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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人家 声四起 21267 字 7个月前

“不走。”伏棂摇摇头,“我已经和父母说过,在家中遥拜即可。”

白潋知道,益州才是伏棂的家,那以后,伏棂会走吗?就想她毫无预兆地来到她的身边,伏棂是否也会悄无声息地离开她。

如果伏棂一走,以后再也不回来了,怎么办?

这个想法在她心中的角落扎根。

清明时节。

整个十里村都被凉浸浸的雨气包裹着,湿漉漉的柳条在房檐和篱笆外挂着水珠。

村子里比平日里静许多。

这是追思的日子,安静中带着份量。

白潋起了个大早。

厨房里的蒸笼还冒着丝丝白气。

她仔细地从笼屉里拿出四个白生生的馒头,温温的,暄软得正好。

这是她特意买面和的。

她把馒头放在新垫的油纸上,又去拣洗瓦罐里的果子。

她用布巾沾了清水,一个接一个地清洗。

酒是她自己酿的米酒,清亮亮的。

最后,才是小心包好的香烛厚厚一刀土黄色的纸钱。

白潋找出雨具——一件旧蓑衣,一把边缘有些磨损的油纸伞。

穿戴好。

村路上泥泞不堪。

她走得小心翼翼,既要护着篮子不被泥水溅到,又要稳着身子不滑倒。

白潋的心比身体更早一步抵达了爹娘长眠的那片山坡

白潋终于走到了爹娘的坟前。

此时雨也停了。

两座矮矮的土包相依偎着,隐在半山坡。

她放下篮子,先用双手一点点仔细地拔除坟前坟后新长出来的杂草。

拔干净了,她才摆上馒头、果子,斟上那一杯清冽的酒。

点燃香烛。

细长的烛火摇曳了几下,才稳稳地燃烧起来。三炷清香的烟在潮湿的空气里笔直地向上蹿升了一小段,很快就被风吹散。

纸钱在火焰中蜷曲燃烧,跳跃的火苗将她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她跪在草蒲上,冰凉的感觉瞬间包裹了膝盖和小腿。

声音不高,清晰地穿过沙沙雨声,“爹,娘,我来了。”

“得跟你们念叨念叨…”

“王婶子家,”她声音清晰了些,“去年她家王柱子成亲,日子办得热热闹闹。柱子哥和他媳妇儿都挺好的。

“你们放心吧,村长爷爷和村婆婆照旧硬朗,三婆婆也一样。”

她又念叨了些别的。

“日子……比以前强多了。”白潋像是松了口气,“忙是忙些,种地、摘山货、卖粮卖酒……总算有了点积蓄。我盘算好了,再攒几年,就能盖新房子了!青砖灰瓦的,窗户开得大大的,冬天不怕风,夏天凉快,肯定比咱家那老屋强得多。到时候,你们知道了,应该也能安心些。”

山坡上的风卷过松枝,发出呜呜的轻响。

白潋的目光落在墓碑上,眼神却像是落在了很远的地方,仿佛看见了爹娘宽慰的笑容。

他们早早地走了,白潋连他们的样子如今都记不大清。

但没关系。

她的声音轻了些,“现在这些,是因为我认识了伏棂。”

她缓缓地说出这个名字。

“就是她,”像是怕爹娘忘记了,又像是要让他们好好记住这个名字,“她帮了我很多。牛给我用,城里捎来的好东西也给我。她人很好很好。”

白潋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最贴切的词,“是…能点醒我、给我指路的好夫子。”

那声“夫子”,带着点孩子气的亲昵。

“爹,娘。”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紧张和希冀,“我想跟你们说件事。”

“我…”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好几圈,终是冲破唇齿,“我喜欢她!你们放心,我自己清楚,这不是感激。”

“我不管你们怎么看这事儿,”她对着墓碑,像是在宣告,又像是在倔强地解释,“反正就是这样。”

停顿了一下,她小声咕哝,“你们要是在多好。肯定能懂,就算不懂,也没法子,我不管了。你们要是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昏了头,那就骂好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斩钉截铁,“骂也没用,打也不行。”

那语气竟透出几分理直气壮的赖皮。

白潋俯下身,额头重重地磕了一下。

“不管以后怎样,我富也好,穷也罢,心里都念她的恩情,敬她,护着她,对她好。”

她俯下身,“爹,娘,安息吧。我走啦。”

最后几张纸钱在火焰中化作灰烬。

唯有几缕青烟,不舍地缭绕着。

清明忙完,没过多久,就到了酒楼开业的时候。

自酿的酒已经备好,按照推算,能撑两个月的,这样等两个月之后,他们新酿的酒,很快也就会娘好。

六月的骄阳晒得地面滚烫。

桑麻镇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一幢崭新的三开间门脸儿张灯结彩。

崭新的朱漆大门敞开,门楣上挂着一方覆了红布的大匾额,两边缀着大红绸扎的花球。

台阶扫得一尘不染,后院里几口大灶烧得正旺,青烟袅袅,热气蒸腾。

伙计们穿着裤褂,扎着白净的汗巾,跑进跑出。

伏棂今日穿了身墨青色的绸面襕衫,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里外。

请来的舞狮队锣鼓喧天,狮子上下翻腾,引来无数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把半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

“吉时到!贺伏小姐新铺开张!百福楼——揭匾喽!”伙计们嗓音洪亮。

红绸被猛地扯下,“百福楼”三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第一天。

长条凳、八仙桌流水似的摆开,各色冷热菜肴、精致点心、浓香肉菜流水价儿地端上。

四邻八舍、镇上有头脸的纷纷道贺,一时间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热闹得屋顶都要掀开。

这来吃饭的,可不止那些拿着烫金请帖、穿绸戴缎的老爷太太、乡绅们。

真正的热闹,在最被香气哄进来的人里头。

闻着信儿、从街上集市上跑来看新铺开张的贩夫走卒、普通镇民,原本只是挤在门口看个热闹。

可那香味,那里面热火朝天坐满了人的场面,还有伙计们响亮的吆喝和笑脸,就像一只只无形的手,推着他们往里走

那些伙计嘴里不停地报着菜名。

“哎——清蒸大白鲢出锅,当心烫手!”

“酱烧肘子,肉烂骨酥,一桌一份——!”

“新出笼的白胖大馒头,管够管够!”

“嘿,李大哥,开张听说前两天水酒白送?”一个挑担子的汉子跟旁边熟人搭话。

“牌子上写了,水酒茶水真不收钱!”熟人指着门口竖着的红纸招贴,满脸兴奋。

“那还等啥,饿着肚子看啥热闹?进去坐坐呗,尝尝这新酒楼的味道。白送水酒啊!”

