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镜滢眉眼一弯,“看你长得好看!”
第二日千镜滢如期赴约。她到时,林冠清已坐在原位置等她。
千镜滢对少年的映像,还停留在临别那日。
江波漫漫,草木萧瑟。相别于秋天,又在秋天重逢。
原本形销骨立的人,被西北的风沙磨砺出棱角,磨出剑锋,亦褪去当年那身丰肌秀骨。
看到他没有自怨自艾,也未一蹶不振。千镜滢心中大石终于放下。
为了不引人注目,她今日穿的是最寻常的打扮,样式也符合当地风格。瞧着同楼里小厮有几分像。
待要进去,见一名小厮端着茶水点心经过。她计上心头,把那盘东西要了过来,又给了他一串铜板。
那小厮见着钱,眼睛都亮了,乐不可支看了眼四周,将那串孔方兄塞进袖子里,语气更热络了些,“公子,您有事尽管吩咐。”
千镜滢微微颔首。她今日未带朝颜,只让凌歌在外面候着。
内间,林冠清听到脚步,稍稍抬起目光,见进来的是一名小厮,一身青色的麻布短衫,腰系布带,头戴四方巾。手里端着茶水,低着头,看不清脸。
千镜滢把托盘轻轻放下,又倒了杯茶,拿腔拿调,“客官请用。”
她话落,位置上传来一声轻笑,闷闷的,似是抑制不住,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声。
“阿滢,别闹了。”
千镜滢怔了一下,未想到这么快暴露,忍不住也笑了声,“你是如何看出?”
“你扮成任何模样我也看得出,坐吧。”他倒了杯茶,递给千镜滢。外面的人见人已到齐,陆陆续续上了菜。
他视线牢牢粘在她身上,千镜滢扮了男装。可眉眼依旧明亮,坐在位上,一瞥一笑较从前,似是庄重了些。
他盯了许久,后知后觉收回目光。千言万语,最后只汇做一句话,“这些时日,过得好吗?”
“我知你嫁入东宫。可有身不由己?是否欢喜?”
千镜滢摇摇头,“我很好,你不必替我忧心。倒是你,一个人在这里。可有受人欺负?”
林冠清倒茶的手一顿,垂下的眼睫勉强扑闪了下。等再度抬起目光时,已面色如常,将茶水递来“我也很好。”
“事发突然。委屈你在这里将就一下。”
“说什么呢,旧友重逢,我高兴还来不及。”
“你此次出来,那位可曾知道?”
千镜滢知道,他说的是楚裕言。
“我本想先瞒着,只是绕不过去。我未明说对方是你,但我感觉他感觉到了。千镜滢目光微微凝重,“这般可会影响到你?”
林冠清失笑着摇摇头,“猜到了。无事,我行得端坐得正。有些东西,只放在你我身上可以。大抵是一脉相承,他从小到大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若是此次我收到牵连,你也不必为我求情。我不愿你难做。”
“他有他的难处,但我亦不愿你置于危险中。”
林冠清无声笑了笑,绕开话题,“菜点的不多,你看看可合胃口?”
千镜滢未动筷,“我未问你,如今怎得在互市司做事?”
“阿滢可是觉得我太没志气?”
千镜滢有些生气,“你知道我断没有这个意思。”
“好。我知道了。”林冠清笑了笑,“若是为了正事来,我或许能帮上忙。”
千镜滢怔了怔,刹那间明白过来什么,又担心隔墙有耳,张了张口,到底什么也没说。
林冠清忽然拉过她的手,掌心微痒,他指腹轻轻划过掌心,在上面写下什么。
她仔细分辨,见是一处地方。
南街,聚福茶馆后院,包间,三,花瓶。
许是为了让千镜滢看清楚些,他有意将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千镜滢目色渐渐凝重起来。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上面写的应是关键证据的藏身位置。
她收回手,思考出其中关窍,“多谢。”
林冠清先前将她手拉过来时,她袖子滑上去些许,手臂上露出几道红痕。不甚明显。
一道道却似烧得通红的尖针,刺入眼中。
林冠清知道那痕迹是怎么来的。
他错开视线,“能帮上你便好。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千镜滢想起林冠清如今的身份,问:“清哥哥接下来可有何打算?”
“殊途同归,不必为我担忧。”
他未细说,千镜滢也未问。林冠清伸手,夹了一块酱鸭到她碗中,“你尝尝,这里的和汇香楼的有何差别?”
千镜滢看着碗中东西,未动。林冠清似是看出她顾虑,笑着夹了一块,放入口中。
千镜滢见他这般,心绪被扯得发疼,“我非是疑心你。”
“我知道,你如今身份特殊,确实马虎不得。”
千镜滢“啊”了一声,“是啊,这不比杀了我还难受。菜摆在这儿,只能看着却吃不着,这不是馋我吗?”
林冠清伸手拍了拍她头,“来日若是有机会,你若是不嫌弃,我下厨给你吃。”
千镜滢捂着脑袋避开,笑道:“好啊,我等着。”
林冠清面上笑容似是淡了些,语气如常,“只是我怕做的不好吃……”
“好朋友下厨,便是粪便我也得品鉴一番。”
林冠清未料到她这般说,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千镜滢吓了一跳,慌忙想掏块帕子给他,又想起什么,止住动作。
所幸林冠清缓过来,摆摆手,“无事。”
“怪我在你喝茶的时候说话。”她见林冠清咳得面红耳赤,顿了几秒,见他当真没事,放下心来。
“对了……”千镜滢想到什么,问:“清哥哥如今在西陵,可有遇到喜欢的姑娘?”
“我听说西陵这边的姑娘与京城不同,性格爽朗,善骑射,似我阿娘那般。鼻梁都比中原的女子高挺些。”
林冠清将杯子放下,“尚无。”他看了眼千镜滢,又道:“不过倒是有有好感的,只是不敢唐突。”
千镜滢心中大石落地,语气又恢复从前那般热络,她“咄咄!”两声,“什么时候我也想见识一下!”她边说边疯狂眨眼,“若是真心喜欢,我还能帮你牵桥搭线!”
