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辰时五刻二姑娘。
是敬佑。
掌柜的总算从里间出来,不由分说便劈头盖脸地将他骂了一顿,拉着他和那两个官家少年赔礼道歉,点头哈腰。众人见这么无趣,原本留着要听理论的也散了。
她这才有机会靠到前面去,就听掌柜的说,“是他不懂事,两位爷慧眼识珠,小人刚刚也仔细琢磨了很久,百思不得其解,听两位爷这么指点,一下子就想清楚了。这幅画的确是近世伪造,不是真的。只是小店素来钱货两讫,实在没有退钱的道理。”
查六爷倨傲地“哼”了声,就在小厮搬来的椅子上坐了。他茶也不喝,翘起二郎腿,懒洋洋地道,“我知道,你们有规矩。我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这么着吧,既然你们不乐意赔钱,就让他赔。这画是从他手上卖给我的,他这么宝贝,一百五十两,他出钱好了。”
二十两银子,就足够在京城购置一处民宅。
他哪里有这么多钱。
掌柜的也很为难,“六爷,您大人有大量,是洪福齐天的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家大业大的,何必费心和他这号人计较?您能赏光来咱们这儿瞧一瞧,看一看,都是我们莫大的荣幸了。”
掌柜的说着,踢了敬佑一脚,“还杵着干什么?乖觉一点儿,给六爷跪进盏茶,赔个不是,六爷必不是不近人情的人。”
查六爷此时却冷哼一声,连连摆手,口中道了好几句不敢,阴阳怪气道,“我哪儿敢受进士爷爷的进茶呀?可别,可别,这是折了我的寿了!”
掌柜的顺坡下驴,咧开嘴笑道,“六爷认得他?”
查六爷笑道,“哪里敢说认识,说认识怕都攀附了他。他是读圣贤书,讲大道理的人,他是恨不得要救天下人,要让万岁爷去赏识他的人!向我们这种镇日家不学无术、靠着祖辈的荫封过日子的,他瞧不上!”
查六爷得意地睨他一眼,翘起来的厚底提梁靴,闲闲散散地打着袍脚,似乎是百思不得其解,“当年多威风,多豪气?怎么,天下人不需要你去救了?天下人看着你在这儿卖假货被挨打没一个人来救你?你不是考上了进士吗?你不是很威风吗?你不是满嘴圣贤书吗?到今儿拳头落在你身上,那什么孔夫子、孟夫子,哪一个来救你?”
掌柜的再想和稀泥,也知道这两人之前结过梁子,不说画的真假,就算它是真的,查六爷也会将它说成假的。
不为什么,这位爷今儿个在这里闹,压根就不是冲着画来的——是冲着人来的。
他好心,腆着老脸最后求一次情,“六爷说了这么久,必定是渴了。快给六爷进盏茶,服个软,求一求六爷呀!”
敬佑抱着那幅画,很平静地说,“虽然画上没有太多题跋,只有一行笔势迥异的题名,但是所钤的印章的确是郗文忠公的私印,其刻法柔中见刚,且此章并不常用,‘同气连枝’,有怀念兄弟之意,文忠公存世书画的题跋中,甚少得见此章。实在没有作伪的必要。”
查六爷说,“字也不是他写的,章也不常见,更没有什么别的题跋。这样的画,甭说一百五十两,就是五十文,我看都不会看,买都不会买!我看你们荣宝堂是要自砸招牌了,敢把这种来头不明、粗制滥造的画堂而皇之地挂在店里卖,还纵容这种罪人之子在这里胡言乱语,李掌柜,你是真不把我放在眼里,还是把来往的客人们,全都当瞎子了!”
连朝不愿再听下去。低头将水仙盆上缠着的布拉松了一些,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笑盈盈地说,“好热闹。掌柜的,还做生意不做?”
李掌柜不动声色,从头至尾打量一遍她的衣装,衣装并非绫罗,只走动之间的气质不似寻常,他原以为是什么显贵人家的使女,再看她怀中用粗布包着的一对明晃晃的仿品水仙盆,便知道要么没什么身家,要么是有钱没眼光的主儿,因此连调子也拿得冷淡倨傲,“姑娘,眼下有贵人在此,不便招待。姑娘若诚心想买,就自行往里头看一看吧。”
敬佑也见着她了,不由分说皱起眉头便要开口,连朝已率先打断他,一幅很惊讶的样子,“就是为着这幅画吵起来了吗?那必定是很好的画了。我真是不懂,但是我家主十分爱好风雅,掌柜的,这画卖吗?”
查六爷袖手在边上打量她,看见她抱着的水仙盆,顿时发笑,不屑多说,“哼”了一声,将头扭过去了。
掌柜的见此情形,也是为难,只好硬着头皮说,“这画如今有主,姑娘如若看好了、相中了,有足够的银钱,有想买的心思,小店愿从中牵线,让二位主顾洽谈。”
连朝接话说,“不怕在座的笑话。我家主人与我,都并不很懂得这个。如果是要一番言辞,请求这位爷忍痛割爱,我没有这个能耐,我家主人也不愿家里人做这样的事。我在旁边看了许久的热闹,因此想花银子买的,就是这份吵起来的热闹。还要品评一番,再依市断价,那就当我刚才是冒昧地打搅了吧。”
查六爷原本低头在转大拇哥上的扳指,听她这么说,才略略抬起眼,“买热闹?你一口一个你家主人,你家主人是何方神圣,敢买我查六爷的热闹?”
连朝朝他行了个宫中样式的蹲安,脆生生道,“六爷,久仰大名。我家主人不愿在外示出名姓,却也听查大人说过六爷的事迹。常说六爷好英雄,有本事,是家里顶顶可指望的人。不说今儿六爷买没买到假画,单说您为了一幅画来打人,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识趣的人呢,说您是爱画如狂,爱才如命,不懂事的胡唚,就得议论您仗势欺人,徒增许多烦恼。”
查六爷“呵”笑道,“这么说我就知道你什么本事,去打听打听,这片儿,里里外外,谁敢说我的闲话,谁敢编排我,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她笑得很耐心,“那是自然,四九城里,天子脚下,各路人都活个名号。我想替我家主人买这幅画,看中的就是您六爷为它大打出手。毕竟所谓收藏收藏,就是有人为着它争、它闹,才值钱。我家主人虽然也收古本善珍,但这样有趣的东西,合该让我主人知道,再收入囊中,异日品评,说起这桩趣事,增长自己脸面,这买画的钱,也就买的值当了。”
边上一直没有说话的人,此时才附耳在查六爷身边嘀咕几句,查六爷原本要发作,听着听着渐渐皱起眉头,又将她仔细打量过两遍,这才不情不愿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这画卖你可以,一百七十两,这事就算了透了,什么趣事不趣事的,不要提了。”
连朝挑眉,“我真是看不懂这画,您是把画卖给我个人呢,还是卖给我家主人呢?”
