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很好地隐匿自己的情绪。端然站在那里,清亮得就像一捧灭火的水。
“万岁爷远见卓识,奴才万不能及一。”
皇帝定定地看着她。
毡帘忽被挑起,是常泰来回话。
常泰跪在地心先双手扫下马蹄袖请皇帝安,才说,“万岁爷,胡院使请脉来了。”
皇帝不耐道,“朕躬安。”
刚刚被勒令闭嘴的赵有良,此时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他看一眼连朝,小心翼翼地进言,“万岁爷连日行围,弓马不辍。老主子在热河挂念得紧,收了您的手书,还不忘垂问奴才们圣躬如何。老主子她听说秋狝遇虎,一迭声念了几声佛,益发嘱咐奴才们伺候好万岁爷。还请万岁爷可怜奴才等,让胡院使进来,为您针灸吧。”
旁的啰哩啰嗦,倒没太听进去,什么秋狝遇虎啊,什么可怜啊,悉数滚落进皇帝的耳,再看看眼前杵着的人,万岁爷变了主意,仅花了片刻来思考哪边手更疼,就皱起眉头扶着右边的胳膊肘,一副坚忍刚强的样子,勉为其难地说,“传来看看。”
第36章 丑时四刻你是吗?
胡院使入内来,连朝便退至一旁,先号脉,又在手肘上下找准一处按下,恭声问,“主子这里疼否?”
皇帝轻描淡写,“不疼。”
接着往下几寸,胡太医又问,“主子这里疼否?”
皇帝满无所谓,“不疼。”
再往下移了一些,胡太医硬着头皮问,“主子这里疼否?”
皇帝眼角的余光往不知名的角落巡过一回,回答得很有力,“不疼。”
胡太医暗暗提了口气,看了眼站在一旁的赵总管,有些无措,“这……既然都不疼,那便无须施针。”
赵有良恨铁不成钢,旁敲侧击地笑着说,“主子爷圣躬康健,是咱们做奴才的福气。前几日奴才奉命去探望淳贝勒,可见是伤了筋骨,也说不疼,无碍……”
嘴上说着不疼无碍,实则袒露肩膊目的不纯,真是心口不一,令人不齿。
皇帝淡淡地说,“这儿你再按一按。”
胡太医委实不知道该怎么按好,还是兢兢业业地搭手按上去,刚触及衣面,就听见万岁爷矜贵地“嘶”了一声,一脸笃定地回答,“疼。”
胡太医又试探着往上按了按,换来皇帝益发斩钉截铁的回答,“疼。”
胡太医往之前按着说不疼的地方再按了按,换来了皇帝的一记眼风,“疼。”
行吧,也不管哪儿疼,总之找到症结所在,就是好事。胡太医道,“奴才请为主子施针。”
赵有良忙吩咐人,“快打毛巾把子来,伺候主子更衣呀!”
连朝原本还在回思白天的事儿,被人来人往的动静给扯回神,就随她们去打毛巾把子。伺候更衣的宫人上前,皇帝却没应,矜持地自己将行服袍的鎏金纽子解了,微微往下拉了一点儿,入眼就是健硕紧实的膀臂。
连朝与几个宫人一起,递热毛巾把子上来,先盖在手臂上舒缓经络。为着方便施针,早有人将灯火挪到近前,看得一清二楚。
银针找准穴位,刺入皮肤,皇帝看了眼赵有良,心领神会般,眉头似蹙非蹙,拿捏着腔调,再次低低地“嘶”了一声。
真是婉转低回,余音绕梁。
胡太医简直汗流浃背。
赵有良在边上亦是汗流浃背,不知道该拿哪一只眼睛来看比较好,索性不看了。
连朝是最怕扎针的,烛光在针芒上一闪,她早就下意识紧张地低头,盯着地面去了,那么细致的表情,那么低沉的声音,那么笨拙地将露未露的一点皮肉,全没见着。
没所谓,还是当尽力。是而在胡太医总算把银针抽出来的时候,皇帝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赵有良比了比手,送胡太医出去。明明也不是什么大病,诊完后的老院使,走得那叫一个步履蹒跚。
常泰打毡帘,师徒两个一前一后,等帘子彻底放下来,胡院使才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万岁爷当真无碍吧?”
赵有良悬着一口气,又觉得好笑,“老院使,这话该我来问你,怎么你倒问上我来?”
胡院使从袖管里抽出帕子,擦了擦汗,自己琢磨了半天,带着一点子恳切来安慰自己,“嗯,应该没病。”
赵有良附和他,“老院使真是妙手回春!”
“不回冬就不错了,还春儿呢!”
犹忍不住,百思不得其解,“为万岁爷诊治,实际上之前比这疼一百遍的都有,他一声不吭。现在扎个针,他说疼?”
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向赵有良求证,带着些砸招牌般地委屈,“他居然说疼!”
赵有良冷笑一声,“疼?我这么告诉你吧,自打皇阿哥一路做到皇上,我是一路从潜邸伴上来的。先帝爷让满洲最好的师傅教习骑射,一年里那是不敢有半日松懈,摔了多少回?挨了多少下?连老皇爷也夸坚毅,弓马上练起来的功夫,真不是盖的。”
胡太医听了这话,更慌了。就这么怀疑地看着自己的手,茫然又左手按按右手,右手按按左手,体察着自己的力道,走远了。
师徒两个对视一眼,赵有良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有眼力见儿,再过几年,我看你也出师了。”
常泰忙点头呵腰地赔笑,“哪儿敢。认了师父,您就是我亲阿玛,我这一辈子就跟着您混,谙达道行高,我们这算什么,往后还得跟您好好学。有别的想头,我下辈子也不超生。”
赵有良这才掀起眼皮子,“哟,可别这么说。”
他们进去的时候,皇帝已掖好衣襟,坐在宽沿大案前找折子,嘴里说着,让连朝来找,“对,左边倒数第三个,黄匣子,拿出来,摊开。”
纵然赵有良已经见识过这位姑娘坐御座,见此情景心里还是骇了骇,给个眼色给常泰,常泰已经心领神会地垂下眼,领王帐里伺候的宫人,默默地又退出去了。
赵有良如老僧入定一般,在不起眼的角落站着伺候。连朝费了好大劲,才从小山一样的奏本里找到他要的那本。拆开来一折一折地摊开,不敢轻易窥探御案之物,忙后退一步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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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不甚在意,囫囵瞧了一遍,就抬腕子要去拿朱笔,抬到一半想起这只手应该是还伤着,不能那么快,懊恼地说,“手疼了,写不了字。”
连朝很是同情,殷勤“嗳”了一声,“万岁爷要么先上点药,将养会子再批呢?”
