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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风月 明沛 21169 字 7个月前

澳洲矿产资源富饶,消费市场一片蓝海,这回他特地回国上了这么多天眼药,就为了哄老爷子将澳洲分部的经营权给他。

没想到闻鹤之竟然也盯上了这块蛋糕。

“一直都有这个规划。”

闻鹤之温文尔雅地笑,“四哥久居国外,可能对目前国际经济形势和集团内部的改革变动不太清楚。”

闻鹤森对外一直凹的都是淡泊名利的闲云野鹤人设,但并不是真是个蠢的,老爷子虽然面上不说,可最忌惮的就是僭越夺权,兄弟内部不合。

要想从闻鹤之手中夺利,并不输在这一朝一夕。

闻鹤森故作自嘲地笑,“我这些年光顾着收集古董钻石了,很多方面确实不如九弟懂得多。”

“这回回来啊,也是想在老爷子跟前尽尽孝心。”

他从果篮里捡出一枚色彩鲜艳的苹果,修长手指操控锋利的水果刀划破表皮,一派细致耐心的孝子摸样。

闻鹤之没工夫陪他演戏,敛起面上笑纹,说:

“公司事务繁忙,既然有四哥陪着父亲,我就不留了。”

天彻底黑下来,中式框景窗外竹影潇,闻鹤之西装革履,身姿笔挺向外走。

他或走或留,似乎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同意。

而所谓的探望闻老爷子,也只不过是“象征性”地完成一个集团话事人应当承担的义务,并不是出于儿子对父亲的关心。

一向老谋深算,习惯掌控一切的闻老爷子感觉到威严被挑战,捞起案几上茶盏往门边砸去。

“砰——”

一套价值上百万的瓷杯在地板上四分五裂。

外面风雨很大,寥寥竹影在墙面上曳动,室内装潢却尽显奢华。

手工皮鞋踩在走廊浅色大理石地砖,光可鉴人,闻鹤之并未停留,依旧步履从容往前走。

周越对着正在生气的闻老爷子礼数周全鞠了一躬后,快步跟上闻鹤之。

“先生,现在正好六点,我们是直接开车去港台接太太下班吗?”

周越问完,等了将近五六秒秒,都没等到闻鹤之的回应。

平常有关太太的一切事宜,闻总都是表达出高度关心,做出回应的时间从未超过三秒。

周越疑惑地抬起头。

才发现,男人脚步不知何时已经停住,幽暗的目光正盯着前方——

周越凝神望过去,看清楚对面房间内人脸的那一瞬间,他甚至连待会儿以什么姿势与世长辞都想好了。

而房间内的沈棠,对隐在暗处的危险浑然未知,依旧按进度推进采访。

这次回访是建立在之前的基础上,做一些问题的延伸,和后续补充,也不算特别复杂,再加上有沈棠刻意推进流程,十分钟就成功完成。

采访结束后,沈棠低头收拾东西准备走,闻祈突然伸直长腿挡在过道,拦住她。

沈棠被迫停住。

但没转身,也没看他。

闻祈的视线不动神色掠过她无名指上的粉钻,淡声问。

“除了工作,你就没别的想和我说?”

“闻少还有事?”

沈棠并不认为他们是可以留下来喝杯茶叙旧的关系,所以工作结束后立马就走,免得徒增尴尬。

闻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丝绒礼盒,打开,推至沈棠面前——

是一枚钻戒。

“棠棠。”

闻祈挑起眉,“只要你肯低个头,婚约的事情我去找九叔说。”

第56章 56“bb,让他滚。”(文案名场面……

窗外的暴风雨下的更大,璀璨的钻石上折射出刺目白光。

沉默片刻,沈棠不确定地问他:“……你是在开玩笑吗?”

“没开玩笑。”

闻祈看着她,说:“你离婚,我娶你。”

他态度轻描淡写,沈棠却慢慢皱起眉。

或许闻祈从出生开始就站在金字塔的顶端,衣食无忧、鲜花锦簇,做事随心所欲,从不考虑后果。

因为无论再怎么出格的事,都永远有人为他兜底。

从前的婚约他想退便退,如今和秦舒然分手,他又想重新挽回沈棠。

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她还是从前那般好欺负的摸样,只要他随便勾勾手指就不得不低头。

“闻祈,”沈棠垂下眼,目光从上至下看向沙发上的男人,“这么无理的要求,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闻祈愣了下,平时柔弱又乖顺的女孩,自从离开了他后像是浑身长满了刺一般,伤人得紧。

“为什么?”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个子高挺,看着沈棠的目光也从仰视变成了俯视。

“难道九叔比我对你好吗?”

虽然闻祈已经从家里佣人们口中得知,沈棠和闻鹤之二人已经结婚。

但他始终觉得像九叔这样不近人情,禁欲多年,古板无趣的上位者,是不会对沈棠这种小门小户出身的女人有感情的。

定然只是出于家族方面考虑才答应的婚约。

闻祈勾唇笑了下,低头想要覆上女人的唇,玩味问:“他亲过你吗?”

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安全领域被陌生气味侵占的不适感,让沈棠下意识做出抬手的反应——

“啪”地一声,响亮的耳光落在闻祈的脸上。

“你疯了吧?我现在是你九婶!”

沈棠掌根发麻,慌乱中后退了好几步,撞掉了桌子边缘的礼盒。

钻戒掉落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白灯下,女人警惕地看着他,浑身写满了震惊、抗拒、厌恶……

九婶?

这个称呼还真是刺耳。

闻祈顶了顶被打的半边下颌,恶狠狠道:“老子他妈的就是疯了,才会一直喜欢你!”

沈棠脚步微顿,一股恶心感瞬间涌上心头。

她可承受不起这样的喜欢。

怕这位少爷再次做出偏激的事情,沈棠率先拎起东西调转方向,从桌子另一端往门口走去。

避他如蛇蝎。

闻祈气的一脚踹翻了桌子,然而,巨大的声响也没引起沈棠半刻的停留。

此刻走廊另一端,男人阴鸷的目光从始至终黏在女人离开的背影上。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边上的周越小心观察着自家总裁的面色,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毕竟从他们这个角度看来,刚才闻祈和太太像是在接吻。

(×-

冷雨夜。

空气潮湿,大雾蔓延。

先前采访结束时Linda和庄羡被闻祈的护工先“请”出来了,现在发来消息说在大厅等沈棠。

疗养院修的像座花园迷宫,挑高将近十米的长廊弯绕曲折,隔着玻璃窗可以窥见窗外讲究的中式园林景致,无论是美观还是私密性都相当不错。

只可惜沈棠并无闲心驻足观赏,她一路顺着指示牌往大厅走去。

已经是下班的点了,今天闻总亲自来疗养院探望老爷子,这里负责人王琦自然没有先下班走掉的道理。

但闻鹤之也并未过问她疗养院近期状况,她等的有些困乏,就随便找了个拐角帮着来往顾客指指方向。

大老远就看到闻太太已经第三次在那条圆形回廊上转圈圈,仿佛一只迷路的小羊羔进入了鬼打墙一样,怎么循环也走不出去。

王琦被脑海里瞬间冒出的想法逗乐,抬步迎了上去。

“太太,您是要去找闻先生吗?”

