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纸上画完最后一笔,把墨迹晾干了,对朝颜道:“把这个给王叔。”
朝颜点头,“奴婢明白。”
冬月初七,是楚裕言生辰。
晚间宴席散了,千镜滢拉着楚裕言到水榭坐下。楚裕言看着她,眉眼含笑,“你说有惊喜给我,就是带我过来吹风?”
“当然不是。”她话落,便听一声嘶鸣,一道光球破空而上,直冲凌霄,照彻长夜。楚裕言抬头,便见蓝色的烟火似银河倾泻而下,又如天宫瀑布,尾端坠着星辰。
紧接着“砰”得一声,冲入云霄的烟火换了形态,蓝紫色的光散开,如碎金萦绕四周,圈内星河斗转。
又见万里云霞,数朵青莲绽开
不知过了多久,烟火停了。最后一声轰鸣过后,天空恢复死寂。镜花水月,空中楼台,似乎从未存在过。湖面起了风,携来寒意。
下一瞬,漆黑的夜幕传来几点光亮,只见几只游鱼乘风而起,缓缓升空,先是一只,两只直到无数明光扑入夜空,似晨星,似炉火,明亮滚烫,在骨骼中化开,开出绚烂的花。
一只手伸来,将他牵住。他转头,见千镜滢睁大一双眼睛看他,眼里似有希冀,“好看吗?”
楚裕言回握她,“好看。”
“那是自然。这烟花的样式是我设计的。”千镜滢提起这个时,语气颇有几分自得,“之前答应过你的。”
她说的是庙见那次。
“这是我看过最特别的烟火戏。”
千镜滢听人夸她,眉眼不自觉多弯了几分。眨眼间,孔明灯布满天际。
“滢滢。”
他声音被风吹散了些,似是呢喃。千镜滢转过头,“怎么了?”
楚裕言替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无事。”
“冷吗?”
千镜滢抬手捂了捂冻红的面颊,“有点。”
“那便回去吧。”
千镜滢问:“不看了吗?”
楚裕言眉眼间化开些许笑意,他将她揽过,弯腰附至她耳边:
“我已有明月在怀。”
千镜滢怔了下,转过头,正撞进他眸子里。
那目光极为专注,比月霜更柔,却又似漩涡,是毫不掩饰的占有,完完整整倒映着眼前的人,再容不下其他。
“好好吧”
*
临近开春之时,千镜滢忽地收到内侍递来的一封信。信封上无字,但千镜滢已经猜到是谁递来的了。
信上邀千镜滢到汇香楼,算是践行。他知这要求有些过分,是以还补了一句:我知你心意,若是不便,无需赴约。
若是放在以前,本无需林冠清亲自递信,她也会主动邀请可如今,她要出个宫比登天还难。
晚膳后,千镜滢去寻楚裕言,她未直接问,而是试探了番:“清林编修要外调的事,你可知道?”
楚裕言倒茶的手一顿,“嗯。”了声以示答复。
他把温热的茶水递到千镜滢手里,“尝尝,新调的茶。”
千镜滢闻着香味,呷了口,“好喝。”她坐着喝了半杯,身子回暖,但出于对好友的义气,她十分良心的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正要开口,楚裕言又递了枚栗子糕给她,“配着糕点吃。”
千镜滢摆摆手,“我现在不饿。”
楚裕言便将碟子里的山楂片递给她。千镜滢接了,眼看要吃完了,楚裕言从袖中取了只盒子递给她。千镜滢打开一看,见是一枚狐狸状的血玉,狐狸怀里抱着只香球,是用琉璃烧成的,晶莹剔透,里面放了枚香丸,同楚裕言身上的味道有几分相似。
轻轻拨一下,香球还会转。
“这玉佩好漂亮,哪里来的?”
“让宫里的人做的,我给你系上。”
“好呀!”千镜滢坐近了些,飞快理了理衣摆。
楚裕言伸手熟练地替她系上。她今日穿的是素色的裙袄,同这血玉极搭。她向来对这些漂亮的东西毫无抵抗力,这会眉眼间是止不住的高兴。她站起身,转了两圈给楚裕言看,“好看吗?”
“好看。”
千镜滢高兴地跳回去,不防走得急了,下一秒脚一歪,整个人踉跄了下。楚裕言面色微变,站起身将她扶住,“如何了?”
脚腕有些刺痛,但好在能忍,千镜滢觉得丢脸,窘迫道:“没事。”
她突然觉得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楚裕言目色微沉,扶她到矮榻上坐下。要去脱她鞋袜,千镜滢避开,“哎呀,没事,就是抽了下。”
他重新将她脚扶过,“我看下。”
他在一些方面执拗的惊人。
千镜滢耗不过他,便由着去了。
鞋袜褪去,露出雪白的脚踝。楚裕言看着她脚腕一处,轻轻捏了下,“疼吗?”
千镜滢脚微微瑟缩了下。虽未回答,但已经是答案了。楚裕言吩咐了声,不出多时,内侍拿了一盘冰块进来。楚裕言用纱布裹了,轻轻贴在她伤处。
屋子里不知燃了什么香,千镜滢这么躺着,有些昏昏欲睡。帘子后放着只床。楚裕言将人打横抱起。
“你若是困,就在这睡会。”
千镜滢“嗯”了声,楚裕言待要掀帘出去,千镜滢终于想起什么,从床上坐起,“楚渝殷。”
楚裕言脚步一顿,转身,“怎么了?”
“我有事和你商量。”
“很急吗?”
本也没那么急,但清哥哥把时间定在后日。
她抬手比划了下,“一点点。”
楚裕言盯着她片刻,神色如常,走到他身侧坐下,“你说。”
“我有个朋友,开春要离京,我想送送他。”
千镜滢咬重了“朋友”二字。
楚裕言道:“离京那日,我带你到城楼上。”
这是要人目送的意思。
千镜滢语气试探,“不能我亲自去送吗?”
楚裕言似是笑了,眼里却未见笑意,“你准备如何去?”
“你帮我”她张望了下,压低了声音,“偷偷溜出去?”