几个人一拍大腿,招呼着几个相熟的,呼啦啦就往里闯。

与伏棂想的一样,自酿的酒很快火了起来。

白潋看着那气派的门楼和在人群中周旋得游刃有余的伏棂,心里替她欢喜。

这偌大的酒楼,伏棂一个人自然看顾不过来,好在如今有了小瑶分担。

待开张的热潮稍歇,她便把小瑶叫到了跟前。

“这摊子,就交给你了。”伏棂开口,“从管事支应到账目进出,从采买验收再到伙计调度,都得你学着张罗起来。”

小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给噎了回去。

“怕了?”伏棂眉梢微挑,眼波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声音依旧不高不低,“乌镇那里,你理得不差。这几天我在,带你各处走走,瞧瞧门道。前面三天,你看我做,最后两天天,我看你做。”

伏棂做事雷厉风行,教人极有章法,言简意赅。

从柴米油盐堆积的后厨到只闻算珠声的账房。伏棂亲自教她看每日流水里的关键节点,什么钱必须死盯,食材鲜度如何把关,跑堂头儿该怎样支应。

尤其后厨每日的耗用与隔日的采买账目,是重点中的重点。

“琐碎处最容易藏事,”伏棂指着账本上几笔不起眼的出入,“每日采买登记,入库清点,最后是开单子耗用,这三样要对准了。灶上管事的嘴一张一合报数不行,得你自己留心去看,去量。”

小瑶一刻不敢懈怠,她有在百福铺子管事的底子,脑子活络,做事又沉得住气,碰到难处立刻就问。

最后一日的黄昏。

看着小瑶有条不紊地安排打烊盘点后,伏棂简单明了地交代,“就照这个路数走。事情多,别急。拿不稳的主意,或是有大的变故,让可靠伙计传话给我。村里那头还有不少事情,我明早就回。”

小瑶深吸一口气,身板挺得笔直,声音清亮了许多,“是,小姐放心,小瑶定当尽心竭力。”

小别安排在清晨。

此刻要分开,小瑶心里涌上浓浓的难舍,还夹杂着对即将独自挑起大梁的不安。

她抿着唇,眼眶微微有些发涩。

“小姐……”声音里透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伏棂停下要上马车的动作,转过身。

白潋站在一旁听两人说话。

看着小瑶强自镇定的模样,她伸出手,带着托付般的鼓励,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做什么这样子?不过是一个镇上回村里罢了,又不是千里迢迢,再不得见。”

她顿了顿,“我交到你手上,就是信你担得起。做事莫慌,有我。”

“是!”小瑶用力点头,把眼里的那点湿意压下去,利落地行了个礼,“小瑶记住了。小姐路上顺遂。”

伏棂唇角弯弯,“得回去吧。新开张的下个月才消停,后面琐碎更多,且有你忙的。”

说罢,不再多言,她们便回十里村去了。

第27章 撬得动吗?

伏棂回到家中, 把包袱放下。

第一件事,就是细细盘算起来。

一份点心铺子,一份在桑麻镇的酒楼。百福点心铺——在泰和县这小小的地界, 经她一年多的用心经营,名气早已响当当。

那些用白潋的法子制成的独特果干、精致点心,把附近村镇的老饕们都引了过来。

至于那才开业不久的百福楼…伏棂的笔尖顿了顿。酒楼营生,起落更大些,要顾念时令, 也怕突发波折。

开业时上下打点, 人情往来,确实让她刚积攒起来的银子流出去不少。

她细细回忆着账本上的数字, 默默估算着:铺子稳定, 酒楼渐入佳境。

抛开那难以预料的“万一”,按着旺季淡季平均下来,往少了算,两份产业每月能给她带来八十多两的纯利。

再往大了想, 十二个月,一年下来…唔,近一千两!

一千两雪花银。

这在繁华州府或许不算惊人,但在泰和县, 在这青山绿水环绕的十里村, 足以让她活得十分体面。

但这不是绝对的。

一场水患, 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 或是一场口舌官司,都有可能让这笔可观的收益瞬间腰斩。

她唇角微扬, 放下笔。

只要她在这儿,稳扎稳打, 一切就都不是问题。

是的,伏棂不想走了。

益州城里那座大宅,是她名义上的家,是她的来处。

可仅仅两年不到的光景,泰和县在她心里的分量早已悄然改变。

说来也巧。她伏家,祖籍原也不在益州。

父母带着她和兄妹几个,是在她出生前五年才在益州安顿下来的。

而如今,她也正循着父母的足迹,在这天南地北的小县城里,为自己寻到了一个踏实安稳的归处。

似乎冥冥中自有轮回?伏棂觉得,没什么不一样。

泰和县地方虽小,可它依着江河,通着航道,蕴藏着难以估量的潜力。

她几乎能看到,等这航运再繁荣些,像波斯的遥远客商,他们的驼队、船只,必定会行经此地,泰和县便是他们踏入这片广袤土地的重要门户之一。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她亲手挣下的家业,有她学生们求知若渴的眼睛。

最重要的,这里有白潋。

诚然,在此地起步,她借用了家里的财力和一些权力铺路搭桥。

但这并未让伏棂有半分心虚。幼时父母的教诲言犹在耳,“家里的东西,本就是给你们姊妹兄弟用的,是你们的底气,要用便用,无需羞赧。”

既然如此,她伏棂便也大大方方,承了这份情,再用自己的本事去为这份家底添砖加瓦。

如今手上还能动用的现银,统共只剩下一百三十来两。

想到开业那些天流水般的开销,伏棂也不免有些肉痛。

但这并不妨碍她规划未来。她打算等这个月的账簿完全结算出来,便从那丰厚的利润里抽出一部分,去给村里的私塾添置些桌椅笔墨,或者再请个先生。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伏棂自问没有那囊括四海的宏大心肠和惊世伟略。但让她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对身边的人,照拂一二,倒也不难。

……

白潋背着在桑麻镇采买的东西,脚步轻快地走向王丫家。

离了几天,还挺想念小汪。

这几天它在王丫家,不知道胖了没?

王婶儿给她开的门。

果然,一个棕黄色的毛团子如同炮弹般冲了出来,尾巴摇得快要断掉,围着她又扑又跳,喉咙里发出激动的呜呜声。

王婶一见白潋,“小潋回来啦!快进来坐!”

白潋笑着进去,把背后最大的一个布包解下来,打开。

里面是分门别类包好的东西。她先取出一个方正的纸包,不由分说地塞到王婶手里,“婶婶,这是桑麻镇买的茶叶,听铺子里掌柜的说,清热去火顶顶好。我看你每到夏天就容易嘴角起燎泡,嗓子干,留着平时喝点,省得上火遭罪。”

王婶捏着那厚实的茶包,入手微沉,一看就不是便宜货色。

她看着眼前眉眼弯弯、眼神真挚的白潋,心里暖暖的,也涩涩的。她知道白潋的脾气,若是推拒,这丫头能一直塞到你不得不收为止。

就像她心疼白潋孤身一人,总想塞几个鸡蛋、一把青菜过去时,也是这般“霸道”。

她没再说客气话,顺势把茶包收下,感慨道,“你这孩子啊……总记挂着婶婶这些老毛病。来,跟婶说说,桑麻镇热闹不?那酒楼生意还好?”