沈棠一愣,“闻鹤之也在?”

“闻总比您晚十分钟到的,是来探望老爷子和闻祈小少爷的。”王琦露出礼貌性的微笑。

一丝不安的担忧从心头划过。

闻鹤之来探望老爷子和闻祈,那会不会看到刚才她在闻祈房间里……

思绪像是一团杂乱的毛线球,不过她这趟来只为工作,并未做任何亏心事。

沈棠眨了眨眼睛,说:“我不是找闻鹤之,我是来找我的两位同事的,你刚才有看到她们吗?”

台风天的水汽在玻璃窗上弥漫,连续加了几日班困乏感逐渐加重。

闻太太讲话轻声细语,更是不自觉便沉陷其中,回过神来,一串长句里王琦只捕捉到“闻鹤之”三个重点字眼。

她抬手指了指左边的长廊,"看到了,您这边直走到尽头再左转就可以。"

沈棠微笑致意表示感谢。

生机盎然的草木在风雨中飘摇,灰蒙蒙的天光从走廊最尽头的窗户里透进来,来往输液的护士踩着胶质厚底鞋,在冷白的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一直到女人走远,王琦才如梦初醒般恍然想起,刚才好像给闻太太指错路了。

大厅的出口在右侧,而相反的左边——

是闻总的专属休息室-

沈棠顺着王琦指引的方向一路直走,再左转。

窗外的雨珠从滂沱转为细密,淅淅沥沥落在竹叶上,衬得夜更加静谧。

沈棠心绪不宁,王琦的话始终像是悬起来的一把利刃,将落未落。

但另外一方面又忍不住去想,如果闻鹤之真的看到了的话,会怎样?

沈棠想的出神,并未注意身后

手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的轻微声响,只是感觉前方的路好像有点不太对。

雨丝缠绵,顶灯在空中晕开亮白的光圈,窗外天色一片漆黑。

沈棠正疑惑间,倏然,一道低磁的男声从身后响起——

“太太。”

沈棠后脊猛然僵直,被吓得乍起一身生理性的寒毛的瞬间,膝盖骨像是被抽走,身体无意识下坠,触碰到冰冷的瓷砖。

下一秒,男人温热的手掌伸过来,西服面料上沾的细密水珠贴在肌肤上,冰凉黏腻。

男人捞起她的腰肢,扶稳。然后问:

“你是在找我吗?”

这个本该正在探望老爷子的男人,此时正站在她面前,深邃黑眸中噙着三分笑意,却宛如从地狱爬出来的幽罗。

耐心的仿佛只为等她进入,这场精心编织的蛛网。

没人知道他到底跟了她多久。

但今天发生的一切,他应该全都知道。

沈棠被突然冒出来的这个猜想吓了一跳,覆在腰侧的掌心微微发热,存在感实在太强。

她含糊着打算应付过去,“对啊,听说你也在这里,正好我们可以一起回家。”

说谎。

闻鹤之看着她,修长的手指从地上拾起来一个未拆封的盒子,唇角虚勾了下。

“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是太太专程为我准备的?”

——粉色、草莓味、durex。

沈棠一字字看清盒子上的字,脸颊迅速泛起一层薄红。

Linda在车上随手塞她口袋里的套,因为刚才险些摔倒,就这么水灵灵地掉出来了。

关键是还掉在了闻鹤之面前!!!

呼吸的空气中,似乎布满了细密潮湿的水汽,沈棠喉咙发紧。

“那个,你听我狡……不,解释。”

闻鹤之贯会洞察人心,只需要随便一个举动,便可以轻易让她拙劣的谎言不攻自破。

但他任然选择听一听她的回答。

人在绞尽脑汁的时候,就会无比渴望一个救星。

恰巧转角那边有几道脚步声渐行渐近,还能隐约听到两道熟悉的谈话声。

“你确定沈棠往这边走了?”闻祈狐疑地问,“我九叔是不是也在?”

紧接着是王琦为难的声音,“闻太太确实是往休息室这边来了,但是闻总现在应该在探望老爷子。”

沈棠慌乱看了闻鹤之一眼,男人此时手还依旧环在她的腰上,八风不动。

羞耻心从心底冒出来,沈棠推了他一把,低声提醒:“有人来了。”

感受到她的抗拒,闻鹤之长腿向后别开休息室的门,关上门板,淡定落下锁。

黑漆漆的室内,身体的感知力变的更加敏锐,

沈棠似乎能听到身前男人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声。

脚步声在门外戛然而止,闻祈轻敲了三下门,“棠棠,你在里面吗?”

沈棠压根没心思回答。

因为在敲门声响起的同时,闻鹤之正俯身吻下来。

时间像是静止,周围的一切也都变得虚化。

雨渐渐下大起来了,男人眼底暗涌无边,逐吻由浅变深,冰凉的金属眼镜框硌在沈棠鼻梁上,很不舒服。

察觉到她一直向后躲,闻鹤之掌心向下单手握住她的腰,稍稍用力,干脆将她整个人抱坐在自己的腿上。

冰凉的西裤面料紧贴着大腿内侧的肌肤,引起一阵细小的颤栗。

这是从未有过的姿势。

“乖孩子,帮我把眼镜摘掉。”闻鹤之说。

嘶哑的声音听的人脸热,同时也是一种暗示和默许。

时间在等待里被无限拉长。

经过昨天一夜,曾经一直维持在他们之间的某种平衡被打破。

想到回到过去根本不现实,那就只能前进。

沈棠哆哆嗦嗦抬手,去摘掉他的眼镜。

这样一副眼镜,平时戴在他脸上是儒雅的装点,但放入手心的那一刻,又是不同的触感。

锋利,冰凉。

像他这个人的内里,她忽然有点想尝试去看透。

还未等她做出下一步的反应,门外闻祈许久没听到动静,加大了力度拍门。

“棠棠,我知道你在里面!”闻祈锲而不舍的敲门。

“你不喜欢我了,那换我喜欢你可以吗?”