皇帝很不幸地摇了摇头,“这是太后从热河发来的家书,一刻也不能耽搁。”
目光落到她身上,“我说你写,反正你的字也差不多。”
“那不成,那可差太多了!”
皇帝慢慢地移开目光,声音中有不易察觉地晦涩,“倘你拿真本事来写。”
连朝硬声说,“奴才没什么真本事,三脚猫的本事,不敢在万岁跟前现眼。”
皇帝不置可否,“用搁着的那支,蘸朱墨,坐这来。”
他已起身,为她让出来个座,一手虚托着,在边上踱步,“谨奏圣母皇太后——”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提醒她,“真的很重要,别写坏了。”
眼见她十分认真地拿笔舔墨,一笔一画地在御用笺上写,滟滟珠光下,朱砂如断虹残霞,虽下笔还是不稳,撇捺之间,已比之前进益好些。
皇帝微微颔首,沉吟片刻,继而说,“臣自秋狝以来,连日行围,以鸟枪
弓矢获虎一只,猞猁狲二、糜鹿三、狼一、野猪三,哨获之鹿二十有余,其余围场内随便射获诸兽不胜记,群臣欢抃,内外亲和,特报圣母知道。另将所获鹿、皮子,着福保督送圣母座前,与诸妃等。专此遣人恭请太后圣安,未尽缕缕之怀。谨具奏闻。”
再回头看,果然见她写得严整,何处抬格,何处空置,皆有条不紊,皇帝不由失笑,只是轻轻说,“原来‘猞猁狲’三个字,你也会写。”
恰巧写到最后一个“闻”字,一横上去,顿得便重了一些。
她脸色平和,如常般恭敬地双手将笔放回笔搁上,亦如常般后退一步,低眉臻首,教人看不出一丝错处。
广袤的原野,秋虫不敌风露,发出绵长而微弱的歌吟。四周静谧无声,蒙古包高高的穹顶,弯曲的弧度,四面八方将暖气聚拢,密不透风,严丝合缝,几乎让人疯狂得窒息。
皇帝忽然问,“跑马,去不去。”
她固执地重复,“奴才不会骑马。”
他说,“那就安心坐稳,由我为你牵绳,相信我不会让你摔倒。”
万里长空,月色无垠。
这里离黄幔城有些远,再向前走些距离,就是蒙古台吉们驻扎的营地。
他挑了两匹体型相似的马。先教她怎么上马,“脚掌前部踩稳马镫,压下脚跟,翘起脚尖,夹紧膝盖贴着马腹,坐稳,不要乱动。”
连朝有模有样地拿着缰绳,将腰杆挺直,目视前方。皇帝并不讶异,索性松了手,也上马去。两马并辔,缓步而行。
他百无聊赖地笑了一下,“怎么连假戏也不做了。”
四野浩荡,一望无际,好像无论往哪个方向都有路走。
又好像走投无路,不辨东西。
她的声音也清冷,“万岁爷有无穷的法子来试探,君王疑念既动,所到之处皆是干戈,是真是假,还重要吗?”
把心剖开来谈,在草原上信马由缰,令人松弛坦荡。皇帝虚握着缰绳,唇畔扬起一丝嘲讽的讥笑,“原来你是这样想。”
漫长的一阵沉默,风吹过掀起一大片汹涌的草浪,一轮明月无声高悬天际,在天与地之间,除了草木参差的锯尺,还有一道不会因为人世更迭而吝啬的月色辉光。
他们并肩骑着马,往月亮身边走。
她没头没脑地问,“您今天用蒙古话,和他们说了什么?能让他们举起弓箭高呼?”
皇帝散淡地笑,“这就是你想求的真吗?”
“我想弄明白。”
“没什么,我让他们做个人,别讨嫌。”
她“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皇帝的嘴角往上抿了几分,眉目温和,“你既然听不懂,为什么还能适时地送一盏酒来?”
“听得懂一点,”她笑着把拇指和食指一捻,理所当然,“听得懂您的汗号啊,腾格里特古格奇汗。”
明月破开浓云,他问她,“还想知道什么?”
她坦诚地说,“想知道那两位发话的台吉,也是您的人吗?”
“他们是,天下万万人都是。”
他偏过头来看着她,目光带着毫不遮掩的探究与考量,似乎平日的温煦只不过是最浅薄的表象。
“你是吗?”
他再度重复了一遍。
“你是,我的人吗?”
第37章 丑时五刻比恰穆得哈日泰。
她没有回答他,只是以常用的方式来囫囵过去,“您不是说了吗,天下万民,都是您的子民。”
他却暗暗松了口气,庆幸于她的囫囵,而非否定。
皇帝简单地解释,“太祖孝慈高皇后,来自科尔沁,开国初年,科尔沁部几乎为后族。”
“至于察哈尔,部统乞儿海子。我的乌库玛玛,昭慈太皇太后,老姓郑济特,世代定居在那里。”
她若有所思地思忖了一会儿,末了露出个释然的笑,“原来如此。”
“权力,大多数时候通过血缘传递。书上说的什么千古君臣,风虎云龙,不过是利之所在。至于鼓瑟鼓琴,待以礼遇,不过是聊以安慰那些无法参与的看客,是这样吗,万岁爷?”
皇帝“吁”了一声,原本渐紧的马蹄松弛下来,连朝也跟着放慢了步子。晚风迎面,只有身上是热的。
他忽而问她,“有没有人说过,你每日盘算计划得太多。”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平和,从容,沉笃。令她想起那些个来养心殿诉苦的大臣,似乎每一个人都很相信,他是可靠的,一定是很可靠的。
他说,“造物冥冥,历变穷通。如果你有一日想得累了,可以交给我来想。”
而她说,“我想试一试。”
皇帝挑眉,还待下文,却见她双腿将马腹一夹,朝着月亮跑去。月光之下几乎听不见马蹄声,只有时而高昂时而低促的马头琴,在耳畔依依不舍地徘徊。
草浪化为一体,她离他越来越远,骏马扬蹄,仿佛就要冲破一切的界限,从此不管不顾,无忧无虑。
皇帝于马背上抬手,那些原本无声跟随其后的扈从便不敢再跟着,间或听得几声马蹄与嘶鸣。他毫不犹豫地策马跟上去,却不至于太近,让她随时有拉开距离的自由。
反正天地这么大,可以恣意奔跑。
她在疾驰一阵后,勒紧缰绳,将马停下。
等皇帝不急不徐赶上来,她已经笑盈盈地坐在草地上,畅快地呼吸。
他只好远远地嘱咐她,“小心草蜇人。”
她问他,“有没有火?”
