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外面瞬间一片躁动,屋子里寂静几秒后。
就当她们认为这个声音彻底结束时。
“轰嗡——”
炸耳声浪又一次响起,声音持续时间比前几次还长,全然不顾大晚上被邀请去喝茶的风险,跟疯了一样。
安妤刚想抬起来的腿再度放下了,这炸耳的声音只给给她炸地有点懵圈了,声音太大了。
小杨也愣了一下,随后她快步走上前扶着楼梯把手,抬头向安妤解释:“好像是LGD的合伙人,昨天晚上就在响了,吵的很,附近的人报警了,把人挪走了,没想到今天又来了。”
安妤低头默声,视线刮过还没有紧闭的窗门,耳边的轰鸣声从这些缝隙里钻进来,疯狂炸着她的鸡皮疙瘩,且还在继续,丝毫没有停止的意向。
这个人八成是个来找麻烦的。
哪个合伙人,会在大半夜在自己家公司门口做公然引起群愤的事情。
鸣响声中,安妤抬腿,她稳了稳情绪,头也不回地说:“那就再报个警,把他拖走。”
“还有”,安妤顿了一下,继而,说话声随着步伐再度响起,“窗户和门什么的关紧一点。”
这片区域看起来并不是很安全。
晚上的轰鸣声意外让安妤想起了大学时追过自己的一个小富二代,不知道从哪里得知她老家的住所,大二暑假的时候,从北城特地开着跑车一路跑到杭江,就为了在她家门口堵她,死缠烂打要求安妤成为自己的女朋友。
接到未知来电是凌晨二点,安妤没个好气地骂了回去。
对方也不是个受气的,夺命连环扣几乎要把她逼疯。
安妤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病态追恋感到迷惑,后知后觉才感受到绝望的恐惧。
半夜被吵醒,安妤像头受惊的小孤狮,下意识去检查门窗有无关紧,在检查厨房窗户时,安妤视线往下瞥,瞧好看到那个身姿矫健的男人正顺着排水管跟空调外机,在夜幕中往五楼爬来,吓得她心脏骤停,颤着手打通了幺幺零,跟言欣的电话。
再后来,安妤主动搬离了那个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
跟父母的回忆,彻底止步于此。
想着,安妤不知不觉走到了二楼,一共四个房间,以四叶草的布局向四个方向散开,安妤循着小杨说的方位,找到了放门上挂着粉色玲娜贝儿玩偶的房间。
她开门进入,房间不大,但该有的设施配置没有少,屋子里收拾地干净,床单被套是酒店统一用着的纯白颜色,公司为了省事,估计就是找了附近的酒店客房工作人员过来收拾的。
房间里的窗帘没有拉上,暗夜里微弱的蓝光照进房间,照在光洁的木质地板上,纹路清晰,气氛却幽幽地,格外静谧。安妤也没有开灯,进入演艺圈后,安妤直接养成了回家不开灯的习惯,必要的时候也只会选择在客厅角落开一盏暗暗的落地灯,房间里厚重挡光的窗帘也是常年不拉的。
这一切的一切,也只是为了阻挡狗仔无孔不入的偷拍。
不知道有没有狗仔已经扒到了她的住址
大概率是发病和最近受刺激的原因,安妤觉得现在的自己的情绪愈发地难以控制,有时候的思绪就像疯了一样,稍不把控,就要开始不断地胡思乱想。
无端的开头,莫名其妙的结束,域值跳脱极大。
这样子是不行的,她垂眼,目光落在包上,里面放着她几年前刚戒掉的药。
病理上,她已经趋向于正常。
空气静默几分钟后。
安妤沉了沉气,她锁上门,鬼使神差地走到落地窗前,这个视角刚好能看见对面的LGD大楼,灯火通明。这个时间段,刚好是选手们在训练的时间。
大楼前也没什么人。
LGD大楼前停着一辆黄色跑车,隐隐约约从楼里面出来个人,身高腿长,脊背挺直。有种莫名的熟悉,好似站在车前跟里面的人对峙着什么。
安妤费力眯眼,但因为距离过远,再加上不低的散光,她什么也没看清,瞳仁倒印进去的只有路灯模糊重影的光圈。
车里的人也站了起来,紫色上衣,应该是件皮夹克,安妤眯眼,只见紫色皮夹克气势凌人,用手指着面前的人。
听也听不见,看也看不清楚,安妤瞬间没了兴致。
她收回视线,用力拉上窗帘,房间里瞬间一片漆黑,她挪着小步坐回沙发上。手机微弱的亮光在黑暗中亮起。
安妤低头,手指划开屏幕,看下午未读的信息。
16:24
Oa:【姐姐,你到苏城了嘛,我明天晚上大概八点结训,晚上要玩嘛?】
Oa:【不方便也没事*,你什么时候有空了,跟我说一声就好了,我这边可以调时间。】
17:30
Oa:【姐姐,今天晚上我就不上线了,家里有点事,不用等我哦。】
没有分寸的随时问候跟报备,加上乖巧卑微的话术,安妤习以为常。
她敛下眼皮,整个人轻轻靠在沙发上,四周一片寂静,不知从何起,黑暗给予安妤的,是更多的是安全感,她甚至迷恋上整个人藏匿在黑暗中的时间段。
许是在聚光灯下站太久了,难免生出些另一个极端的想法。
安妤没有立即回复,她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整理自己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如水的眸子漫无目的地扫过屏幕,最后,安妤的目光落在了给陈言煦的新备注上——Oa。
是昨天晚上临时改的。
就在昨晚,在安妤双目无神躺在床上注视着天花板的第十四分钟,她动了,面无表情地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将陈言煦的备注,改成了他的游戏ID。
她第一次碰见他时的ID。
Oa。
海洋。
情绪具有滞后性,这个在安妤的身上体现地淋漓尽致。
自从她确定了,陈言煦就是大学时期,站在门后被扇巴掌的网瘾少年后,安妤那原本梆硬的心,瞬间跟被扎破一样,里面的气体顷刻间泄出。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直接把旁边浅睡的言欣给吵醒,问她大晚上怎么还不睡觉,安妤只是淡淡回复,语气平静且诚实。
她说她在想晚上直播时的事,在想陈言煦。