闻祈似乎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艰难的思想斗争,才说出这句话。

他有些语无伦次,甚至都小心翼翼,“之前是我不好,一直没看清自己内心,以后换我顺着你,跟着你,只要你肯回头……”

门内,潮湿交错的呼吸声在黑夜里分外旖旎。

“好吵。”

闻鹤之修长手指慢条斯理划过沈棠的面颊,嗓音温柔蛊惑:

“bb,让他滚。”

第57章 57“来之前我漱了口。”

冷雨潮湿的天气,室内一片旖旎。

男人的磁哑的话音落地后,冰凉的唇贴着沈棠的耳朵,一路向下。

耳尖、脸颊、以及那对形状漂亮似蝴蝶的锁骨……

全身的细小绒毛都似乎颤栗起来,沈棠心里竟然划过一丝隐秘的异样快.感。

“你吃醋了?”

她问的很小声很不确定,有试探的成分。

空气静了两秒。

就在沈棠以为闻鹤之不会回答这种幼稚无聊的问题时,男人忽然低笑了声。

“闻某以为早已经表现的足够明显。”

埋在她颈间的男人轻轻在锁骨上咬了一口,却是带着惩罚性的意味。

“太太怎么现在才看出来?”

光线昏暗,男人摘掉眼镜后,眉骨立体分明,浓长的睫毛阴影拓映在眼睑下方,目光不再是儒雅疏离的审视,而是近乎直白的幽暗深邃。

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稍不注意就会被卷入其中旋涡。

沈棠反应过来时,男人已经长腿屈进,原本扶住她后背的修长手指正缓慢下滑,轻拨开裙摆上的那层蕾丝细带。

薄裙下的蝴蝶骨乍然接触到冷空气,瑟缩着弓起,像一只缓慢煽动翅膀的蝴蝶。

知道男人下一步要干什么,沈棠明显有点慌。

沈棠双手抵住他的胸膛,“别,别在这里……外面还有人。”

似乎为了印证这句话,下一秒门外就再次传来了大力的敲门声。

闻祈:“棠棠,婚约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现在就去找九叔说!”

“之后我就带着你出国,你不是一直想去哥大读新闻硕士吗?我都陪你去,好不好?”

沈棠一愣,不知道自己悄悄计划了这么久的计划,闻祈是怎么知道的。

诧异之余,她又下意识看了眼身前的男人,却发现闻鹤之正漫不经心地盯着她看,黑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侵略。

不知从何时开始。

沈棠后背泛起一层冷汗。

闻鹤之盯着女孩情动的脸,同样未错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门外还时不时地传来闻祈痛彻心扉的忏悔挽回,而安静的房间里,他们鼻尖抵着鼻尖,沉默的呼吸声震耳欲

聋。

半晌。

闻鹤之沉哑着再次落下那个强势、不容拒绝的命令——

“乖孩子,让他滚。”

“否则,今晚这扇门就开不了。”

他冰凉的大手缓慢滑至腰窝,穿过雪纺纱裙,踏足那处隐秘的山峦。

经过一晚上的磨合,闻鹤之显然早就探索明白沈棠身上的各处敏.感.点。

也同样知道,大厅里还有港台的两位同事在等着她。

沈棠闭了闭眼。

闻鹤之总是这样云淡风轻,不动神色地轻易拿捏到她的命门。

她妥协地张了张唇瓣,却发现喉咙发紧。

“我没力气说。”

大概是被挤压的缘故,她的嗓音又细又软。

闻鹤之明知故问:“宝宝,你是在跟我撒娇吗?”

低哑磁性的尾音磨的耳尖一片滚烫绯红。

沈棠咬着嘴唇,不想承认。

看到她的反应就够了,闻鹤之倒也没真强迫着她必须要回答。

长指从西裤口袋里抽出手机,拨通闻祈的号码,递给沈棠,语气不容拒绝。

“和他说。”

乍然亮起的手机光,让沈棠眯了眯眼睛。

接过手机,等待电话拨通的那几秒,闻鹤之就这么一瞬不动地看着她。

看的沈棠的指尖近乎有些发抖。

而此时门外的闻祈深情忏悔被一通电话打断气氛。

他下意识低骂了声“谁这么不长眼”,掏出手机一看是闻鹤之的来电,立马深吸一口气,谨慎地接起来——

“喂九叔……”

沈棠握着手机的手指下意识紧了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镇定:“我是沈棠。”

对面明显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棠棠,你怎么拿着九叔的手机给我打电话?”

“我是你九婶,用你九叔的手机打电话不是很正常吗?”

沈棠顿了顿。

随后在闻鹤之专注的注视下,将脑海中准备许久的措辞全部一鼓作气说出来。

“闻祈我现在再跟你说最后一遍,我不喜欢你。之前和你联姻时你做出种种出格的事情,我现在都不想再追究,也不想再回头。”

“希望我们的纠缠到此为止,你也不要再胡闹了,我现在是你的九婶,我和你九叔互相喜欢,我们过得很幸福。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平静生活。”

两段话说完后,电话那头陷入短暂停顿。

沈棠和九叔互相喜欢?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闻祈一副不可置信的摸样,“棠棠,你告诉我!是不是九叔为了集团名声,才让你这么说……”

话未说完,就被闻鹤之掐断电话。

而早就接到指令的安保部门,也在瞬间涌上来,将闻祈“送”回了病房。

一阵喧闹过后,周遭彻底清净下来,只听到雨点在玻璃窗上滴滴答答落下的声音。

“乖孩子,做的很好。”闻鹤之奖励性地亲了亲沈棠的眼皮。

外界都说闻鹤之是一匹披着温和皮囊的野兽,城府极深,手段狠辣。

其实大多数时候他都克制得很好,但只要是任何涉及到沈棠的事情,都会让他撕开理性的伪装。

“现在,给你的同伴发消息,让她们先回。”

闻鹤之的唇瓣像是带着倒刺的钩子,每到一处,都像是在瓷白的肌肤上点起一窜火苗。

像是被鬼迷了心窍,沈棠竟然真的听话拿起手机,给Linda他们发消息。

沈棠:【@所有人你们先回吧,我这边有点事要忙。】

“叮咚!”