小院里的石墩上,一老一少挨着坐下。

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村里的事上,白潋便顺势接了话头,“对了婶婶,跟王丫说一声,就过两天吧,跟我去山上摘构棘。季候到了,果子应该结得不错。”

“诶!好!好!”王婶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应着,“我替丫丫应下了。回头她下了地回来我就告诉她。”

她看着白潋,眼角的皱纹都透着感激。自打有白潋在,伏家小姐又在村里落脚开了铺子,她们家的日子就像旱地逢了甘霖,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王丫如今管着一片高粱地,一个月稳稳当当六百文钱,加上跟着白潋上山下河采摘果植的零活儿,算下来一个月竟能有一贯多的进项!

这放在从前,简直想都不敢想。最重要的是,女儿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为了几文钱,每日天不亮就去打短工。

王婶心里门儿清,这何尝不是伏棂小姐给十里村带来的改变?若是没有这位心思活络、心肠又好的富家小姐落户,白潋再有本事,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又闲聊片刻,白潋拎起剩下的包袱,王婶站在门口目送。

白潋朝她挥挥手,小汪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一人一狗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长长的。

回到自家小院,白潋一把抄起还在腿边打转的小狗,把它举到眼前颠了颠,“哎哟哟!我们汪大爷在王丫姐姐家吃了什么仙丹?这分量见长啊!小猪小猪胖嘟嘟,吃饱就睡呼噜噜!”

她亲昵拍了拍,“先去好好看门!我还有事要忙。”

白潋再次出门,这次是去找三婆婆,还有知会张铁一声明天收构棘去。

到了三婆婆家,张铁没在,三婆婆说他在给孙小娘家的地浇水。

把特意买给三婆婆的膏药送出去,白潋又去了村长家。

等把该走的人家都走到完,天色已然昏黄,倦鸟归林。

回到家,她才觉得肚子真饿了。

麻利地用上回剩下不多的面粉和了团面,快速揉捏成两个圆滚滚的白面馒头,上锅蒸熟,又去缸里捞了些自家腌的脆嫩波棱菜,简单吃了一顿。

吃饱喝足,简单洗漱,疲乏如潮水般涌上。

翌日,三人去了山上摘构棘。这构棘也算是点心铺的招牌,白潋对它自然是十分上心。

再加上去年有过好几次的经验,今年干起活来快上不少。

王丫和张铁两个人都不偷懒,利落地把活给干完了,又把果子给车回了白潋家的院子。

王丫惦记着高粱地,匆忙告别,赶着去田里了。

张铁却没立刻走。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弯腰收拾筐里构棘果的白潋,欲言又止。

白潋察觉了,直起身看他,“张铁,怎么了?”

“白潋。”张铁挠了挠后脑勺,“那啥。孙小娘的事,你能不能再帮我跟我奶奶说说?就是那个…咳。”

白潋听他说了一会儿,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还是那回事。

“你甭担心,你是不是这几天怕被说,都躲着她?”

张铁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嘿!我前段时间就和奶奶聊过,我和她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呢!我看她接受得挺好的,要不你今晚吃饭的时候,好好说一下。”这毕竟是张铁自己的事,解铃还须系铃人呐。

张铁听了,松了口气,对白潋感激道,“好!”

说完,他也走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白潋要不忙着制果干,要不就是忙着去看那几十亩地。

这些短工长工都是挑得靠谱的人,不过还是得常照看着才是。

亲眼看过,她才会真的安心。

————

几日后,院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而陌生的拍门声,伴随着一个村民的喊声,“白丫头!白丫头!在家不?有位夫人找你!说是你的老朋友。”

老朋友?

在这十里村,她的朋友除了伏棂,就是王丫、张铁这些天天见面的村邻?

小瑶也早去了桑麻镇铺子上帮忙。

她心里犯嘀咕。

村里人都朴实,喊“夫人”……那必定是村外来的。她认识的有几个能当得起这称呼?

一个人影倏地在脑海中闪过——该不会是那个沈念吧?

上次在乌镇,她装作旧相识…

心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和微妙的预感,白潋加快脚步走到院门边,扬声应道,“在呢!稍等,马上来。”

“吱呀”一声,略有些老旧的木门被拉开。

晨曦的微光里,门口站着一个身姿挺拔、衣着光鲜的女人。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神却透着商人特有的锐利和几分估量。

果不其然,正是沈念。

当初为谈合作自称是“旧相识”,如今人家真以“老朋友”之名登门了,真有点…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沈念唇角微勾,对带路而来的村民说了句“有劳”,顺手递过去几枚铜钱。

那村民接钱的手都有些抖,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谢着走远了。

两人进了堂屋。屋里陈设简单朴素,但收拾得很干净整洁。

“沈老板是有什么事情么?”

沈念暗暗打量,比起她第一回看到的那个瘦削沉默的小姑娘,眼前的白潋,身形结实了一些,脸颊有了血色。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开门见山,“白姑娘,我就直说了。我觉得你是个难得的人才。我听说,白姑娘在酿酒一道上,更是天赋奇才?百福楼那两款新酒,清爽怡人,醇厚醉人,各有千秋,风头很劲。不知有没有兴趣来帮我沈家研制几款新的酒方?伏小姐那边给你多少工钱或者分成?”

她身体微微前倾,抛出了极具分量的筹码,“我在她的基础上,给双倍。如何?”

沈念看着白潋,脸上带着势在必得的自信微笑。

白潋正欲开口,斟酌着措辞——

“大清早的,我当是谁。原是沈老板驾临。来这撬墙脚来了?”

清越又不失从容的女声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突然从门外传来。

随着话音,伏棂的身影就施施然地出现在了门口。

她进出白潋家,有特权,不需要敲门。

伏棂的眼神不经意地与白潋快速交汇了一下,里面没有质问,只有一丝了然和对沈念的不以为意。

她的目光落在沈念身上,笑意未减。

沈念对伏棂的出现似乎并不意外,“伏小姐言重了。生意场上的事,哪有什么撬墙角之说?良禽择木而栖,贤才择主而事。我们都该尊重白潋自己的选择。毕竟,为她自身打算,也是理所应当,不是吗?”