林冠清三言两语,将她好奇心勾起。
究竟是什么样的姑娘。
林冠清垂着眸,袖子的拳握紧了,过了阵,他笑,“那阿滢呢?阿滢可有喜欢的人了?”
千镜滢目光微亮,朝他点点头。
林冠清扯了扯嘴角,最后夹了筷子茄辣到口中,许久。
“如此,甚好。”
二人又闲聊几句,千镜滢见天色不早,起身离开,走之前在桌上留了袋银子。林冠清送人出去。到了门口,千镜滢道:“若是有难处,同我说。不必害羞。”
他们身份瞒不了几日,总归要动手了。
林冠清微微一笑,“好。”
千镜滢一转身,见门口停着辆马车,规模不大。御位上坐着个人,身影瞧着有些面熟。待人转过来,千镜滢方只是清羽。
座位上坐着的是谁,不必多说。
林冠清显然也认出他来了。待一抬目,见车帘掀开,露出那人半张侧脸。一双目光有如寒星,凉凉扫了过来。
林冠清忽的一笑。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就对阿滢有心思了么?
千镜滢未料到楚裕言会亲自过来。他转身,朝林冠清做了个口型:我先走啦。
林冠清收了目光,眼里恢复柔意,“好。”
千镜滢掀帘上了车,到楚裕言身侧坐
下,支着脑袋看他,“你怎么来了?”
楚裕言未说话,伸手擒住她下巴,吻了上去。舌尖撬开牙关,长驱直入,不容得片刻喘息。
千镜滢下意识想往后避,一只手摁住她的脑袋。千镜滢只能拽紧他肩上的衣料。
二人贴得极近,近到能感觉到起伏的胸膛,滚烫的体温。
他似是感觉到她的不适应,放柔了动作。只一点点蹭过她唇瓣,引导着她回应。
千镜滢闭上眼,勾住他脖子。狭小的空间内,只留彼此呼吸纠缠。
车帘似遮未遮,透开一道缝隙。
车外的人站在石阶上,将车内情形看清。直到马蹄轻踏着,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车内,楚裕言松开她。指腹轻轻擦去她唇上的晶莹。转而牵过她手,揉开他指缝,将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渗过去。
“出来办事,路过了,便等你一起。”
千镜滢猜到楚裕言刚刚那般是为何。她想了想,觉得这般瞒着他也不好,支支吾吾不像个女人。
“我也是前几日碰巧遇上,人都到西陵了,总要见一面的。”
身侧的人未出声,过了片刻,道:“嗯。今日看过便结束了么?”
他看起来似乎并未介意。
“应该是的,毕竟现在我和他身份多有不便,能不见面还是少见的好。”
“好。”
千镜滢本想再解释一下,他都这般说了,她再要啰嗦,倒有些见外。她想起正事,“对了,他刚刚同我说,有本账簿,被人藏在隔壁茶铺的包间里。”
千镜滢话落,感觉指间微痛。扣住自己的那只手似是收紧了些。她不明所以看向边上的人,见楚裕言低着头,看着她膝上的手,神色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什么。
许是二人相处时日常了,千镜滢难得捕捉出他情绪,“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他抬起目光看她,“我让人去查。”
千镜滢未想太多,“好。”
“不过我很好奇,此事他是如何得知?”
千镜滢心里一咯噔,总觉得这语气不大善,觑了他一眼,又见他看着自己,目光平静无波,应只是多了个心,单纯询问一下,便解释道:“他如今在那些人手底下做事,应是文书类的活。”
“是以对这些清楚些。”
第67章 沐浴“我侍候你。”
“是吗?”他指腹揉捏过她手背,未再说话。
“但这些事定然同他无关。他此次……”千镜滢话至一半,面色微变,又止住了声音。
她如今替他说话,怕是害他。若是他事先部署,她这般说,怕是会让人有心人觉得林冠清是有意为之,城府深沉。
楚裕言视线微凉,并未拆穿,“你如今对我说话也要说半分留半分么?”
他今日有些太平静了些。虽说楚裕言向来如此,但这种平静更像是悬在头顶的冰棱,藏在檐缝里,看不见,却能感觉得到。不经意间让人头皮发麻。
“没有。我是说以清哥哥的性子,若是一开始知道这帮人的行径,定然是不会助纣为虐的。”
她话落,又觉得说错话,一扭头见楚裕言阖着眼,不见情绪,似乎并未放在心上。她看得有些困了,索性往他肩上一靠。楚裕言感觉到动静,睁开眼。
一瞬间眼里翻涌出几分杀意,又似戾气。寒星迸溅。
他微微侧过头,见千镜滢靠在他肩上,闭着眼,
伸手进袖中,袖子里露出半截乌木盒。不想拿到一半,千镜滢不满地轻轻拍了他一下,“别晃。”
楚裕言眼底寒意散开些,果真止住动作。
马车到官驿前停下,千镜滢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盒子。
楚裕言道:“打开看看。”
好奇心驱使,千镜滢将盒子打开,露出一只白玉簪。簪头刻了多梨花,簪身缠着藤蔓,隐隐生出几只花骨朵,连花瓣上的褶皱都一清二楚。
千镜滢目光一亮,整个人清醒了几分,“送我的?”
“好漂亮的簪子。”
“喜欢吗?”
千镜滢觉得这宫里的匠人手艺实在精细,重重点了下头。余光一瞥,方瞥见楚裕言指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她待要细看,那只手忽得收回。
千镜滢出手如电,将其抓住,她瞪大了眼,“你何时受了伤?”
“小伤。”
千镜滢细细看过,见伤在左手,又有些像刻刀划伤,她僵怔了一下,“这根簪子,是你刻的吗?”
楚裕言轻轻“嗯。”了声。
“以后莫要在刻了,划伤了手不值当。”
他伸手摸了摸她头,“你喜欢便好。”
千镜滢板了脸,“不喜欢。”
楚裕言笑了声,将人搂过,“心疼我?”