“叮咚!叮咚——”

一石激起千层浪,三人小群此起彼伏地弹了好几条消息出来。

庄羡:【该不会是闻祈那煞笔又为难你了吧?】

Linda:【我刚刚看到闻总了,应该不会。】

庄羡:【那太好了!】

Linda【@海棠不过感觉闻总当时脸色不太好,应该不太好哄,送给你的那盒durex记得用哦~】

腰间骤然一紧,沈棠的注意力被拉回。

手机“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板上。

双脚倏然腾空,失重感绷紧大脑神经。

下一秒,腰侧骨骼被男人掌心扣住,她被轻而易举抱到办公桌上,扫落一地文件。

乌木桌面贴上肌肤,冰凉的触感,让沈棠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宝宝,专心些。”

细密雨声中,男人俯下身。

昏昧夜色里,闻鹤之像是在看一封未拆的信,修长的中指慢条斯理地拨开,如同拆信刀一点点挑开火漆。

脚趾轻蜷,被男人随意搭至肩头。

她似乎能感受到细微动作间,他肌肉微微收紧的弧度。

等待是令人难捱的折磨。

沈棠脸上无处躲藏的羞怯再度加深。

她想要伸手去挡住的瞬间,一股突兀的冰凉贴上了泥.泞。

一道刺目的闪电在脑海中炸响,窗外雨势渐大,沈棠后脊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躬起来,想要逃跑。

“不,不要……”

她咬住唇,艰难道:“脏。”

“来之前我漱了口。”闻鹤之扶稳她的腰,平声说。

沈棠绝望道,“不,是我脏。”

闻鹤之浑然不在意,宽厚的手掌再次钳制住她细嫩的踝骨,毫不留情、掰开。

男人四分之一混血感的欧式骨相,鼻梁高挺的像一座陡峭的山脊,此刻正一寸寸地在泥.泞深.处慢悠悠地磨。

近乎致命的触感。

“明明是甜的,宝宝。”他说。

沈棠害羞的几乎要捂住耳朵,但闻鹤之似乎很喜欢看她做出这样的反应。

就像是野狼狩猎时咬住猎物的喉咙,乐此不疲地玩着不对等的角逐游戏。

沈棠的脑袋几乎要爆炸掉了。

同时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一个可怕的猜想:闻鹤之似乎在,取悦她?

潮湿黏.腻的水声融入空气里,缓慢发酵,然后扩散开来……

到底是初出茅庐,不经逗。

沈棠腰窝酸软,理智涅灭,同样也很快到了最顶端。

静谧的余韵中,闻鹤之亲掉她眼角生理性的泪水,低声诱哄。

“乖孩子。”

“坐上来,好不好?”

他总是这样,明明是询问商量的语句,却从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闻鹤之常年健身,修长肌理结实的小臂,轻轻一用力,就将女孩抱到了.腿.上。

结实的胸膛,贴上女孩曲线很好的柔软。

闻鹤之神色专注地帮她放松,这个姿.势,他可以完全地抱住她。

也更方便观察她的反应。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每一次他都想要给小月亮全世界最好的体验感。

连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伤害。

“宝宝,放轻松。”闻鹤之说。

“唔……”

沈棠感觉自己像搜被遗失在海面的小船,随着闻鹤之的掌控,在汹涌的海面,浮浮沉沉。

窗外大雨滂沱,湿润的水雾气缓缓下滑,落至檐角,墙壁上的爬山虎向上攀爬。

层层叠叠,处处紧密,不知疲倦。

男人锁骨起伏,衬衫面料被抓皱,不似原来那派衣冠楚楚禁欲清冷。

闻鹤之沉声问:“这里,喜欢吗?”

“唔……嗯……”

沈棠咬着唇瓣,眼皮都在颤抖,偶尔溢出喉间的一两个音节又娇又软。

闻鹤之轻笑一声,换了个地方问:“那这里呢?”

这一记比刚才更重。

闻鹤之动懂得如何让她屈服。

小.腹开始痉挛,沈棠意识不清,模模糊糊好像说了句喜欢。

闻鹤之似乎又在说话,声音又近又远。

最后是额头抵着额头,闻鹤之温哑低沉地问:

“沈棠,你喜欢我吗?”

第58章 58“我不介意做的再出格一些。”……

沈棠不知道最后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迷迷糊糊间,好像被闻鹤之抱着去洗了个澡,微凉的秋雨下了一整夜。

他的吻密密麻麻,轻轻柔柔。

一整夜下来,沈棠却觉得思绪昏沉,筋疲力竭,连最后怎么回的深水湾都不知情。

第二天醒来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薄亮天光从丝质窗帘缝隙间透进,身上是换过的干净睡裙。

降温后的房间内有点冷,闻鹤之不在,只有糖糖乖巧守在床尾。

见她醒了,竖着根蓬松的大尾巴就过来蹭她的掌心,黏黏糊糊,像一块香香软软的小蛋糕。

沈棠撑起身子缓慢坐直,从床头拿过手机想看一眼时间。

七点半,距离上班时间还

早。

三人的小群里有几条有关车祸报道稿件的讨论,沈棠一一回复自己的看法。

昨晚散的早,大家休息的时间也足够长。

没多久庄羡和Linda就先后醒了,冷寂了一晚上的群里重新热闹起来。

但风向却明显走偏。

Linda女士率先扬起小黄旗@沈棠:【怎么样,哄好了吗?】

接着她十分热心肠地往群里甩了几条链接,包括但不限于——

#再正经的男人也抵挡不住这样的小妖精#

#猫性=女人的顶级魅力#

#高冷霸总成为裙下臣?只需要做对这几样#

网盘取名方式像是得了港媒小报真传,光是看标题就劲爆的让人脸红心跳。

群里一阵死寂……

几秒后。

庄羡:【?】

庄羡:【这是能发的吗?[害羞jpg.]】

白净指根压了压绯红的脸侧,沈棠故作镇定地敲字@Linda。

【群里有小朋友,不要传播淫.秽信息。】

严肃古板的话术简直幻视高中教导主任。

Linda:【小朋友?你是在说庄羡?】

Linda:【活了8000多天的小朋友?】

本来安安静静吃瓜的庄羡无辜躺枪,非常不服地摆事实讲依据。

庄羡:【我过年回家,家里长辈还给红包呢!】

Linda:【哦,我家没结婚之前都给。】

看着话题越跑越偏,沈棠功成身退,退出了群聊。

雨不再下了,窗一打开,冷空气裹挟着湿润的水雾扑进室内。

沈棠下床洗漱,腿根有些发软,但腰部的酸胀感比之前减轻很多。

脑海里模模糊糊闪过一个画面,昨晚在这张床上闻鹤之又要了两次,后来她嫌累,腰太酸,男人干燥宽厚的手掌就贴上她的腰,一半支撑,一半帮忙舒缓。

床边放着个Dior的纸袋子,打开里面是浅金色薄款羊毛披肩,还有一张写了字的小纸条。

今天降温,太太记得添衣^_^

——闻鹤之。

瘦金字体笔锋分明,简洁的文字却配上笑眯眯的颜文字,温情十足。

也让沈棠莫名想起那个与他本人严重不符的Q版头像。

很反差的存在。

唇角弧度深了些,沈棠拾起披肩披上。

“啪嗒”一声,檐角的水珠打落在芭蕉树上,压下一道蜿蜒浅痕。

今日早餐是红枣薏仁粥,在寒凉的秋雨里咕隆咕隆冒着热气。

张姨将盛好的粥递给沈棠,说:“最近天凉降温,先生今早叮嘱我煮一些红枣薏米粥给您暖暖身子。”

沈棠接过后道谢,环视餐厅一圈,却并未看到闻鹤之的身影。

“先生人呢?”