查六爷说,“有什么不一样?”
她微微地举了举怀里的一对水仙盆,“那自然不一样,学问不一样,出价也不一样。我家主人不在乎雅的俗的,真的假的,买东西也不论贵贱,就爱好听一听市井街坊里的故事新闻,晴雨市价,所以一百七十两,并您今日这段故事,一起卖给我主人,合计起来很上算。”
她话锋一转,“但是我就不一样了,您也看到了,我就是一替人跑腿的俗人,看不懂真假好坏,看见喜欢的、价格合适的就买,一百七十两卖给我,我真是出不起这个高价。”
查六爷看了眼旁边跟着的人,见他轻轻摇了摇头,便按捺下性子不耐烦地说,“今儿我就卖给你,你能出多少钱?”
她歪头想了想,把手竖起来,比划了个“一”字。
查六爷觉得也能接受,“一百两?”
她摇了摇头。
查六爷的眉头都快皱成疙瘩了,“十两?”
她很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查六爷不可思议,“一两?你告诉我一两银子买这幅画?玩我呢!”
连朝笑得很苦,耸耸肩,“您知道,买这对水仙盆都花了我五百钱,我这人比较抠搜,没关系,我家主人大方呀!这一两银子还是我尊敬您,不敢扫您的脸,反复斟酌才出的价。想着您是善心肠,热心肠,乐善好施的菩萨。”
她很有些为难,“您说这画是假的,自然卖不到真的的价钱。所以我至多能给到一两,到街头的担子上,这样的字画,都卖十文五十文一件呢!您要是觉得折辱了,那我给您先赔个不是。我回去告知我家主人,再找您阿玛来重新详谈多少钱买画吧。”
查六爷一听到“阿玛”两个字,气焰就顿时歇了一半。满腹狐疑地看着她,她倒是笑得很没心没肺,令他在要不要打人和要不要卖画之间反复挣扎,末了两眼一闭,“得,一两就一两。这画卖给你就到此为止了。别给我扯花里胡哨的,你嘴里的主子,我绕着走还不成吗!这画你拿回去,扔了也好烧了也行,垫炕垫桌脚反正怎么都行,把你的嘴塞住了,好吗?”
她从善如流,掏出一两银子,双手恭敬地递到查六爷手上,笑得人畜无害,妥帖周全,“那自然是好的呀。”
查六爷看也没看,只觉得晦气,唉声嗐气地拍拍袍子走了。她兀自在后头远送,“六爷您慢走!”
等人走远了,才转过身,李掌柜已经将画取回,让里头伙计重新装好,另眼看了她数次,微微弯下腰,双手承着画,敬声道,“这是贵客的画。”
连朝不好意思地笑,“您看,我实在是腾不出手来取画了。”
她看了眼满身是灰的敬佑,按下心疼,撑起笑说,“既然他这么爱惜画,我看他又面善,便做个顺水的人情,当着掌柜的面,做主送了他吧。掌柜您说,使得不使得?”
李掌柜揖手道,“我家伙计能得贵客垂青,自然是使得的。”
连朝听他这么说,也放下心来。又怕刚刚查六爷的人下手没有轻重,真伤到什么要紧的地方,耽搁下去不好。因此笑着看了掌柜一眼,李掌柜会意,便先让敬佑进去了,她这才红着脸说,“掌柜的高瞻远瞩,实不相瞒,我远远地就看见那伙计气度不凡,这才卯着胆子,掺和进这桩事的。”
李掌柜往里头看了一眼,笑着说晓得的,“我也实不相瞒地告诉姑娘,我正是可怜他是个没落的读书人,才留他在店里帮忙做工。姑娘有眼光,他呀,人品气度都不差,只是谁没有不走运的时候呢?今日姑娘买下这画,说到底就是帮了李某人一个大忙,姑娘有什么李某能帮上忙的,还请万万不要客气。”
连朝的声音愈发低了些,又找出些碎银子,酝酿半晌才说,“没别的,我这趟出门,实在没带很多银钱。烦请您找个得力的郎中,替他瞧一瞧。就是我今儿的功德。”
李掌柜推拒几次,才把银子收下,又陆陆续续地说了她许多好话,才肯送她走了。
折腾这半日,待她回到家的时候,天顶上的太阳已经有了西沉之势,将胡同里柿子树的影子,画成了歪歪斜斜的模样。
院子里石桌上的茶,都已经不晓得凉过几回。讷讷正张罗着重新敬一杯热的。
花草树木都显得安静又倦怠,茶叶在盏子里沉沉浮浮,泡久了反倒有些像琥珀,凝结住这不大不小的一院光阴,外面再热闹,仿佛从来不与她们相干。
先前几位老太太都已经散了,玛玛与一位老翁一起坐在院子里,有时说两句话,有时什么也不说。
连朝从门上进来,远远地瞧见,恰巧他们一席话刚在沉默里煞尾,那老翁见着她,还觉得不信似的,好半晌才站起来,“二姑娘,你好啊。”
第62章 辰时六刻人生百事易成灰。
连朝轻快地迎上去,行了标准的蹲安,显得高兴极了,“孙爷爷!”,“您也好!”
孙爷爷连连说好,“嗳,你还是管我叫大大吧,这么正经起来,真是听不习惯哪!”
说罢仔仔细细地将她从头至尾看一遍,混浊的眼中温热,对玛玛说,“二姑娘长大了,又周正,
又体面!仔细看模样举止,竟很像老一辈里的桂姑奶奶。”
玛玛含笑在一旁听着,“你都叫起她二姑娘了,还让她胡叫你什么‘大大’”
孙大大坦然地说,“这不是显年轻么!”