“我以为你本事很大,并不需要我。”
千镜滢总觉得楚裕言示是话里有话。每次一提到林冠清,他情绪就很不对。但是千镜滢也能理解,毕竟两个人有过婚约,加上清哥哥却是有过心思。
“我向你保证,我与他只是朋友。从前我少不知事,但我现在确实是喜欢你的,我分得清自己的心意。我对清哥哥是当亲哥哥看待,就像对绾明那般。就这最后一次,行吗?”
楚裕言语气缓和了许多,但依旧不容商量,“不行。”
“你把人调走,我都没说什么。”
他睨她一眼,“你还想说什么?”
要死了,她是这个意思吗?
“我的意思是,你调便调了,总得让我送送人家。”她话落,看楚裕言神色漠然,也不知道听进去没。
“顺连离京也有好一段路。我如今出宫都困难,你若不让我去,我总记挂着这件事。会有遗憾的。”
毕竟她与林冠清十几年的情分。此去一别,再要见面不知猴年马月了。
楚裕言似是笑了声,眼里却是冷沉,“我若让你去,你就不记挂了么?我之前说过什么,你扭头就忘了。”
千镜滢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你要我怎么证明我对他没有私情?”
因为林冠清的事,二人已经吵了好几次了。虽然没明面上吵,但楚裕言的异样她每次事后回想,也能感觉得到。她非得把这事解决了不可。
“你觉得呢?”
“我最好永远不要和人见面讲话,这样您满意吗?”
楚裕言面色一寒,起身要走。千镜滢下意识要把人拉住,忘了脚上的伤,刚一下地,疼的倒吸一口凉气,踉跄了下。楚裕言及时将她扶住。
他轻轻抬起她脚踝,这会开始有些肿了,“疼?”
千镜滢摇摇头。楚裕言起身,将盆中未化的冰块取来,“你既知我不喜欢他,非要见面不可?千镜滢,你觉得他就很喜欢我?”
“若异地而处,你会高兴?”
这一回轮到千镜滢不说话了。林冠清对她好是真的,甚至她认识林冠清的时间要比楚裕言长。但当年平清王的事,是楚裕言一手促成。林冠清应他受牢狱之灾,流放之苦。平心而论,林冠清必然是恨楚裕言的。若今日是楚裕言要赴冯宣月的约,她也会生气。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我让朝颜替我去,可以吗?”
楚裕言手上动作稍顿,这次同意了,“可以。”
千镜滢把脚缩回到被子里。楚裕言抬头看她,千镜滢笑了声,“有些冷。你把冰块放下吧。”
“脚还疼吗?”
“哪里那么金贵,崴一下而已。”她牵住他手,迎着那股凉意,十指紧扣,“但是你得知道,我这次不去,是因为在乎你,不想让你不高兴。因为你在我心里的地位是不一样的,是我心甘情愿不去。否则我若是打定了主意,你就算胁迫我也没用。”
她转头就给他来一个“阳奉阴违”。
楚裕言眼里那股沉色彻底散开,他将人环住,“嗯。”
过了阵,他又道:“你若要去,不能超过一炷香。让凌歌跟着。”
千镜滢眼睛微微瞪大,以为自己听错,“你同意了?”
第77章 践行“你也会变吗?”
“嗯。”
千镜滢笑了声,仰起头在他嘴角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她高兴,不只是因为能为朋友践行,最重要的是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迁就可以换回他的迁就。
“这么高兴?”
“我有个这么好的夫婿,自然高兴。”
*
夜色宁静。
春寒料峭,鉴心湖上结了层冰,被水工凿开。往来花船悬着灯,灯光晕在水面上。
城巷间仍是灯火通明,弥漫着烟火气息。
林冠清坐在窗边,下一瞬听到身后传来脚步,一转头,见一少年朝包间走来。
只远远一面,他便认出了,是千镜滢。
他眉眼化开笑意,站起身,替她拉开椅子,“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好朋友擢迁,我自然是要来的。”
林冠清熟练地往她碗中添菜,“我也不知道这么久过去了,你口味有没有变”
“清哥哥,其实你不用每次出来都按照我的口味来。”
林冠清习惯了千镜滢这些时日,在言语上有意无意的保持距离,“好罢。”
千镜滢是用过膳来的,出来前楚裕言特地将晚膳提早了,又拐弯抹角提醒她不要吃外面的东西。她忍笑应了,只是象征性的动了动筷子。
林冠清往杯中添酒,“我知晓你要出来必然不容易,我心中很高兴。”
“你不要总说这些,我与清哥哥这么些年的情谊,早就把清哥哥当亲人看待,本是应该。”
“是。”林冠清笑了声。可千镜滢却在这笑声里听出几分苦涩的味道。
“阿滢,顺连山高路远,我此去一别,此生你我不知要何时再见了。这汇香楼,我从前与你一起来此,不下百回。如今故地重游,一切却已物是人非。”
千镜滢也有些难过,“我感觉一切都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她看着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又如走马灯般纷纷涌过。
千镜滢语气玩笑,“点了这么多菜,不吃就浪费
了。我记得你那官职俸禄可不高,如今干了还没几个月呢。莫要浪费了。”
林冠清知道她有意开解,笑着“嗯”了声,“你也吃。”
“其实也没什么,就像桌上这道酥子鸡一样,那会儿还没有呢,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的新菜式。世间很多事都会变的,就像这桌子菜,我们今夜不吃,明日就烂了一样。我从前开导你往前看,可如今我觉得,往前看也好,怀念往昔也好,都不如珍惜眼前。”
“可是阿滢,若是过了今日,眼前再没有值得我珍惜的呢?”
“我在世上没有亲人了,你可明白?”
“你是我唯一在意的人了。”
千镜滢眼眶微红,看着林冠清,许久,“清哥哥,我可以有你,有绾明,有旁的朋友,你亦可以。你性子温润,待人有礼,我相信你到了那边,亦会遇到新的朋友。谈天说地我一个人是有局限的,多些人,能带你看我带你没法看到的风景。”
“阿滢是在劝我放下。”
千镜滢语气沾上几分严肃,“可是,当年的事,本是平清王有错在先,以那样的手段,得到的一切本就是泡沫梦影。我从始至终心疼的,只有你一个。若你当年没有派人……”
“抱歉,清哥哥,我心中已有所爱的人了。但你是我的朋友,如果你们针锋相对,我亦很难受。”
她见林冠清神色有异,主动调转了话题,“今日不是为你饯行吗,不说这些了。”
“如果没有他,你会喜欢我吗?若是没有身份束缚,没有这两年的朝夕相处?”