张姨:“先生今天一早就去京北出差了。”

怪不得。

平时闻鹤之不管再忙都会等她一同用完早餐后,一起乘车上班。

沈棠收回视线,安静喝粥。

张姨却如同打开了话闸子,和沈棠说起昨夜发生在闻家的一则重大消息。

“说到这个,太太你知道吗?闻祈小少爷不知犯了什么错,伤都没养好,昨晚就被先生连夜送去了澳洲封闭式俱乐部训练。”

“之前小少爷就总惹下不少祸端,但这回看样子先生是真动怒了,连老爷子求情都没用。”

张姨跟在闻鹤之身边多年,似乎第一次见他这般果决不念亲的摸样,一阵唏嘘。

沈棠则是见怪不怪,默默加快喝粥的进度。

毕竟经历过这两天的床上较量,谁还敢再觉得闻鹤之是个纯良角色。

沈棠胃口小,小碗里的粥见底后就不再添了,小林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廊外等她,她跟张姨道别。

今日闻鹤之不在,宾利后座里却依旧残留着他身上的淡淡檀香气味。

像是刚礼完佛,从寺庙里走出来的香气。

很让人安心的感觉。

沈棠想起来上次问他是否信佛,男人给了否定的答案。

但不信佛,身上为什么有这么重的檀木香火气?

难道是专门的香水?平时也没见他喷啊。

后面她还想问,闻鹤之直接一个吻堵住她,没再给机会了。

但小林跟着他也有好多年了,对他的习惯应当知晓一二,沈棠实在好奇,就将疑问抛给他。

“檀木香火味?”

小林鼻子猛吸了几口空气后,回想起来,“您说的这个味道,应当是先生在祠堂祭奠三太时不小心沾到身上的。”

翻采访稿的手指微顿,沈棠疑惑:“三太?”

小林答:“是闻先生的母亲,在先生十二岁那年去世了。”

谈起这段往事,他的心情略微沉重。

三太黎秋是港姐出身,一出道便发行歌曲受邀出演电影,本该星途坦荡,却在一次访谈节目中遇到了闻名港岛的黄金单身汉闻老爷子。

那时的闻老爷子不过也才三十五六,刚经历一段失败的婚姻,还很年轻儒雅,在节目上对黎姿一见钟情。

不仅砸钱砸资源,还为她填海造别墅,赔下天价违约金。

年轻但家境平凡的小姑娘在这样猛烈的追求下,很快就动了心。

这段童话般的爱情,在闻鹤之十二岁这年,戛然而止。

“先生十二岁那年被仇家绑架,报出天价赎金,且要求不准报警,否则就撕票。三太念子心切,跑去找老爷子商量对策时,却发现老爷子的书房中挂着一个女人的遗像。”

小林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那个女人是早年间青龙帮老大的千金,车祸死于国外,是老爷子的白月光,长得跟三太有八分像。

绑架闻先生的和当年制造车祸的是同一伙人,老爷子为了揪出凶手,隐忍多年不惜用孩子做诱饵只为再次抓住他们,自然是不肯支付赎金的。”

爱人的背叛,和失去孩子的悲痛加在一起,黎秋万念俱灰,在某天清晨于顶楼一跃而下。

这段往事,听的沈棠心惊。

“那后来呢?”她组织语言,“闻鹤之又是怎么……”

“跳海。”

小林说:“先生孤注一掷,在海上漂了几天被出海的渔民发现,送去了孤儿院……之后具体的我就不太清楚了,只知道先生这一路走的并不容易。”

“这么多年他像是一架精密运转的机器,不敢松懈半步,直到掌权后,先生才为三太设立祠堂,日日祭拜,时间久了自然身上沾染上那檀木香火气味了。”

车胎碾过水洼,平稳驶上公路。

大雨过后,空山青绿,一方一方匿在薄白雾气里,如同一杯冰凉的薄荷酒。

天色亮了又暗,按部就班地工作一天下来,小林的话仍然在沈棠的耳边久久不能散。

手机安静了一天,闻鹤之这趟出差似乎很忙,一天下来只在早上发了个问好。

下班后,偌大的别墅空荡冷清。

心里莫名其妙涌上的失落感,让沈棠第一次意识到,“习惯”真是个可怕的名词。

自从闻鹤之的人和气味,全方位侵入她的生存空间后,她竟然无法再适应以前一个人的生活了。

快速洗完澡后,沈棠打算点上安神香早点睡觉,转身时却发现房门没关紧,糖糖不知何时竟然偷偷跑出去了。

小家伙三个月大,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沈棠叹一口气,开灯出去找。

一层十几个房间,地毯厚重柔软,同样也是安静无声,想要找一只刻意躲藏的小猫有点难度。

前段时间张姨老是跟她控诉,糖糖总是喜欢跑到闻鹤之的书房,把案几上的毛笔当逗猫棒玩,有一次玩过头了还打碎了书案上的一方紫玉端砚台。

想到这里,沈棠抱着试试看的成分,径直前往闻鹤之的书房。

雨声渐小,主卧离书房不过几步路,沈棠轻轻推开门,然后摁开主灯。

“啪”地一声,冷调白光盈满室内。

原本趴在案几上为非作歹的糖糖竖起耳朵,与沈棠四目相对——

空气有一秒钟的静止。

这是沈棠第一次在一只猫脸上,看到了尴尬的表情。

“糖糖,你

在干嘛呢?”

糖糖“喵”了声,故作镇定地舔舔爪子,另外一只爪子压在一个小牛皮钱夹上。

沈棠笑着走过去,将它抱起来,钱夹却在动作间从桌面掉落。

似乎是有些年头了,卡扣不是很严实,一小把美钞和黑卡凌乱散落在深灰色的羊绒地毯上。

沈棠弯腰去捡,却在下一秒,发现了钱夹的最底部夹着一张女孩的照片——

照片有些年头了,里面的女孩穿着港中的浅色校服,站在校园墙的那一大片绿荫下,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微笑。

梨涡浅浅,瞧着摸样白净又乖巧。

长睫轻缓地眨了下,一丝疑惑从沈棠心头划过。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她初二第一次考年级第一时,班里老师为她照的相片。

用于贴在校园光荣榜上,配上几句真言,激励同校同学共同进步。

闻鹤之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光线明亮干涩,在盖着海棠标本的玻璃罩上折射出各色光芒。

沈棠脑海里再次出现昨晚的最后一个画面。

昏暗的休息室里,闻鹤之将她抱至腿上,很深的姿势,慢条斯理地问她。

“沈棠,你喜欢我吗?”