言欣许是睡地迷糊,大大咧咧地回了句,“别想了,人家那样子肯定是喜欢你啊。”
她还闭着眼,声音黏腻,音调拉长,却十分清晰地印刻在安妤的耳膜里,“小男孩都这样,还有他那个ID,海洋的意思,你是妤”
安妤瞬间不呼吸了。
言欣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拍了拍她僵硬的背。
小男孩都这样,当喜欢的人注意力没有集中在自己身上时,就会变着法子开始吸引她的注意力,正如晚上,当安妤私信完那三条消息后,陈言煦后两场的女药就跟疯了一样,带着安妤carry对面,连续两把的ACE,直接让队内的关注点重新聚焦在他的身上。
陈言煦,喜欢她。
心中那条一直游离着的思绪,在这一刻被言欣的话语捕捉住了,埋藏在心底,她自己都不想去意识到的思绪,就这么坦诚且轻飘飘地说出来了。
安妤只觉脑中一声嗡鸣,床铺带着她天旋地转,胃里一阵恶心,她心里明清,是对自己的厌恶。
不是对偶像/艺人简单的,单方面的喜欢。
安妤不是不知道。
那股反胃好一会才恢复平静,安妤察觉到自己月匈膛里那颗砰砰砰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跟按住了射击的键的加特林一样,速度十分快。
安妤又转了个身,黑暗中,她清素的脸庞上透出的神情是一片迷惑,目光混沌。被窝下,她微长的指尖丝丝地扣住掌心,刺痛蔓延,直至麻木,好似只有这样,才能抑制住安妤心头那冒出,不可控的酸胀感。
她就像要被凌迟处死的人一样,绑在架子上,左半边被火烤,右半边被寒冰冻,左右为难。
既不想违背自己的初心,又想坚定自己的利益。
怎么会这么变扭拧巴啊,安妤。
她皱眉,开始鞭笞自己,以及心尖对自己冒出的丝丝厌恶感。
她已经开始不对劲了,安妤发现了。
在她双目空洞,思绪神游的那一刻,手机又响了一下,安妤意识回笼,迟钝的视线慢慢往下移——
武术训练组(折魂/练习专用群)
高导:【明天早上七点,几位艺人老师请准点到联系场地,届时我们的武术老师会带领各位进行体能训练。】
【高导邀请了‘陈巍泽L’加入了群聊】
高导:【@陈巍泽L这是我们训练组的总训老师】
陈巍泽L:【哈喽啊各位老师,明天见哦~】
陈巍泽L:【@yu安妤老师记得吃饱点哦,我们的体能训练可是很费劲的‘玫瑰花’】
要不是安妤知道这个人是谁,还会认为这只是一句善意的问候。
否然,当看见那道熟悉的名字后,安妤一瞬间如坠冰窖,握住手机的手有些发颤。
陈巍泽,就是大学时追她,凌晨两点企图顺着排水管想爬进安妤家的神经
鸡皮疙瘩瞬间在炸出密密麻麻的一片。
安妤再次愣住。
难怪,她晚上听到熟悉的轰鸣声后,会浑身不适,原来是身体产生的本能应激
37小绿茶
◎继续装啊◎
当车子停在苏城专门为影视作品们搭建起的武术训练楼前,安妤的心也随着车子的惯力,狠狠地顿了一下。
还没下车,车里几个人的目光就被车窗外黄色F8TributO流畅的线条给吸引,偌大的场地,一排黑白的小轿车里,突然夹进来一辆法拉利,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我去,组里哪个老师,这么拉风。”
“不一定是老师啊”
“听说是北城来的武术老师,高导北城人,特地带过来的。”
“”
安妤浅浅瞥了一眼,随即利索地收回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要脏了自己的眼睛。
没想到这人这么专情,都过去五六年了,还开着这辆车。
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没有止断,安妤敛住情绪,主动套上棉服里她那件灰色修身卫衣的帽子,将颓散的披肩发揪成一团,塞进衣服里,露出嫩白素丽的脸蛋,整个人瞬间利落干爽。
她握上车把手,主动打开车门下去,一脸平淡,看起来对车内谈论的八卦毫无兴趣。
车里几人见状也识相地停住了嘴,提上几个包,跟在她后下车,两拨人在岔口分开,几个助理去休息室放东西,安妤一人先去找导演。
临近年关,许多剧组出于半休假状态,训练楼里除了几个特邀剧组,就只有安妤她们拍摄的折魂大组,近期进场。
转角,安妤刚要拐弯开门,恰好撞上从里面出来的高导,男人身材高大,堵在门口像堵墙,让人无法动弹。
“高导好”,安妤被迫停下脚步,她愣了一瞬,随即微笑张口问好。
“来了。”男人笑着应她,高翔气质儒雅稳重,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安妤察觉到,他今天的心情很不错,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就连平时扫过来带着锐光的眼神,也在此时变得柔软了。
安妤回他:“嗯。”
“刚好,小许他们也刚到,你们等会一起去医院做一□□检,下午再过来,我们一起确认一下训练目标,以及这个,每个人角色的武术风格。”
高翔边说,边双手合十致意,侧过身往外走去,步伐有些急促:“我这边还有些事,助理在里面,你们先去跟他交接。”
“下午见。”
安妤莞尔,同样双手合十:“下午见。”
她之前也进过一些有武术训练的组,因为打戏不多,从而没有意识到在操作高难度的动作前,是要去医院进行全方面的骨骼韧带检查的。
这次的折魂有了高导的加持,整个剧组班子瞬间就落实起来,给安妤一股史无前例的专业感。
“嘿”,一声带着邪气的笑声在身后陡然响起。
还没等安妤反应过来。
下一瞬,男人懒洋洋的熟悉语调在耳边响起,每一个字都好像是从齿缝里掉出来的一样,“安妤老师,真是好久不见呀。”带着一股恶意却又漫不经心的坏劲。
安妤嘴角的弧度瞬间僵住,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向上攀爬像条毒舌一样缠住她的脖颈,让她不敢动弹。
“怎么?安妤老师,忘记我了?”