千镜滢并未掩饰,“是啊,所以以后不要再刻了。”
他唇角微微勾起,牵着她下了马车。刚到驿站,有侍女上前,说驿站里已备了热汤。
千镜滢知是楚裕言吩咐,正好也要沐浴,便跟着她过去。
浴室的位置稍偏。朝颜早早在外面候着。映入眼帘的是一道云母屏风,往里走,便见一个浴槽,有半人高。槽内是用砖石砌成,抹上一层灰浆,被打磨光滑。槽沿不大不小,正好能搁下铜盆、皂角盒。
屋内水雾蒸腾。角落里煨着只铜壶,正冒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两侧的架子上挂了要换的衣物。
朝颜服侍千镜滢换下衣服,一手拿着只水杓。
侍候间,朝颜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千镜滢耳朵尖,稍稍侧目,“你若是困,便回去休息吧。”
“奴婢不累。”她已经在官驿里待大半天了。朝颜伸手放到千镜滢肩上,似是想给她捏肩。
千镜滢怕痒,下意识避开,一扭头见朝颜委屈巴巴盯着自己。她见着她表情,忍住笑意,“没事,你捏吧。”
朝颜捏了阵,探过脑袋,“小姐,舒服么?”
千镜滢阖上眼,唇角勾起,“嗯。”了一声。
朝颜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未说话。不想千镜滢先一步开口,“傻瓜。不是我把你忘了,我出门是办事的,一会儿就回来了,人太多容易引人注目。你不会武,所以我就没带你。”
“小姐以前处处都带着奴婢。”
千镜滢听她嘟囔了声,和受气的小媳妇似的。
“以前在宫里,也没这么多事。我以后都带着你就是了。你在我心里是独一无二的,我哪能冷落了你?”
朝颜听了这一声,眼里才露出些许笑意来。她动作到一半。感觉到屏风后似有动静。朝颜心下一惊,扭过头看清来人,就要出声。
楚裕言看了她一眼。不知是否是错觉,朝颜总觉得那视线有些凉。
小媳妇抿了抿唇,会意过来,止住了声音,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千镜滢感觉到肩上动作停了一瞬,“你若是手酸了,就回去歇着吧。”
这一声未得到回应,朝颜似是为了证明什么,力道加大了些。
千镜滢由着她去了,又过片刻,她抬手轻轻拍了下放在肩上的手,“可以了。”她刚一睁眼,看清身后的人,瞪大了眼。
猛的反应过来什么,捂住胸口退远了些,“你何时进来的?”
楚裕言眉眼含笑看她,“刚来。”
千镜滢伸出一只藕臂推他,“你你你,转过去。我在沐浴,你也太失礼了!”
他反手握住她手,指腹描摹过她掌心,“你我是夫妻,又不似旁人,有何
失礼?”
“那也不行!”千镜滢气急败坏,“我要换衣服了,你赶紧出去。”她话落,一只手臂伸入池中,她身上一凉,被捞出汤池中。
他将她放在一旁的垫子上,先一步将帕子取下,自己跪在一侧,沿着她的脖颈到胸前,一点一点擦拭着。
千镜滢耳根红得要滴血,僵坐着不动。感觉到帕子一点点往下,她伸手要将帕子夺过,不防楚裕言早有预料般,将帕子拿远了些。
千镜滢震惊此人皮厚程度,要去拿架子上的衣服,反手被他扯回。
“去哪里?”
千镜滢怒了,“穿衣服。”
“擦干了再穿。”
千镜滢忍了忍,最后“啪”得一巴掌拍他手上。原本白皙的手背微微泛了红色。他也不恼,将千镜滢搂住,翻过她手心,指腹一寸寸得摩过她掌心的纹路,“手疼吗?”
这番动作倒弄得千镜滢有些不好意思了,“还好。”她一抬头,见楚裕言垂着目光看着自己手心,眼神瞧着有些沉,像是要把她的手揉到骨血里似的。
这个认知一出来,千镜滢吓了一跳,就要把手抽回,不想被他拽住,整个人被打横抱起。
楚裕言抱着她走到一旁的木椅上坐下,把人放在膝上。
千镜滢同他视线对上,打了个磕绊,“干……干嘛?”
一只布了茧的手顺着她尾椎往下,一路游移到丰腴的腿间。
池沿摆着只玉瓶,花瓣沾了水汽。被人用手揉开。
“你……别弄了……”
楚裕言细细嗅过她脖颈,那股恼人的味道终于散去了些。
“只许我这般对你。”
千镜滢咬着牙没吭声,不防对方突然加重了力道,她没忍住轻吟了声。她咬住下唇,红着眼看他,眉眼间生出几分恼意。
楚裕言目光一暗,搂在她腰间的手加重了力道,吻上她唇瓣,他声音暗哑,“你不知道你这般有多勾人。”
千镜滢喘着气,闭着眼未理他。耳边轻笑一声,“我侍候你。”
天色渐沉。朝颜站在卧房门口候着,听到动静,下意识想去迎,看清是楚裕言。他怀里抱着个人,似是睡着了,一头乌发披着。
朝颜不敢细看,只将房门打开,无声行了一礼退下。
楚裕言从屋内出来,看了眼站在外面的凌歌,冷着声吩咐了一句,“浴房里的衣服烧了。”
凌歌虽心下奇怪,但并未多问,只利落应了声是,“是。”
按照先前得到的线索,楚裕言的人一路摸到茶楼,果真发现两本账册。一本记录的是西陵各商户缴纳的“商股”金额、日期,另一本则记录分配明细。
是夜,千镜滢坐在楚裕言身侧,翻着桌上的账册。她拿得是分配明细那本。
她看了阵,发现不对,“我看这上面写,互市使和永寿府君各占三成,那剩下还有四成去哪了?这本账册里,剩下那四成去处记录的极为模糊。”
“这帮人跳了这么久,最后还要靠地方商帮联合匿名上奏,才传出点风声。”
千镜滢反应过来,是关税审核出了问题。
“户部?”
楚裕言轻轻捏了捏她手。
*
“府君,不好了!”
园林中,男子身穿石青色圆领袍,天还不冷,袖口处却滚了一道紫貂毛边,却不明显。他头上戴着一顶六合一统帽,听到声音,微微侧目过来,离近了便可见到那帽上缀了一颗紫红色的碧玺。
帽下,他眉心不悦得蹙起。
几名围在他四周的官员,听到动静,极为识趣得拱手作揖道:“府君既有要务,我等不敢叨扰。今日得观奇石,已感盛情,且容我等先行告退,改日再登门谢过。”
李闻忠道:“俗务缠身,怠慢了诸位,还望诸位谅解。”
几人连道不敢。待送走几名官员,李闻忠不紧不慢到堂内坐下,喝了口茶,“何事惊慌?”