见她沉默。

闻鹤之游刃有余轻轻一顶,盯着她的眼神像是一条盯紧猎物的野兽,像是随时都能把她吞没。

沈棠从不为难自己,很识时务地回答喜欢。

闻鹤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她的后颈,像是把玩一柄没有瑕疵的玉如意。

“那你爱我吗?”

沈棠想也没想,直接回答:“爱。”

毫不犹豫的回答成功取悦到男人。

他轻笑一声,修长的手指掐住她的下颌,轻轻接吻。

“乖孩子,那就只能爱我一个人。”

他看向门外的眼神冰冷,犹如看死物一般。

“否则,我不介意做的再出格一些。”

那时她以为,男人不过是受了闻祈的刺激,占有欲发作而已。

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说到做到,当晚就将闻祈打包流放去了澳洲封闭式训练。

捏着照片的手心微微濡湿,沈棠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很荒诞的念头——

闻鹤之该不会从小就暗恋她吧?

第59章 59——闻鹤之喜欢她。

沈棠被这个突然冒出荒诞的念头吓了一跳,下意识觉得不可能。

即使出现在书房,也不一定就说明这是闻鹤之的私人物品。

冒然去问的话,未免又太自恋了点。

沈棠想了想,还是将那张照片重新放回皮夹内,归置回原处。

然后单手揪住糖糖的后脖颈子,将小猫捞起,带回房间一起睡觉。

后半夜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打落一地枯枝败叶。

主卧里点了安神香,可沈棠这晚竟又没能睡好,反反复复地梦魇。

还是十三岁那场大火,浓烟漫天翻滚,却怎么也传不出呜咽和救命声。

小木屋仅有的氧气被耗灭,大火燃烧的焦黑的木料“砰”地一声落在脚边,火星子溅到皮肤上,钻心刺痛。

出去的路被堵死,绝望被时间无限拉长。

在她一会就会死在这里时,一个身形高瘦的少年踹开了门。迷迷糊糊中,她落入一个清瘦冷冽的怀抱。

头顶的主梁断裂,然后是重物砸到骨骼的声音。

滚呛烟雾宛如浓稠的沥青,剥夺所有的光线和呼吸。

在失去记忆前,一道很好听的声音从云层中飘来,虚虚实实落在耳畔。

“棠棠。”

“醒醒。”

沈棠拼命睁开眼皮,用尽全力试图看清那位白衣少年的脸。

却不过是徒劳一梦,她几乎是呛着泪醒过来。

天光大亮,昨夜睡前忘关窗,冷空气灌入室内,吸气时掀起胸腔内一阵酸涩的刺痛感。

梦里那场大火案在当年轰动全港媒体,沈棠解锁手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关键词,很快跳出来几条热度很高的新闻稿。

里面详细写了当年案件的全程报道:

起因是闻老爷子早年仇家故意纵火寻仇,却意外烧伤沈家两位千金,但好在闻家长孙闻祈路过救了两人,为此,闻沈两家定下婚约,结秦晋之好。

这件往事在沈棠的记忆里是空缺的,对此沈默山给出的解释是当年她年纪太小,又于大火中受惊高烧昏迷了几日,不记得是正常的。

这么多年她总是反反复复地做这同一个噩梦,每次醒来后胸腔内短暂的空缺荒芜感,总让她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一个人。

一个很重要的人。

沈棠又往下翻了几条当年报道,发现全是差不多的通稿后,更是觉得这些是当年闻沈两家用来搪塞媒体的说辞,可信度不高。

时间还很早,沈棠关掉手机,起床洗漱。

深水湾的白房子隐匿在湿润枫叶当中,后园有佣人早起打扫昨夜被风雨打落的枝叶,沉甸甸的粉色垂丝海棠压弯枝头,水珠顺着叶片垂直落下,满地粉艳。

张姨今早熬的是鱼片粥,瞧着清淡,入口却软糯浓郁,鱼片滑嫩爽口,后调还带着点柚酸。

与外面粥铺卖的鱼片粥味道很不一样。

“张姨,您这粥里放的是什么鱼?”沈棠觉得新奇。

“我这放的啊,是鲥鱼。”张姨笑着说,“这鲥鱼刺多得很,大多数人都嫌处理起来太麻烦了,熬粥通常就选择没什么刺的草鱼。”

握勺柄的手顿了顿,沈棠下意识放慢了咀嚼速度。

张姨解释:“不过太太你不必担心,我熬粥之前都已经把鱼刺处理干净了。”

沈棠笑着道谢:“您费心了。”

张姨不好意思地说:“这些先生都嘱咐过,况且按照规矩也是我应该做的。”

提到闻鹤之,沈棠心念一动,顺着话头问下去。

“您在闻家是不是很多年了?”

“我老婆子上了年纪,记性不大好。”张姨说,“但打从三太怀孕时算起,差不多也将近三十年了。”

既是从闻鹤之出生前就在闻家帮佣,那想必对当年火灾一事应当知晓一二。

沈棠挑起话题,“那您还记不记得十年前醒春园那场大火?”

“十年前……”张姨似在回忆,半晌后才说:“我想起来了,十年前老爷子在醒春园办五十大寿,前厅宴会刚刚开场,后院不知怎地就烧起来了。”

“闻祈小少爷和沈家两位千金都困在里面,老爷子救人心切,可无奈火势极大,根本没人敢靠近。”

“最后还是不到17岁的闻先生用水浸湿了被子,冲进火场救人。”

张姨话音落地,“铮”地一声。

沈棠脑中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轰然断裂,苦寻多年的问题在今天终于从张姨这撕开了一道口子,答案却让她有些茫然了。

闻鹤之?

怎么会是他……

竟然会是他……

“太太,你怎么了?”

张姨的询问将沈棠一把从恍惚的思绪中拉出,“我没事。”

看着张姨一脸关心,沈棠扯起唇角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微笑,解释道:“只是听您说到了闻鹤之,就想到了一些事情。”

闻鹤之还在斯坦福念书时就捣鼓股票基金,用个人资产,一边买入,一边做空。

那一年基金大跌,无数人无家可归跳楼轻生。

而他凭借着惊人的商业天赋,成为最大赢家,华尔街的新起之秀。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接受高薪聘请入职知名金融公司时,男人却用赚到的大半资产注

资一家即将倒闭的人工智能科技公司。

三年后,闻鹤之回港继承家业,独自掌舵偌大的闻洲集团,并顺利扩张全球各行各业。

而这家曾经面临倒闭的人工智能公司,孵化出的AI产品算法火遍全球,抢先成为行业领头羊。

金融财报非常隆重报道过此事,甚至至今坊间还传着闻鹤之说过的一句话。

“闻鹤之既然做了,就一定要赢。”

这样野心勃勃,胜券在握的闻鹤之。

竟然也会在只有简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冲进火场救人吗?