男人穷追不舍地质问着,不给安妤反应的时间,“还是说——害怕了?”他拖长了尾调,安妤不用看,就知道他那双冷脆脆的眼眸里满是对她的戏谑。
仿若看到别人的痛苦,就是对他来说最大的快乐。
门前只有他们两个人,短时间不会再有人过来,求人不如求己。安妤沉了口气下去,她转身,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没呢,陈老师。”她笑着,脸上毫无半点惧怕之意,昨晚她就想明白了。
不着像,就无所畏惧;心无挂碍,就没有恐惧。
作为一个演员,如何演戏,是安妤她们最大的优势。
原以为五六年没见,男人的面貌会有很大的变化,没想到跟记忆中的面容没相差多少,一张薄情寡义的脸,连带着皮肤都薄薄的,锋锐的眉骨向外凸,明明是双含情桃花眼,长在他脸上,却是戾气十足,让人不敢直视。
“嗯?”男人挑眉,眉骨微微向上一动,给人一股不好惹的气息。
“怎么?”被这么看着,安妤也来了劲。
她抬头,那双清凌凌的眸子轻轻扫过眼前面容不善的男人,落在他那骚包紫的皮夹克上。随后,安妤垂眸轻呲一声,更似对两人之间这种剑拔弩张气氛的讽笑。
打败神经病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比他更疯。
除了自己给自己的压力,会让她的心理防线崩塌;其他外界给予的压力,安妤只会是越挫越勇,像只被点燃的小炮仗,炸毁所有,一切。
“怎么。”
看到安妤疯里疯气的笑,陈巍泽开口复述了一遍,语气懒懒地,莫名有些熟悉,他从口袋里摸出包烟,抽出一根,夹在双指间。
“跟我弟就这么熟,跟我就跟仇人一样?”
“呵”,安妤只觉有些搞笑,昨天晚上连夜找圈内熟人查的资料,陈言煦跟陈巍泽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弟,只不过陈巍泽的父亲是外面的小白脸,没有蔡经理那么大的权利跟本事。
而陈言煦就是蔡经理跟陈女士扯证生下的孩子,法律途径上陈家财产的唯一继承人。
这件事在北城二代圈里不算什么秘事,几乎人尽皆知,却又基于陈家滔天的财富跟权利,都守口如瓶,这几年才被二房家咬出些风声。
安妤有时还真想去哪里拜拜,找找线索,看看自己是不是什么狗血小说里不得志的早死女二。
这么抓马的事情竟然又在她身边发生了。
自从心里明清这些事后,安妤也料到晚上炸街的没素质男,大概率就是陈巍泽,没想到真被她猜中了。
骚包紫,拽脸,臭嘴。
不过现在看起来,他的精神状态比前几年好了很多,变得更加文明了。
“哎,不知道我那宝贝弟弟,为什么一定要去打职业”,没等安妤说话,他又开始自言自语起来,手中打火机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放弃家里企业的学习管理机会,来这小镇上打游戏。”
说着他嘲笑似地笑出声,语气里满是对他的厌恶:“真是没出息。”
安妤嘴角不可察觉地抽了一下,她可不是来这听他唠家常的。
“行了”,安妤不想理他,打断了他的施法。白天的状态比晚上好多了,她必须在白天将所有的工作都安排完成。
安妤下意识怼他:“有本事,你也去打一个。”
“呦”,陈巍泽显然兴致大起,嘴角的笑不怀好意,“还是这么地伶牙俐齿啊。”
随后,他挑眉,目光跟x光似地扫过安妤浑身上下,意有所指地问了句:“还在吃药?”
安妤瞬间浑身一冷,她抿嘴,低头,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怎么?又不说话了?”
“还在吃呢,是吧。”
娱乐圈里有过情绪问题的艺人不在少数,但大家都小心翼翼地藏着,生怕一个被爆出,自己就被各大导演视为定时炸弹,失去了所有的机会,直至远离演艺事业。
安妤落在身侧的手不断握紧,她抬眸,眼神中满是韧劲,有种你要是敢毁了我前程,我就跟你拼命的狠劲。
“行了,不逗你了”陈巍泽点燃叼着的烟,刺鼻的烟草味涌入鼻腔。
熏地安妤心头微微一颤,那种藏在心底的恐惧还是顺着缝隙慢慢攀爬而出。
目光落在他身上,陈巍泽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门框,安妤轻轻呼吸着,无论如何,这个男人对她也有过一些极端行为,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再度爆炸。
看着那条裂缝,安妤缓慢呼出一口气,决定不再跟他争执:“随便你”,说完,安妤利索转身,没在跟他掰扯。
高导既然已经跟公司签了合同,想必还不知道她的这些过往。
况且,她现在已经是个正常人了。
真有意思。
陈巍泽抽了口烟,白雾袅袅中,他的阴鸷的目光未曾脱离过安妤的背影,直至她进入转角,消失。
呵。
还是要乱咬人。
他咬着烟,从骚包子皮夹克口袋掏出手机,噼里啪啦在屏幕上一通狂按。
:【晚上聚餐,来?】
:【高叔的新女主,长得确实得劲】
还没等陈巍泽发出第三句话,那边秒回——
Oa:【?】
呵。
陈巍泽咬着烟笑了,一想到陈言煦冷下脸的摸样,他就爽,陈巍泽笑地肩膀微微颤动,活像个街头痞子,他继续打字——
:【就是这女的,让你连飞三天红眼航班,来回北城】
:【我刚看了眼,却是挺不错的】
对面没有秒回,陈巍泽吸了口烟,来了道过肺,整个人瞬间神清气爽。
:【你眼光不错】
:【女明星,睡一觉,要不了几个钱】
:【况且今天这个,看起来就很好睡】
信息发出去的那一秒,对方的电话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打了过来。
任凭低沉舒缓的钢琴曲奏放,陈巍泽用指尖弹了弹烟头的灰,红色的火星苗子再度燃起。
那边没有放弃,在一个无人接听后,又播过来一个号码电话。
陈巍泽笑地一脸坏样,他将吸完的烟随手扔在地上,黄棕色马丁靴毫不犹豫地踩上去,碾灭,留下一地灰痕。
他切回微信,面对陈言煦的愤怒,他打字——
:【怎么,小绿茶。你不是挺能装的,继续装啊】
38粘稠
◎贪婪的呼吸频率◎
LGD基地。
陈言煦几个加上候补的二队的十几个选手在会议间里坐着,偌大的投影面板上,播放着一队昨天下午跟二队的训练赛。
屏幕里五彩斑斓的烟雾弥漫,炮弹纷飞,宛若一场无声的战场。
寸头教练看着刚进门坐在最角落,心不在焉的陈言煦,他点了点显示屏,加重语气,一脸严肃,“现在我们来看一下昨天下午的第一张图,你们曝出来的问题。”
“这张雪地图,赛局进到十一分三十四秒的时候”。
教练按停了进度条,画面放着的是陈言煦的男药正拎着药瓶往上路跑,准备去救援在上路独自抗塔的李衫。众人不说话,会议室内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这个时间点,是整把局势的分界点。
教练问:“Lynn,当时耳麦里的指挥你听到了吗?”