捡一些牛粪,枯枝,再揉一把干草,混在一起,熟练地取下燧囊,熟练地生起一团火,皇帝不由感叹,“可惜这次没带个蛋。”
毕竟祥瑞的鸾蛋在上次已经和鹿肉一起被烤熟吃了。
两个人不由一笑,好在带了酒,皇帝把酒囊递给她,问她,“喝不喝?”
连朝接过,拧开塞子畅饮一口,依偎在篝火边,大口大口地喝酒,哪里需要管谁是谁,哪里需要管人世间还有什么烦心事。
他们中间隔了一团火,火光照亮了彼此的脸,比从前任何时候都看得更清楚。皇帝凝望一阵,在她放下酒囊的时候,匆忙地转头去看月亮。
明月悬天,四野滔浪。
他不自在地嗽了一声,有些为难地说,“对了,端王五阿哥买了个假的夜光杯,你应该知道……”
她点点头,“知道啊。好多人都在传。”
她抱膝,将头搁在膝上,偏过头看他,“您想问是谁在传,好去惩罚他们吗?”
“我也知道了。”他靠近了一些,火光映在他眼里,发亮,“我还知道更多,你要不要听?”
她眼里也跟着发亮,“要听!”
凑在一起,断断续续地,说了好多好多话。说到很高兴的时候,就开怀大笑,然后把酒囊抢过来,痛快地喝一大口酒。酒到浓时,觉得蒙古人的长调也好听,随着酒香绵长地抑扬着,好像波浪。
皇帝告诉她,“这是马头琴声,也叫潮尔,琴的顶端雕刻马头。人们一边舞蹈一边欢歌。”
她动情地吟唱,“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皇帝见她憨态可掬,不由失笑,“你当真是喝多了。”
连朝伸手往天上指,“看,月亮!”
皇帝于是顺着她的手指,仰头去看。
真的很美,可以看得见一条银河,玉宇澄明,人就像河汉里的一粒涓埃。
又到晦日前后,月亮只有细细的一痕,如女儿家最精心摹画的眉目。在行宫过中秋时,尚是一轮满月,世间盈亏有数,美好完满难得。要是能再久长一点,更久长一点,那该多么好。
皇帝的声音里有因饮酒而形成的低哑,“你唱的是《敕勒歌》。当年高欢在玉壁城折兵七万,带病使斛律金高歌敕勒。”
他喃喃,“祗今尚有清流月,祗今只有清流月。”
那么多金戈铁马,或许有无数激烈的爱恨,最终都沉寂消亡,只剩下一轮万古不变的月亮。
真希望上天能恩赐更多的时间。
她不知从哪里拈来一根草,漫无目的地在
指尖摩挲,“人在临死的时候,念念不忘的,还是故乡。”
敕勒是回不去的故乡。
很古老的诗里写,“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等风霜渐紧,寒冷的冬天就会来到。
行囊里一无所有的游子,疲惫不堪的游子,回家吧。
火堆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有一点猩亮的残火,不甘地抵抗着顽风。
他终于可以毫无遮掩地看向她。
他默然片刻,才说,“在那夜遇见你之前,我对于人,对于死亡,尚无明显的感知。也是在遇你之后,我才能有更多的坦然,接受生命必然的凋亡。比如我阿玛的死。”
他也不知何时发觉此事,也许是在那宫女因为东珠出事,她们并肩跪地,为了自证清白而不卑不亢地陈说。
又或许更早。
他于某刻忽然了悟,那夜同行时他得以握住的那双手,于往后人生的某些时刻,在他也有迷惘、困惑、悲伤、痛苦,甚至不知前路之时,一直在无形中,救他于水火。
她闻言,看着他。
“死去的人是我的什么人呢?于我而言,仅仅是一位尊敬却生疏的长辈。在别人的眼里,她又是谁?是母亲吗?是妻子吗?或许是的。可是抛开这一切的一切,当她既已死去,五感尽失,名荣俱逝,归为尘土。在她漫长的一生里,她所珍重的喜悦与难忘的悲苦,不可诉说的隐痛,或许没有人能设身处地地体会。”
“亦是在她死去,我才发现我以为所谓牢不可催的回忆俱是空无。我才逐渐地有一点微末感知,曾活在这世上的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极其缓慢地说,“我不想有更多的为时已晚。”
要试着学会如何去爱一个人,要有爱人的能力。要好好地、认真地去认识一个人,和她一起走过漫长的一生。
这样才不枉此生,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马头琴婉转如诉,那是草原的儿郎,在思念他们心爱的姑娘。
他深深地看着她。
觉得这一切近乎疯狂,早已超出自己的计划之外。
可是在这里,他们都在这里。在天与地之间,他们只是一对男女,除此之外他们什么也不是,那些荣名、地位,人世所附加的种种种种,通通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
甚至不由自主地靠近,想再近、更近一点。气息纠缠在一起,都带着美酒的芬芳。如此真实的人,可贵又可爱的人,如此鲜活的人,饱满红润的嘴唇,此时就近在眼前。
彼此都压抑而克制地呼吸。
他进她退,他退她进。
最终他托着她的下颚,虔诚地于她唇上触碰,温柔的触感如同慈悲的怀抱,让人恨不得永生永世都臣服于此。
今晚的月亮真的很美。
月出佼兮。美人不迈。
我心中所悦慕之人,近在眼前。
她耳畔霎时红起来,那红霞与酒意兜头的红晕叠在一起,令她不自在地偏过头,他的唇便顺着擦过唇角,换来一声低笑,皇帝收回身去。
泰然自若的样子,还好她没有再打量他,不然一定能看见他红得不像话的耳根。不知道是因为火堆太热,还是因为酒酣耳热,还是别的原因。
皇帝侧耳听了一阵,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慢慢地打着节拍,很轻地跟着唱。
“圆夜多清爽,银辉洒天上。分别这么久,我在思念中歌唱。
远山有多远,好像在我的手掌上,心爱的好姑娘,好像就在我的身旁。”
蒙古语,她听不懂。按捺心潮,听那悠扬的曲调,无端觉得应该是一首很好听的歌。或许与很多蒙古长调一样,赞美草原,赞美牛羊,赞美呼吸和生命。
她没头没尾地说,“您真的喝醉了。”
他不答,笑着偏过头问她,“比恰穆得哈日泰,启纳穆督哈日泰唷?”