可他们之前,并不认识。

沈棠觉得奇怪,又忽然记起来,昨日乘车上班时,司机小林同她说过的话。

闻鹤之幼时曾被绑架过,后又流落孤儿院很多年。

“张姨,您能跟我说说闻鹤之17岁之前的事情吗?”

沈棠放下勺子,给张姨倒一杯温水,坦诚道:“我有点好奇。”

张姨脸上的表情愣了下,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后,又笑起来:“好啊。”

……

…………

深秋降温过后的雨雾薄薄一层,笼在半山,浸着冬寒。

张姨从闻鹤之出生之前就已经在闻家帮佣,比小林呆的时间长,了解的也更多。

十五年前,闻鹤之被仇家绑架,弃入大海,不知所踪。

三年后,闻家亲信几经辗转调查,终于从南市暖星福利院将他接回闻家。

而沈家曾经收养沈棠的手续上,地址那栏填的也是暖星福利院。

从时间线上来看,也有所重合。

沈棠一直在消化张姨说的话,不知不觉间,竟然再次走入闻鹤之的书房。

一抬头,就看到满书房的海棠标本在玻璃罩下无声绽放,叶片薄如蝉翼,经络分明。

一排排玻璃罩迸射出的白光刺眼涩目,她微微侧了下身子,才发现书房这处视野极好,往前就是落地窗,能看到后院一大片反季节开花的海棠。

层叠粉雾朦朦胧胧,从枝头一路烧到地面,仿佛要将整个春天逆转。

昨晚翻过那支皮夹还原原本本放在案几上,款式是好几年前的了,皮夹上的皮质纹路也有一定的磨损。

鬼使神差地,沈棠走过去,重新打开皮夹,抽出了那张照片。

指腹触碰到细微的凸起,沈棠敛眸,翻开相片的背面,是一行劲骨锋利的瘦金字体——

“鲥鱼多刺,海棠无香。”

昨晚太匆忙,沈棠并未注意到这行小字。

但张爱玲的书集她看过不少,她还记得原话是。

“有人说过人生有三大恨事是

一恨鲥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

第三件不记得了

下意识觉得,应是红楼未完。”

然,后世常用“海棠无香”寓意暗恋。

下过雨的深水湾潮湿静谧,沈棠捏着照片,心跳声“扑通”“扑通”,如同山泉踊跃,清晰可闻。

之前的猜测并非荒诞。

而男人这几日的反常,也似乎有了答案。

——闻鹤之喜欢她-

楼下。

亲眼看着沈棠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张姨才稍稍松了口气,转头在手机上找到熟悉的电话拨出。

天气预报显示寒流将至,全国各地都在降温,京北从昨晚开始落雪,直至今早,窗外已经积满厚厚一层。

闻鹤之今早接到张姨电话的时候,刚结束一场线上会议,正和几位前辈一道在休息室煮茶。

清明前的雨前龙井在温水里沉沉浮浮,钱老拿出一套今年新得的黄汝窑茶具展示,成功迎来不少艳羡的目光。

气氛热闹不少,闻鹤之同上首的老先生打了声招呼后,出门听电话。

张姨上了年纪略微苍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先是简单汇报了沈棠今日的行踪,然后才进入正题。

“先生,刚刚我已经按照您交代的,将暖星福利院的往事跟太太讲了。”

闻鹤之长廊的落地窗前,抬头就是满目莹白色的雪,刺骨冷风压弯枯树枝条,肃杀空廖。

“太太怎么说?”他问。

“太太什么也没说……就是表情有些怪,一副很茫然的样子。”

张姨的嗓音里透着不解和小心翼翼:“先生,自打从南市回来,您在暗地里保护了太太十五年,又筹划了这么久,怎么今天突然……”

剩下的话张姨顿住了,没说出来。

无论再如何吃惊不解,这毕竟都是闻鹤之的私事,她倚老卖老多问已是僭越。

闻鹤之倒是平静,嗓音淡淡:“没为什么。”

“不过是觉得时机到了。”他说。

第60章 60“这是我的太太,我不能赌。”……

空气冷肃,天地一色。

鹅毛雪子漫天飞舞,长廊窗柩晃动,涌入不少寒气。

闻鹤之打完电话,绕过一扇金漆长屏风,室内几位老先生已经在茶烟氤氲中摆上棋盘。

钱老先生和制香大师李教授分别执黑白二子,正杀的不可开交。

“我说李老头你也真是越老越小气了,这棋下的一个子都不肯多让给我,前段时间让你给我留点安神香,也是推三阻四地说没有。”钱老手执黑棋,一边思考应对杀招,一边不忘挖苦控诉。

相反李教授倒是轻松抿一口茶,“认输的话,下局可以考虑多让你几颗子。”

几位围观的老友都不约而同笑出声。

钱忠意和李相儒年轻时便因下棋结缘,一斗斗到年近半百,这几年李相儒因工作调动定居江南,二老不常见面,情分却半点不减。

又一粒白子落下,钱老最后一条退路被斩断。

棋局胜负已经分明。

李相儒才解释:“上次那批香和普通的安神香不同,原料都是鹤之从苏北带回来的,数量珍稀,价格昂贵,也就托我老头子帮忙加个工,哪能自作主张拿来送你。”

钱老纳闷,“鹤之什么时候对这制香感兴趣了?”

话音一落,大家目光一齐望向坐在上首的男人。

今天是钱老攒的私局,跨政商两界,但也不乏有正在创业期间,被自家长辈借机带出来掌眼的几位小辈。

他们对近几年风头正盛的闻洲集团话事人闻鹤之,眼底都几乎写满了敬佩。

茶波轻晃,闻鹤之轻缓地勾了下唇角,“我家太太睡眠不好,所以略有研究。”

我、家、太、太。

清越分明四个字,却让在场几位女生希冀的少女梦碎了一地。

闻鹤之全然不知,慢条斯理给钱老斟了杯茶,“只是没想到钱先生对香也感兴趣。”

“过几日香山新到一批香料,制成之后晚辈选些送到您府上。”

钱老摆摆手,不过是拿来呛李老头的话,比起香料他显然更关心闻鹤之的婚事,“你何时结的婚,我竟从未听说过?”