乍然提起旧人,想要去回想,竟发现也要费些思量。慢腾腾地想了一阵,能记起来的大约只是个熟悉的轮廓,又不好扫了孙达达的兴,便囫囵着说,“是,是有些像。”
不知道是不是陷入了对故旧的回忆里,两个人之间,毫无征兆地,迎来了熟悉地沉默。
好在记忆里应该是很热闹的,孙大大又“嗳”了一声,扶着桌沿,不舍地坐下,喃喃地说,“再想来家坐坐,怕就是下辈子的事儿了。”
玛玛很罕见地,没有如以前一样,回一些应承的吉祥话。图妈妈在一旁,听了轻轻地扭过头。连朝的笑僵在嘴角,定下心神去看孙大大,他已显出龙钟老态,正颤着手,从袖口里找帕子,想要擦一擦浑浊的眼中溢出的浑浊的泪。
可这个下午实在太稀松平常,连花木、陈设,甚至天光,都与记忆中的一样。她还没有仔细去品咂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是哪里有异样,讷讷已经轻轻地别过脸,朝她招了招手,“苟儿,可不兴老抱着这一对盆子不撒手。进来随我放了,再给孙大大上盏茶。”
老辈儿里,小孩子管和阿玛一辈的兄弟叫做“大大”,她小时候不懂事,也曾跟着胡乱地叫过几回,听不清是‘大大’还是‘达达’,原以为小孩儿叫错了辈,长辈是要拉下脸子来不高兴,说没规矩的,她被一位姨姥姥狠狠地教训过,因此再叫错的时候特别忐忑,没想到孙爷爷反而很高兴,说不拘怎么叫,都是亲切。
人没声没响地长大了,记忆里的“孙大大”也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老。今时今日,哪怕没有人提训教导,她也深知,自己不能再叫他“孙大大”了。
孙大大还穿着记忆里一样的袍子。和记忆里第一次见到他时,好像并没有什么分别。
他是玛法年轻时的好友,玛法的灵柩运回京城安葬时,他还在苏州,曾说年轻时二人一同漫游,玛法很喜欢苏州的吴江酒,他便雇了车,在苏州买了许多的吴江酒,将它们驮回了京城。
出发时尚是寒冬,抵达京城时,京城的海棠花都已经开到最盛。他带着故人最爱的酒,买了最新鲜的海棠花,故人的坟茔前,大醉了一场。
那时年少懵懂,并不觉得他风流。反倒认为他是个很奇怪的人,因此格外地记得他。记得他来往家中时,越过门槛飞扬的绿色袍脚。
后来他逢年过节,总是不忘到家里来问候。渐渐地她知道,给孙大大请个哪怕不规矩的安,向孙大大问声好,就会有糖吃,还有孙大大绿衣兜里,数不清的、来自天南地北的稀奇玩意。什么虎丘的泥人小像啦、草编的蝈蝈、玉雕的大萝卜,也曾代替玛法,温暖了她很长的一段时光。
如今他还是穿着一身绿袍,冬天冷所以袍子里惯常会夹棉或者缝缀大毛。孙大大的衣袍很旧了,领边出的风毛都软塌塌的。
原本鲜艳的袍面也疲老黄化,变成了深浅不一的老绿色,倒像是因为春阳不来,蜷缩在墙角的绿芜与苍苔。
讷讷还是笑着问他,“对了,孙大大,您还喝酒不喝?”
孙大大笑着说,“早已经喝不动啦。”
讷讷说,“好。”便带着连朝,一并往屋里去了。
照不到很多光的里屋,乍然进去还是有些冷。令她不自觉打了个寒噤。讷讷从屉子里找了许久,才找出来一罐茶叶,又嘱咐她,“盆子搁着,把水烧上吧。”
她应声好,擦了擦手,便去拿壶烧水,心潮起伏了数次,才敢小心翼翼却故作平常地笑着问讷讷,“今儿是天气好,孙爷爷也过来走动走动。我都好久没见着他了,刚在门上只顾着惊讶,不算失礼吧。讷讷,他看着和从前还是一个样呢。”
讷讷头也没回地说,“他是来辞路来了。”
“他不是,还挺硬朗的吗?”
讷讷说,“人的身体怎么样,谁能比自己更明白呀?趁着还能走得动,拾掇齐整,不算丢人的时候,往有交情的亲朋好友家里走上一回,说说话。把从前冒犯过的事儿赔个不是,做个了结。这辈子多谢款待,再什么见的不见的,就到这里了。”
她才明白,这是或许她此生,最后一次见到‘孙大大’。
热水很快便烧好,咕噜咕噜地冒着泡。讷讷早已将茶叶放在杯子里,就等着她提壶,老绿色的茶叶在滚水下起伏,舒展,竟也能看见几分盈盈的翠绿。讷讷问她,“你要自己去敬这杯茶吗?”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天色将暮,晚霞把整片天都烧的火红。岑寂的庭院在夕阳的余晖中,仿佛被涂上了一层琥珀色,像是小时候钹子声里,叫卖着的糖葫芦的糖衣。
一盏茶喝到底,一席话也结束了。
孙大大率先站起身来,玛玛也跟着站起来,玛玛说,“慢些走,让苟儿送送你。”
他似乎想起什么,蓦地笑了,“苟儿……这名字还是她玛法给起的吧?老大叫□□,二姑娘叫苟儿。”
玛玛也笑,“他一辈子都不肯正经地起名。一辈子也没干过什么正经的事儿啊。”
“那可不能这么说。”孙大大爱怜地拍了拍连朝的肩头,“别看□□不好听,□□就是蟾蜍啊。是招财进宝的蟾蜍,更是月亮里的蟾蜍。它能辟邪,能消灾,能吃害虫。自己能过得富足吉祥,也能把人世间的坏人、不平的事,都辟开消掉,就是个很不错的,有用的人了。
“至于苟儿,”孙大大垂下眼,充满期待地看着她,“甭嫌这名字念起来草率,要是细究,那真是大有来头。《说文解字》里面讲,‘苟,草也’,它也有姑且、保全的意思。女孩儿家,不要像什么丝萝,只能缠绕乔木而活。这世道上女子活得比男子艰难,那又怎么样?并不是没有依托,就活不下去。他希望这个孙女儿聪明,坚韧,善于保全自己。人世间往往有难以两全的事,能有姑且知足的一颗心,便足以抵挡天下间的不平事。然后像草一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每年春天都抽出新芽来。什么艰险,都不能杀尽她。”
孙大大鼓励地说,“咱们取的虽是最普通的名字,要做最响亮的人。”
连朝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很轻却很郑重地答应,“好!”