前来禀报的人“噗通”一声跪下,“府君,后院那本账册……不见了!”
李闻忠目光一厉,眯了眯眼。地上的人俯身跪着,看不清府君情绪。堂内一时死寂。
“去请杨公公过来。”
杨陵到了书房,压着性子行了一礼,直到李闻忠放下手里的茶水,“坐。”
短短半日,杨陵嘴角都起了两个燎泡,他拍了拍手,“早接到密报,说太子要来,原来不声不响,在这等着!”
“急什么?”李闻忠看他一眼,“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了阵脚。不如先想想,哪里出了岔子。”
杨陵定了定心,“府君说的是。”
“这几日都知风声紧,不敢太过。只前些日子,手底下的吏目自作主张,说有几名北狄来的玉石商。如今想想,那几人后面极有可能是被人串通好的。”
李闻忠摇摇头,“你没明白,是出了内鬼。”
第68章 隐蔽“阿滢可是不信我?”
杨陵面色微变。
“莫慌。”李闻忠语气不紧不慢,“冯大人早就提醒过。为今之计,只能一不做二不休。”
杨陵先前稍稍镇定了些,眼下面色微变,“定远军尚在西陵,还有城外守备。”
“守备军早就是我们的人了。至于定远军,皇帝早有猜忌,不得召令焉敢擅动?”
“对对对,等来来回回走一趟,大局已定。”杨陵擦了擦手心渗出来的汗,“届时就说太子突发恶疾,再有冯大人手下的人打点,查不到我们头上。”
他话落,听到李闻忠缓缓“嗯。”了声,杨陵一颗心彻底安定下来。
太子到了永寿府的消息很快传播出去,车驾进城,李闻忠率领大小官员跪地迎接。
朝廷一同派来的,还有御史姜晏安。
此人出了名的刚正不阿,又熟悉税收流程。
楚裕言照例询问地方官员地方政务。晚间李闻忠在府中摆了宴席。
房内,清羽凝着目色,“殿下,此去恐有诈。”
清羽都能想到的事,楚裕言不会想不到。
“就算不去,他们也有办法。”
那两本账簿只能落实李闻忠和杨陵的罪,动不了真正的后台。若是错过此次机会,再要查出什么,只怕就迟了。
“让你办的事如何了?”
“一切已部署妥当,只等火把三晃为令。”
楚裕言眸中冷意化开些,“让禁军先护送太子妃离开。”
“是。”
*
夜星寥落,暮色笼罩山头。
官署中灯火通明,隐隐有丝竹声传出,萦绕在府邸上空。步入正厅,只见两侧大摆宴席,台上水袖蹁跹,暗香浮动。
庭燎自成一轮明月。
楚裕言坐在主位,一名年轻女子上前,替他斟酒。
几人素闻楚裕言修身养性,不近女色,本未打算在这上面下功夫。只是听闻太子娶妃,又听到些风声,心道搞不好楚裕言还真的转性了。
眼下见那女子替楚裕言斟酒,对方并未拒绝。却不想就在那女子端着酒杯,要碰到他唇的一瞬间,楚裕言视线扫去,似有寒星迸溅。
那侍女面色雪白,手一颤,手里的酒杯脱手,酒水洒了一地。
杨陵变了脸色,“你怎么做事的?”
那侍女腿一软,跌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奴婢不是有意的。大人恕罪。”
楚裕言看了眼地上的人,未出声。李闻忠摆了摆手,让人把地上的人拖了下去。
“殿下不喜欢,下官再去叫个聪明利落的来。”
“不必了。”
楚裕言未动筷,底下也未敢催促。待要面面相觑一眼,上面传来声音,“李大人这永寿府,倒比京城还热闹。昨日孤见往来商户络绎,本以为都赚得盆满钵满,怎料夜里听客栈掌柜说,不少人正盘算着转去别处经商?”
李闻忠笑了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商户们各有盘算罢了。”
台上轻笑一声,“说得不错。只是李府君以为,这个利,最后到了谁头上?孤
此次奉命查案。前些时日听说了件事,说有人借着朝廷关税的名头,逼着商户交‘商股’买平安。”
“孤倒是不知,永寿的治安,已经需要用这样的手段了?”
“断无此事!”李闻忠正肃了神色,“定是有人借机混淆视听,欺君罔上。”
楚裕言扫了眼台下,一个个端得是临危不乱。
“说得好。”
清羽从怀中掏出账册递给楚裕言。
楚裕言随手翻了页,“孤前些日子得到两本账册。”他不紧不慢,声音不大不小,将账上内容念出。每个字都无比清晰,传到在座耳朵里。
“……孤看还有四成,是孝敬给上头那位……诸位不如说说,这位‘上头’,是户部的哪位大人?”
李闻忠面色不变,杨陵事先早有准备,此刻也稳住了。
倒是现场有几名知情,胆子又小的,听到这几声,如听阎王点卯般,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滚落在地。被李闻忠一个眼神稳住了。
“殿下容禀,这本账册真伪有待调查,不如殿下先将这本账册交予下官,待下官查清此事,再给殿下一个交代。”
*
夜色死寂,巷口中窜过几道人影。千镜滢换了衣裳,由禁军护送着饶过巷子。
南街有一家建安米铺,里面有东宫的人。
巷子里散发出淤泥的腐烂气息,与夜风混杂在一起,渗出凉意。
“放开我!”
一道声音打破了死寂。禁军心下警觉,几乎一瞬间拔出刀刃。千镜滢已闪身嵌到一处门框内。
她目色凝重。
不知为何,今夜总觉得眼皮直跳。
她心绪混乱间,那道声音离近了。
“谁…”
那头显然已经有人发现他们了。几人刚发出一个音,只听裂帛一声。刀锋划破皮肉,几人已倒地没了声息。
林冠清被禁军架住,他喘着气,抬头见黑暗中走出一人,是千镜滢。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们彼此都是怔了下。
“阿滢?”