她轻轻巧巧,把问题抛了回去。

话音落下。

两个女人,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站在屋子中间的白潋。

第28章 睡得很香

气氛沉沉的。

白潋吸了一口气。

“沈老板厚爱, 我记心里了。不过,”她微微一顿,说得斩钉截铁, “我是伏棂的。”

后面几个字,她说得自然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件像太阳东升西落般无须争辩的事实。

沈念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仿佛早料到如此。

商海沉浮,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迂回的手段。

“白姑娘重情义, 沈某佩服。”

她点点头, 语气依旧诚恳,“只是姑娘的本事, 伏小姐这新开的百福楼, 怕是…一时还吃不透、展不开吧?好酒也需好巷子。我沈家根基更厚。你一身本事,在我这儿能酿出琼浆玉液,名扬天下,收益更是远超所想。双倍酬劳只是开始, 日后分成亦可再议。人生在世,不过图个前程似锦,何必拘泥眼前这一处?”

白潋听着,眼神清明依旧, 没有半分动摇。她离伏棂的方向更近了些。“承蒙沈老板看得起。”她话锋一转, 依旧对着伏棂的方向, 声音不大却极稳, “可我还是一句话,我听伏棂的。”

沈念的目光在两人之间不动声色地扫过, 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用单纯的价码, 今日是撬不动这墙角了。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懊恼,但更多的是对伏棂“运气”的评估——倒真让她在乡野里捞到了块金疙瘩。

精明如沈念,立刻收起了挖角的心思,眼神倏地转向伏棂,“伏小姐好福气,手下有白姑娘这般赤诚又能干的得力助手。既然白姑娘心意已决,沈某也并非强人所难之人。”

她话锋陡转,“不过,伏小姐也听到了,白姑娘新酒和黄酒的功底,开业当日我已领教,确实不俗。我沈家爱才之心不死,也求一桩两全其美的买卖,如何?”

伏棂挑了挑眉,带着一股“总算谈正事了”的闲适,走近堂屋中央,“沈老板请讲。”

“白姑娘继续留在你这儿,做她想做的。”沈念的语速快了些,“我只想要她的‘方子’。具体说,她若能再琢磨出新颖的酒方——不拘什么米酒、果酒,只要够独特够好喝——这方子,我沈家愿出高价购买!独家使用!”

她把“独家”二字咬得略重。

伏棂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就笑出了声,“沈老板打算真金白银买个‘独家’,然后眼睁睁看着我的百福楼生意被挤兑?”

她走到白潋身边,站定,“不成。”

沈念并不意外她的拒绝,“那伏小姐的意思?”

伏棂眼波流转,随即对沈念展露出一个狡黠笑容。

“白潋的心在她想待的地方。她的本事,也要从这里走出去,光明正大地挣钱。方子你想用?可以。”她伸出三根手指,“酒,由我这边统一酿。用的料,我管,酿的工,我出,酿出的好酒,分你一部分。价格,按质论,比市面上同等的货色高三成。如何?”

沈念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伏棂的条件看似给她开了门,实则卡着脖子。

高价拿货?还只能拿一部分?

这是让她沈家给百福楼当二道贩子。

百福楼目前能力有限,真正能供给她沈家渠道的量不可能太大,既然如此,也不大可能供给其他人。

白潋这丫头看着憨,脑袋里那些新奇的酒方点子却是宝藏。

若能持续供给她沈家,用这些新鲜货冲击其他市场,利润依然可观。

她心中迅速盘算着利弊。

挖人已是无望,白潋这个活源头被伏棂牢牢护住。

与其死磕撞墙,不如退而求其次,抓住实际的利益。

“伏小姐好算计。”沈念半是真心半是嘲讽地笑了笑,“高三成…可以。但我要保证品质稳定,而且要优先供货权。若白姑娘后续研制出新的酒方,只要适合我沈家渠道,按此例照办。”

伏棂爽快点头,“这是自然,签契画押便是。”

沈念从袖中取出一个颇为精致的荷包,掂了掂。

她看也不看,直接推到了白潋面前的小桌上,“白姑娘,这里是五十两整银。算是我沈念的礼,也是买一个安心。沈家诚意在此。以后你若想换个地方施展手脚,或者…手头有点不便,随时可来找我。”

她这举动,出手阔绰,既展示了沈家的财力,又赤裸裸地表达了对白潋能力的渴求和对伏棂“垄断”局面的一种不甘示弱——我虽挖不动你的人,但银钱开路,情谊我照样可以砸出来,指不定哪天白潋就心动了呢?

五十两。

白潋看着那鼓鼓的荷包,愣了一下。

伏棂的眼神也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如常。

白潋没有立刻去碰那荷包,而是转向伏棂,眼神征询。

伏棂轻轻点了点头。

白潋这才说道,“多谢沈老板厚赠。”

她不卑不亢地说,将荷包放在桌上,并未收入怀中。

沈念见她如此作态,眼神更深。

五十两未能换来她一丝贪婪或激动,这份定力…难怪伏棂护得紧。

她心下明了,今日也就只能如此了。

“那沈某告辞了。契书我回去便让人送来。”

沈念起身,依旧风度卓然,仿佛方才的争锋和拉拢从未发生。

白潋送人。

沉重的院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方才还显得有些逼仄的屋子,瞬间宽敞安静下来。

紧绷的气氛像退潮般散去。

白潋紧绷的肩头也松懈下来。她拿起桌上的荷包,走到伏棂跟前,递给她,“伏棂,这个……”

“傻不傻?”伏棂的声音带着宠溺的笑意,比刚才对沈念时要软糯亲昵得多,“人家砸五十两买你个好印象呢,你就这么递给我?拿着,自己收好。”

白潋还是觉得不踏实。

“拿着。”伏棂的语气不容置疑,有股理所当然的霸道,“沈念给的,不要白不要。这是她看你本事挣来的脸面。再说…她给得这么多,证明我伏棂的眼光好,早早把你圈住了。”

她特意重读了“圈住”二字。

听着这带着亲昵意味的调侃,白潋心口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得又快又急。

她捏紧了荷包,格外坚定,“我不用圈。本来就是你的。”

伏棂心头微软。

即使她不来这里,她也知道白潋的选择。早在沈念进村的时候,她就知道了这回事。

且不说陈缨陈络平时就会打探消息。

村里的孩子们,比如翠儿,平时就爱叽叽喳喳的围着她说话。

白潋在堂屋站了好一会儿,手里那沉甸甸的五十两银子才终于有了点“拥有”的真实感。

当着伏棂的面。她把荷包小心翼翼地藏进床下专门放钱的盒子里。

白潋没闲着,提起水桶去照料后院的薄荷。

茂密的叶子已经窜得很高,边缘有些微微发红,正是香气最为馥郁的阶段。

她挽起袖子,动作麻利地开始采摘。

薄荷叶收了满满一大筐,堆在院角阴凉处晾着。

白潋直起腰,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她环视着自己的小院:略显低矮的屋子,墙上还有雨水冲刷过的痕迹。