陈言煦放下手机:“嗯,听到了”。
他们一队缺少指挥,因此每个人都会轮流上来指挥几把,挑选最适合的。这把暂定的是李衫,但李衫擅长的位置是重甲,不似突击,拥有对全局战况的敏锐捕捉度。
总而言之,LGD开头几天的训练并不顺利。
这把前期都顺风,大家逐渐放松了警惕。直到中期,遇对面五个一起围攻李衫防守的上路,恰好陈言煦就在中上补血收兵线,看到小地图上五个红点跟疯了一样像自家蓝色的重甲,陈言煦几乎是没有思考,就从中路转到了上路支援,全然不顾耳麦里李衫传达出来的指令。
陈言煦的打法太过有个人想法。
“你们四个去中路上二塔,我这直接不要了。”
话说晚了一步,没想到对面的目的并不是上路二塔,而是陈言煦。没反应过来的陈言煦就这么被对面水灵灵地收走了人头,又赔了个中路一塔。
被绞杀人头后,陈言煦坐在电竞椅上,眉头微蹙,女药玩多了,他下意识想上去蹭波血。
陈言煦脑子动地很快,但手中的角色卡有上限,女药虽然伤害比男药低了一截,但胜在自我回血数值大,更容易跟对面打拉扯。
可惜,联盟规定了这次的常规赛只能用男性兵种卡,公告说明,游戏里的所有女角色兵种卡都需要二次优化完善,暂且还未进入全卡比赛。
视频播放结束。
全员默声。
“比赛里首先明确自己的定位,再服从队长指挥的命令”,教练声音冷硬硬地,跟寒冬腊月放在外面冻了一晚的铁砧板一样,冻手,黏肉,“我知道在坐的有些选手已经摸清了女角色兵种卡的套路跟技能bug,现在要做的,就是你们脑子里女药,女甲,女突击那几套玩法和思维逻辑抛通通弃掉。”
“望各位周知,联盟目前还没有开放女角色卡的比赛,咱们这两年的精力主要还是得聚焦在正常的原来那五张卡片上。”
“不是说年前会再次改革吗?”坐在桌尾的少年轻轻偏头,问了一旁的李原,“上次那事不是还上热搜了?”
“怎么没个后信了”,少年说话没个轻重,此话一处,会议间内气压瞬间变得更低,直至冰点。
自从上次CTB的综艺上,安妤一场女药一场男药交换着打,很直接地向大众展现出策划对于相同技能,女角色兵种卡就是比男角色兵种卡弱势的事实。
被骂了几千楼的官方受不住,直接在x博上公告,会对女角色兵种卡进行全面的审核优化,以丰富玩家们的游戏体验。
时间过去一个月多。
到现在也没见优化了什么,还直接将本应该在常规赛上出现的新卡给T进了小黑屋。
官方不作为,导致现在还有不玩游戏的黑粉,追着安妤社交媒体账号下边阴阳。
“Lynn,今天就你当指挥”,没等陈言煦回话,教练左手拍了拍屏幕,‘咚咚咚’的声音瞬间吸回大家伙分散的注意力,他继续复盘,“这个时间点”
——
赛前集训十分重要,就算是Lynn也不能平白无故旷训。
冬至已过,天依旧黑地飞快,等陈言煦结束当天的训练,握着手机赶到约定好的酒店时,恰好撞上了从后边小门进入包厢的安妤。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女人一身黑色羽绒服,带着口罩,全副武装,灰色卫衣帽上又压了一顶纯黑鸭舌帽,刚巧遮住了妩媚清丽的双眼,只能看见鸭舌帽檐下那直挺的鼻梁,在脸上打出细细的阴影。
高挑的身姿,出众的气质,有种不想引人瞩目却又适得其反的味道。
“诶——”。
熟悉的面容撞进眼眸时,安妤面上闪过一瞬的惊讶,却被口罩挡了个精光,黑亮的瞳仁里倒印出一抹鲜亮的蓝色。
陈言煦穿的是一件克莱因蓝棒球服,袖口处是拼接上去的白色皮革,青春洋溢。
“你——”
字句在唇齿间飘过。
包厢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和上,最终发出沉闷的一声‘噔’。
还没等两人互相开口问好,欠扁的声音就从茶桌那边传了出来,带着缕缕烟味:“站那干嘛?等着我去给你们互相介绍?”
陈巍泽拽的要死的声音横杠在两人之间。
安妤抿嘴,就这么一瞬间,她看到陈言煦原本透亮温润的目光瞬间就暗沉了下去,空气似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攥紧,紧张的氛围一触即发。
两兄弟的关系肉眼可见地不和谐。
察觉到空气中愈加剑拔弩张的气氛,安妤默声,把准备好的问候从喉咙里咽了下去。
今天晚上是高导组的局,基于高导对陈巍泽十分友好亲昵的举动,安妤也不难猜出,同母异父的陈言煦也跟高导有一定的关联。
看陈言煦丝毫没有理会陈巍泽的意思,安妤心生绪端。
或许他两,关联更多。
“姐姐”,陈言煦开口叫她,声音轻柔,不同于耳机里传来经过电子修改的音质,这声姐姐叫地安妤心头一片酥麻。
也叫地毫无避讳。
自从上次摄影棚碰完面后,这是两人的第一次线下见面,线下不比线上,线上可以脱口而出为了节目效果的话语,而线下,面对面的每一次目光交织,就让两人不约而同地语窒。
不是尴尬,也不是不熟,更准确说应该是不知道该以怎样的一个身份来站在对方面前。
两人的思绪不约而同地打成结,捂在心头。
一想到他就是当年那个门后的少年,安妤瞬间心头软麻,她定了定神,抬眼应他:“咋?”
成功将女人游离的思绪唤回,陈言煦心中闪过几丝雀跃,他语气更加轻了,关怀道:“是今天正式开始训练吗?”