她送孙大大,止步于二门上。
不知怎么,她还是很想哭。
孙大大说,“丫头,留不住,终须去,迎面是阳春。这一去,一定还要买些最醇最香的好酒,再与你玛法好好地喝上一盅,没什么好哭的。”
人生百事易成灰,新春又递旧春归。
夕阳下的老人,步子走得不算很稳当了,不过好在步履之间还有一股精神,有一份心气。哪怕容颜颓老,心气总是不会散的。
她终于还像小时候一样喊他,“孙大大,您回去好好儿的,多保重。”
孙大大停了很久,还是回过身,朝她扬了扬手。
等手放下来的时候,太阳就彻底地落到山下面去了。
晚饭吃得很沉默。玛玛总忧心敬佑没回家吃饭,因此频频地往门外望。老人家经不得乏,白天与家里的客人陪着说话,已是十分耗费精神,用饭也用不进什么,还是图妈妈有预料,提前煨了米粥,也不过只吃了一小碗。
玛玛的嘴唇,总是有些轻微的发紫。图妈妈伺候她把粥用完了,扶着她进内间歇息。
连朝陪着讷讷收拾屋子,一时有很多的话想问,刚想开口,又不知道问起来是否突兀,只能先捺下去,转而说,“讷讷辛苦了一日,也早些安置吧。我在宫中当差时,攒了些月钱,宫中主子也曾有赏赐,出宫时每个人都赏了金银与绢帛。手头宽裕,我不想讷讷太辛苦,不如咱们也雇个使
女来,帮衬着就轻松些。”
讷讷摆了摆手,“很不必,还是不要太铺张。没有很重的事情,自己亲力亲为,心里踏实些。”
连朝给她敬了盏茶,讷讷接过,慢慢地坐下来。低头轻轻吹了吹,思绪却飘到很远,“我时常怀念咱们在南边的时光。那时候你阿玛还没有当这么重的差,咱们家的屋子虽小,却一应俱全。禄米虽微,却足够吃饱穿暖。后来到了京城,我总是不习惯。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住着敞亮的庭院,戴着华贵的首饰,迎来送往俱是宗亲官眷,每日要操心的事情很多,唯恐有一处不周到。晚上常常睡不好,二更三更便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连朝有些讶然,“这些事,讷讷从未与我说过。”
“和你说什么呀,你那么小。”讷讷笑着,把茶盏放到一边,“如今不一样,你们都长大了。咱们旗人的姑奶奶和爷们一样能当家,有些事我再出面已经不合适,应该轮到你们来担当了。”
讷讷见她不说话,便问,“还在想白天的事情吗?”
她诚实地点了点头。
讷讷换了一个比较轻松的语气,“你记不记得每年六月,天很热的时候,人们就忙着夏天收稻。上天对人和对稻没什么分别,等到了规定的时候,天就会来收人,想尽办法逃避也无用。一年年,一代代的,就跟那稻子一样,一茬茬地被收割。”
“你的玛法,玛玛,孙大大。然后是你的阿玛,我,你的舅舅们、叔伯们,再到你的哥哥,你……都是如此。”
连朝顿了顿,靠着讷讷坐下,讷讷的手握着她的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听她说,“我只是觉得,好像太快了一些。又觉得很突然。”
讷讷爱怜地顺着她的辫子,“不用怕,讷讷在呢。”
在临近年节的寒风里,万枝凋敝,光秃秃的树枝划破风,会发出尖锐的声音,许是今晚的风吹得格外狠,把一对灯笼都吹得四处乱撞,她依偎在讷讷怀里良久,才努力调整好自己,温声说,“时候不早了,您去睡吧。”
讷讷说不忙,“我再等等敬佑。这时候还没回来,也没让人给家里报信,我总是不安。”
连朝说,“有我等着呢。我知道灶上还留了粥和酱菜,等他回来我帮他热热,总能让他吃口热乎的。我早晨听讷讷有咳嗽,不要再坐着经风了,快去睡吧。”
讷讷迟疑着,点了点头,又嘱咐,“那你注意火,他回来就把大门上落下锁,门户都关好,我怕今晚上会有大风。”
连朝很耐心地,一一答应着,“知道的。纵我不知道,哥子他也会办好的。”
在母亲的身影即将消失的那一刻,它还是按捺不住,出声叫住了她,“讷讷,”
母亲回过头,看见她站在不远处,张了张口,“我想问您,阿玛的事——我回来这些日子,都没有听您提起过。您知道阿玛人在哪里,出了什么事吗?”
母亲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不仔细看,遥远地,根本看不分明。倒像是外头灯笼歪斜,挥过面庞的残影。安静了片刻,才听见母亲说,“都是因果,不要再去管你阿玛的事了。”
剩下她一个人,坐在屋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风声中响起开门的吱呀声。
她回过神望过去,看见敬佑抱着一幅画轴,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
第63章 辰时七刻真是太值当了。
她猜到他应该是白天被打得有些厉害,又怕家里人太担心,所以不敢太亮的时候回来。
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哪里吃的饭。
连朝起身去迎他,很是心疼,“玛玛和讷讷都睡了,很不放心你,你怕她们见着心疼,就去门口都请个安吧。图妈妈今晚煨了粥,还在灶上。我去给你盛一碗来,酱菜你吃不吃?”
敬佑憨厚地点点头,“吃。”
她满怀心事,给他端粥回来,他已经到两处都请过安了,坐在她刚刚坐着的椅子上,脚边放了个炭盆子,正拿火筷子去夹芋头。
连朝说,“放着,你不知道在哪里,我来吧。”
敬佑说好。
煨得正热的芋头,外头发皱,她等放凉了一点,才用纸包着,轻轻吹去浮灰,掰开来看里头雪白,腾地冒出一股热气。
她小心地放在一旁的碟子里,见他埋头大口喝粥,叹了口气,“想来是真的没吃东西,挨饿挨到现在吧。”
敬佑不答反问,“你今天怎么在那里。”
她说,“你买了那么多水仙,家里盆子不够,讷讷让我去厂甸胡同淘换些水仙盆,谁知道就碰上你了。”
她的目光看了看他一直护着的画,只是骂他,“还好你不算傻,知道抱着头,护着肚子。看你回来我就放心了,知道你没被打死。”
敬佑朝她揖手,“多谢姑娘仗义疏财,风尘巨眼,美救英雄。”
他顿了顿,才说,“我还以为你会问我,就这么宝贝这幅画吗?以为你会怪我没有眼色,明明自己什么都不是,还非要和查六爷对着干。”
连朝示意他芋头可以吃了,“你当真以为那查六爷是因为买了假画,所以很生气,要来打你泄愤?你还没听出来吗?你之前与他有过节,他是借着画的名头来报仇来了!”
她冷笑,“□□爷,您能耐不小啊。什么达官显贵都来得罪一回,人活成您这样,真是——”
“真是太蠢了,是吧?”
她朝他竖起大拇哥,“真是太值当了!”