小汪趴在不远处,伏棂在逗它。

角落里堆着她收来的各种果子和晾晒的食材。

一个念头,如同种子破土而出,越来越清晰地在心底生根发芽:

家里,似乎真的可以筹划着,起一座新的房子了。

不再只是遮风挡雨,而是更宽敞、更坚固。

“伏棂。”白潋郑重道,“我要盖新房子。”

意思不言而喻,之前白潋说等等她…现在时候到了。

念头一起,再也按捺不住。

第二天天刚亮,白潋揣上干粮,直奔匠人坊。

匠人坊嘈杂喧嚷。

白潋一头扎进人堆里,她找到面相敦厚的都料匠□□打听。

一番仔细盘问下来,心越沉越重。

人工饭食算一起就要十五两打底。

青砖是大头,门脸墙加墙基至少要备一万多块,一文半一块算下来又是二十七两。

瓦片、木头、衙门税费杂料零零碎碎加起来已经要六十两。

虽然早有准备,白潋仍旧深深叹了口气。

必须盖,就要盖。

新房的模样早就刻在她脑子里。

在伏棂和其他人的帮助下,几天后,一个老窑场被白潋找到了,咬牙买下第一批青砖。

紧接着,她七拐八绕,淘换到了结实的木头。

……

白家家要盖新房子了!村里哪藏得住秘密?

消息像长了翅膀。

村里头最近叽喳喳的讲的都是这个,说白潋起大运了,如今十九岁还未到就已经要建新房了。

以前那些嚼舌根的说闲话的全都闭上了嘴,按照这个趋势来看,说不定他们以后还要托白潋帮忙呢。

更何况眼见着,白潋和伏棂的关系越来越好,他们不愿意得罪伏棂。

还是少说几句比较好。

周顺这个懒汉羡慕得牙痒痒,想说几句有的没的,但谁不知道他的那个心思?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完全说出口,就被其他人给堵了回去。

在一个选定的黄道吉日。

白潋早早起来,将平日里放酒瓮和果子的小木桌仔细擦拭干净。

她动作轻快地摆上祭品。

人群渐聚。

三婆婆拄着拐杖,由张铁扶着,笑眯眯地站在最前头。

伏棂早就到了,“黄道吉日,动土大吉。”

白潋的心脏,像被那温和的目光和轻软的话语轻轻攥了一下,骤然跳得飞快。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答话,而是转过身,走到伏棂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白潋拿起一支刚刚点燃的崭新的细香。

香头袅袅升起青烟。

她的动作沉稳有力,没有一丝犹豫。

白潋将手中的香,稳稳地递向伏棂。

在他们此地流传多年的老规矩里,这种奠基动土的祭拜,只有与家主有血亲关系的至亲或是——共结连理的夫妻——才有资格一同上前,接受香火,祈告土地。

短暂的、微妙的寂静。

站在最前面的三婆婆,花白的眉头先是微微一扬,随即点了点头。

王丫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巴张成一个夸张的圆形。

这也太——

干得漂亮!

村长只是抚着胡须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眼神在白潋和伏棂之间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说,依旧保持着那份沉稳的主祭姿态,仿佛这并不算什么出格之事,只是无声地默许了。

其余邻里和□□等人,也只是安静地看着,或许有些意外,但这毕竟是白家的地方,白潋才是主家。

伏棂——不止是朋友,更是她想日日守护在身侧的……

是比“亲人”更亲近、更不可替代的存在。

至于名分?嫁娶?

伏棂若要娶她,她白潋立刻点头。

伏棂若嫌这些礼数麻烦,她也自在。她所求的,从来只是伏棂这个人。

她们并肩走到祭桌前。烟雾缭绕中,两人同时躬身,恭敬地拜了三拜。

白潋挺直脊背,脸上的表情是彻底的郑重与释然。

她完成了,在所有亲人邻里的见证下,无声地宣告了伏棂在她生命中的位置。

村长适时地高唱,声音洪亮,将仪式稳稳拉回正轨。

祭拜完毕。

伏棂退开两步,回到人群边缘。

□□递过来簇新的铁锹。

白潋双手稳稳握住锹柄,深吸一口气。

“动土——!” 村长的声音再次响起。

锄头铁锹纷纷落下!尘土飞扬,挖土声、吆喝声瞬间打破了庄严肃穆,小院骤然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喧嚣。

忙了一天,太阳落山,终于可以歇息了。

推王婶儿的大嗓门响起来,“小潋,晚上跟王丫睡去!”

白潋脸上绽开笑容,“不用了婶儿!伏棂几天前就跟我定好啦,房子拆了就住她那儿去!”

那语气,活像中了头彩。

三婆婆听着,一脸“果然如此”的欣慰笑。王婶儿一愣,随即“嗐”地拍了下大腿:“那敢情好!”

夕阳西下,白潋抱着她的小铺盖卷,脚步轻快地走向村里最齐整的那座宅子。

……

白潋进了伏家院子。

伏棂叫她先去沐浴。

白潋进净房泡澡,热腾腾的水一裹,骨头缝都舒坦了。

李大娘做好了晚饭,白潋吃得喷香。

饭毕,白潋洗漱一番,随后抱起她那卷“家当”就钻进了卧房。

一看那雕花大床,再看看脚底下光溜溜的石板地。

她二话不说,手脚麻利地就把薄被子往地上一铺。

“嗯,这接地气儿,踏实!”她拍拍被褥,一屁股坐下,对自己的选址很满意。

刚坐下不到两口气的工夫,伏棂就走了进来。

她一眼瞅见白潋跟个门墩儿似的安在外沿地上,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伏棂走到白潋铺盖边儿上,也没蹲下,就用脚尖碰了碰凉森森的地砖。

“白小掌柜…”她拖着点调子,像是琢磨什么稀罕物儿,“你这地铺打得妙啊。夜里寒气贴着地皮钻过来,比刚凿开的石板还吸人热气。你躺一晚上,明儿个早起手脚不得僵成风干腊肠?”

她眼尾朝大床那宽敞空处一溜,话风轻转,“挪上去睡。”

白潋盘腿坐在地上,听着“腊肠手”,心里那点“不能给主家添乱”的硬气,被伏棂给扎破了。

白潋瞅瞅身下冰凉的地,又抬眼望望床上那暖和位置。

伏棂说的,好像是有道理!

“诶,好!”她脆生生应着,胳膊一撑就爬起来,收拾好地上的铺盖,放好。

……

夜色浓稠。

白潋一动不敢动,总觉得床沿外边是万丈深渊。

静了没半盏茶功夫。

“白潋…”伏棂那带着刚睡着又被梦惊了似的、黏糊糊的小声音儿飘过来。

“嗯?”白潋立马竖起耳朵。

伏棂轻轻哼了个鼻音,像是翻了个面,窸窣的被子摩擦声朝白潋这边靠了一点点,“…往里匀匀罢,床板宽着。你半截身子悬空,掉下去砸坏了地板事小,耽误了明儿起新墙的活计事大。”

砸塌地板?耽误垒墙?