千镜滢觉得,索性今日就说个清楚,把过往打碎了再来。
“我与清哥哥,过去不也是朝夕相处吗?”
“阿滢。”林冠清笑了声,似是自嘲,“我明白了。”
“清哥哥,我今日过来,是与他商量过,不然我要出宫,没有这么容易。”
“你只是看过的人太少了,才总是对过去的事念念不忘。其实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你若能放眼望去,便能发现世上好的姑娘有很多”
“好。”林冠清抬手,替她倒了杯酒,“今日我敬你一杯,谢你这些年对我的照顾。喝了这杯酒,我们从新来过。”
千镜滢松了口气,眼中的笑自然起来,“好。”
她举杯同他碰了下,杯中酒水一饮而尽,“祝清哥哥‘此去提衡霄汉上’”她卡了下。
坏了,下半句是什么来着?
林冠清笑着替她补完了后半句,“‘鹏抟鲲运更论程。’”
“谢谢阿滢。我亦愿你‘身健在,且加餐,舞裙歌板尽清欢。’”
不知是否是酒意上头,千镜滢喝完这一杯,觉得头有些晕。
她支着脑袋,有气无力地伸手夹了一筷子菜想把酒劲压下去些,却连筷子都拿不稳了。
脱手的银筷与盘子撞击一声,如钟槌敲在神经上。千镜滢猛地惊醒,心突突直跳。这感觉有些熟悉。她撑着桌子起身,“再晚回去,宫里怕是要落锁了。”
林冠清抬手要将她扶住,千镜滢却往后退了两步,眼里有戒备,还有一丝怀疑,纠结,难以置信。
他面容微僵,眼底浮现出千镜滢从未见过的情绪,似笑,还有克制不住的兴奋。又像是对上什么瓷器,怕她磕了,“阿滢,你醉了,我扶你去休息。”就在他要碰到千镜滢的一瞬间,一枚银针朝他斜射而来。林冠清反应极快,抬手避开。
千镜滢心力交瘁间,手臂被人一拉,撞入一人怀里,一股熟悉的冷香萦绕在鼻尖。
林冠清晃过神来,身前已没了人。
于此同时他脖颈一凉,一把剑架了上来。四周是数名暗卫。
千镜滢勉强支出些力气,拽着楚裕言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看着林冠清,惊怒又难过,“我对你不好么?”
林冠清笑了声,“阿滢,你对我很好。就是因为你对我太好了我在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念的了,为何连你也要这般残忍对我?只是因为他,昔日种种皆不作数。你可知我在西陵那三年是如何过来的?”
“我告诉自己不要恨,可如今我明白了,我生来就是任人摆布的。去顺连,西陵,还是京城,全都由不得我。我只想要一个你,也有错吗?!”
他说罢又逼近几分,直到脖颈传来刺痛,粘腻的血液顺着白色的皮肤滑下。耳边传来冰冷的女声,“别动。”
千镜滢心跟着一刺,可这次她没有选择安慰,“所以你就要将我劫走?”
“你可想过这件事传出去,我爹娘怎么办?你说你喜欢我,却并不在意我的感受。这便是你说的喜欢?”
楚裕言将人扶紧,“别说话。”
她如今这个状态,能把这一整句话说完已是不易。
林冠清双目赤红,看着二人,他又上前几步,刀刃几乎要割破喉管,可他好似浑然未觉,只是任由鲜血染红衣襟。
“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可我想对你好。”
千镜滢看得心惊肉跳,不愿再和他说话,“放他走吧。”
“就当你我从未认识过。”
楚裕言眼里似有不赞同,他盯着林冠清,眼中寒气逼人,下一瞬他脖颈传来温度,被人环住。他眼中冷意化开些,等收回视线,寒意已尽数消散,转而是一抹后怕。
他目光一眨不眨沉在她身上,“你给她吃了什么?”
剧烈的情绪翻涌过后,他眼里只剩下麻木,“我不会伤害她,软筋散罢了。”
楚裕言不再耽误,他将人打横抱起,吩咐了声,“封锁消息。”
千镜滢被楚裕言抱到马车上,她靠在他肩头,闭着眼,大脑一片混乱,心里闷着疼。
少时总角之宴,及长共游湖赏灯,同悲同喜,一夜之间翻天覆地。
楚裕言见她额头渗出汗,尽量调了个让她舒服的姿势,“难受吗?”
千境滢摇摇头,“你不必担心,这药我中秋宴中过一回,也就那样。这次剂量没上回大。”
“困了,睡会。”
楚裕言便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安静片刻,千镜滢闭着眼,又断断续续道:“还记得那年我要入宫那时阿爹阿娘都在边境。我心中不安,清哥哥摸着我的头,告诉我若有人敢欺负我就告诉他,他替我出头。”
“我快要认不出他来了。”
“人都是会变的。”
千镜滢笑了声,睁开眼,“你也会变吗?”
“会。”
就像他从前不喜千镜滢纠缠,不喜她越界,可如今只想与她日夜纠缠,只许她对自己越界。
饶是早有准备,但千镜滢听到这个答复时,还是有些失望。
却听他接着道:“陵谷变迁,物换星移。但星契于天,山生于地,缠藤绕树,骨肉相连。除非天倾星散,地崩山摧,否则永不分离。”
千镜滢目光微动,搂住他脖颈。
“其实当年我也有想过……”
想过像林冠清这样疯一次。
“什么?”
千镜滢松开手,坐直了些,同他拉开距离,“你有没有想过,我被你们家摆弄了一辈子?”
“幼时入宫,后来两次赐婚,都是那位一句话的事,左右了我十几年。我那时真想把那位一巴掌打死…”
如今林冠清回京,却又被一句话调到一个自己全然陌生的地方,度过半生。被动了一辈子,有朝一日也会想办法捏住主动权。
千镜滢话到一半,抬眼看了楚裕言一眼,“你看什么?要治我大不敬吗?”