兄妹两个哈哈大笑,笑的时候嘴巴里冒出白气,飘过灯烛,有一种朦胧的可亲。
她看着他吃芋头,嘱咐他别烫着,又问麻不麻嘴。敬佑也没接着问,反倒是她若有所思,“我猜想他这么着急来讹你们,应该是最近嫖了赌了,手头紧,缺了银子又不敢声张,拿准你们不敢把事情闹大,砸了自己的招牌,所以特地带着人来闹。不信你找人去问问,他这样的闹事,这两天估计还不少呢。”
敬佑囫囵说,“我想不到那么多。今天有这一回,他以后应该就不会来烦我了。”
她还想多与他分析利害,听到这里,便识趣地把话止住,只是说,“他是纸皮的老虎,我帮你多留心吧。”
敬佑将手擦干净,自己把碗碟收到一边,迫不及待地朝她招手,“来,看看这幅画。”
他们在烛光下,把卷轴徐徐打开,纸张有些泛黄,发出细腻的辉光。上面是斜枝的橘子花,衬着一轮圆月,题跋只有四个字——华枝春满。
署名流之,一方印鉴,是“同气连枝”。
敬佑很珍重地看着画,也看着她,“我一直景仰郗文忠公的文章,一直以为读书人需要活成那般,才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君父,更无愧于自己。他的策论,针砭时弊,敢于发声。一生做遍了四方的官,做了许多利国益民的事。这幅画,他们都说是假的,我却觉得是真的。我很喜欢它,通过这笔触,也仿佛见到了其为人。”
她难得地站在对立面来质疑他,“你因为你坚持的‘真’,被昔日看不起的纨绔刁难,被你牵念向往的世人围观,没有人愿意伸手来帮你,反而觉得你可笑,反而把你当作口头的谈资,甚至冷眼看着拳脚就落在你身上还要叫一声好,”
她忍不住问,“你读的文章,你所谓的坚持,就是为了这些人吗?”
敬佑的语气很平和,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大有大道,小有小的偿法。现世因果立见,
你不就在挺身而出,替我偿道吗。”
她还想说什么,他却笑着打断她,“看看画吧。”
连朝仔细地看,一幅画就是一个故事,是遥远的、陌生的人生缩影,笔墨虽然已凝固多年,也会有旧时的温度。
她说,“同气连枝,是说兄弟之情吗?”
“我想是兄妹。”
敬佑说,“记载他有兄一人,妹三人,我也曾见过他与兄弟之间的酬答唱和,所用的印章与这幅画的很不一样,运笔也更刚硬一些。因此许多人认为它只是最低劣的伪作,认为它不值一文钱。”
“当时查六要买这幅画,我既忐忑又高兴,忐忑的是来买的人居然是他,高兴的是它终于遇到了懂得的人。因此白天抱着这幅画来挨打,我居然也觉得不是很痛。既然所托非人,倒不如不嫁西风。”
连朝笑了,“难怪他们总觉得你痴傻。”
敬佑也笑,“与它相对的时候,我常常在想,这是送给谁的呢?家里很投契的姊妹?那想必也是钟灵毓秀的一个人吧?他的三个姊妹,史书上记载的实在很少。也许史书总是不屑于给女人多少笔墨,但是至少因为这幅画,有段故事,有个不凡或者平凡的女子,被记录下来了。”
“所以今天你救下这幅画,我也很惊喜,觉得一切似乎是命运的安排。我不是很相信神仙,但在有些时候,我觉得人也会灵心一动,可以思接千古。”
连朝的目光,在画中的那轮明月上停了停,不知想起什么,末了只是说,“既然它最终选择了你,就好好珍惜它。华枝春满,人间月圆,是很好很好的意兆啊。”
敬佑很郑重地答应,“我会很珍重,直到它离开我,转交到下一个有缘人的手上。但无论如何,画中的期望总是不会变的——愿人间花常常好,月常常圆。”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她知道玛玛这几夜总睡不好,时而会听见几声咳嗽。因此进屋的时候动静放得格外轻。
不知为何忽然顿住,在迟疑片刻之后,转过身,借着灯光打开外间的屉子,那张笺纸上暗纹流转,很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并没有因为她的随手抛掷,有半分的恼怒。
宫用的笺纸与宫外还是很不一样的。
她之前总是下意识地回避,此时仔细地展开来看,那字迹显得陌生又熟悉,纸上朱砂的钤印还是那么明艳,在行宫福保把它送过来的场景也历历在目,可她想仔细回想皇帝的面容,却实在有些艰难。
他在纸上写的是《月赋》,那天她被静嫔为难,要在众人面前写点什么来自证清白的时候,写的也是《月赋》。
真的毫无他念,真的清白吗?
远方的人啊,音讯被隔绝。分别千万里,共有的只剩明月。
临风叹息啊,怎么能够停歇。只是路途太过遥远,实在难以跨越。
她抬起头往窗外看,月亮不偏不倚地照透了菱花窗。
拿在手里看了许久的一张笺纸,总算被放回故纸堆里,边上还有本显得有些老旧的书。纸张轻轻擦过桌面,低沉得仿佛是一声叹息。
养心殿的夜,漫长、安静,倒像是御案上砚台里深浓的墨,通天红烛沉沉,龙涎香气氤氲弥散,自鸣钟的指针又转完一圈,皇帝还没有要歇息的意思。
原先整理奏折的事,一贯是交给她来做的。她初初上手的时候,做得并不是很好,总要他亲自来指点,手把手告诉她,每一本应该依照时间或者朱批的内容,归为什么门类。她常常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并且信誓旦旦地保证下次一定不会做错。
他那时总以为,下次里有无数个下次,时至今日才后知后觉,这也是她的把戏,其实她通文断字,其实她早就能够做得很好了。
她在宫中三年,能留下的文字却不是很多。除了那些日日既定的起居记录外,便是她在慈宁宫被贵妃一行人审问,自证清白写的《月赋》,还有临出宫那一日她当着他的面,双手捧上来的《陈情表》,再就是初来御前,他有意让她读书习字,手把手教她抄的《叹逝赋》和《喜雨亭记》。
可笑的是张张笔法不一。
仔细看还是有迹可循。
偏偏他那时甚是自负,所以从未在细枝末节上有很多的留心。
眼见茶水上的宫人前来换茶,皇帝这两日心气郁结,送的茶改为了三清茶,梅花、佛手、松子仁,彼此调和,平衡浊气。
赵有良便趁着那宫人低头的间隙,暗暗地比了个手势,自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东暖阁。
常泰在外头廊子下等着,外头吹北风,清凌凌地冷。冻得小太监一个劲地搓手,听见里头有响动就忙不迭地缩回手,继续垂首站好。
赵有良笑了笑,“你就继续搓吧!赶明儿给你安排个搓灯芯的活,”他竖起大拇哥,“你绝对是这个。”
常泰憨憨地笑,“让师傅您费心替我安排,那我得有多大的脸呀?多谢师傅上回送的暖套,用了之后,手脚便不总是冷冰冰的了。”
赵有良叹了口气,“这儿,是天底下最高的地方,万岁爷是这儿站得最高的人。所以糊弄不得一点,什么都要见真章。我可怜你们年轻,平日里跪得又多,不在跟前的时候,跪在那里折损自己,充个场面,教谁高兴去啊?别仗着自己有年龄的本钱,就可劲儿作,到老了一身的病,再想好,就是神仙也没法子了!”
常泰连连附和,“师傅是真心疼我们的。您的话,我们都牢牢地记着呢!”
常泰因见他脸色不是很好,便试探着问,“天这样晚,又起风。您此时出来,是要办什么差去呢?”