她以为他问的是好听吗,亮晶晶的一双眼睛,带着满溢出来的赞叹和恭维,连忙殷勤地点了点头。
皇帝满盈笑意,嘴角扬起。少年人的高兴,何必遮掩,亦无从遮掩。连朝只觉得纳闷,今天的马屁怎么拍得这么好。
皇帝已经把火堆清理好,起身去解马,连尾音都是上扬的,“该回了,明儿还教你骑马。”
她只好匆匆抖落身上的杂草,小跑着跟上去,不满地嘟囔,“我会骑!不用教!”
晚风里传来揶揄的声音,“现在正好没什么人,你就算摔下来也没人笑话你。我是不是考虑得很周到?”
连朝咬牙切齿,“真是太周到了!”
在马头琴声里,月光下双影时而一前一后,时而并辔。原本还一门子官司的赵有良,循声往远处看,见皇帝先下马,再等她下马,总算安定了心神。
常泰也跟着看,勤学好问,“师父,您又想什么哪?”
“泰啊,”赵有良感叹道,“咱们都困得一嘟噜头要睡过去,怹老人家居然骑马完还能每天纹丝不动地批折子。”
常泰啧啧有声,“万岁爷真是龙马精神!师父,这是好事儿啊!跟着这式样的万岁爷,咱们这一辈子都有着落了!”
赵有良不耐烦地看他一眼,“有着落了?”
常泰喜笑颜开,“可不是嘛!”
赵有良伸手打苍蝇似的往他帽檐上一拍,“还不迎上去伺候,我看你今晚上脑袋就有着落了!”
第38章 丑时六刻阿玛。
尔后的几天,除了摆大宴,每天晚上都出去跑马。痛痛快快地策马,人生哪里有不痛快的事。
最后一日行围,御驾尚没有回来。连朝惯例与四季她们围坐在炉子边,吊起一炉奶|子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四季很怅然,“明儿收拨回行宫,就没有这么这么大的草原看,也没有这么这么俊朗的蒙古汉子,也不能这么这么自在了!”
豆儿长长地“哦”了一声,“你原来这样想,等我告诉嬷嬷,把你留在草原,配个汉子,一辈子不回去,好不好?”
四季把头摇得跟波浪鼓一样,大家都发笑。
四季认真地说,“京城,有京城的好。这儿人生地不熟,要是把我当牲口,甭说蒙古汉子了,我就成羊屎蛋子了!”
她们正说着,双巧进来了,挨着连朝坐下,抿着嘴问她,“你们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豆儿哪儿肯让话头落下,忙不迭接起来又说另一个,“上回和你们说的那个端五爷,记得吗?他又有个新笑话。说他好一阵子没出来现眼,人人都传怎么了,谁知道!这么大的人了,见着老子,跟老鼠见着猫一样。后来有几个胆儿大的,问了蒙古人才知道,他被他阿玛追着打了半个草原,什么能跑的都用上了!两条腿不行啊,就换马,马跑累了,就换羊。骑羊跌了一大跤,眼下正在帐子里养着,每天呜呼哀哉的,好多人都听到了。”
惹得四季跟着叹了口气,“那端五爷,在宗室里,个子也算出挑。如若不老爱干一些不着调的事儿,说一些不着调的话,其实样貌真还算可圈可点的……”
大家伙一想起那么长的一条人,蜷缩着腿一边撂狠话一边蹩脚地骑着羊,最后被羊从身上甩下来的情形,都纷纷发笑。
小吊炉里的奶|子茶又滚过一道,双巧转身去拿杯子,四季去找酥米,小姐妹几个人装模作样地干个杯,那滋味别提多美。
双巧说,“自东向西走一线,明日得在西道的阿穆呼朗图行宫宴请前来的众位蒙古王公,打那儿过一天再回承德。要是真对这儿恋恋不舍,为什么不趁现在多出去走走,在这里唉声叹气的!”
风是越来越紧了。
豆儿作势掖紧衣裳,“因为冷呀,姐姐!我昨晚睡得可好了,前几天总有马蹄声,吵得我睡不着,昨儿就只有风声,让人恨不得蜷缩在被子里,睡上一天才好!你出去看看,这天气,估计下午还有一场雨下,更难走。”
四季并不
这样认为,“今年回去,保不准明年夏天还能来呀!六七月的草原,只会比现在更好看。蓝蓝的天,好大的牛羊,好壮的□□,好美的其其格……”
她心花怒放地捧着脸,就要倒在豆儿怀里,“啊,我不行了。”
豆儿撇撇嘴,推开她,“不行了就让你姑姑给你找点活干,保管你又行了。”
“可不可以不要说这么倒灶的话。”
外头有人喊,“豆儿,连朝,有人喊。”
连朝很疑惑,双巧已拉着她的手,挽留她,“出去应什么去,遍地都有人使,难不成少你一个?不如坐下来,咱们继续说话。”
豆儿气鼓鼓道,“来呀!连朝。别学她。她是有亲事了,没顾忌了,就这么胆大!”
连朝笑着拍拍双巧的手,提袍子站起来,与豆儿一道出去了。
的确冷,阴冷。九月初已经这么冷,不知道冬天该到哪里过。豆儿被承应的姑姑边骂边叫走了,余下连朝站在原地,旁边一个眼熟的小太监这才走上前来,微微呵着腰,“姑娘吉祥。随我来吧。”
不必猜也知道是谁。
淳贝勒似乎好了很多,坐在毡子椅上看书,见她来了把书撂下,那小太监识趣地退出去,与岑伸手替她倒茶,“喝点什么?”
连朝福身向他请安,他道免了,等着她的回答。她方才开门见山,“上回在行宫,我忘记拿插头针了。”
与岑笑道,“我还以为你第二天就会来,谁晓得跟去打猎了。”
连朝也笑着,看向他,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不是你让我信你的吗?留在你手里,我还需要担惊受怕,丢了失了,让别人瞧去?”
与岑哑口无言,只是笑。
“不问问我伤得怎样?”