“我若要治你大不敬,无需到今日。”
确实,千镜滢从前明里暗里也没少骂老太婆,也不知他听进去多少。
楚裕言轻轻牵住她手,直到十指相扣,“我尽量不去强迫你。”
第78章 果子“这种红色的樱桃最甜了。”……
“那谢谢你。”
千镜滢在心里叹了口气。仔细想想,旁人左右她,她又何尝没有左右别人?
这个世道似乎一直如此,权势驱使一切。不然何苦那么多人不择手段得争着往上爬呢?
千镜滢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翌日天亮,千镜滢身体恢复了大半,就是觉得有些提不上劲,但不影响正常喝水走路。
汇香楼人流密集,好在那个包间比较偏,昨夜那般动静,千镜滢不确定事情给压下来多少。
楚裕言虽同意放林冠清离开,但林冠清昨夜那般状态,她不确定她那句话说出口,他会选择放弃还是寻机会再动手。
经那一役,她很清楚,她和林冠清再回不到从前了。她体谅他的难处,但这不代表林冠清可以肆无忌惮伤害她和她的家人。
再有下次,她不会顾及旧情了。
晚些的时候,千镜滢得知消息,再过半月皇帝要组织春猎。
千镜滢有些规制上的问题想问楚裕言,半路去厨房煮了碗汤端去,算是感谢楚裕言昨日及时搭救。
她到时,远远见书房内灯是熄的。
看来人不在里面。
她犹豫着是否要回去,一内侍小跑着过来,他看见千镜滢手里端着羹汤,面上带着笑,“殿下去前厅议事了,一会就回来。天寒地冻的,您在书房里歇歇。”
千镜滢觉得来回跑也确实麻烦,略一点头,“多谢。”
她进了书房,将手里的盘子放下。已有内侍熟练地往屋里点灯添炭。全程目不斜视,动作利落,未发出半点声响。
事毕行一礼退了出去。
千镜滢在书房坐了会,觉得无聊,便想取张纸画画。空白的澄心纸被压在书册底下,千镜滢抬手抽了一半,纸堆下似有什么东西被带着掉到了地上,那是封信。
千镜滢连忙把东西捡起要塞回去。却见封头上一个“林”字尤为醒目。
她心中疑惑,“哪个林?”
楚裕言的书房里为何会有林冠清的信?
这只信封已经泛黄,看样子应该放了很久了。她被勾起了好奇心。算了,等一会楚裕言回来了问一下便是。
她提笔沾了墨水,随手画了几朵花在上面。画了几笔,楚裕言仍未回来。她有些坐不住,用手里的纸折了只蝴蝶。又把蝴蝶放在桌上把玩了阵,余光再次瞥到桌上那封信。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千镜滢告诉自己,看一眼,应当无碍吧?
若是很机密的东西,应该不会放在这?
而且,总没有什么是楚裕言能知道,她不能知道的吧?
千镜滢说服自己,小心翼翼将那信拆开。信上未上胶,必然是已经被人翻看过了。
里面只有一页纸,千镜滢飞快将上面内容掠过,在看到第二行的时候,她面色骤然泛白起来。
这封信,是北狄写给林苍连的!
时间是两国合谈之前,北狄来信,询问林苍连朝中战和两派具体虚实,以及皇帝态度。
那时财政正是空虚之时,皇帝早就想停战了。
这样的信必然不止一封。只是后来林苍连死了,才没把信息传出去。
两家世交,这些年竟是笑话!
爹娘在外征战,而林苍连却毫无顾忌地与北狄私通!
若是当年她嫁过去了,林苍连又会以何种方式拿她做人质威胁爹娘?千镜滢觉得恶寒。
这封信若是让皇帝知道,林冠清必死无疑。
对了,王府与侯府当年是旧交,以皇帝多疑的性子,万一因此猜忌爹娘……她捏着信的手微微收紧。
这件事林冠清知道么?楚裕言又是何时知道的?他是如何想的?
千镜滢思绪混乱,忽觉一阵冷风拂面,纸页被吹得哗啦作响。千镜滢缓过神来,看到窗外一道熟悉的人影缓缓走过。情急之下,她下意识将手里的信纸往袖中一塞,不防动作大了,不慎将桌上的汤打翻,眼见着汤水要弄湿书册,她手忙脚乱去扶。刚从锅里盛出的汤还未放凉,登时烫红了手背。
她连忙将手缩回。
楚裕言来时正见到这番景象,箭步上前,托起她手。
千镜滢原本就心虚,这一下更心虚,把手收回:“没事,不是很烫了。”
楚裕言吩咐了声,立时有人打了冷水过来。千镜滢把手放冷水里泡了泡,见楚裕言盯着她手看,目光有几分阴翳。
千镜滢假装没看到,“锅里还有,你喝吗?”
“不喝。”
“我还煮了好久。”
楚裕言看了她一眼,替她把手擦干了,拿了膏药涂在烫伤处。
先前刺痛的地方被一阵凉意取代。
“怎得这么不小心?”
千镜滢目光闪了闪,开口想问书信的事,犹豫再三,敷衍过去,“人有失足。”她随手捻起桌上的蝴蝶递给楚裕言,转移话题:“送给你。”
楚裕言把纸蝶虚虚拽在手里,没再问。千镜滢因为信的事乱了心绪,又觉得心虚,上了药便要走。也没有心思问春猎的事。
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声音,“等等。”
千镜滢动作一僵,听身后传来脚步。楚裕言手里拿着件孔雀蓝色的鹤氅,将她拢了拢,“屋外下雪了,带伞了吗?”
他这般倒弄得千镜滢有些愧疚,她视线飘开,“朝颜带了。”
楚裕言便没说话。千镜滢浑浑噩噩出了屋子,朝颜撑开伞遮在千镜滢头上。
千镜滢走出两步,忍不住回头,书房亮着灯,坐落在黑白夜幕下。
“小姐,你怎么了?”朝颜打趣道:“莫不是舍不得?”