白潋脸皮子一热。

她屏住气,像个刚学会挪窝的虫,一扭一扭。

刚把身子挪进“安全腹地”,旁边被窝里就传来伏棂一声极轻极轻的、像猫儿伸懒腰般悠长的气息。

呼吸声很快又稳了,带着点儿“甚好,无事了”的安逸。

白潋悄摸放松——真舒坦了。

随后,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睡熟了。

第29章 可以吗

白潋一睁眼, 便见到了伏棂沉静安恬的睡颜里。

她心头微酥,嘴角偷偷扬起。

正屏息凝神,猫儿般悄无声息地往外蛄蛹, 脚尖刚探及到鞋

“白小潋……”

伏棂沙哑慵懒的嗓音懒洋洋飘来。

白潋身形顿僵。

抬眼,正撞进伏棂那双清亮含笑的眸子——哪有一丝睡意?

“练功呢?”她支着雪白的手肘,锦被滑下柔肩,瞧着白潋半挂床沿、姿态稍显笨拙的逃亡现场。

白潋耳根“腾”地飞红,手忙脚乱缩回原位, “我出去晃晃, 帮帮忙。”

“□□几十年手艺,不担心。”她指尖随意掠过白潋额角一点绒絮, “风风火火, 当心门槛不识东家。”

她指腹若有似无地在滑到白潋手腕,激得白潋一个哆嗦,“给我在这儿待着。”

语气轻飘飘的,分量却沉。

白潋被她攥着脚腕,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烧得更厉害:“留在这儿…干看着吗?”

伏棂微微挑眉,顺势将她往床里拉:

“怎是干看着?白小潋……”她声音拖了点腔调,含着清晨的微哑, “我这儿缺个讲新鲜事儿的。”

她抬眸, 似笑非笑地睨着白潋瞬间睁大的眼睛, “省下了搬砖的工夫, 你多想想新粮入了窖,该怎么点石成金给我讲点更值钱的主意, 岂不比省几个铜板强?”

白潋一时没绕过来,“那…那也不用就在这儿干想……”

伏棂像是没听见她的嘟囔, 忽然半撑起身子靠近了些。

淡淡的冷香瞬间裹住了白潋。

“坐好。”伏棂的声音近在咫尺,拂过她耳畔。

白潋被她突然的靠近逼得往后仰,一股异样的酥麻感窜了上来。

伏棂却不依不饶,指尖轻轻点在她微蹙的眉心,带着点微凉的力道抚平:

“开源,懂不懂?我不想你那么累——”

她指尖下滑,虚虚点在白潋心口,“脑子在这儿省下力,往酒瓮里去挣大钱…”

她的气息、低语、指端那点微凉的触感,混着萦绕鼻尖的冷香,像一张无形的网,将白潋罩在原地。

那点被强行留下的憋闷,在伏棂专注的目光和亲昵的距离里,不知不觉化成了一汪温热的泉。

伏棂看着白潋从困惑到渐渐清亮的眼眸,知道她听进去了些。

就在这气息缠绕、距离暧昧的瞬间,白潋看着伏棂近在咫尺、微微翘起的柔润唇瓣,心头一热,几乎是遵循着某种冲动的本能,她身体前倾,凑了过去——

一只温凉的、带着薄茧的食指,再次精准地、轻轻地,点在了她的唇珠上。

“不准。”

两个字,清清泠泠,砸得白潋骤然清醒,脸颊“轰”地一下像着了火,所有动作僵在当场。

伏棂眸光沉沉地看着她,指尖稳稳点在她唇珠上,带着不容辩驳的清冷:“不准亲。”

白潋脸烧得通红,想靠近又不敢,心里像被小猫爪挠着,鼓起勇气小声嘟囔:“那能像上次一样吗?”

她眼睛眨巴着,带着点讨好的期盼,“就……就亲亲手指……?”

话音落地的瞬间,白潋心里“咯噔”一下——糟了!嘴快了!

伏棂点在她唇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那双清亮含笑的眸子瞬间凝住,里面的慵懒散尽,瞬间变得锐利,直直刺向白潋骤然慌乱的眼眸深处。

“上次一样?”伏棂重复着这四个字,“上次哪样?”她微微侧头,“上次‘醉酒’,你抱着我的手,亲那一下的样子,可‘醉’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呢。”

她身体微微前倾,逼近了几分,温热的气息拂过白潋瞬间煞白的脸颊:

“怎么?今天是酒醒了,倒记得清清楚楚,还能‘一样’?”

伏棂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洞穿一切的凌厉,“白潋,上次你那些路都走不稳的醉态……原来是装的?”最后几个字,十分笃定。

天旋地转!

白潋脑子里炸了,脸“唰”地一下从通红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就想摇头否认:“没…我没有装!上次是真…”

话没说完,伏棂的指尖又在她唇上加重了一点点力道,眼神冷冽,“哦?真什么?真醉得不记得了?那你怎么知道‘像上次一样’是亲我‘手指’?不是手背?不是手腕?醉得人事不知的人……还记得亲的哪里?”

连珠炮似的精准反问,砸得白潋哑口无言。

真是巨大的破绽!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伏棂,所有的狡辩词汇在舌尖消失得无影无踪。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有眼睛里的慌乱和“完了!被发现了!”的震惊在疯狂闪烁。

伏棂看着她这副彻底露馅、魂飞魄散的傻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快得抓不住的得意。

“嗯?装醉的白小潋,这下没话说了?”

“我…”白潋被这瞬间的变脸弄懵了,巨大的羞窘和“完蛋”感席卷而来。

她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伏棂的眼睛,像个彻底认栽的小毛贼。

“我不是…不是故意骗你!我就是…就是那天忍不住想……”

“想亲我?”伏棂替她把那羞于出口的词清晰说了出来,声音带着戏谑,手不知何时收了回去,环抱在胸前,欣赏着白潋连耳根脖子都红透了的窘态,“所以不敢明目张胆,就借着‘醉酒’的幌子,行这‘偷香窃玉’之举?”

她俯身,靠近白潋快埋进胸口的脑袋,温热的气息喷在发顶:“胆儿挺肥啊,白小潋?”

白潋被她问得浑身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终于自暴自弃地呜咽一声:“我错了!伏棂……”

“嗯?”

“那我以后还能亲吗?”