他把手里的杯子递给她,她接过搁在一边,“有精神让人传信,想来已经大好了。”
凝望着她的眉眼,他笑着感叹,“真无情。”语气里几乎带着些惘然,“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
连朝回答,“哪个都是,哪个都不是。”
他默契地回避了这个问题,转回身坐下,靠在在厚且密实的毡毛椅上,略一正色,“你阿玛的事,我打听到了。”
她似乎早有预料,他叫她来会提及这个话题。带着几分茫然,她伸手摸到了椅子的扶把,就着力气慢慢地坐下,如同等待宣判一样,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与岑低声说,“你们参选前一年,甘肃布政使贺秋晖的冒赈案发,布政使与总督沆瀣一气,暗箱操作,卖官鬻爵,将先帝蒙在鼓里几有五年。先帝震怒,命时为户部尚书兼议政大臣行走的拜敦彻查,抄家、杀头的大员几近五十余人,流放充军的更不计其数。次年他升任御前大臣,入翰林院,兼理藩院尚书,凡有微词者,即罗织罪名。你阿玛便在此中牵连,押入刑部大牢议罪。”
她攥着扶手的指节泛白,也许是太过用力,可自己浑然不察。只感觉上半身都是木的,被钉死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与岑见她如此,叹了口气,“喝口茶吧。”
她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恍惚地“噢”了一声,伸手去拿他递来的茶盏,垂眼喝了一口,好奇怪,浓郁香甜的茶落入口里,几乎寡淡无味。
他迟疑着问她,“你,还要听么?”
有些迟钝,她点了点头,“要听。”
与岑给她一些平复的时间,斟酌着语气,“今年中秋节在行宫,他要行普蠲,前边那一段话,你还记得吗?”
她点点头,“黄学士贪墨。”
与岑暂且撇开,先问她,“其实当日即行普蠲,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事情定得太冲动,也太匆忙了。那天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
她仔细想了想,那几天微雨阻途,他们在行宫周围走动,看见牵牛的老汉,询问过近日的谷价与晴雨。
那时她执着地想让他俯身看一看人间的苦乐,他给予她的回答便是,要容许不好的、不平的事情发生,因为没有谁能斩断干净。眼前的局面,就是多方平衡之后最好的局面。一旦冒进去求个清白公允,反而会卷进更多的人命。
可他在晚间,却当着众人的面令行普蠲。要逐次普免天下钱粮,减轻苛冗赋税。
她此时不能多想,顾着回他的问询,囫囵说,“没发生什么。那几天都驻跸在行宫,应该没有不太平的事。”
与岑不愿使她为难,便也没有继续问。接着说,“黄举是你阿玛的恩师,你应该知道。你阿玛调入京城,有他推举之力。黄举与拜敦不睦,贪墨坐实,被判斩监候,等三年国丧后,即行秋决。你阿玛人在刑部大牢,也被连坐。这几年接二连三下来,革职、杖杀、畏罪自裁者不计其数。至于你阿玛人在刑部,还是与余下五十三人免死流放伊犁、黑龙江,我不在京城,暂时探听不到,具体的下落,得等九月底御驾回銮,才能告诉你。”
他语意诚恳,“抱歉。”
连朝逼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平复着情绪,却如何也不能压抑下自己内心的哽咽,“三年,三年我不知道他的下落……我不知道家里怎样,我在宫里苟活了三年,我……我……”
与岑想要伸手,去安抚她的情绪,在手即将触碰到她的肩膀的时候,还是悬停在半空,只是柔声说,“苟儿,你不要急。这几年你都在照应家里,你已经尽全力了。我帮你在外照应着,不会太艰难。”
连朝平静下来,与其沉湎于过去不可更改的事实,不如打起精神想一想该怎么解决眼下的困局。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自己给予自己力气,“这三年我攒了点钱,有月银,也有写些杂本子得的利银。原先可以托小太监送出宫,自从上回东珠的事,这条路就断了。现在我手里还可以支一些出来,还有些宝石珠花什么的,都是上赏的。你可不可以帮我变卖出去,折算些钱财,送给我家里。”
“你哥哥早就嘱咐过我,家里再如何,都不该全倚仗你,既然有手有脚,就能活下去。”与岑有些唏嘘,“这几年你送出去的钱,由你玛玛收好,并没有动。”
“明面上不能给,暗着给,能行吗?”
与岑迟疑片刻,“好,我尽量帮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们预备把树上残存的瘿瘤剪除,只是没有时机,是吗?”
与岑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在一点点讶然后,还是很耐心地回答她,“天子动刀,不需要时机。”
“但是我要,我阿玛要。”她说,“刚嗣位不久的圣天子,弘宣儒教的承平世,斩断一株根基深厚的树,毋宁于挑战祖先的成章,就需要冠冕堂皇的理由。”
连朝顿了顿,厘出一些可行的头绪,“如你所说,布政使一案牵连甚广,无异于大开杀业。弦紧了就得松一松,不然会断的。松了三年的弦,把你调出来,让你去户部,就是要开始紧弦了,是吗?”
“我很高兴你能和我说这些,”他欲言又止,“这是我答应你的事,是我该做的事,也是前朝的事。官场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移人心性,万劫不复。我不希望你漟入其中,你——”
她果断地打断他,“我偏想试一试。”
第39章 丑时七刻阅后即焚。
她回到蒙古包时,双巧并不在。她一路都没有说话,无数个念头在心里盘算了千万遍,最终把纸笔铺陈在自己面前。
她望着眼前的白纸与笔墨,迟迟不敢下笔。一霎时脑海中闪过很多很多事,仿佛都已经漫漶不清,最终能清晰回想起来的,惟有一句。
笔墨虽为工具,文气却随主人。苦练笔法写出来的是旁人的字,要想写出自己的字,更贵在心悟。
她不再犹豫,提笔蘸墨,于纸上书。脑海里浓云翻滚,海浪滔滔,落在笔下便是一路疾书,不知疲倦。
双巧忙完前边的差事,进来见只有小几上一盏如豆的油灯,连忙
吹明了火绒,把营帐里的灯都点起来。陡然的明亮让连朝有些不知所措,茫然放下了笔。
双巧叹了口气,斥她,“写什么东西,这么着急,灯都不点,是想把眼睛熬坏了,就舒坦了?”
连朝含糊地“嗯”了一声。
双巧见她声音不太对,举着灯走上前来,也不急着去看她到底写了什么,先在她额上摸了把,见没有发烧,才安定下心神。
“写什么呢?”她狐疑着问她。
连朝回答,“新的本子。《缇萦救父》。”
秋狝结束后,皇帝照例会回到承德,在热河行宫的万树园内举办盛大的宴会。
从草原来的蒙古贵族们,挑选最精良的马匹,束尾撤鞍,让小□□们骑在上面,一如他们小时一样策马奔腾,勇者为胜。身着蓝袍的乐工们欣然演奏着《君马黄》与《善哉行》,场地上的勇士们正进行相扑比试,赢得喝彩连连。远处偶有几声烈马嘶鸣,是善于骑射的能手在套马,预备接下来的教跳。
仿佛生命的秋天永远不会来到,君王与他的国家亿万斯年。
连朝这几日都在埋头写东西,双巧虽然不干涉,又怕她成日这么写,把人憋坏了。因此特地拉她出去看诈马。圆盘脸的孩子们紧握缰绳,等一声令下就奔马出去,双巧忍不住感叹,“你别看那小小人儿,长得还真壮实!”