气氛轻快些许。
两人自动将坐在茶桌上的陈巍泽屏蔽掉,旁若无人般地开始交流起来。
包厢暖黄色的灯光下,陈言煦微微低下了头,那双多情的桃花眼瞬间跟含了水似地望着安妤,他迈着小步走进,克莱因蓝的棒球服在暖黄色的光下熠熠生辉,唇红肤白,浓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少年气息尽显,像刚下球场的男大学生。
青春,有劲
不知道是不是桃花眼天生的优势,安妤只觉得陈言煦看向自己的目光越发粘稠、炽热
她没有说话,时间在两人之间呈减速1000倍滴答。
砰、砰、砰
什么东西在重重敲击着。
靠。
小屁孩,又来这招。
是安妤率先错开了视线,她胡乱应付:“差不多”,闷热的呼吸吐在口罩上,搞得整个人都热热的。
说着,安妤顺手摘下口罩跟鸭舌帽,包厢里许是刚开空调,吸进去的空气还带着丝丝冷意,整个人都瞬间清醒了不少。
她抬手顺了顺头发,女人的发香瞬间充斥着他的鼻尖,陈言煦垂下眼,呼吸的频率有些贪婪。
是蔷薇花香,馥郁迷人。
没察觉到面前人的不对,安妤转头走向泡茶台,也没再管站在那直愣愣看着自己背影的陈言煦。
仿若刚才发生的那一切只是他一个人的想象,安妤抽离地迅速,没有丝毫留恋。
能够证明的,只有他自己那颗还在月匈膛里不安分跳着的心脏。
线下,安妤除去在人多的时候,对他都过于地冷淡。陈言煦敛下情绪。
不急,不急,还有时间。
他哄着自己。
飘顺的黑发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震动,陈言煦眯了眯眼,刚才温润的目光再次消失不见,他将目光挪到包厢里的第三个人身上。
陈巍泽已经坐在主位泡起了茶,鼻尖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红茶甜香,他就坐在那,一只手搭在太师椅扶手上,另一只手捏着品茗杯小口啜茶,乜过来的眼神跟看戏似地,充满了不屑。
两道目光撞上,陈巍泽嘴角裂出一道恶劣的笑,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荡,似在找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陈言煦抬眼,轻轻瞥过他,没有停留,仿若坐在那的就是股空气,不值得他停顿目光。
两人虽然同为陈女士的儿子,但陈巍泽是陈女士一夜春风后,意外怀上的,那时的陈女士心软,再加上工作上的不顺,被其父亲一哄,就生下了陈巍泽。
生完陈母也沉浸在当母亲的幸福中,日常吃喝玩乐,逗逗孩子,想的最多也是直接去父留子,给自己断个清闲。
原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悄悄地结束了。
没想到被有心之人告知陈家长辈后,宠女的陈氏夫妻俩也只是给了一笔钱让陈巍泽记在了他父亲的名下。并许诺会让父子两终身无金钱之忧。
但孩子还是留在陈家两年,直到陈母遇到了段位更高的蔡明。
陈巍泽比他大了三岁,在十二岁前,陈言煦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哥哥。
没几分钟,剩下一行人跟在高翔身后浩浩荡荡地来了。
几个主演见到陈言煦时还是比较诧异,经过高导的介绍,知晓他是高翔的侄子后,大家都谄媚地拍手欢迎。
这种隐私饭局,东道主时不时带几个自己的朋友,混圈多年的几人早习以为常。
毕竟在圈子里混的,谁不想搭上一条有着好资源的人脉线呢,反正到最后都是各取所需。
饭桌上一轮介绍相互熟悉,安妤觉得自己的脸都快笑烂了,几个人酒过三巡后,话题锚点不知又被谁踢到了安妤身上。
“这次能跟安妤老师合作,是我的荣幸。”
说话的是演女二的一位圈内十八线女艺人,是个聪明人,意识到饭桌上至少有两三道目光关注在安妤身上。她不假思索地,立马站起来敬酒。
“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向安妤老师多吸取吸取演戏的经验”,女人说完,一口闷掉了杯中红酒,用此来搭建起跟安妤的链接。
圈子里女艺人不容易,没背景的女艺人更不容易。
安妤深谙其道,看着面前深情真挚的人,她举起红酒杯,碰了碰桌面示意。
“一起加油。”
“好。”
红酒在杯中摇晃,安妤下颌微扬,一饮而尽,陈言煦的目光轻轻扫过那抹红酒红,随着女人吞咽的动作,深红色消逝,随之出现的是女人柔嫩的脖颈。
脆弱,细长,轻轻一捏就会折断。
“当然,安妤老师这么优秀,这次的项目肯定进展顺利”,陈巍泽在旁边放炮,语气里参杂着几丝不怀好心。
听到这话,陈言煦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他不留痕迹地收回了目光,口袋里的手机急促地震动了几下,他已没了心思去搭理。
陈巍泽语气里想要噎人的意味明显。
偏偏安妤就不吃这套。
她咽下口中的红酒,直直迎上男人挑衅似的目光,眸光在碰上的那一瞬柔软,安妤举杯示意,笑地大方得体:“托陈老师吉言。”
39真心话
◎第一次相遇◎
这顿饭也没吃多久,高导刚坐下没几分钟,草草讲了几句后,就起身带着助理离去,离开前,他单独喊走了陈言煦。
两个人似有什么事情要谈。
陈言煦走之前还特地瞥了眼安妤,眼神中的情愫,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包厢门口,安妤也没看懂。
最后,只留下一桌年轻人面面相觑。
陈巍泽是个会活跃气氛的,他看了眼腕表:“还那么早,吃完——喝点酒?”
说完,陈巍泽掀起眼皮,懒懒地看着桌子剩下的几个人,除去他们三,剩下三个分别是饰演男主、男二、女二的艺人。
吃饭喝酒是很正常的流程,但是大家差不多都还是第一次见面,对彼此不是很熟悉。
几个妆容精致的人互相看了几眼,欲言又止的摸样。
“不了,明天还要训练”,安妤先开了口,笑地温柔,态度却是不卑不亢,“明天还要起早培训,喝多了要爬不起来的。”
晚上的菜,安妤没吃几口,她要减肥。
胃里灌进去的几乎都是红酒,安妤看起来没有怎么醉,望过来的眼神清明,只是两颊上泛起微微的红晕惹眼,连带着冷艳浓稠的眉眼也被沾惹上点点柔软。
落在别人眼里,却不是她想的这样。
空气滞怠几秒。
“你不是挺能喝的。”陈巍泽打岔,一点没给她留面子,“听说,安妤老师巅峰时期一口气能干掉四扎白酒”。
说着,他微微向前靠,单只手倚在墨黑色的餐桌上,挑眉,笑地一脸恶劣:“还是说,安妤老师,不想给我这个面子?”