千镜滢抬手不轻不重捏了下朝颜的脸,没再看,“走吧。”
林冠清喜欢她,待她好,却不管不顾要将她带走。他只在意他能给她的,却不在意她真正想要的。
楚裕言喜欢她,却未必会喜欢她的家人。这封信如果放在他那里,就像个定时炸弹。万一来日他变成下一个皇帝,她不敢赌。
千镜滢走前,又吩咐人把厨房里的汤盛了碗端给楚裕言。
汤里放了火腿和鲜笋,冬日里冒着热气。
屋子里还残留着一股雪脂香气,混着梨花香。
楚裕言拿着汤匙,见桌角摆着只蝴蝶,他将蝴蝶拿起,上面还留有一丝温度,挥之不去。蝶翼沾了墨,墨水把纸泡软了,稍一用力便会变形,只能轻轻捏在指尖。
边上是一只信封,已经空了。一双视线落在上面,不知在想什么。
又过几日,祭告天地后,仪仗队开路,王驾离京。春猎地点设在顺连,那有一处围场。
皇子王孙随驾于侧,大臣列队其后。
狩猎前夕,已有人在猎场布置好营帐以及狩猎所需。
晚间的时候,千镜滢觉得帐里有些闷,便走到帐外透气。朝颜提灯跟在后面。
这几日天气有回暖的趋势,夜里不似以往那般冻人。黑夜笼罩山头,星幕下篝火点点,天与地交相辉映。
走出两步,千镜滢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来,是楚裕言。
碍于附近有人,千镜滢难得规矩行礼。
楚裕言替她拢了拢斗篷,“去哪里?”
“帐篷里闷,出来走走。”
楚裕言没说话,同她并肩。二人离营帐远了,四周人少了些。
楚裕言随千镜滢走到一半,见她突然停下,转而从袖中取出只弹弓,又从地上拣了颗石子架上去,瞄准了树上的果子。
夜里漆黑,看不清树上结得什么果。
千镜滢噼里啪啦打了几只下来,就要弯腰去捡,楚裕言已替她拾起。几只红艳艳的山樱桃被他放在手心递来。
千镜滢见是山樱桃,有点失望,下一秒想到什么。她把樱桃接过,从怀里拿出块帕子擦了擦,拿了一只给楚裕言,“吃吗?”她眼里带着狡黠的笑,“甜的。”
“这种红色的樱桃最甜了。”
楚裕言看着她没说
话,显然没信。千镜滢见他不接,直接递到他唇边。楚裕言盯着她片刻,下一刻千镜滢觉得指腹一痒,似是被什么舔过,残留一点湿意,被夜风卷走。
等反应过来,楚裕言已将那颗樱桃含入口中。
千镜滢眼神里带着些幸灾乐祸,“好吃吗?”
楚裕言连核咽下,将她表情尽收眼底。
“嗯。”
千镜滢震惊片刻,眼里透着难以置信,“甜的?”
楚裕言看她,似是不解,“你不是说这种樱桃最甜了吗?何不试试?”
千镜滢怀疑楚裕言骗她,摇头,“不要。”她话落,手里一空,竟是楚裕言连帕子带樱桃一并顺走。
这么好吃?千镜滢狐疑地看他一眼,见他又要捻一颗到嘴里。迟疑了下,也伸手拿了颗,将信将疑地放进嘴里。
齿尖咬破果皮,酸涩的汁水顷刻间绽开,冲击着味蕾。千镜滢表情扭曲了瞬,“呸”得声将樱桃吐出来,“你骗我!”
楚裕言眼里掠过笑,语气矜淡,“我并未说是甜的。”?
千镜滢磨牙道,“好吃的话你多吃点。”
楚裕言“嗯。”了声,把千镜滢气了个半死。
楚裕言抬手捏了下她气鼓鼓的面颊,“谁让你先骗我的。”
千镜滢待要说什么,忽然听到“窸窣”声响。漆黑的环境让她格外警觉些,“什么声音?”
她话落,朝颜指着树下一只扭曲着爬行的东西,“小姐,有蛇!”
千镜滢怔了下,从朝颜手里接过灯,往树下一照,见这蛇通体呈亮绿色,身体细长。她仔细瞧了瞧,安慰道:“别怕……”
她话未说完,被一只手带得往后踉跄了两步,一道人影站她身前,遮住她视线。她手被拽得有些疼,怔了怔,便听昏暗里传来清羽的声音,“殿下,蛇已经被驱走了。”
千镜滢哭笑不得,觉得这蛇属实是受了无妄之灾,“别担心,这是翠青蛇,没毒的。”
她话落,见楚裕言盯着树下,身形似有些僵硬,目光冷沉,就着昏暗的灯光,似能见到他眼里翻涌的戾气。
第79章 遇刺“恭喜殿下,太子妃有喜了。”……
她心里觉得异样,在抬起目光时,楚裕言神色已恢复正常,“以后看见这种东西,莫要离那么近。”
千镜滢心下微暖,应了声“好”,她想起楚裕言适才的反应,想问他是不是被咬过,又担心唤起他不好的回忆,思量再三,还是没问,只道:“好像有点冷,我们回去吧。”
楚裕言手上力道松开些,轻轻将她牵住。千镜滢扭过头对朝颜使了个眼色,朝颜反应过来,把光圈往楚裕言脚下靠了靠。
千镜滢见楚裕言另一只手里仍捏着那果子,只是许是他先前力道太大,鲜红的汁水绽开,将白帕子浸得通红,连指尖都沾了那个颜色,像是渗出的血迹。
她有点看不过了,抬起他那只手,把被碾碎的樱桃帕子一并抽出来扔在地上,又拿了只帕子替他把手指擦干净。
楚裕言目光怔了下,低头看她。见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擦拭得极为专注。千镜滢似是怕弄疼他,动作不重,反而有点痒。
烛光将她的发丝染成了琥珀色,如同拘了一抹余晖在发间,映亮沉幕。
鲜红的颜色褪去,露出指节,透着一抹病态的苍白,因为楚裕言先前拽得太用力,尖硬的果核在他手心留下印子,几乎要扎破皮肉。
千镜滢看得直蹙眉,楚裕言却先一步收回手。她装作没察觉出异样,牵着他手搭话,“你听过《白蛇传》吗?”