千镜滢见状连忙摆了摆手,让几人退下。她注意到他身上染的血,顾不得男女大防,连忙上前要将人扶住。被凌歌止住动作,“夫人,担心有诈。”
“他是我朋友,不会害我。”
凌歌仍是半分不动。眼见林冠清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千镜滢连忙推开凌歌,她离得近了,方见到林冠清腿部涌出的大片血迹。
浅色的衣摆被鲜血浸透,浓烈的血气扑鼻而来,如同尖针刺入千镜滢的神经,她咬死下唇,从怀里掏出帕子替他将伤口摁住,“怎么会这样?”
“无事。”林冠清朝她扯出抹笑来,却不知自己面色苍白,“只是一点皮外伤。”
“我去给你止血。”
她要将人扶起,凌歌见状,先一步把林冠清扶住,“奴婢来吧。”
林冠清此时,本不宜移动。千镜滢见凌歌扶得极为稳当,点点头,“多谢。”
“阿滢,你们要去哪?”
千镜滢简单和林冠清说了下。林冠清道:“我知道有条路,比较隐蔽。”
不知是谁压低声音,“夫人,担心有诈。”
“阿滢。”林冠清语气虚弱,“你信我。”
千镜滢担心林冠清伤势,简单思考过后,点头,“我信。”
她扭头吩咐了什么,几名禁军处理完尸首,几人就着夜色,很快到了地方。
到了一处房间内,凌歌和另外一名禁军送人到床上安置。千镜滢要了止血的药粉,也被凌歌接过,“请夫人暂时回避。”
千镜滢觉得凌歌有些奇怪,以往未见她这般。但此举合情合理,还是点点头,“把帘子放下就是。”
她转身刚到桌边坐下,听到帘后传来一声闷哼,千镜滢听了心头直跳,“凌歌,你会吗,要不让我来吧?”
帘内传来正肃的声音,“夫人放心,奴婢早些年和清羽他们打过仗,比这再重的伤都处理过。”
千镜滢信了大半,觉得凌歌实在靠谱,道了声谢,“麻烦你了。”
夜已深,若是要找医师,怕是不易,还有可能打草惊蛇,只能先将血止住。
“可是账簿的事被查出,连累了清哥哥?”
她一时后悔。当时早该想到,那帮人得知事情败露,一定会查到林冠清头上。她应该派人护他周全。
“非是连累,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与阿滢无关,阿滢不必愧疚。”
千镜滢觉得后怕,“今日若不是被我遇上,我怕是就见不到你了。”
“阿滢是我的福星。”
“凌歌,伤势如何?”
“刀上无毒,只是伤口有些深。血止住了,没有性命之忧。”
千镜滢松了口气,屋外响起一道叩门声。她站起身,“清哥哥你好好歇息,我先处理些事。”
“好。”林冠清笑道:“阿滢如今长大了。”
“你处理好事情可否再来一趟?我有话同你说。”
千镜滢想,林冠清应是有重要的事,“放心放心,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推门出去,看了眼身后,移步到庭院中。
“可处理干净了?”
“夫人放心。”
“只是属下根据您的命令,检查了下那尸首,发现些端倪,那几人虽一身行头和武器都与互市司侍卫无异,但属下扒开他们衣服,其中一人身上刻有刺青。属下看那几人招式,更像是响马。”
自本朝以来,为维护军中形象,保证纪律严明。上至禁军,下至高门侍卫,身上皆不允许有刺青。
真正让千镜滢起疑的,是:“那几人一身行头和武器都与互市司侍卫无异”。
若是要灭口,那便该隐蔽身份,而不是像这样招摇过市。何况建安米铺与另外几处并不同路,怎么偏偏在巷子里遇到。
千镜滢又问:“不像官府中人,有无可能是仇家上门,嫁祸官府?”
那禁军有些不确定,“这一带匪盗并不横行。属下只是不明白,响马怎么有官府的衣服?”
是啊,那么复杂的规制,要得三套完整的,谈何容易?那这些当官的还要不要活?
千镜滢觉得眼皮子又开始跳,她转身回去。凌歌在屋外候着,她见千镜滢进去,默不作声抬脚跟着,不想里头道:“凌歌,你先在屋外候着,我有些话想和朋友说。”
凌歌听千镜滢语气一改往日温和随意,同楚裕言有些像,恭敬道了声“是”。
房门合上。千镜滢掀开帘子,与床上人对视的一瞬间,林冠清目光一怔,紧接着连忙拉开被子要将伤处遮住。
“阿滢你退开些,我怕让你沾了血污。”
千镜滢止住他动作,“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我自幼将清哥哥当兄长看待,从前不会变,如今更不会变。”
林冠清似是不解,“怎得突然说这些?”
“清哥哥,我只问你一句。抓你的那些,当真是官府中人吗?”
林冠清抓着被子的手一紧,他笑了声,“阿滢可是不信我?”
千镜滢未说话,一双目光牢牢凝在他身上。
第69章 生局阿滢,是他骗你
林冠清叹了口气,“你要这么问,我也不能确定。他们只弄伤了我的腿,让我无法逃跑。或许是想找个地方将我处理掉。”
可千镜滢并不买账,“他们弄伤了你的腿,却未捂你的嘴?”她看向林冠清的目光满是探究,“我从未想过你会骗我?你做这些,是为何?”
为了骗她,甚至不惜在这个关头弄伤自己。直觉告诉她,这不是玩笑。
林冠清有事瞒她。
林冠清似是被她这话绕晕了,“阿滢,我如何骗你了?”
还装?
千镜滢气极,“你不明白,那你可认得这个?!”她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拍在林冠清手中。
林冠清目光微闪,语气宠溺,“阿滢给我银票做什么?”
“当年你去西陵,我在给你的每一张银票的铜钱纹上,都用针沾墨水刺了个孔。若你有一天遇到危险,我或许能凭借这个线索找到你。”
沾了温度的纸片有些沉甸甸的,显然是被千
镜滢一直带在身上。他目光动了动,眉眼间化开笑意,“阿滢。许是当时挣扎间,他们将我身上钱财尽数摸走……”
他话未说完,千镜滢拽过他手。袖子被撩起,精瘦的手腕上露出一串玉珠,“那为何不偷这个?”