语气轻轻地,像根羽毛飘过,却又沾了水似地死死黏住在场每个人的呼吸道。
听到这话,周围几人瞬间一愣,完全没想到只是按照流程正常吃个饭,大家初次见面互相交流一下,饭还没吃完,先被炸开的炸弹波及。
安妤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她没想到陈巍泽会当众直接反驳自己。
但也早该预料到,这人不是什么善茬。
在迫人的目光下,安妤沉了沉气:“我——”
“可以啊”
她的话还没长出来,就被旁边的男人横空打断,“我们直接去隔壁的‘黯调’?”
“那是我朋友开的连锁店,刚好,我可以问问,还有没有包厢。”
出来说话圆场的是折魂里饰演男主的刘辉扬,三十未到的年纪,跟安妤差不了几岁,却是圈子出了名的人精,做事圆滑,也跟着高导作配了好几部电影的男配角。
这次的折魂属于他事业上的转折点,他高度重视,连带着自然要跟带着些裙带关系的陈巍泽搞好关系。
“可以啊。”陈巍泽拎起手机,百般无聊似地开始刷手机,不给安妤解释的机会,“那,咱们现在就过去吧。”
“可以的。”
“嗯嗯。”
“我看行。”
剩下几个人看情势也不好扫了兴致,纷纷应下再打开手机给自己助理报备。
安妤:
其余几个人都应了,她自然不好驳了面子,安妤打开手机,点击地图,搜索了‘黯调’的地址,将链接发给了言欣。
那边秒回——
言欣:【?现在,我刚准备洗澡】
言欣:【我现在过去。】
yu:【是应酬】
安妤解释——
yu:【要是我晚上没再给你发信息报平安】
信息发送出去,安妤似是想到了什么,她垂眸,指尖悬停在屏幕上一瞬,转眼,哒哒哒的键盘声再度响起,她的打字速度飞快。
yu:【记得报警】
言欣:【】
言欣:【OK】
“阿煦,你也要去吗?”
陈言煦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与陈巍泽中间隔了个主位,那原本是高翔的位置。
两兄弟在外面还是一副兄友弟恭摸样,尤其是在高翔给予的圈子资源内。
“去哪?”陈言煦听到这话,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微微收紧,探究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了安妤,似是要在她眼神中寻求答案。
即使出题人不是她。
安妤瞬间语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陈言煦望过来的目光不再含蓄,不再像透亮如清澈的小溪;而是炙热的,漆黑的,里面的情愫有时候直白地让安妤有些不知*所措。
更多的是自己那些不知名的情绪叠加在一起,堵住了她的嘴。
“去喝酒。”注意到他的目光,陈巍泽斜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痞笑,“安妤老师也要跟我们一起去玩呢。”
他挑衅似地抬眼,继续问:“你要去吗?”
四周鬼一样地静了几秒。
见安妤坐那不说话,陈言煦莞尔,漆黑桃花眼随即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他坐下:“可以呀。”
陈巍泽都能去,他为什么不可以。
说走就走。
刘辉扬做事效率挺高,她们一行人运气也挺好,没过半个小时,六个人已经坐在了黯调二楼的私密包厢里。
提前吱过声,店长已经给漆黑的桌面上备好各式各样,高低不一的酒瓶,黑乎乎一片,有股不醉不归的压迫感。
每个人面前都放了只透明六棱玻璃杯,在包厢紫色雾灯照射下,在黑色桌面上透出波光粼粼的紫光。
陈言煦跟在她后面,直到到了包间里,也是直接挨着安妤坐下。
难以猜测的暧昧,现场几人也很识相地没有过度地去关注,在他们看来两个人之间这种若即若离暧昧不清的拉扯,只是一件很正常事情。
毕竟还是在圈子内,玩地多花都不见怪。
更何况,两人不仅是合作过综艺的同事关系,还有‘陪玩’cp这一大势头加力,x博现在估计还有两人的cp粉在超话广场里建帖,在黑帖里厮杀。
安妤也只是稍稍愣了一下,后面反应过来,在场所有人里面,只有她跟陈言煦是最熟悉的。
包厢门‘砰’一声关上。
安妤敛下眼帘,目光却下意识流连在面前几个高低不齐的酒瓶子上。
看这阵仗,今天晚上铁定是个修罗局。耳边,陈巍泽又喊了几瓶马爹利xO,橙红色的酒水装在透明的玻璃瓶中,被妖异紫一照,愈发美艳妖异。
许是刚才在酒店喝了不少酒,现在的安妤整个人热热的,被头顶暖风一顿怼着吹后,更甚。
她默默收回视线,将羽绒服脱下放在旁边的空位上,里面是一套灰色运动服,精致的上衣腰身踩了线,秀出纤细的腰身,往上,弧度圆润。
包厢里光线暗,倒也看不出什么,只有个大致轮廓。
除了距离很近的。几乎看不到她灰色修身运动服上刺绣英文的小巧思设计。
“真心话?”陈巍泽身边坐的是刘辉扬,小子很识相地将桌面上的三颗骰子归在一起,旁边是一只黑色骰盅。
突如其来的声音,吸走了陈言煦的目光。他黑色的眼珠轻轻移动,聚焦在桌面上那三颗雪白发亮的骰子上。
FreedOmandbelieveinOneself.
自由,和相信自己。
陈言煦的眸光开始波动,无法再聚焦在一个点上,脑子里全是刚才自己近距离看到的弧度,和弧度上面那行刺绣上去的小小字。
他看到了,但光线还是有点吃力。
对面刘辉扬收拾着,还不忘捧着陈巍泽:“可以啊,陈哥你看,从那里开始?”