声音小得几不可闻,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和羞赧。问出口的瞬间,她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伏棂伸手揉了揉白潋的脑袋,“罚你一会儿好好想想怎么给我点出金山银山来。…至于亲不亲的,看你晚上认错的态度。”

伏棂下了床,离开了房间。

留下白潋一个人坐在床沿,捂着被揉乱的头发和砰砰直跳的心口,脑子里反反复复回响着伏棂最后那句带着钩子的话——“看你晚上认错的态度”。

想着伏棂的话,白潋自然能明白她的苦心,特别是那句“不想你太累”更让她的小心脏飘飘然。

嗯她要听话。

白潋换好衣服,稍微洗漱一番后,拿着馒头就跑到了自己的家。

□□算是很有操守的包工头了,又有三婆婆王婶她们时不时过来看一眼,所以不用担心有人偷奸耍滑。

所以白潋看了一会儿后,她又回到了伏家。

伏棂说得不错,这建起来最少最少也要花上两个大半月,与其每天都守在那儿,倒不如趁这个时间想想法子开源。

等房子建好了,高粱也收完了。

到时候那么多高粱,是要想想酿什么酒好,总不能一直堆在地窖谷仓里放到烂为止。

那样白潋自己都舍不得。

想到上一次的酒方,正好撞上了夏天,吸引了不少人。

白潋灵光一闪,既然如此,不如每个季节都出两款不同的酒,四时风物各不相同,酒的滋味当然也都不一样。

她把这个灵感记录下来,写在了纸上,又动用早就熟练的酿酒知识,把所有的步骤流程,先起草了一遍。

剩下的,要等试酿的时候再做调整。

她跟着伏棂学了许久,字已经认得差不多,尽管写的还是有点歪歪扭扭,但起码能让人认清了。

如此忙活一下午,就到了晚上

白潋心里那点子关于“晚上认错”的事,一下子变得沉甸甸的。

屋内,伏棂在翻小瑶差人从桑麻镇送来的账本,侧脸沉静,看不出情绪,像是专程在等。

白潋心尖一颤,鼓足勇气走过去,在伏棂旁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我想好了一些。”她小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想到几个酒方,都弄出来了。”

她把下午琢磨出酒方的事先说,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伏棂翻账页的手指没停,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眼睛都没抬。

白潋后脖子一凉。

这阵仗,分明就是等着她自己交代之前的“案底”呢!

白潋心一横,往前蹭了一小步,离伏棂只有半步远。“之前那茬儿。”她声音有点急,像怕被打断,“我认错,我骗人不对,装醉偷亲你是我不地道。那会儿我怂,不敢直说才…”她顿了顿,“但现在不一样了,伏棂,我马上有家了!正儿八经的家了,不是凑合。”

她放下手,目光灼灼地盯着伏棂,像燃着两簇小火苗,“伏棂,我喜欢你。是想和你一起过一辈子那种喜欢!”

“伏棂,”她压低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劲儿和藏不住的颤音,“以后…不用再装醉了。我…我就想在这儿,亲你。行不行?”

话音落下,白潋屏住呼吸。

伏棂看着她,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白潋那双因为紧张和期待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确认那份新家带来的底气有多足。

静了一会儿,就在白潋觉得心跳快要把自己震晕过去的时候,伏棂她终于动了。

没说话,只是轻轻撞进了白潋张开的怀里。

她伸出手,揽住了白潋的腰。

白潋的身体瞬间僵住,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伴随着伏棂贴近的温度席卷全身,四肢百骸都跟着发烫。

她听到自己脑子里“轰”的一声。

伏棂的下巴轻轻搁在她肩膀上,声音贴着耳廓响起,

“之前酒气太冲,白小潋。”

呼吸拂过耳畔,有点痒。“不过…现在话倒是说得还算利落。”

白潋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手足无措,手臂僵在半空,想抱紧又不太敢。伏棂似乎察觉了她的僵硬,揽在她腰后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带着点安抚的力道。

“下次想亲,”伏棂的声音依旧贴着她的耳朵,“直接说就行,不用找酒打掩护。”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就像刚才认错那样,挺好的。”

第30章 深入

伏棂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那句“现在话倒是说得还算利落”,像羽毛尖儿挠在白潋心尖上, 痒得她浑身一哆嗦,又烫得慌。

白潋僵着,感觉全身的劲儿都集中在被伏棂胳膊圈住的那一截腰上,动也不敢动。

伏棂似乎察觉了她的僵硬,揽在她腰后的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那感觉…就像在安抚一头刚套上犁的牛犊子。

伏棂靠在她怀里, 脑袋就挨在她的肩膀上,“几成真心?”

“十成。”

怀里的伏棂悠悠叹了口气, 脸色十分郑重, “我要和你说清楚。以后如果变成九成、八成……一成,也算你骗了我。你说的每句话,里边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我都看得明白。日后你若是只有三成两成甚至没有了,你直白地同我说,我绝不会缠着你。”

人心都是会变的,伏棂相信现在白潋的真心, 可日后呢?

白潋见她这么说, 自己急得都快哭了, 眼眶里泛起水光, “我不骗你。如果那样,就让我以后都吃不饱饭好了, 那般没心没肺,再没个胃也是一样的, 就让我饿死吧!”

刚说完,脸上就被亲了一口。

白潋僵住,整个人仿佛变成了石头。

“既然你这般诚恳,又深得我心。”伏棂见她哭得可怜,心中早就软得不行,“这是奖励。”

她凑得很近,白潋下意识就想亲上去。

伏棂笑着闪开,让白潋扑了个空。

谁知下一瞬白潋两手捧着她的脸,可怜巴巴又很严肃地说,“你也不许骗我。”

“我也不骗你。”

“那那我现在…”白潋心脏狂跳。话没说完,眼前的光线就被伏棂靠近的脸庞挡住了。

白潋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念头都飞了,只剩下眼前近在咫尺的眼睫。

伏棂的鼻尖轻轻蹭了一下她的鼻尖,没有立刻贴上,像是在丈量这从未有过的距离。

白潋能感觉到伏棂的呼吸也乱了一拍。

然后,温软的、带着凉意的唇瓣,就那么轻轻地、试探地印在了她的嘴唇上。

像一片新摘的嫩叶拂过水面。

没有更多动作,仅仅是贴着。

白潋浑身都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呼啸着冲向四肢百骸。

感官被无限放大,世界只剩下那无比清晰的、微凉的触感,和耳边如擂鼓的心跳——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伏棂的。

她甚至忘记了呼吸。

原来…是这个样子?冰冰凉凉的,又软得不像话…

感觉有点奇怪,又说不出的好。

伏棂也没有动,维持着这个简单到极致的触碰。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起来。

然后呢?下一步是什么?