这玉珠是有一年林冠清生辰,千镜滢送的。这些年林冠清一直带在身上。哪怕是最艰难的时候,他也只是将它贴身藏好,从未想过将它典当出去。
林冠清僵怔了瞬,“我不知。许是他们没注意到……阿滢你怎么了?”
“骗子。”千镜滢冷了面色。
千镜滢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他。林冠清被这眼神刺了一下,他自知隐瞒不下去,柔声哄道:“阿滢,是我不对。我不该买通人骗你。”他伸手牵过她手,“你原谅我好不好?”
千镜滢将手抽回,“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又是如何知道我行踪?”
她似是询问,又似喃喃自语。她脑中思绪飞转,猛地抬眼,“是我的行踪暴露了,所以你要带我改道?”
“对。”林冠清摸了摸她头,“是这样。”
千镜滢目光狐疑,“可你为何要用这样的方式?”
“阿滢。”林冠清苦笑,“我为何如此,你不明白吗?我只是想让你心软。”
千镜滢不敢信了。她心绪愈发混乱。她的行踪是怎么暴露的?她了解林冠清,断不可能只是为了这么幼稚的理由。
她这一路,都未见到城防营的巡逻,那这些人去哪了?
“你告诉我,是不是他有危险?”
林冠清僵怔了瞬,“阿滢,‘他’是谁?”
千镜滢看他神情,心凉了半截,鬼使神差的,她问:“是城防营反了?”
没有比这再糟糕的结果了。
“阿滢,你多心了。我这会头有些晕,你让我先休息一会,明日再说,好吗?”
“既然是我多心,那我今夜便要出城。”
“阿滢。今夜局势尚未分明……”林冠清一只压在千镜滢头上,“你这般出去,与自投罗网……”
千镜滢听他说话,下一秒只听“叮”得一声撞击。林冠清面色微变,捂住了收回的右手。紧接着千镜滢被人大力拉起,护在身后。
千镜滢看清来人背影,“凌歌?你怎么进来了?”
她微微侧目,这才注意到地上不知何时多出一根银针。极细,若非碰巧,她都未能注意到。
“夫人小心,此人意图不轨。”
林冠清看着凌歌,视线发凉。
咚!
千镜滢心向下猛沉。如果刚刚只是猜测。这一步动作,几乎将千镜滢心中猜测印证了九分。
林冠清支着身子坐直了些,“阿滢,我能做的只有护住你,至于其它,你就算知道也于事无补。”
千镜滢袖中拳头拽紧,因用力而颤抖,“你早就知道?”
“阿滢这般聪明,为何就不能往下多猜几分呢?”
千镜滢心头一跳,她担心楚裕言安危,“你什么意思?”
“有些话,我只想单独和你说。”
千镜滢后退半步,似是要走,“我不会再信你。”
林冠清看到她动作,忽的一笑。这一笑不同于以往的温和,反而染上几分自嘲,掺着恨。
是恨,像一把利刃,把心一点点剜出来,每一寸都淌着血的恨。
有一瞬间,他似乎能理解楚裕言了。易地而处,他也要如此。
千镜滢就是这样的人啊,对谁都能好。爱你时毫无保留,亦会像如今这般,弃你如敝履。
有一瞬间,他想将她融进血肉。只有他一人,不会患得患失,永远不会分开。
“我只说一句。你可以站远远的。我如今伤了腿和手腕,不会再对你怎么样的。”
“如果你听完还想去,我不会拦你。”
“夫人,担心有诈。此人之话不可信。”
千镜滢心系楚裕言,不想再耗,“你先下去。”
“夫人。”凌歌纹丝不动。
她加重了语气,“只一盏茶,下去。”
凌歌目光扫向林冠清,似有警告,“奴婢就在外面。”
房门短暂得打开,又再度合上。
“现在可以说了么?”
她语气疏离到极致。是了,阿滢最恨欺骗。可是谁逼他们至此?
林冠清神色清冷,“阿滢,你不是猜不到,是你不敢往下猜。是谁在大婚前一个月,无意让你得知我父亲的事?好引诱你向我通风报信?又是谁,有机会将这件事上奏给皇帝?”
短短几句,在千镜滢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是了,一国太子,真的是李巧儿说认就能认出来的吗?
那段时间,她以为错是二人铸成的。她愧疚,以为是这场婚事连累了林冠清。也气清哥哥一时糊涂,竟对李巧儿下手。
却不想是有人高坐钓鱼台,利用她。
林冠清双目赤红,“我们都在局里,从头到尾,乃至你将事情告诉我,都是他谋划好的。你也只是一颗棋子罢了,他争权夺势的棋子!”
“别说了!”千镜滢感觉浑身血液都冻住,双腿僵直,往后踉跄了两步。
她最初已经接受了这场政治联姻。这对当时的侯府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楚裕言不会无缘无故帮她,这里面定然有利用的成分。横竖彼此利用罢了。可她未曾想过,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
那为什么还要装作一切都是为她好的样子?
林冠清见她动摇,接着道:“你说我骗你,他又何尝没骗你?”
“狡兔死,走狗烹。你为何不敢听?”
房内死寂,良久,千镜滢忽得一笑,笑出些眼泪。可是她真的动心了。
她语气似是玩笑,“你才是狗。”
千镜滢转过身,一只手搭在门上。
林冠清难以置信,强撑着下床,“尽管他骗你利用你,你还是要帮他?!”
千镜滢低下头,泪水滚烫,砸在手背上,“我不是帮他,一码归一码,他勤政爱民是真。”她压抑住情绪,“或许他对我虚情假意,但他比皇帝清醒。”
话到最后,千镜滢语气已彻底恢复平静,“无非相敬如宾,老死不相往来。”
“阿滢,你怎的这般天真?他能利用你的感情,等来日他排除异己,难道就不会成为另一个皇帝?”