连朝打起精神,跟着人潮踮起脚去看谁拔了头筹,旁边有些太监宫女在背地里开赌局,她又嚷嚷着要去玩两把,双巧拉着她劝,“那是什么好玩的不成?仗着大家伙忙,没人管,就造次起来。等嬷嬷们心情不好,煞个下马威,你看他们老不老实!”
连朝抿起嘴笑,“我已能料想到姐姐来管事,是什么样的光景了。”
双巧闻言,幽幽地叹了口气,“吃过被辖制的苦,就想不顾一切地往上爬。不敢问一句凭什么,拜高踩低,发号施令,走到哪里都高人一等,谁也不敢忤逆,真的很快活吗?有时候我也在想,是我疯了,还是别人疯了?每个人都想好好活着,人又在靠着逼害别人来满足自己。”
连朝挽住她的手。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无怨无仇,不是朋友。说什么扪心自审,只求自己干净,都是假的。这世道只服恶人,不服善人。自己有力气了,才能让自己不变成那样的人,让自己身边都不是那样的人。”
双巧的手覆上她的,在冷风里肌肤贴合,都有些干涩又发凉,好半晌才说,“但愿吧。”
连朝依约猜到些什么,借口说要自己散散,与双巧作别,便往前头去。
皇帝正奉太后在席上看相扑,连朝使了个宫女,帮她给太后身边伺候的瑞儿带话,自己就站在人群里等消息。
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不同的气味、不同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一道目光分花拂柳而来,轻而易举就看定了她。她有所察觉,迎面去看,却见皇帝已经调开目光,专心陪太后说话去了。
约莫等了会子,连朝才抽身出来,只在远一点的树下站着,瑞儿见着她,又高兴,又感叹,“真没想着还能见你一回,真好。没能去木兰,只能跟着老主子听万岁爷的消息。”关切地打量她,“都好吧?”
连朝拉着她的手,也将她打量一回,才笑着说,“我和双巧都很好。我也是第一回去木兰,总想着能和你们一起去就好了。你走的时候我又睡着,不知道,你留的东西我都收好了,谢谢你费心。”
瑞儿说,“彼此有挂牵,再好不过了。”
说着还有些伤感,偏过身去抹把眼泪,又哭又笑的,连朝不好给她递帕子,拍着她的肩头,柔声宽慰她,“好好的,做什么哭。”
她顿了顿,迟疑着说,“我来,是有两件事想问问你。先前我说,太后将你调去,有封口的意思。我没法预料到慈宁宫里的事,为首的就是想问,你过得好不好?宫里难免欺负倾轧,我以前想,慈宁宫避开后宫,总是太平些。如若有,你千万不要委屈自己,和我说。我虽没什么本事,也要尽力让你们都好好的,不受不该受的气。”
瑞儿吸了吸鼻子,忙说,“都很好,都很好。老主子慈和,叫我万事都跟着乌嬷嬷,你也见了,出入都带着我。”
连朝安了些心,抿唇,“那就好。还有一件事,我心里总是想着难了,一定得问问你,可能才得明白。双巧从前,时是遭经过什么事,才有她如今的性子?”
瑞儿静默了会,“都过去了。”
“等九月底圣驾回銮,或许会开始议她的亲事。我和她的时间都不多,相识一场,我想最后为她尽尽力。”
连朝诚恳地看着她,“我知道人没必要回头再吃一遍自己的苦。只是瑞儿,我与你们相识不久,我看得出来的事,旁人未必看不出来。如若心里有根刺,不要让它越扎越深。不然谁都可以拿来当把柄,真到那时,就无可如何了!”
瑞儿顺着她的意思,往深里想一想,便觉得有些后怕,踌躇着,“我知道你的意思,知道你为我们好。”
连朝说有什么,“拼将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你信不信我的办法。”
瑞儿往四周看了一眼,下定决心说我信,压低声音,拉着她的手,往里边隐了隐,“如今我不再是御前没声儿的宫女了,我信你,没别的说,就是请你小心。宫里会吃人的。我们三个从前都不是这样的人。两年前主子爷刚登极,静嫔身边的玉珠仗着主子的气焰,当众在长街上辱罚过双巧,自此之后,我们都变了性子。知道一味忍让没有用,人强唯有我更强。可人家毕竟是后宫的主子,做奴才的嗓门大一些,不过是不至于被同辈人捡着软处,来戳脊梁骨罢了。”
连朝不由冷笑,“后宫的主子罚御前的奴才,万岁爷不管不问么?”
瑞儿低下头,“主子怎么会理会一个奴才的事,为了奴才出头呢?就算为她出头,又怎么样?抬作个官女子?那就好了?就不会受人欺压?一时捧起来只会在后头跌得更惨,我总觉得她想痴了,什么出人头地,就是想出一口心里的气,可那是她的指望,”
她惨然看着她,“没有指望,日子怎么捱过?”
连朝不敢去看她的目光,无言许久,知道再多的劝谏也是空谈。
晴光朗照,也许是因为往冬天走,太阳照在身上,也没让人感到有多么温热。
她忖度着说,“静嫔……向前儿你帮谁做帽子,我好像听你提过一嘴。”
瑞儿说是,不由又叹口气,“储秀宫的小朵儿,她可怜。原本就被姑姑呼来喝去的,活干不完不说,还得打起精神给狗做帽子。”
连朝又问,“是什么来头?”