楚裕言未出声,不动声色看着她,似是在等她开口。
千镜滢咳了声,“就是讲,有个凡人救了只白蛇,后来那只白蛇回来报恩……”她把故事大致说了一遍,接着咬耳朵道:“清羽刚刚把那只翠青蛇吓跑了,你说那翠青蛇晚上会不会来找他?”
站在身后听得一清二楚的清羽:???
楚裕言指腹轻轻蹭过她手背,笑道:“你从何处听到这么多故事?”
“戏文看多了,就知道了。你要听别的吗,我以后同你说?”
“好。”
千镜滢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异样的情绪褪去,暗暗松了口气。
第二日狩猎开始。
千镜滢在营帐周边,时不时有命妇上前搭话。期间她远远见到一人很像林冠清,对面之人似是也见到她,二人对视一眼,视线错开。
千镜滢压下心中情绪,专注手头事情。不知过了多久,她得了空,方同关元英说上话。
母女二人坐在营帐中,四周有人,信件的事她也未寻着机会同她说。忽然一名内侍慌忙来报,“太子妃,不好了,陛下在猎场遇刺!”
千镜滢委实惊了下,皇帝遇刺了?
紧接着心里是一股浓重的不安,“可有大碍?”
那内侍正要说话,外面传来尖锐的声音:
“陛下有旨——!猎场内外,所有王公、大臣、侍卫、宫眷,即刻停止一切事务,速至主帐外围集结!无陛下手谕,任何人不得擅动、不得私语!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千镜滢同关元英对视一眼,站起身。
账内,来喜面色苍白,额头上渗出汗,“张大人,如何了?”
□□收回手,“陛下是气血上涌,导致的头痛。旁的无大碍,只是要静养,不可再动肝火。”
听到这个答复,来喜终于松了口气。这一次多亏太子在侧护驾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千镜滢立在账外,便听御前统领传话:“陛下有旨,刺客未擒,恐藏于众中,今依律搜身,无论尊卑,不得违抗,若有藏匿凶器者,立斩不赦!”
账后专门隔出一个帷幕来给宫眷命妇,由嬷嬷进行搜身。千镜滢行的端做得正,原本不慌不忙,下一瞬想起什么,面色一白。
遭了!那封信原本想偷偷拿给关元英,如今正在身上。
此此春猎,林冠清作为地方官员,也在迎驾之列。若是此时给搜出来,岂不是有包庇之嫌,怕是麻烦。
眼看就要过去,千镜滢思绪飞转,下一秒她往边上一晃,被朝颜扶住。她头一回见千镜滢这般,“小姐您怎么了?”
千镜滢捏了捏朝颜的手,朝颜虽不明白,但反应飞快,白着脸道:“您可是受寒了?”
“不知道,头有些疼。”
“奴婢扶您下去休息吧。”她掌心渗出汗来,却未露怯,在旁人眼里更像是担忧。
几名嬷嬷注意到这边动静,想到太子妃还未搜身,一时不知是先叫太医还是先搜身,一眨眼千镜滢被扶着走远了,一行人在原地不知如何。
所幸下一秒,一名内侍小跑上前,“太子有令,太子妃突感不适,头晕难支,暂请回帐歇息。搜身事宜,待太子妃稍缓,再入帐查验,不得有误!”
“是。”
千镜滢在账内坐着,心跳得有些快。她先前听到身后动静,知道是楚裕言替她解围。下一瞬账前传来脚步声。
千镜滢抬头,见是楚裕言。她之前偷了信,又险些酿成大祸,下意识有些心虚,欲盖弥彰倒了杯茶。
却不想楚裕言在她面前坐下,抬手捏了捏她衣袖。千镜滢手臂传来凉意,她身体微僵,见楚裕言熟练得将袖中的东西抽出来,藏进自己袖子里,全程一句话没说。
这四周都是眼线,他要说什么,也不会现在说。千镜滢虽清楚这一点,但还是担心对方是不是生气了。她心中有些后悔,早知道当时应该直接问他。如今偷信一事被发现,倒坐实了包庇之名。
两人面对面坐着,气氛一时有些僵硬。千镜滢出声解释,“不是你想得那样。”
楚裕言抬了抬眼睛,“哪样?”
他也实在好奇,千镜滢既信不过他,又是如何想的。
千镜滢自知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移开话题,“父皇如何了?可有查出眉目?”
楚裕言道:“无大碍。暂未查出,这几日让凌歌随时跟着,夜晚不要乱跑。”
“好。”千镜滢还要说什么,听帐外传来脚步,是一名御医。千镜滢面色微变,她这病本是装的,唯恐被御医看出端倪来。
她大脑疯狂想着对策。
那御医在账外行礼,“微臣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替太子妃诊脉。”
千镜滢对上楚裕言视线,心绪稍定,“多谢母后。”
已有内侍上前,在中间隔了道帘子。楚裕言坐在一旁的金丝梨木椅上。千镜滢手腕上盖了块帕子。她打定了主意,那御医若是诊不出什么,只能说他医术有限。
那御医摸看许久的脉。楚裕言视
线沉沉落在他面上:“如何?”
那御医站起身,“殿下放心,太子妃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还有……”他话到嘴边顿了下,楚裕言看他神情,隐隐预感到什么,便见他躬身道:“恭喜殿下,太子妃有喜了。”
千镜滢僵怔了下,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现问题,“什么?”
楚裕言饶是早有预感,放在膝上的手仍是一蜷,他漆黑的眸子看他,“未诊错?”
“殿下放心,断不会诊错。已有月余。微臣一会写个安胎的方子送来。”那御医又叮嘱几句。
楚裕言道:“此事除了父皇母后,莫与旁人提起。”
“是。”
御医反应过来。陛下刚刚遇刺,多事之秋,太子妃有身孕的事确实不宜张扬。
楚裕言吩咐了声,内侍递给御医一带金叶子,将人送了出去。
千镜滢大脑还未转过来,楚裕言在她身侧坐下,一只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
千镜滢道:“也不知是男是女。”她见楚裕言未说话,看了眼他神色,并未见到欢喜,反倒有些沉。她心里一咯噔,“你不喜欢吗?”