“那就等那天来了再说。”
“冯家必须死。”
她不是帮他,也是帮自己。可能楚裕言有喜欢过她,可惜这点感情在权势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谁负了她,她也可以弃了他。
往日里该有两列守备军持枪立岗的城门洞,此刻竟空无一人。
楚裕言手底下的人动作极快,不出多时便听斥候回报:“龚连的禁军昨夜换防时,多带了三倍箭矢,且城西密道入口有暗哨增设。”
建安米铺的伙计联合护卫都是东宫精卫,加上楚裕言给她的禁卫,也不过五十人。如今要去调阿父手底下的定远军显然是痴人说梦。
夜色渐沉。黑暗笼罩在城池上空,如同蛰伏的凶兽,舔着爪牙。焰火如同凶兽的腥目,注视着城中一举一动。
“大人,一切已安排妥当,只等信号弹。”
“好。”
为首的男子骑在马上披坚执锐,银寒的头盔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留一双眼睛,如鹰般警惕着四周动静。视线上的模糊与夜幕下的死寂,将人的感官放大无数倍。
下一秒脚下土地震颤,震碎黑夜,但见火光冲天,喊杀声从不远处的山头排山倒海而来。
龚连眯了眯眼,语气还算沉稳,“怎么回事?!”
“不好了,大人,是定远军,定远军攻来了!”
“定远军?!”龚连面色微变,一把将小兵手中千里眼夺过,果真见不远处山头上立起无数军旗,随烈风鼓动,随山峦起伏,其中一只写着一个“定”字,格外醒目。
“绝无可能!定远军在西北!府君说了,他们赶不过来的!”
又是一阵马蹄声,这次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
只见数十名士兵从侧巷冲出,龚连看清为首者,是名女子,气质不俗。身披甲胄,盔缨在风中狂卷。盔下露出双眼睛。
他觉得这眼睛有些眼熟。却少了点戾气,在黑夜里透着灵动,又似狡黠的兽,从金座上跳下,在风沙里露出锋利的爪牙。
他眯了眯眼,不是关元英。
便听那女子扬声道:“龚连勾结户部尚书谋逆,密令早已被太子截获!本宫率定远军前来平叛!”风声将她的声音传到每个城防军耳中,“眼下定远军就在城外,识相的放下兵器,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
龚连先是一愣,随即好似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放声大笑,“放屁!都别信她的!”
“爷爷我也不是吓大的!你当老子这帮弟兄是死的?!老子的人在城外守了半个月,你若早有准备,老子会一点风声都听不见?”
千镜滢笑了声,视线与他对上,分毫不惧,“你可知本宫是谁?”她甩了下辔绳,“你当好端端的,本宫不在东宫养尊处优,跑来西北查案?”
第70章 旧事你从哪里回来
龚连彻底认出她来。难怪觉得这女的眼熟!
他抓着马缰的手微微收紧,他开口寒暄,“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不如到下官那喝杯茶?”
千镜滢笑了声:“龚连,你以为李闻忠真会保你?昨夜他已让人把你妻儿送离永寿,这代表什么,不必我多说,想必龚大人也明白。”
家人是龚连的软肋。他浑身血液逆流。他为李闻忠出生入死,他却只想着如何让他做替罪羊!他心中惊怒不定,但很快又镇静下来。不行,万一是离间之计呢?
龚连呵呵一笑,“太子妃,你这点伎俩。可骗不过下官的眼睛。”
千镜滢手心渗出汗,却是嗤笑一声,“我给尔等活路,奈何诸位偏要做反贼手下的狗。”千镜滢目光微抬,脑海中想着对策,忽见不远处山头上,有只火把晃动着。紧接着是一声焰火冲天,千镜滢心下微惊。抬眼却见龚连面色同样一变。她福至心灵:
“龚大人,看到了么?你们当中早就有人报信了。”她扬声,“太子殿下早知你们这帮人不安生,此次本宫过来,便是奉命前来。胆敢谋逆造反者,格杀勿论!”
她话音刚落,龚连只听耳边箭矢破空一声,他面色一变,横刀扫去,却终究慢了一步。一只箭矢射穿了龚连身侧那名小兵的头盔,惯性将人带倒在地。
凌歌冷着脸,仍维持着弯弓搭箭的姿势。
黑暗里升起一股焦躁的气息,混着火油,在空气里愈滚愈烈。
龚连坐在马上,眼中惊怒不定,似是在思考千镜滢话中的真实性。
下一刻,对面突然异动。是一名旗官突然拔刀,将龚连身侧一名士兵斩杀。
那名旗官声音透着惊恐,音量却半分不减:“弟兄们,咱们败露了!别做替死鬼!投降吧!”
他们当中许多人不过是听命行事,成败都无区别。加上头顶压着顶谋逆的帽子,眼下见局势突变,说什么也不肯继续。
千镜滢趁热打铁,气沉丹田,“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但若再有人负隅顽抗,便视同谋反!格杀勿论!”
顷刻间,又是数起兵戈坠地声。
“我们投降!”
*
楚裕言伸手将账册放到清羽手里,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灰,“还是让诸位随孤回去,查个明白吧。”
他话落,先前守在屋外的侍卫冲入堂内,在大堂四分之一处停下,手中刀刃已出。
姜晏安冷了声,“诸位是要造反么?诸位可别忘了,城外还有五千守备。”
李闻忠笑了声,让人收了刀剑,却并未让人退下,“御史大人这一句倒是提醒下官了。殿下,永寿卫还护着永寿安稳,能出什么乱子?殿下可莫要让下官们难做。”
姜晏安面色一凛,“敢策反守备军,诸位好大的胆子。”
“并非是反,是殿下执意要构陷官员,排除异己。我等只能为国分忧。”
“李府君这么有信心,杀了孤,朝中有人做保?”
李闻忠不敢掉以轻心,他思绪飞转,面色不变,“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裕言绕开桌案,负手而立,居高临下,“此事查出,诸位不如猜猜,有多少人想灭诸位的口?”
“殿下可莫要吓下官。下官的命,还不是系在殿下手里。”
“李闻忠!”姜晏安唾沫横飞,“受财枉法,贪污,是死罪。可你若是敢造反,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竖子敢尔?!”
杨陵走到李闻忠身侧站定,朝姜宴安道:“殿下是突发恶疾,与我们何干?”