白潋的脑子嗡嗡,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做呀。

但她知道,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于是她轻轻地、试探性地舔触了一下伏棂的唇瓣。

还不够。

仅仅是唇瓣的摩擦,虽然奇妙,却似乎隔着一层纱,无法触及更深处的渴望。

她记得刚才那一下舔触时,伏棂唇瓣的柔软和那一点点湿润的缝隙。

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在她懵懂的心底滋生。

她微微张开自己的唇,不再满足于表面的贴合。

然后,柔软温热的舌尖,小心翼翼地轻轻地舔舐了一下伏棂微启的唇缝。

“嗯…”伏棂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闷哼,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

这主动的、带着明确意味的侵入,完全出乎了伏棂的意料。

白潋感受到伏棂身体的紧绷和那声压抑的闷哼,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鼓励。

她笨拙地探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温热湿润的领域。

尝到了甜头,更要尝到所有!

白潋吻得更深、更急、更重。

她几乎是用上了全部的力气,将伏棂嵌入自己的身体中。

伏棂完全被卷入这突如其来的狂潮。

她的呼吸彻底乱了,被白潋的狂热所剥夺,胸口剧烈起伏,白皙的肌肤迅速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绯红,一直蔓延到精致的锁骨。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陷入白潋背后的衣料,身体被这凶猛而纯粹的爱意冲击得微微发抖。

白潋是品尝到了力量滋味的小兽,正贪婪地又毫不餍足地索取。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才微微错开了一点点距离。

看着白潋完全呆住的脸。伏棂眼底划过一丝很浅的笑意。

白潋这才像被解开穴道一样,猛地倒抽一大口气,脸上轰然烧起一片滚烫!刚才那股差点憋死她的劲儿散开,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羞窘和茫然无措。

她眼神到处乱飘,就是不敢再看伏棂的嘴唇。

伏棂看着她这副傻样儿,唇角更向上弯了一点点弧度,指尖擦过她烫得惊人的脸颊,“嗯,总算…不是装的了。”

这一句像是肯定了刚才,又像是确认了某种资格。

白潋心里那点刚被亲吻带来的晕乎乎的感觉,一下子又扎扎实实地落回地面。

她终于敢把目光挪回来,重重地“嗯”了一声!

不是装的。是真的亲。

第二天天亮,白潋就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一夜几乎没怎么睡着,可精神头却旺得吓人。

伏棂还闭着眼,她就跟只兔子似的,蹑手蹑脚溜下床,穿衣服时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看高粱!对!今天要看高粱!马上要收高粱了,她得去看看!

王丫她们该上工了吧!□□不用她操心?不用她操心她也得去看看!那可是她们的高粱!

她像阵小旋风似的刮到正在建自家新房的地头,没过多久,又刮走了。

远远的,她就看见王丫在田埂上。

“嘿!白潋!”王丫嗓门大得很,一眼就瞧见了她,“今儿这么早?还……”

王丫仔细瞅瞅白潋那张放光的脸,乐了,“啧,笑得跟捡了金疙瘩似的!捡什么宝了?”

白潋被她一说,立刻绷着脸想藏起笑意,可那光儿还是从眼角眉梢溜出来,想收都收不住。

她故意梗着脖子,清清嗓子,“什么捡宝?高兴!新房子快好了!高粱也熟透了,收成看着就好,能不高兴吗!”

“哟哟哟,”王丫才不信,促狭地凑近点挤眼睛,“就为高粱啊?我瞧着你咋像是…被咱伏夫子点了什么好事儿似的?那小脸儿,红扑扑的!”

白潋脸腾一下更红了,跟高粱快成一个色儿。

“才……才没有,别瞎说。”她扭过头去假装看地里熟透的穗子,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就是…定了呗。”

“定了?”王丫一听,眼睛“噌”地亮了,“真定了?跟伏夫子?”

白潋脸上能烫鸡蛋了,胡乱点头,恨不得钻地里去:“嗯。”

王丫高兴得一拍大腿,“哎哟!大好事儿啊,我就说嘛!怪不得你今儿特别不一样!”她接着话锋一转,突然笑嘻嘻地好奇问,“哎?好事成了,那…怎么成亲呀?是伏夫子搬到你家新宅,还是你搬到伏夫子家,还是你俩再起个?啥规矩?”

成亲?白潋意识到王丫想歪了,她们还说没到成亲那回事呢,可说到成亲,怎么成亲?

这一问,把白潋脑子里的甜蜜泡泡戳破了一个。

她光顾着激动,真没仔细想过后面。

过明路?该找谁?准备些什么?她的钱够不够办得像样?

白潋那点刚起的兴奋劲儿一下被一堆现实问题盖住,眉头又习惯性地蹙了起来,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是啊,她不能得意,还要赚更多的钱。

新房子收尾那几天,□□领着人手脚十分麻利,没过多久,一座崭新的小院彻底完工了。

白潋跟着踏实了不少。

推开刷了新漆的厚实木门,平整的小院铺着青石板。

坐北朝南的三间正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沉稳。一间堂屋,两间卧房。

其中一间,是白潋的屋子。另一间,显然是为“偶尔能来”或者“未来同住”而准备。

堂屋敞亮,有新打的条案。

右手边是宽敞的灶房,左手边是谷仓和一个小房。小房用来堆放干柴和杂物。

角落还搭了个结实宽敞的木棚——起码能放三头牛。

紧挨着牛棚的一边,是早已规划好的一小片整齐菜畦。

靠墙的土垄已经堆起保温的稻壳灰,上面覆盖着干草保温——这是为了种些小菜而准备的。

院中还有一个大水缸和水井。

再附近,就是一个地窖。

白潋叉着腰,站在收拾停当的小院中心,深深吸了一口冰凉而清冽的空气。

虽然这房子花了她许多钱,但看到成品,花得钱都很值得了。

太好了!

白潋特意请了几家人和伏棂,在她的小院里开了几桌席,以庆祝房子建成。

与此同时,桑麻镇边上种着高粱的几十亩地,也都成熟了。

地里的高粱铺满了视野。

白潋和王丫把几头黄牛套上板车,开始一趟趟地往酒楼的后院拉。

要酿好久,原料就要选最好的,白潋干得可认真

“高粱都筛好入库了?”伏棂问。

“全都筛好了!”白潋擦擦汗,“过两天就把南坡那块地清出来,照老规矩种冬令的小菘菜和鲜韭黄 ,保证赶上时候,水灵灵的送去。”

伏棂唇角弯了弯,露出赞许的神色。

白潋只觉得心里妥帖极了.

伏棂不光是她的…嗯,那啥,还是她最靠谱的生意伙伴!

“知道啦。”她笑眼弯弯,“等这一冬过去,再靠几季新鲜菜,我的本钱就攒出来了。”

“本钱?什么本钱?”伏棂十分敏锐。

白潋的心停了一拍。

伏棂勾着她的衣领,“前段时间才说好了不许骗我,今儿就想反悔了?”

“不是,我不骗你,我都说真话。”白潋急了,全都抖了出来,“我我们以后成亲怎么办?我要攒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