赵有良不知怎么,反倒叹了口气。仰起一点面,刚好迎上扑簌簌的风声,好一会才说,“没什么差事。最近很清闲。主子爷爱安静,我出来催催你们仔细,今儿茶水上备的什么酒点?”
常泰忙回,“是建莲红枣汤,最是温养滋补的了。”
赵有良一边听一边运神,头将将点到一半,“让他们再温一温,主子怹老人家要是歇下了,你们也分着喝一盏。”
常泰忙说,“我们哪里敢有这样的福气呀!”因听得仔细,小心翼翼地说,“该没有什么大事吧?”
赵有良没说话,心中反复地斟酌,“只怕要有什么事,好歹都出在这‘连’字儿上。”
常泰想了想,“您是说,出去了的那一位?”
不知忽然想到什么,“嘿!师傅,今儿我还听见她的故事了呢!”
第64章 辰时八刻好得很。
赵有良似乎都怕了,摆摆手说我不听了,就要折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还是转过头,招招手让常泰近前来,“你都听着什么了?听谁说的?”
“出去采买的小冯呀!他起先和那一位认识,”常泰绘声绘色地简要描述了一遍,倒使得赵有良也忍不住感叹,“真好本事的姑娘。我早说过了,你给她搭个台子,她一个人就能给你唱出一场戏来。就算你不给她搭台子,只要她自己个儿想唱,一无所有,她也能用尽所用,唱出个锣鼓喧天的架势来。”
常泰附和,“可不是,那可是查大人家的小爷,那位也不犯怵,让人家赔了银子又赔了画。”
赵有良说你懂什么呀,“这叫花别人的银子,给自己听便宜响儿!多上算的买卖,这世上还有谁能做出来?”说着忍不住连连摇头,“好姑娘,天地广了,她的花样就更多了。”
“那您希望她回来吗?”
“我?”赵有良顿了顿,笑了,“不希望,她一回来,和顶上那位斗法,我头疼。这样的姑娘,在御前当差,埋没了。她有劲无处使,她又胆大,又聪明,知道借力使力,她一折腾,我就头疼。她跟着顶上那位一起折腾,偏偏顶上那位乐意看她折腾,事后两位在一起把始末合算合算,吃亏的是谁?”
常泰一脸糊涂,“谁呀?”
赵有良没好气伸手打了一下他帽檐,“蠢货!不就是我吗!”
常泰这回是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不过眼下的情局,确实也让人头疼。光对着几个字,几本书,也看不出朵花儿来呀。
赵有良忽起了个注意,示意他近一些,嘱咐他,“你现在就去,让茶水上送一碗建莲红枣汤来,要莲子多些,由你亲自送进去。主子爷若是叫撤呢,你
就什么话都别说,主子爷要是要进呢,你就看我的眼色,把方才和我说的新鲜事儿,好好地向主子爷回禀一遍,你只消说那查爷的事儿,至于什么连姑娘断姑娘,主子不问,你一个字都不要多提。”
常泰办差利索,一刻多钟后,便捧着莲子汤,随赵有良进了东暖阁。
炕桌上原本摆开的那些纸张,都已经被归整好了,放在一边。忙碌的一天,这里来往许多人,从各地发来的折子都汇聚在这里,方寸的纸面上是四面八方的晴雨。只有在这夜深人静,更漏将残,钟鼓沈沈的时分,皇帝才能挪出片刻,好好地听一听禁城的风声。
赵有良在御前,什么时候都是带着笑的,此时也是笑着呵下腰,觑着皇帝的神色,“主子,和亲王已经遵旨,将贵太妃请回王府奉养。老主子让瑞儿来传过话,今日已相见了,请万岁爷安心。”
皇帝说,“知道了,提点好,勿慢待了。”
“嗻。”
赵有良顿了顿,顺势说,“万岁爷,茶水上备了建莲红枣汤,最是清火明目的,您进一些吗?”
皇帝囫囵“唔”了一声,常泰有眼色,连忙双手捧着漆盘往前送,高高地举到头顶,把头低下去,倒教皇帝笑了一下,赵有良掀开盅盖,里头是澄亮的汤,莲子绵密,红枣香甜,皇帝不知想起什么,迟迟没有去伸手,片刻后才如梦初醒一般,慢慢地提匙吃着。
皇帝问,“外头起风了吧?”
赵有良说是,“打戌正就开始起风,现下已经没那么厉害了。”
宫闱下钥后千门深闭,一重又一重,风撞上厚重的宫门,蛮不讲理地吹过门缝,在长街上奔流,把砖石路也吹得坑洼。
皇帝颔首,“余下的莲子汤,赏值夜的诸宫人分食。”
内殿的人,跪下去都是悄无声息的,以至皇帝有时很难分辨,站在殿内殿外到底有多少人,何处站着人。
众人口中齐呼“谢主子赏”,赵有良率先陪笑,“回主子话,回回都依着旧例呢。”
皇帝便不再说话了。莲子汤到口中,不知为何觉得兴致缺缺,毫无滋味,便随手搁在一边。
良久,皇帝才说,“以后不要学了。”
御前进送,都有一套礼仪章程,寻常呈递,只需呵腰,微微低下头即可。想来只有她,初来养心殿的时候,来不及深究什么规矩,磕头时恨不得把头栽到地毯里去,举漆盘时,双手恨不得高捧到皇帝的鼻子前,照她的话来说,这是满心满肺的对万岁爷的尊敬。
她的话,照常只能听一半。
那时不觉,笑一笑,竟也就过去了。
赵有良故意斥道,“叫你学聪明,想在主子跟前挣脸,说个新鲜事儿请主子高兴,结果弄巧成拙,还不快退下去。”
常泰便立时俯首请罪,“奴才有罪,奴才有罪。”
皇帝知道他们之间的小把戏,今日不知为何,居然很好性地愿意顺着赵有良的话问下去,“什么新鲜事?说来听听,或可免罪。”
常泰偷偷看了赵有良一眼,见他是“可”的意思,才敢说,“回主子的话,是奴才今日听专管出宫采买的小冯说的一件趣事。他说今日在厂甸胡同,看见的查侍郎家的六爷,在德古斋门口打人,闹着说从这里买了假画,耀武扬威地非要退钱,还要那伙计跪着赔不是。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位姑娘,碰巧就看中了那幅假画,查六爷起先很瞧不上那姑娘,谁知那姑娘说,她买的不是画,是这画带着的独一份的热闹,一番话让那查六爷消了气焰,原先一百七十两银子的画,被她忽悠到一两,查六爷银子也没得,画也没得,灰溜溜地走了。”
皇帝听得忍俊不禁,“这是做了极亏本的买卖。”
赵有良知道,因拜敦的事,皇帝连日气郁,查图阿是倚仗拜敦的蚂蚱,养出来的儿子又是不中用的混账,干出的糊涂事,多少也能让皇帝解颐。
因此附和道,“钱也空,画也空,市井里的闲话,原本不该传到宫中。你偶听一耳,说来令主子高兴,就是你的无上福气了。”
皇帝仔细回味,“这一百七十一两银子赔的不是画,是闭上的嘴,是他的名声。市井之间的流言,三日五日,即可消弭,他不想让这事再往上传,不要传到他阿玛耳里,更不要传到那些盯着他们家的言官耳中,被人拿捏把柄,小题大做。谁承想,”
皇帝蓦地笑了,“还是事与愿违,这么早,这么快地,让朕知道。”
赵有良连忙说,“万岁爷圣明。”
皇帝只是看着常泰,“是她吧。”
她聪明,狡猾,时而刻薄每每善良。
她有企图,有理想,从来算不上纯粹,也有庸俗的爱好。
常泰不知如何回答,御前问话,却不可不答,硬着头皮回,“奴才不知。”
皇帝微微一哂,“不是她的‘事迹’,你们也不会巴巴儿演给朕听。”
这话不轻不重,教赵有良都吓得跪下一齐请罪。皇帝垂下眼,并没有发话,不知在思忖些什么。好一会子才问,“她到厂甸胡同做什么去了?”