李闻忠不欲再废话,做了个手势。便听利刃滑出刀鞘,训练有素的一声,外面的人顷刻围了上来。姜晏安心跳如擂鼓,如一道屏风,挡在楚裕言身前,死死盯着这些人。
两拨人厮杀在一起。一场平平无奇的迎驾宴,顷刻间血气漂泊。上一秒还是舞乐喧阗,下一秒就变成人间炼狱。
酒樽菜肴撒了一地,与血浆混在一起。
下一刻一道箭矢飞刺而来,直取楚裕言的脖颈。却不想楚裕言面色沉静,甚至连避都未避。就在那箭矢距离楚裕言不到半仞处,一把刀雷电般扫来,将箭矢击飞。
李闻忠看着楚裕言,心绪飞转。宫里那位三皇子,怕是比不上眼前这位。此等胆识,将来必是明主。
可惜了,利益相悖,注定你死我亡!
他如此冷静,难道说,还有后手?
不行,且试他一试!
李闻忠厉声,“殿下!城防营的那些守备马上就要到了,您当真要一错再错下去吗?”
姜晏安见他这副贼喊捉贼的样子,简直怒不可遏,“一错再错的究竟是谁?!贪污之人是谁,犯上作乱之人又是谁?!”
“李大人,你猜孤是从何处得知账簿的藏身之处?”
“不如我们打个赌。既然孤能知道账簿的藏身处,能不能提前得知你们要做什么?”
李闻忠触到楚裕言眸子,镇定,不见半分恐惧,好似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他不知为何总觉得眼皮子直跳。
“下官不明白。”
姜晏安会意过来楚裕言意思,冷笑一声,道:“李闻忠,你给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呢?”
李闻忠心狠狠一沉,他面上维持住镇静:不对,楚裕言一定是诈他的,另外几本账簿的藏身处连杨陵都不知道,他又怎么可能会知道?
不能再耗下去了!他当机立断,走出殿外,“放箭!”
堵在外面的弓箭手,听到这一声松开了弦,雨点般的箭矢射向堂内。兵戈声又起。
脚下是堆山的尸骸。
清羽拦在楚裕言身前,身上已布满血污,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额头上布满汗珠,手中的刀仿佛有千钧重。胳膊撕裂般疼痛。
他们带来的人原来越少,不知能拖到几时。
李闻忠抬了抬手,箭矢停了。
屋外的人一点点朝堂内涌入,包围圈越来越密。他们手里提着刀,看着包围圈中间的人,神色警惕。
姜晏安呵斥,“诸位胆敢造反!”
这一声气势凌厉,那些人本就心虚,抓着刀的手微不可察一晃。
杨陵变了面色,“捉拿太子者,赏黄金万两!你们还不动手?!”
他话音刚落,一道箭矢破空而来,直直订穿了杨陵的后背。他难以置信得看了眼胸口冒出的血尖,惨叫一声,栽倒在地。
与此同时身后厮杀声一片。
楚裕言抬起目光,便见千镜滢坐在马上,维持着搭弓的姿势。他目光微动,眼中冰雪消融,化开柔意。
姜晏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龚连,你敢出尔反尔?!”
龚连哂笑,黑暗里露出一口白牙,“出尔反尔背信弃义之人是你!”
姜晏安看他这副德行,眼神里颇有几分气急败坏,咬牙恨声:“你个蠢货!”
一行人顷刻间被拿下。回去到了房里,楚裕言听人简单汇报完事务。又问起千镜滢。
凌歌默了瞬,“太子妃到米铺去寻她朋友了。”
楚裕言稍稍抬眼,“哪个朋友?”
凌歌大致描述了一下。楚裕言目光先是沉,最后彻底冷了下来,站起身朝屋外走去。
林冠清因腿伤不便移动,便暂时在米铺修养。他听到房门打开的一瞬间,目光一动
,几乎一瞬间将视线扫向屋外。直到见到千镜滢毫发无伤的回来,他如释重负,终于露出点笑。
千镜滢闻到熟悉的气味,扭头果真见桌上点着香炉,那股味道是林冠清身上惯有的,松木在日光下散发的味道。她目光微动,只在凳子上坐下,她语气客气到疏离,“我不日就要启程回京了,世子有什么打算吗?”
“我早已不是世子了。”林冠清苦笑,“我此次联合商户上奏有功,又发现关键证据,陛下为体仁德,大抵会将我调回去,担个闲职。”
“清”千镜滢顿了顿,她垂头犹豫一阵,还是道:“我未受你受过的苦,没有资格劝你放下。可既然已经如此了,清哥哥如今有了回去的机会,本该皆大欢喜。我不希望你再做傻事。”
“就当看在这些年情谊的份上,我们都往前看,好吗?”
林冠清语气有些僵滞,“阿滢可是觉得我做错了?”
“是死去的平清王之过。若要说错,我也有错。我当年年少无知,未能及时向清哥哥表明心意。在那样的关头告知你真相。”
“好了,阿滢。”林冠清背对着她,床上的被褥被他反复铺了又铺,“我明白了。”
“但你没错。是我不死心。”
千镜滢松了口气,“若有难处,同我说。”
“好。”
千镜滢得了这一声,方站起身,“天色已晚,你早些休息。”
千镜滢回到房内,方见屋内坐着道熟悉的人影。她眉心微蹙,敛衽行了一礼,自顾自转身出去。
这么明显的态度,饶是傻子也看出不对劲了。
“站住。”
千镜滢脚步顿了下,微微侧目,“殿下有何吩咐?”
“你去哪?”
千镜滢握紧了拳,“屋子里闷,妾身出去转转。”身后的人似是信了这个说辞,没说话。
就在千镜滢一只脚跨出房门的一瞬间,一道力气拽住她手腕,将她往回一扯。房门“咚”得一声合上,千镜滢吓了一跳,紧接着后背一凉,整个人被抵在墙上。
千镜滢终于忍不住,待要发作,一抬头正对上楚裕言寒星迸溅的眸子,她眼神上上下下瞟了几个来回,梗着脖子,“作甚?”
楚裕言在她身上闻到熟悉的气息,一阵阵挑动着他的耐心,把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戾气再度翻卷上来,他面色发沉,“你从哪里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