯子,后来千镜滢没动,公主也没用。

“殿下,奴不能回去。奴知道错了……”泪水滴到皮肉绽开的伤处,他忍着疼痛磕头,却被屋外进来的人拖了回去。

灯烛熄灭,房内彻底归于死寂。

千镜滢半夜睡得迷糊,觉得有什么东西蹭过自己的脖子,有些痒。下意识躲开了些,又觉得有什么东西揉捏过手腕,泛着凉意。她吓了一跳,稍稍清醒了几分。惺忪着眼,看清是楚裕言,她不耐烦把手抽回,语气还有几分绵软,“三更半夜,你干嘛来闹我?”

“你膝盖上的伤没上药。”

千镜滢懵了一下,想起那伤是老太婆害的,“没事,都快好了。”

千镜滢夜里怕热,几乎没怎么盖被子。

楚裕言没说话,轻轻撩开她睡裙。他手上沾了药,初时千镜滢觉得痒,忍不住瑟缩一下。他好似早有预料般,被对方先一步抓住。

千镜滢强忍着适应了些,伤处开始泛起凉意。

她有些奇怪,“你怎么知道我腿上有伤?”

楚裕言在她膝盖上的手微微一顿,“想知道?”

千镜滢听他语气,觉得奇怪,稍稍清醒几分,反应过来,当即闹了个大红脸不说话。下一瞬腰间一紧,一只唇在她肩窝蹭过。

千镜滢当即麻了半边身子。

她含怨嘟囔一声,“别吵,我好困。明早还要请安。”

她夏日怕热,睡裙只用了几层纱。这会一只宽大的手透过衣料,轻轻摩挲过腰间,传来几分凉意。便听楚裕言道:“我同母后说一声,免了就是。”

千镜滢没想到有一天成何体统这四个字会从她脑子里冒出来,对象还是楚裕言。她心烦意乱,要往墙壁那侧滚,被他捞进怀里。她彻底没了睡意,“哪有你这样的?!”

楚裕言埋在她脖颈间,忍着笑意“嗯”了一声。

一只手挑开衣带。

夜风缠过帷幔,蹭出几分灼热。帐纱被风撑起,又绵软地垂下去,被帷带缚住,不上不下。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的动静停了。帷幔掀开,露出一道人影。千镜滢累得不想动弹,迷迷糊糊窝在楚裕言怀里,被带着朝着湢室走去。

第二日千镜滢清醒,身侧已没了人。她支着床起身,身上的衣服已被换过,衣袖被带着往上,白皙的藕臂露出几道红痕。

千镜滢稍一动弹,那一处便是酸胀。她想起昨夜,脸颊发烫。把袖子往下拉严实了,轻轻晃了一下床边的铃。

千镜滢梳妆时,眼皮都要沉到下巴了,止不住地打哈欠,一看镜中,见朝颜正把头扭到后面偷笑。

有什么好笑的?

千镜滢微笑唤了一声:“朝颜。”

朝颜打了个激灵,扭过头,面色如常,“小姐,怎么啦?”

“瓶里的花不新鲜了,你去院里再摘几朵换上去吧。”

“小姐想要什么样的?还是散尾葵和绣球花吗?”

千镜滢道:“今日我想要夜合花,月季,至于旁的你看着挑吧。”

“夜合花?”朝颜想了想,想起早些年同千镜滢到永泰,见到的白色花。

朝颜微微疑惑,“小姐,咱们宫里有夜合花吗?”

千镜滢一本正经,“有呀,就在咱们院子里。”

朝颜信了。小姐见到过,那应该是有的,只是她没注意到。

“奴婢现在去。”

千镜滢梳妆完,正迈出屋门,朝颜气喘吁吁拿着一束月季,神色恹恹,“小姐,奴婢无用,没找到。”

千镜滢看着她样子,没忍住,“噗嗤”一笑。朝颜愣了一下,抬起目光,“小姐您笑什么?”

千镜滢含笑看她,没说话。

主仆二人相处多年,有时一个眼神都能将对方心思猜个七七八八。朝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小姐!奴婢找了好久!”

夜合花植株本就不算大,加上院子极大,她找得腰都要断了。边找边后悔,当时没问一嘴具体在哪个位置。却不想院子里压根没有。

千镜滢小声道:“谁让你笑我。”

眼见天色不早,她没再耽搁,二人正肃了神色。千镜滢请完安出来,心里惦记着楚绾明。她先前打听了一下,得知楚绾明被禁足了半月,如今应当在宫里抄书。

千镜滢轻轻叹了口气。

天色亮起,日光照下,花白的一片。空旷的道路上,隐隐传来宫婢洒扫的声音。

坤宁宫同公主所在寿安宫离得不算远,千镜滢回去时,特地从那一处经过。下一瞬几道窃窃人声从角落传来。

“你们听说了吗?昨天夜里好像有人投井自尽了?”

“是谁?”

“好像是教坊司的,叫什么不知道。”

“我好像听到一点。”

千镜滢注意到这几声,心里异样。她觉得这件事或许和皇后有关,要不然是杀鸡儆猴,让人不敢再生旁的心思。要不然就是这个人不安分,为的是维护公主清誉。

可不应该是自杀。还是说伪造成自尽的假象?

此刻日头已经出来,灼在人身上。可千镜滢不知怎的觉得后脊有些发凉。

皇城坐落位置占尽天时地利,似乎连日光都格外亮些。却让人有一种不真实感,好像一切风花雪月,日月星辰,都只是极力的伪装,修饰,将这里掩盖成人间的一部分。

即使知道宫里死人并不奇怪。

千镜滢下意识拽了拽袖中的镯子。

下一瞬耳边传来声音,“嬷嬷恕罪,奴婢们不是有意偷懒的。”

“我今日不罚你们,怕是难长记性。来人,掌嘴!”

那嬷嬷话音刚落,几道响亮的巴掌声打破了空气里的死寂。

那嬷嬷扫了眼余下瑟瑟发抖几人,“都看到了?不该议论的事就少议论。这宫里少说话,还能活得长些。”她收回神,正一扭头,见千镜滢朝这边走来。

她连忙跪下行礼,“奴婢参见殿下。”

先前洒扫的那几名宫女,此刻跪在地上,面上红肿,眼里含着泪,浑身发颤。

“免礼。”千镜滢朝旁边看了一眼,行刑的人退到一侧。

千镜滢道:“小惩大诫一番,便罢了。”

那嬷嬷知道千镜滢是在为几人说话,恭敬道了声“是”。又听千镜滢问一名小宫女:“你说投井自尽的人,叫什么?”

那宫娥颤颤巍巍,低着头不敢说话。千镜滢安抚,“无事,本宫就问一下,说错了也不会怪罪你。”

许是千镜滢目光和善,那宫女小声道:“回太子妃的话,好像是叫什么鱼。”

千镜滢心忽的一跳,“柏盂?”

“是,是这个名字。”

那嬷嬷陪笑道:“下人的话,主子听听就好,当不得真。”

千镜滢压下心绪,“你放心,本宫只是好奇,问一下。”

那嬷嬷松了一口气,“是。”

千镜滢微微侧目,“走吧。”

回去的路上,凌歌跟在千镜滢身后,依旧安静。千镜滢问她:“宫里有人投井,此事你可知道?”

“奴婢不知。”她话落,难得多话补了一句,“奴婢一整日都跟着您。”

这话不假。

千镜滢点点头,没再问。

她回到院中,忽闻一道琴声,远听若寒泉漱石。她微微疑惑,问:“是谁在弹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