常泰说,“回主子的话,小冯眼尖,听他说,姑娘出场的时候抱着两个盆子。”
皇帝面色稍霁,遥想那场面,竟也油然生出几分诚恳地佩服。
常泰这才卯起胆子继续说,“姑娘花银子买画,最后画也没要,送给那被打的伙计了,还通了银子给掌柜,让他请郎中来看。她还吓跑了一个搭话的人,舍了钱给路过的乞儿。真是善心肠。”
话这么说,皇帝听着似乎不是很高兴,“长什么模样?”
常泰没想到万岁爷会问这么刁钻的问题,哪怕他提前找小冯通过气,也不会留心到这一层。他刚刚想露出一点愁眉苦脸,就被赵有良毫不留情地瞪回去了,绞尽脑汁,不得不回,便只好瞎说,“伙计长得……长得好啊!白净的脸,身量也高,说话也利索,不让人,不服软,声音响亮,有力气,肩膀宽阔,黑头发……呃,红嘴巴……”
“好,”皇帝冷笑一声,“好得很。”
“朕所赐金银细软,足够她衣食顺遂。她干什么了?岂止是善,她心怀宽广,恨不得大庇天下朱唇白脸的男儿尽欢颜。写的故事是英雄救美,抛下笔镇日美救英雄。你问问她明儿是不是打算开一家济善堂,专门帮助天底下落魄的可怜郎?”
没人敢回答他,唯有风把浮云都吹散了,月亮就露了出来,柔和的月光洒在纸面上,照亮了她留下的字迹。
聆皋禽之夕闻,听朔管之秋引……徘徊房露,惆怅阳阿……情纡轸其何托,愬皓月而长歌。
要是她还在,一定比常泰讲得还要绘声绘色,还要得意,从怀里抱的什么,什么时机上前搭话,再到话语里的讲究,忽悠人她可是行家里手。说不准彼此合计,她又会灵机一动,想出新的法子。
如今放眼四顾,又能说给谁听呢。
只有风,不知疲惫地吹过庭院。
安静的东暖阁,赵有良和常泰大气不敢出。皇帝发作过,汹涌的郁气陡然回落下来,只觉得有旁逸斜出的凄怆悲凉,满腔心气都失了意思。仿佛自己便是书里写的鳏寡孤独。
赵有良原本以为,皇帝这般,一定会有什么示下,没想到皇帝只是极轻地嘱咐,“不要惊动。”
“那,要小冯继续留意吗?”
“她在宫里
,受的都是委屈。”皇帝不置可否,极缓地叹了口气,“明天的膳牌,把查图阿的留下。”
赵有良赶快“嗻”了一声,皇帝便不说话了。
月光毫无偏差地照在他身上,他仰起头就能看到月亮。
她在宫外舒展羽翼,阅人无数。过得好,过得有滋有味。
而他与她,如今所共有的,唯日与月了。
第65章 巳初饭已茶三啜,隅中粥一盂。
连吹了两日的风,天越发晴亮,人身上却是冷浸浸的。
这是彻底往深冬里走,有大毛衣裳的穿大毛衣裳,没大毛衣裳的,也须得换上夹棉的。
与岑着人来接的马车,就停在门外不起眼的地方。她记着这回事,用蜡纸包了一盆水仙,来接她的人是淳贝勒跟前的四喜,朝她打千儿,她忙还以福礼,四喜便替她拉下脚凳,“姑娘上车吧。”
原先的恭勤郡王府就在盘儿胡同,离玛法的旧宅不算太远,往来很方便。老郡王过身后兄弟几个袭爵分家,皇帝看着端王的面子上有意抬举他,赐府便赐到了什刹海边上。
什刹海风光隽秀,离宫中也近,王府的绿琉璃瓦一重接着一重。达官贵人也多爱在此购宅。从柳荫街到后海北边,一大片都是。
车到这儿走得慢,好在并不停下,耳边渐渐地寂静下来,取代人声的是间杂的鸟鸣,她掀开帘子往外看,院墙内亭台楼阁轩蔚,过阿斯门,便能看见淳贝勒府的正门,三扇大门只开中间一间,朱红门上九行五列门钉齐整,若非重大典仪,来往都不从正门进出。
车马都止于北山墙。四喜办事利索,无有多话,请她下车,让早就候着的苏拉接过她备的礼,跟在后面。一行人从正中的穿堂门过去,就能望见屏风门。
早有人在穿堂门前翘首候着,见四喜领她来了,忙迎上去笑道,“姑娘吉祥。奴才是主子跟前的五福,主子从早晨便盼着,可算把姑娘盼来了!”