真心话大冒险这个游戏很简单,每个地区有每个地区不一样的游戏规则。
最后都归于一句话——
全靠运气。
他们玩地就是最简单的那一类,每一个人轮流摇骰子,一轮过后由点数最高的向点数最低的人提出问题,被提问者可以选择回答,也可以选择不回答,不回答需要喝下提问者调制的酒水。
“就从你开始吧”,陈巍泽下颌微扬,用下把点了点刘辉扬。
刘辉扬谄媚道:“好嘞,哥。”
众人对此没有异议。
游戏开始。
哗啦啦的掷骰子声在耳边响起,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黑色骰蛊移开,里面白花花的骰子上显示出他扔出来的点数,3+1+4。
“我去,这么低。”说完,投掷者一脸愁眉苦脸,“陈哥,你们可要手下留情啊。”
呵。
陈巍泽没有说话,自然接过他递过来的骰蛊,哗啦啦的声音再度响起,急促猛烈的声音持续五秒后,骰蛊打开,上面点数显示6+6+4。
算清点数的瞬间,周围瞬间一片哗然,不出意外他就是点数最大的。
依次轮过后,最后两个是陈言煦跟安妤。
陈言煦看起不太熟练的样子,将骰子归在一起用骰蛊盖住时还看了看安妤,黑暗中,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倒也生出些怯生生的水感,十足的嫩样,跟嫩葱一样脆生生的。
看摸样,就像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场所,第一次接触这种游戏。
安妤红唇微张,也只丢下来一句:“使劲摇,劲越大,数值越高。”她下意识在教他,“你试试。”
说完这句话,安妤只觉自己的语气充满了浓浓的教培味道,黑紫色的雾灯下,她纤长浓密的睫毛慌乱地颤动几下。
“好。”陈言煦倒是没多想,听话地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东西,开始操作起来。
作为职业选手,陈言煦的模仿学习能力毋庸置疑,再不济也是个依葫芦画瓢。
他张开骨感分明的右手,像八爪鱼一样抓住骰蛊,视线里,黑白分明,十分刺眼。听进去安妤的话,陈言煦手臂有力地上下晃动,在空中拉出一道道残影。
骰子在骰蛊中来回摇晃,发出激烈的哗啦啦声,终于,在听够骰子碰撞声音后,他猛地将骰蛊盖在了桌面上,开盖看奖前,每个人都似屏住了呼吸,纷纷向前微微探出身子。
6+5+3
众人瞬间紧了口气,纷纷开始算他的数值比自己大还是比自己小。
刘辉扬嚎啕:“还是我最低啊”。
重人笑,现场的氛围瞬间轻松不少。
最后是安妤,她熟练地抓起骰蛊,黑色的圆柱形在她手上跟有了生命一样,像条游在空气里的鱼,自由肆意。
“噔——”随着安妤将骰蛊盖在桌面上,在场几个人的这口气瞬间又被提到了嗓子眼,尤其是刘辉扬,整颗头都要垂在骰蛊上了。
“快快快——”
开启的那一刻,安妤也屏住了呼吸,她有几次跟着言欣去茶吧玩过这种,不过那里全是茶+水果的调饮挑战游戏,不比酒吧里这些带着高酒精含量的液体,让人看一眼就跟醉了似地。
1+3+1
毫无疑问,目前场上最低。
安妤的眉眼瞬间耷拉下去了,她也没想到今天晚上的运气会这么背,连着一旁的陈言煦脸上也卡上些许震惊。
鲜少会有人一次性摇出两个一。
“我去,还真有人比我还低啊”,刘辉扬瞪大了双眼,感叹道,“这运气——也太好了。”
不知道他在夸自己,还是在夸安妤。
安妤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陈巍泽撬开那瓶高浓度的金酒,哗啦啦倒进桌子上的玻璃中,又加入半杯马爹利xO,杯中颜色瞬间变成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出来的亮橙色,透光看有股淡淡的车厘子红。
倒完这杯的陈巍泽靠在椅背上,拿着马爹利xO大咧咧地灌了口,说出来的话也带着浓厚的酒气,“要不然直接喝一杯也行。”
安妤垂眸思考着。
大冒险肯定不行,她近期还不想挂黑热搜上被骂。
喝酒??现在才刚开始,况且目前身边也没有值得信赖的人,为了避免喝多了最后被推车拉出去。
思考十几秒后。
安妤开口,语气肯定:“真心话”。
“行。”
下一秒。
陈巍泽乜了眼陈言煦,问安妤:“你跟阿煦第一次相遇,是在游戏上吗?”
空气停滞几秒。
恍惚间,陈言煦好像听到了她说——
“不是。”
真心话,被提问者只能回答,是或不是。
40是不是
◎最喜欢安妤◎
不是?
陈言煦几乎是在心脏骤停的瞬间,抬眼看向身旁的女人;安妤也心有灵犀似地微微侧脸。
两人目光对视。
下一秒,“啪——”头顶的紫色雾灯恰好熄灭。
就这么巧地,淹没了那些两人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情愫
一点痕迹未留。
“那是什么时候?”
一旁的刘辉扬显然比两个当事人更加激动,他惊呼:“哇,安妤老师,难道你们是在很早之前就认识了吗”
不是在上节目前意外认识的,那就是——剧本。
听到这话,在场的剩下几个人心领神会地互相看了看,充满了意味不明的眸光转而又投射到安妤两人的身上,并上下不断地扫视着。
潜意识里已经认定那次出圈的cp设定就是剧本。
圈内人有时候为了流量,就会制造出来很多抓马的娱乐讯息,抱着让观众都来吃瓜的心态,增长自己的知名度,保持热度。
雾灯再一次亮起来,颤颤巍巍的光辉拂过在坐的六个人脸庞,每个人都,各怀鬼胎。
男人的问题带着很明显的引导性,安妤一个不留意,就容易被带进坑里。
两个人之间的那点旖旎氛围也瞬间被打散。
被这么多人直愣愣地看着,安妤有些气息不稳,指甲摁住掌心,压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这说地,搞得他们两的陪玩那件事就是剧本一样。
剧本。
想到这,安妤瞬间心中一凛,脑中突然闪过前不久被爆出录音门的当红男星,跟朋友聚餐时的话语被全程录下,公布在晚上,瞬间成为众矢之的,被做实辱粉,演员生涯瞬间夭折。
说不准在场的几个人也偷偷录着音,就等着哪天突然公布,断送谁的前途。
太奇怪了,今天晚上的进程。
“安妤老师是害羞了吗?”