楚裕言转而牵住她手,“你喜欢,我便喜欢。”
千镜滢听见这答复,没忍住笑了声,“说得好像这孩子不是你的一样。”
“女子怀孕,并不轻松。”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她肚子上,眼神有些怪异,总之说不上和善。
千镜滢这才反应过来楚裕言在顾虑什么,她都没害怕,楚裕言倒是先担心起来了。
她安慰道:“你不必担忧,我身体向来很好。怎么了?你要做父亲了,不高兴吗?”
楚裕言伸手将她揽住,“高兴的,是你生的,我都高兴。”
千镜滢也忍不住勾了勾唇。
那御医到未主帐,便见不远处乌压压的侍卫层层把守在周围。他远远受内侍通禀,方靠近主帐。
皇后正把手中空了的药碗放下,“太子妃如何了,可有大碍?”
“娘娘放心,太子妃无碍。只是……”他话落顿了下,皇后知他是有话要说,看向床上的皇帝。皇帝感觉到什么,让人进去。
御医压低声音,“恭喜陛下,恭喜娘娘,太子妃有喜了。”
皇后半是惊半是喜,躺在床上的皇帝也猛地坐起,不防这一下起的急了。主帐内传来咳嗽声。皇后见状连忙拍着皇帝的背,替人顺气。
皇帝抬了抬手,止住皇后动作,连道:“好啊,好啊,是喜事。一会让内务府拟了单子,将赏赐送去。再挑有经验的宫女嬷嬷过去照看……”他吩咐完顿了下,“若是早半月知晓,不该让太子妃出来的。如今刺客尚未抓到。”皇帝咳了声,“此事还是先压下来。”
皇后眼里原本含笑,听完面色凝重起来,“陛下放心,妾身会安排的。”
皇帝点点头,难得面上沾上些笑容,这一笑病气都散了些,“黄望安,以后太子妃的平安脉,就由你请了。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黄望安躬身,“陛下放心,微臣定竭心尽力。”
他前脚退下,御前统领王磬到了账外。皇帝见到他,面上的笑容收下去些,却仍挂有一些。皇后行了一礼,自觉退下。
皇帝问:“查得如何?”
“陛下,刺客招供,说是受……”
皇帝视线微冷,不怒自威,“受谁指使?”
第80章 罪证“他的爱,在权力面前不值一提”……
“定远侯。”
“定远侯?!”皇帝猛地站起,“再审!你告诉那帮人,再敢胡言乱语,欺君罔上。五马分尸!咳咳咳……”
他声音大了,感觉气血翻涌,剧烈咳嗽起来。
王磬也知道这事草率不得,毕竟谁不知定远侯是太子妃的母家。
“陛下,这是从刺客身上搜到的。”王磬将手中玉佩递上。
皇帝目色冷沉,接过那枚玉佩,拿在手心端看。
这枚玉佩,是有一年千门山打了胜战回来,皇帝亲手赠予,只此一枚。
皇帝指腹摩挲过光滑的玉佩,目光发冷。不排除是有人拿到了这枚玉佩,故意构陷。
他压低了声音,“此事朕要你秘密查探,不得延误。”
又过一日,王磬压着一人过来,“陛下,此人是定远候麾下亲兵杨畅。”
“陛下,小人那日随侯爷去猎场勘察围猎路线时,无意间在帐篷外听见侯爷和人低语密谋。说此次围猎靠近永宁,是天赐良机,届时侯爷派人在猎场西边的密林设伏,趁陛下追猎落单时动手,再伪装成猛兽袭击的样子。若事成,便传信给定远军,就说京中有变,让他们悄悄驻扎在猎场以北的山谷里。事成之后,对外就说是接到调令来‘护驾’,到时候兵权在握……”
他话未说完,被皇帝打断,“王磬,此事你怎么看?”
“微臣以为,此事疑点众多。”他看了眼地上那名亲卫,接着道:“永宁虽离此地不远,但若要调兵过来,还是需要些时间,此法太冒险。况且若要密谋,不该在猎场。”
皇帝也明白过来。
猎场人多眼杂,谋反是杀头的事。他若是千门山,早在一个月前就把此事谋划好了。
那亲卫听罢,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这是小人从侯爷枕中盗出,拟了一半的密信。”
王磬收到皇帝眼神,将那封密信接过,转递给皇帝。皇帝盯着纸上内容,目色冷沉,未说话。
王磬瞥了地上人一眼,“既有证据,面见陛下时为何不拿出?”
“回大人,密信被盗,侯爷必然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在见到圣上之前,小人不敢贸然把证据拿出来,以免打草惊蛇。”
应答如流,滴水不漏。
皇帝抬手,“把人下去。”
待人都走远了,皇帝坐在帐中,目光惊疑不定。他该信谁的?
这上面的,是千门山的字,但字迹可以仿。
可若就是千门山的字,那便已经打草惊蛇,千门山难保不会有下一步动作。
这件事太子知道么?是太子与侯府勾结,想谋反?不对,此次若不是太子及时护驾,怕是……
他眯了眯眼,“来人,传太子。”
因为猎场遇刺之事,帝驾提早回京。因凶手迟迟未抓到,整个仪仗处于紧绷而沉寂的状态。所有在猎场出现过的地方官员一律带回京中受审,暂软禁在官驿之中。
千镜滢回到宫中。开春天气已有转暖的趋势。朝颜陪着千镜滢在园子里散步。
因为皇帝遇刺之事,她心里觉得不安,想去询问一下事情查得如何。走到书房外,听到里面隐隐传来人声。
“此次刺杀一案,陛下对定远侯有所怀疑。陛下一开始是想没收兵权,为何您执意要让陛下将定远候软禁宫中候审?”
千镜滢浑身一震,她扭过头,看到同样僵在原地的朝颜,“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何我不知道?”
朝颜还在怀疑是否是自己听错,僵硬地摇了摇头。
千镜滢觉得大脑嗡鸣,已听不清后面的话了。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房内,凌歌跪在地上。千镜滢盯着她,“我阿父被监禁一事,你可知道?”