瑞儿看了她一眼,“是先帝最后一年选秀里指的侧福晋,万岁爷登极进的嫔。自打上回庆姐的事,贵主子渐渐地少问事,宫里的事,都授予静、瑞两位主子操办调停。”
末了补上一句,带着诚恳的劝警,“新贵当道,很风光。”
连朝笑着说,“我知道了,有分寸的,我会掂量着来办。多谢你。”
与瑞儿道别后,她低着头,一时却不知道该往何处走。蹉跎着脚步踱到前边,皇帝已经更过一遍衣,正回席面上,奉皇太后酒。
她在人群中,长久地凝望他。
好像的确如他所言,在很漫长的一段时光里,因为知道有一些人会长久的存在,所以很少在他们身上凝驻太多的目光。又或者记忆太过脆弱,哪怕费劲所有力气想要记住,最终都只能勉强留下一点点飞羽。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地想,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无数道视线短暂地交汇,匆匆又分开。万人如海里,一道目光沉沉追迫而来,拂开尘世洪流,坦然地迎上她所有的探究。
让她蓦然想起了那天晚上,四周都是死寂,香烛纸马,灰烬高扬。两边的灯光开出一条沟通幽冥的道路。那月白色马蹄袖下的,唯一鲜活的,温热的,坚定的一双手。
马蹄声阵阵,却不肯有丝毫停留。
御驾回銮时,已是九月底。
京城的秋天到十分深的时候,瓦蓝的天称着金黄色的圆柿子,
错落分布在胡同里的各户人家。扑棱扑棱一阵白鸽成群,翅膀刮出一阵飞声。
连朝应完上午的差,回屋子里整理一月来的起居,好预备晚上皇帝查问时交上去。
门外有小太监敲了两下门,待她起身去看的时候,人已经走远了。她觉得纳闷,折回身要进去,却发现窗棂的夹缝里隔着一张字条。
很熟悉的笔迹。
只写着简单的几个字。
“刑部大牢,明年秋决,阅后即焚。”
第40章 丑时八刻我把人打了。
连朝将字条紧紧握在手里,深吸一口气,回屋点引烛火,静静地看着那张笔墨淋漓的字条,在火光蚕食下,彻底化为灰烬。
她觉得这个秋天忽然离她十分遥远。
双巧不当中午的差,从茶膳房回来,见她又伏在炕几上写字,动静便放轻好些,把带来的食盒放在桌上,凑过去弯腰看她写什么,笑盈盈地,“看你这么写字,仿佛还能想起你刚来的时候。人果真总得会些这样的本事,不然日子混混沌沌地过,临了了还能记得什么?”
打承德回来,慈宁宫就已然提了几次她的婚事。日子排下来,最多不过半月,就得出宫回家中待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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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朝笑着叹了口气,把笔搁下,“我先进来的时候,姐姐多么爽快的一个人。如今也变得多愁善感了。”
双巧崴身坐在她对面,从食盒里捧出一壶红枣桂圆茶,翻开桌上的小杯子,一人斟满一杯,干果的香气被煮出来,辅以松瓤卷子,阳光照上去,都是金灿灿的。
双巧环顾四周,颇为慨然,“自从瑞儿和庆姐挪走之后,马爷暂时没往榻榻里进人。等再过一程,我也出去了,这一世怕再回不来,此时此处,又不知会是怎样的光景。”
秋阳当时,风物干燥。笔墨顿时聊无意趣,连朝凝望着她,“姐姐会怀念这里吗?”
双巧涩然低下头,“我不知道。从前或许从未想过,但是现在反而觉得,比起不可知的日后,这样循规蹈矩地过日子,反倒让我心中安宁。有时竟然也会觉得像在做梦,甚至觉得我不配得这一切。这样的郎君、这样的夫家……真的是我能应对得了,是我配得上的吗?”
她苦笑,“我不知道,更不知该怎么继续往下走了。所以还不如留在此时此刻,至少我能昂首挺胸,我能应付得过来。”
连朝没有说话,默默回思着瑞儿与她说过的前因,双巧见她只是沉默,怕自己的犹豫令她不快,只好又打起精神,勉强笑了一下,自我开解愁眉,“不说了,不说这些。”
她忽想起什么,“对了!我现在就得去四执库一趟。宫里的秋天最好,柿子呀,银杏呀,看不够!别在屋子里闷坏了,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连朝眉开眼笑,“好呀!”
她们从西边出去,沿着慈宁宫与养心殿之间的夹道,双巧小声和她指路,“过螽斯门,西二长街一路走到底,在重华宫跟前打转,由御花园出,就是四执库的所在。万岁爷午歇得有一个时辰,咱们慢慢地走。”
连朝轻轻吸了口气,沉溺在京城美好可爱的秋天里,“长天朗阔,晒着太阳,人心里也舒坦。”
双巧说,“在宫道上走,有规矩,宫女不得独身,需得有个伙伴。如若太后、帝、后三宫仪驾在前,自有太监领先清道,闲杂人等都须面墙站立,不可直视,更别说在这儿闲游,”
她抿唇,“所以像你书里写的,什么远远地看上一眼,就心意相通,要许定终身,在宫里真是没有的事。”
连朝知道,这是怕她走后自己冒失,先领自己走上一遭,倾囊相授,熟悉规矩。便聚精会神地听着,不时点头,“我不过瞎写着玩罢了。想着是一回事,写着又是一回事,天下万万千女子,并不是每一个都要寄心于君王。”
两个人正说着话,耳畔响起整齐的靴声,看定了才发现是妃嫔的彩仗,银提炉、银香盒开道,红缎曲柄伞随后,浩浩荡荡,规整肃穆。双巧连忙拉着连朝跪地匍匐,大气也不敢出。
原以为只消等彩仗经过便可起来,不料迟迟没有听到步履走远的声音。青石长街久跪伤膝,泛起细密的酸痛,竟不知时辰是怎样流走。
连朝将瑞儿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咀嚼,思起前因后果,约莫有了主意。她以余光去看双巧,却见她只是跪着,将头压得很低,一动不动,宛如泥胎。
连朝把头微微抬了抬,果不其然听见一声冷哼,“放肆。”
紧接着便听见随驾的宫女说,“嫔主没叫你抬头,你怎么敢抬起头直视?亏你们还是御前的人,仗着伺候主子爷骄矜,规矩都被你吃了吗!”
双巧深吸一口气,声音也很低,“奴才们知错,请静嫔主子恕罪。”
“恕罪”二字还在口中,连朝索性直起身子,平静地问,“姑姑一口一个‘御前的人’,奴才在御前伺候,没见过姑姑。姑姑如此笃定,莫非静嫔娘娘知道我们是御前的人,才特意留步的吗?还是姑姑知道我们是御前的人,才不错眼地盯着我们跪,好教咱们伺候主子的规矩?”