连朝便也行了福身,“有劳费心记挂。”
五福连忙还礼,“姑娘当真是折煞奴才。原本主子将往来会见都推了,留出下午好与姑娘叙话,谁知不巧,午晌时候和亲王、端五阿哥约着一道来与主子品评书画,主子不好拂了他们的好兴致,现在还在书房里陪着说话呢。怠慢了姑娘,当真不该。姑娘不妨先到垂荫堂吃茶,再过片刻主子能抽身了,即刻就来的。”
连朝道,“未递拜帖,贸然前来,本就不妥。贝勒爷盛情以待,悚惶之至,宾主尽情为好,略等亦是该尽之礼,何来不该一说,烦请引路吧。”
五福比了比手,亲自在前引路,“主子时常说,姑娘是最最通达不过的人。主子照姑娘喜好,备了茶水点心,特嘱咐奴才,如若姑娘乏闷,领府中各处走一走,散散心也是好的。”
说话间走过了屏风门,沿着院墙走,映入眼帘的便是极开阔的一间书屋。三间四架硬山造,四面皆是回廊,冰裂纹窗棂,隔扇都嵌云母片,丛竹猗猗,新绿纷纷,庭院前栽种有两株冠盖华茂的西府海棠,正中题匾乃是“垂荫堂”三字,内室悬“静观自得”,左右两边各设一联:石泉春酿酒,松火夜煎茶。
五福请她在屋内安坐,庭户无声,她一面吃茶,一面细细地打量室内陈设,东边题字“味檗”,西边题字“颐真”,壁书悬琴,不知道是熏的什么香,幽幽地清苦,树影投在墙壁上,朦朦瞳瞳,恍若隔世。
她一盏茶才吃了几口,听见外头有纷沓的脚步声,便起身往外看。却见几个年轻男子,皆身着出锋的暗团纹便服袍,正有说有笑地要往里头来。
为首的是淳贝勒,越过门槛就瞧见了她,在疏朗的回廊下,穿着素净的雪青色棉袍,含笑望过来。
令他有一瞬间的出神,又生出些有归依的慨然。
或许再多的房舍都可以不要,只消有这一间,只消此处有这个人,哪怕家徒四壁,片瓦遮头,都会让人感觉到心有归处,并非独身于旷野。
端五爷很煞风景地喊他,“嗨呀!站在那儿干嘛,快进来呀!”
他这才回过神来,赧然一笑,匆匆地跟上去。
彼此见过礼,和亲王已率先笑道,“我们并不知他今日有客,适才从宫中回来,新得了万岁爷赐下的《万花春睡图》,十分欣喜,便登门想借看画的由头,讨杯茶吃。谁知他总是心不在焉,刚刚四喜来回话,才知道一早就请了客人。把客人放在一边,那是极大地失礼。因此催他带我们前来,好赔个不是。实在贸然,还请姑娘不要见笑。”
这位和亲王是先帝幼子,贵太妃所出。在景仁宫学规矩的时候,偶然见过两眼。
那时他还只是先帝的七阿哥,小翠总爱提起他,说他为人风趣随和,没有染上纨绔习气,进退有度,举止有礼。
每逢他来景仁宫给贵妃请安,小翠就要念叨一次,长此以往,连朝几乎都能把这段话背下来了。
连朝回话道,“王爷言重了,来者不分先后,权应事情缓急。您们得了极得意的画,与二三挚友品评,是第一要紧的事。于情于理,我再等一等,都该当的。况且此处有花有竹,有应节的糕果香茗,主家极尽待客之道,并不算慢待。”
和亲王朗然一笑,端五爷早已将这里间陈设仔细琢磨过一遍了,忿忿不平地抱怨,“这么雅的地方,从没听你说过。打从你开府,我一年来了不下百次——五十次总有的吧?这儿我还是头一回进来呢,可真有你的!”
淳贝勒与她站在一起,欣然迎着他们的目光,伸手往东间微微比了比,偏过头对她,更是对他们说,“一起看看画吧。”
御赐的画有黄签题名,展开来看,绢面已经有些泛黄陈旧,亭台错落,几株硕大的海棠正是盛开的时候,崇光袅袅,宛如云霞。屋内的女子正在小睡,帘帷低垂,窗下的小几上,也用花觚养着几枝新折的海棠花。
和亲王说,“这幅画我求了万岁爷许久,这几日他才肯松口赏我。我知道你府中多植海棠,寻常又喜欢宋人小品,画还没开过,就先叫上老五来你这里了。”
淳贝勒只顾着看画,嘴上说,“多谢,多谢。”
“这还算不得什么,我是今儿才知道你家有这样个又雅又妙的地方,更巧的是亭中有两株这么大、这么茂盛的老西府,海棠本无香,西府海棠花开的时候,才隐约可闻得到一点淡香——就是要这若隐若现的淡香才妙。等春盛的时候,在这儿读书也好,吃酒也好,无所事事地消磨光阴也好,约三五好友一起品这幅画更好,那真是人入画中而不觉,俯仰今古,都在这一瞬间。”
淳贝勒满足地叹了口气,“‘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这真是好雅的画,好雅的景。”
连朝却轻轻摇了摇头,笑着说,“依我看,这不是绿肥红瘦的海棠,这是将开未开的海棠,所以不会有雨洗之后的水汽与泥土气,是晴天午后蜂蝶成阵的好花香。与其用《如梦令》,何妨用秦观的《海棠春》?”
她略想一想,慢慢地念,“——晓莺窗外啼声巧,睡未足、把人惊觉。翠被晓寒轻,宝篆沉烟袅,”
与岑会心一笑,接续上她将要念的词,“宿酲未解双娥报,道别院、笙歌宴早。试问海棠花,昨夜开多少。”
和亲王与端五爷默契地对视一眼,一个说,“吃好吃好”,一个说,“喝茶喝茶。”
淳贝勒这才注意到边上还有两个闲得很忙的人,不自在地嗽了一声,
打起精神说,“主子爱惜赐画成全,幸得同沐天恩,真是荣幸之至。待春来花开,某一定亲发请帖,在这里设宴,花与人同醉,酬谢今日盛情。”
约一顿春天的饭哪够啊?
和亲王悄悄给端五爷个颜色,端五爷便立刻会意,义正言辞地说,“三棍子,他这是一片真心向你啊!他犯了那回事,战战兢兢地在老主子、主子跟前请罪,下着大雪天呢,就在那实诚地跪着,是多么地不容易!人被传进去,都做好被劈头盖脸骂一顿的准备了,谁知道主子一言不发给他扔了把刀子,说你自己了断吧。把他吓得跟筛糠一般,那几天就想出家当和尚了!”
淳贝勒便问,“娘娘已经接回来了吗?”
和亲王愁眉苦脸地,“昨日才到家,把我好一顿训,就差没送我去见先帝了。不然我干什么马不停蹄上你这来呀?图你的清净,等回去她问起来,知道我是来找你求上进来了,才不会念叨我。”
端五爷说你不要偏题,“总而言之,这么不受待见的他能从万岁爷那求来这幅画,简直是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所以你不光春天要请我们吃饭,今天要请我们吃饭,最好连着三天都包我们的饭,你就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吧?”
淳贝勒失笑,“今天有要紧的客人。”
“客人也可以留下来吃饭嘛!”
还是和亲王有眼色,背地里拉了拉端五爷的袖子,自惭形秽地说,“你们说话,不着急。我知道我是个不受待见的人,在家里额捏嫌我烦,在宫里主子嫌我烦,好不容易在你这里,可能又显得有些多余……”
他说着一把捞过端五爷的手臂,有种莫名其妙的悲壮,“老五!我们回家吧!这世上就你对我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