凌歌低着头,未说话。房内死寂,僵持许久,凌歌开口,“太子妃莫要担心,陛下只是怀疑。软禁是暂时的……”
她话未说话,便听千镜滢笑了声,忍怒道:“你们倒是有本事,阖宫上下联起手来骗我。谁得主意?楚裕言的?”
凌歌听到这三个字,眼皮子一跳,忙道:“是奴婢的错,您如今怀着身子,奴婢担心您为此乱了心神。”
千镜滢听到这一声,“腾”得下站起,“你们当本宫是傻子吗?”
朝颜连忙上前安慰,“小姐,您莫要和她们一般见识。”
千镜滢看着地上的人,压抑住怒火,“你先起来。”她知道这件事是楚裕言吩咐,但她自认对凌歌不差,不想她会和楚裕言合起伙来欺瞒她。
千镜滢被朝颜扶着坐下,她闭了闭眼,大脑愈发清醒。刚刚她在书房外,听清羽的意思,皇帝原本只是收了他阿父的兵权,软禁之事是楚裕言提的。
她心止不住有些发凉。
她抬起目光,见凌歌站在原地,素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竟显现出一丝担忧。
千镜滢把朝颜递来的温水递至唇边,“你家主子是什么态度?”
凌歌又要跪下,被千镜滢打断,“没让你跪。”
“请太子妃相信殿下,此事定有隐情。”
“相信?”千镜滢哂笑,“前脚刚骗我,现在还要我相信他,是你你信吗?”她目光一转,转到朝朝身上,“你信吗?”
朝颜梗了下,垂着脑袋摇头。凌歌亦是哑口无言。
倒真让她猜对了。也是,一个人手里捏着这么多兵权,又威名远扬,谁能不忌惮呢?可既然这么忌惮,没有十足的证据,又怎会如此直接得将兵权收走。
“陛下是为何怀疑我阿父,是有人拿到了证据?”
“是有人在刺客身上搜到了侯爷的玉佩,还有侯爷身边的一名亲卫,说从侯爷枕下搜出密信。”
“笑话!”千镜滢一拍桌子,桌上的茶壶被这动作吓得跳了下。
千镜滢怒目看她:“一名玉佩能说明什么?密信不能伪造?”
“是,太子妃,只是怀疑,您不必担心。”
“那书信在何处?”
凌歌垂着头,未说话。
千镜滢盯着凌歌,心中冷笑,她不说,自己便猜不到了么?
“你下去吧。”
千镜滢捻着手中的茶盏,“你说,他现在是在想怎么找证据替我阿父开罪呢,还是定我阿父的罪呢?”
“小姐莫要这般想,殿下定是向着您的。”
千镜滢觉得自己太患得患失了。她不是不信,只是不敢信。因为他们从来都是不平等的。
她笑了声,“他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想把事情调查清吧。”
是不是她阿父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把刺客揪出来。可比起查出是谁做的,证明清白要相对容易些。只是没人上心。原本这场牢狱之灾是可以避免的。
她看着朝颜,“你信不信,书信上一定有破绽。”
楚裕言能一眼看出林冠清模仿她的字迹,那她一定也能看出别人模仿阿父的字。
“小姐,您要做什么?”
千镜滢面色微凝。皇帝本就忌惮阿父,情急之下收了兵权也是正常。可那些人既然选择构陷,为何用书信这么险的方式。要知道每个人笔画习惯、运笔力度,书写格式都各不相同。若要模仿到完全一样,是很难的。
是谁有能力盗取阿父的字和贴身玉佩?又为何要兵行险招?
夜晚,官驿被黑暗笼罩。两名送炭的杂役与挑水杂役一道,从侧门进去。
云母窗上,一点微弱的烛光透出。下一刻烛火晃了下,房门短暂得打开,又再度合上。
林冠清将手中那卷书册放下,语气平淡,“放下吧。”他话落,察觉到进屋的二人未动。头顶一道视线看了过来,他眉心微蹙,抬起目光,下一刻他看清来人,怔了下,起身行礼,他声音不大,语气未见波澜,“官驿庙小,不想太子妃会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我问你,我阿父的事,是否与你有关?”
林冠清不解,”太子妃何出此言?凡事要讲证据。”
“我阿父在猎场时,曾与你说过话。这些年,两家也未少通信,你手里有我阿父的字。除了你,我想不到别人。”
林冠清笑了,“为何不能是杨畅?他是定远候的亲卫,更有可能做这些事,不是么?”
“一个亲卫的名讳,你倒清楚。”
林冠清未说话,只是看着她。似乎捏准了,她就算知道,也不能如何。
千镜滢冷着脸,盯着面前的人,“你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阿滢,我只是帮你认清事实。他的爱,在权利面前不值一提。自古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不在少数,更何况外戚已倒,外乱已平,你觉得他会让你成为第二个太后吗?”
“那我该信谁?”千镜滢嗤笑,“信你吗?你在背后捅刀子的事做的还少吗?”
“你信我,这次我会帮你。”
千镜滢笑了声,转身要离开,身后传来声音,“况且你没得到消息吗?侯爷病了,至今卧病不起。”
千镜滢脚步一僵,反应过来,几乎一瞬间转身,“什么时候的事?什么病?”
“太医说,是心病。怎么,他没和你说吗?”
千镜滢冷着脸,“若是我阿父有三长两短,我和你没完。”
林冠清沉寂的面容忽得闪过一抹笑,“阿滢,你可以选择信我,也可以信他。如果你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我谁也不信,我只信我自己。”这是千镜滢走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千镜滢到书房时,楚裕言正将奏折合上。她上前将那奏折夺过,见上面尽是弹劾之语,说定远候拥兵自重,早有不臣之……
她未看完,手里一空,奏折被抽走。
千镜滢沉着脸睨他,“这是什么意思?”
“你信我,会把此事处理好。”
千镜滢避开他伸来的手,“我信你把我阿父送进宫里监禁?”
楚裕言动作一僵,看着她,“你是否觉得,因为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迟早有一天会对定远候下手?”
千镜滢反问:“那你们呢,你们是否觉得,只要我阿父手握重兵一天,就一定会有不臣之心?”
“我从未如此想过。”
“那你把信给我。”
“信不在我这。”
千镜滢哂笑一声,扭头便走,被楚裕言抓住,“你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