静嫔坐在辇上,目光都未投来一点。身上簇新的袍子,在秋阳下暗纹流转,间或缀彩蝶纷飞,丝线莹然。她懒懒地说,“我承太后、万岁的旨,堪堪协理六宫事宜,既承此重任,便有责教导宫中奴婢。”
静嫔乜了一眼,缓缓地落了音,“玉珠,教教她们,什么是尊卑,什么是本分。”
玉珠恭敬地说,“奴才惶恐。这边上跪着不抬头的,是要配人的双巧。请主子饶恕,奴才不敢。”
静嫔说,“她嫁人了么?脚踩着紫禁城的砖,就是宫里的奴才。就算出去嫁了人,也是万岁爷的奴才。”
静嫔自辇上俯身,打量着连朝,“贵主子宅心仁厚,我容不得沙子。姑娘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何苦和后宫来分一杯羹?”
她仰起唇,“先前你拿万岁爷的由头开发张太监,好手段。那你听好了,我亦是奉命。所以姑娘的脊梁,最好给我压一压。”
静嫔收回身,把帕子掖好,不咸不淡地,“今儿这条街上的人,要知道什么话能听,什么话不能听。玉珠儿,办差吧,别污糟在我眼里。”
玉珠应声“是”,俯身恭送静嫔的彩仗走远了,这才回过头,扬声说,“你们记着嫔主说的话了吗?都来看着!目无法度,不敬主子、包藏祸心的奴才,是什么下场!”
双巧死死咬着唇,深吸一口气,“姑娘要撒气,对我来撒。不必连累不相干的人。”
玉珠鄙夷地笑出声,“让我瞧瞧您是谁?咱们打宫里就听见您在承德的好信儿,指了二等虾,在主子跟前,不还是个奴才!来!把头抬起来,让咱们都来看看,这位作配高门的‘夫人’的风采!”
连朝觉得可笑,“你不是奴才?梅香拜把子,如今倒当得趾高气扬,仗着你主子的威风,在这抖擞精神?用你的脑子想一想,改明儿她受了恩封,进宫来,是你跪她,还是她跪你?”
玉珠儿指着她,“你这个犯浑的下贱蹄子!你要死!她当年在我眼前跪着,如今我还得在我眼前跪着!手爪不干净的狐媚子,今儿该我来教训你!”
她说话间就呵斥左右,“来啊!看着她在嫔主的法令下作威福不成!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把她给我按着,给我赏她巴掌,教教她什么是规矩!”
玉珠也不待等人,见她们尚跪在地上,往前两步,便将鞋底对准她们撑着的手。连朝只盯着她瞧,及时带着双巧错开,顺势将双巧拉起来,伸手抓住玉珠儿的手,拧着她衣领,扬手便是一掌,恶狠狠地问,“你什么
你!你这个反了天的王八羔子,披着人皮仗着主子在这里充人样?拿个镜子看看,你是人?还是你主子的好狗?你狗仗人势,一而再,再而三地欺人太甚,我告诉你,时移世易了!”
玉珠和双巧都没想到她会当面说出这样的话,玉珠骇得都忘了推她,给她拎着领子好一阵,才想起来反抗,无奈她手劲大,挣脱不开,便嚷嚷着,“你何尝不是仗着万岁爷,无法无天!你把我松开!松开我!等我……!”
连朝“呵”地笑出声,偏头往四周看了看,大声说,“等你告诉你主子,教她来发落我,是不是?静嫔主子是哪一号人哪?要恩宠,有没有?知道万岁爷什么模样吗?一年里说过几回话?踏进宫门几回啊?伸出你的手指头,数一数,恐怕就够用!”
双巧已经冷静下来,好在这条宫道离储秀宫近,又逢午晌歇息的时候。双巧走到连朝身边,对玉珠道,“你不想让旁人像当年笑话我一般笑话你,你最好把嘴巴缝严实。今日的事情,她但凡有一点牵连,你庆幸我出不去,我也想尽法子要你身败名裂。我若是还能出去,便是众人都戳我脊梁骨,我也不会怕,我会用你没有的权法和我的手段,不会再放过你一分一毫。”
玉珠儿剧烈喘着气,“贱人!贱人!痴心妄想的贱人!”
连朝作势又要扬手,“嘴巴是不打不干净,还是压根打不干净?”
将她往后头一撂,玉珠脚上趔趄两步,跪伏在地上,连朝继续说,“玉珠要来推我们,自己不慎跌跤了。大家都看到了。没别的新鲜事,各自忙各自的,散了吧!”
看热闹的你觑我,我觑你,纷纷噤声,匆匆地来,又匆匆地散了。
储秀宫远远地来了几个人,默不作声地将玉珠搀回去。长长的宫道上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天还是那天,一阵风吹过,余有未定下神的双巧,紧紧攥着连朝的手,身子跟着轻轻颤抖,双眼湿润,并没有所料想的报了仇的痛快。
她茫然看向连朝,“我应该开心吗?”
她喃喃,“我是不是,也变成了昔日的她呢?”
连朝没有时间来和她细究内里,就着天光忖度时辰,勉强也让自己定神,低声嘱咐双巧,“姐姐就这样,照常。该去哪里去哪里,要是有人议论,你盯过去就是,非要问个是非,你就与他说道说道前因。剩下的,晚些再讲。我得先回去。”
双巧知道她紧急,再不问其他,并不畏缩,果断地说“好”,“人是我和你一起打的,事也是一起闯的。就算要杀要剐,再去次慎刑司,我也是这句话。我不怕,你也别怕带上我。”
连朝“扑哧”一声笑了,有莫名的情绪自心中油然流溢,令她感到踏实,她轻轻地说,“赌一把,不至于此。”
她沿着长街一路往回走,在慈宁宫角门停下,脑子里无数个念头来回转,并没有就托人找瑞儿,而是一直走到头,过揽胜门,进慈宁花园。她心里默记着小翠今日正当值,定睛一看,她果然站在临溪亭里出神。
连朝没寒暄的时间,低声叫,“小翠!”小翠循声转过头,看见是她,几乎疑心自己的眼睛。迟疑着迎上来,又看了看后头,“你打哪儿来?”
连朝直截了当地问,“想不想出去?”
小翠都懵了,从嘴里本能地挤出一句,“想。”
连朝说,“现下得闲吗?帮我个忙。太后如今应当在午歇,帮我去慈宁宫角门,问瑞儿在不在。就说上回在承德说话,落下的东西找着了。问她方不方便来临溪亭拿。”
小翠还是一头雾水,见她紧急,连忙应了声好,转头就往慈宁宫去。不过片刻,瑞儿已跟着她来了,小翠说,“你们说话,我去把香添一把。”
瑞儿心里知道,乍然把她叫出来,一定是有了不得的事。果真听连朝说,“我在长街上把玉珠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