这显然是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毕竟闻洲集团话事人主动公开已婚身份,不管是放在商界还是新闻都足够引起轩然大波。

更有不少女生,好奇他妻子的身份。

但闻鹤之似乎没有过多解释的意思,只是一句话轻轻揭过,“新婚不过三个月,鉴于我家太太工作性质原因,目前不适宜公开。”

明摆着问不出什么问题,在场的几个小辈心思各异,也都不自讨没趣-

三天后,港岛一直落雨的天终于放晴。

连环车祸的新闻报道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后又随着时间的推移被逐渐平息,港台新闻部在这场舆论中再次获得了不少的关注,几位记者就连私人的社交账号都涨了不少粉丝。

台长甚至还带头,在台里举办的年终活动上亲自给沈棠颁了个“优秀员工”奖。

掌声如潮水将她淹没,一个个脸上挂的都是真心实意的赞赏。

仿佛自从闻鹤之小范围公开他们关系后,那些披着伪善羊皮的领导又都全部摇身一变,变成了支持她的好人。

沈棠不喜欢这样觥筹交错的应和,领完奖就随便找了个借口出去透气。

阳光落在湿漉漉的屋檐上,像是披上一层薄薄的金箔,泥土的腥甜混杂着草木的清香浸润鼻腔。

沈棠站在走廊倚着栏杆吹风,Linda端着酒杯出来找她。

“好歹是为你办的庆功宴,怎么瞧着这么闷闷不乐?”

沈棠:“没,只是不太适应这种场合。”

“你是不是觉得台长他们特虚伪?”

Linda跟沈棠共事快一年,下班了也偶尔会厮混在一起,并非不懂她的意思。

沈棠沉默。

这里是公开场合,妄自谈论领导,不乏会被有心人抓

住把柄。

Linda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喜欢不如暂时先换个环境,我前段时间策划的栏目审批通过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采采风?”

“去什么地方?”

“南市。”Linda说,“这次的主题是打拐寻亲,我看了调查报告,近几十年拐卖儿童最盛行的地区就是南市,现在互联网发达已经有好几位被拐儿童长大后通过发视频,找到了自己的家人。”

“所以问一下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块去做个采访?”

长睫轻敛,沈棠认真思索了几分钟后,说:“好。”-

这次两岸三地企业发展交流会为期三天,结束后,闻鹤之又作为优秀企业代表出席更重要的国家级会议。

待一切行程结束,准备返港时,已经是一周后。

在去机场的路上,劳斯莱斯平稳行驶。京北的初雪一落就是一个星期起步,整个城市银装素裹,风寒料峭。

后座的男人身着考究西服,修长的脖颈下系着温莎结,温雅斯文,俨然是刚从正式的会议中抽身。

车内并未放任何音乐,安静的落针可闻,只偶尔能听见翻阅文件的轻微声响。

即使高架上路面平稳,前排司机也分毫不敢懈怠,在前排专注开车。

倏然,男人劲瘦腕骨轻抬,干净修长指节点开屏幕,拨通电话。

这一周内,闻鹤之每日一例的长途通话,拨至港岛深水湾。

张姨便会将沈棠的饮食起居,日常出门归家时间等一应,都事无巨细向他汇报周全。

“太太今天是7点起的床,喝了一小碗薏米粥后便说饱了。”

“港岛今天天气但温度并未回升,按照您的吩咐,我联系了各家品牌经理将当季新品送来家里,太太似乎没什么挑选的欲望,只随便选了件藏青色羊毛大衣就上班去了。”

“送太太上班的车是小林在开,他身手很好对先生也忠心,应当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只是……”

张姨苍老的声音停顿了下,继续说:“今早我听到太太和同事打电话说,已经买了去南市的车票,下午便启程。”

“但在这之前,我发现太太在联系托福老师……”

张姨这些年一直在闻家做事,但曾听同一保姆公司朋友说过一段豪门秘辛,港岛贺家老三新妇新婚三月便一声不响逃去国外,贺老三跑遍全球各个国家也并未找到妻子踪迹。

张姨是看着闻鹤之长大的,也清楚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对沈棠的重视和用心,不忍见他重蹈那样的意外。

但闻鹤之却似乎并无意外,依旧气定神闲地翻阅文件。

“嗯,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闻鹤之让周越更改机票,从京北直飞南市。

劳斯莱斯没入大雪的车流中,通常这种涉及国家级的会场选址都更注重环境和安保,离机场车程将近两个小时。

雾白色的天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黯淡下来,闻鹤之又临时开了个线上会议,讨论向氏集团的并购方案。

结束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车程还未到一半,闻鹤之双手搭膝,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随手搁在桌板上的手机却“叮咚”一声,弹出一条短信。

[尊敬的白金卡旅客您好!因受航空管制影响,您原定于2019年11月10日乘坐的航班号由京北飞往南市的航班CA131x已确认取消。对此造成的不变,我们深表歉意。未保障您的行程权益,我们为您提供以下解决方案……]

闻鹤之眉头轻蹙,下一秒周越便已经看到新闻。

“先生,南市祁县刚刚发生7.8级地震,航班被迫取消了。”

闻鹤之听完,一言不发直接给沈棠拨过去。

漫长的忙音过后,响起一道机械女生。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通,请稍候再拨……”

闻鹤之之后又拨了两通,依旧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寒冬腊月里,车内气压低得过分。

司机见气氛不对,小心翼翼出声缓和,“太太吉人自有天相,未必一定就在祁县。”

这话听着挺有道理,毕竟张姨电话里只说了沈棠去的是南市,南市那么大,不一定就在祈县。

闻鹤之语气略沉:“这是我的太太,我不能赌。”

男人扯了下领带,金丝镜片下的眼底看不清情绪。

他一向给人的感觉都是思虑周全,温雅沉稳的,即使是闻氏几兄弟内斗那几年,闻鹤之也都是以游刃有余,掌控全局的姿态入局。

周越跟着闻鹤之这么久,第一次遇到能够让自家总裁没把握,不敢赌的事。

几秒后,男人似乎已经快速冷静下来,示意周越联系南市附近的卫星城,通过定位寻找沈棠的具体位置。

京北高楼繁华,夜晚的霓虹次第亮起,宛如一颗颗一闪闪眨眼睛的小星星,却无人有心思欣赏。

南市地震的消息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很快就上了热搜第一。

十分钟后,卫星定位到沈棠的消息在南市祁县四十里开外的葛县。

葛县虽不在震中心,但此次地震震级很高,波及甚广。

况且谁也不知道余震何时会发生,又具体发生在何处,闻鹤之不可能用沈棠的生命去赌。

他当机立断,“立刻安排直升机搜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