刘辉扬继续不要死活地开着麦,余光瞥见无动于衷的陈巍泽,跟得到默许一样,他说地更来劲,“我之前对接过一个十分优质的营销团队,各个平台都有十几个百万分的账号,涨了好几百万的粉丝。很简单的,大概率需要多大的流量热度直接跟他们说就行,但是里面的内容得让公司的文案组整理出来,规定时间发出来就行。”
“保准热度不低,至少可以连霸一个多月的热门。到时候,运气好的话,还有专属于自己的‘梗’”
刘辉扬一脸谄媚:“安妤老师方便,我们加个微信,到时候我将这个负责人对接给你。”
还没开始喝,脑子已经热地不行了。
安妤眯了眯眼,营销的事情,向来不用她管,王玉那边恨不得给她老底都掏空,不管黑料红料,只要能上热门,有关注评论,那就是好料。
一点都不顾安妤刚进圈时想‘当个安分踏实的演员’的初衷。
美名其曰,有热度自然会有本子找上门。
安妤不置可否。
但上回发生的事,对她的演绎生涯反噬极大,连丢了几个临期小代言,原本还在接触的合同,瞬间杳无音信。
后面还是她自己去跟陈言煦直播造就正面热度,获取ctb角色代言。堪堪稳住自己的商业价值。
旁边的男人动了动,在安妤还没有组织好语言时,陈言煦先开了口,他笑地温和近乎于无辜,语气也十分平淡:“不是剧本。”
怎么能是剧本呢,他精心策划的是张严密紧实的网。
此时,猎物已经站在网下,就等着他慢慢收网。
说着,他向后仰了仰,双手从桌子上挪移至沙发上,即将在黑色的皮质沙发上摁压出两个浅浅的手掌印。
突然,陈言煦的呼吸顿住了。
他好像压到了什么,就在他呆怔的刹那间,掌心下面有只温润的手,跟鱼一样地迅速游走了,连残温都没让他捕捉到一分。
下一秒,身旁传来女人轻微的咳嗽声,像是在掩盖着什么。
仅仅是接触那么一瞬,安妤也能清晰地感触到男人宽厚的手掌,几乎是要将自己完全地覆盖住。
很烫,手抽走了,热度还在,从指尖烫到她的心口。
成年男人的体温,一向比较高。尤其是这一类处于少年跟青年时期之间的男人。
安妤思维跳跃大,一下子就很不合时宜地响起言欣层说过的那句话──
“肯定找弟弟啊,弟弟年轻还劲大…”
安妤:….
没察觉到啊身边人的不对,陈言煦顿了顿,重新组织好脑子被打乱的话术:“应该是我先知晓的安妤老师。”
他语气平和,丝毫没有被对面毫无节奏的问题给影响到,笑容和煦。
看起来就是副好脾气模样。
两人之间的小插曲似微风吹拂,只有她们两感受到了。
刘辉扬:“那好吧。”
“怎么?”
就当几个人以为这part就这么过去时,安妤开口了,她唇角微微勾起似轻讽:“刘老师也是想尝试一下电竞这个全新的板块吗?”
刘辉扬有些紧张,仍是嘴硬:“如果有机会的话,还是想去尝试一下的。”
安妤单刀直入,问:“你会玩什么游戏?”
“大学的时候跟室友们一起打过魔兽,工作之后就很少玩了。”
“嗷嗷”,安妤一副恍然大悟的摸样。
一个已过黄昏的游戏,这个人纯属是个半吊子,故意来他们这找茬来的。
她顿了一下,随即眸中闪过几丝狡黠,面上还是一副苦恼的样子:“刚听你这么说,我还以为刘老师你很懂我们CTB板块呢,都想直接跟节目组推荐您来做飞行嘉宾了。”
说着,安妤挺了挺腰背,柔顺的中短发乖乖披散在肩上。
她跟自嘲似的说道:“这样子看来,CTB还是有我一个花瓶常驻就够了。”
说完,现场死了一样的寂静。
刘辉扬语塞,只能坐在那尴尬地勾起嘴角。
“呵——”陈巍泽率先笑出了声,带着审视的目光扫视着面前看起来娴静,实则心里早就在抓牙舞爪的女人。
他完全不给面子的讥讽道,意有所指:“你也知道。”
你是个花瓶。
感受到他的敌意,安妤坦然回答:“陈先生,难道你也想来抢一杯羹吗?”
在节目里被骂这么多期,她还真想临时把这个烫手山芋甩给别人。
陈巍泽:“那还是你自己一个人捂着吧。”
他重新摸过桌上的骰蛊,归在一起。
这一part到这,彻底结束。
新一轮的摇骰子开始,这一轮安妤否极泰来,点数最高,陈言煦点数最低。
没想到这运气这么抓马,在剩下四个人意味不明的目光中,安妤向前倾了倾身子。
陈言煦乖乖坐在旁边,时刻盯着她的动作。像条黏主人的小狗。
安妤眸光微动,她按着流程问:“真心话还是?”
陈言煦没有迟疑,乖乖回答:“真心话。”
“嗯,好。”
安妤从桌上撩过那瓶金酒,又撩了几瓶白的红的五颜六色的酒,开了盖,二话不说,咕咚咕咚全都倒进了他面前那只透明玻璃杯中。
有种要灌死他的架势。
要被灌死的人,还在一旁甘之如醴地看着自己,仿佛里面就算是毒药,只要她一声令下,陈言煦也会二话不说整杯干下。被目光灼到,安妤的倒酒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细白脆弱的手指艰难把住黑绿色的酒瓶,终是在旁边火热的目光中倒满了一只玻璃杯。
哗啦啦的声响结束──
安妤垂眸,稳了稳自己的情绪,她毫无预兆地开口问:“在场几个人中有没有你最讨厌的人?”
问题一出,在场的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陈言煦垂下眼帘,目光变得温顺柔和,像只永远不会咬人的绵羊。
他说:“有”。
周围再一次静默,刘辉扬是看出来了,这安妤,是要把今天晚上这局子玩死。
一轮就这么尴尬地结束了,没人再敢起哄。
下一轮。
依旧是陈言煦点数最低。
点数最高的是陈巍泽。
男人乜了眼陈言煦面前上轮被安妤倒满的酒水,突然笑了一声,不怀好意,带了些睚眦必报的锐利。
刚那杯被倒满的酒里,含量最高的是白色的调饮酒,只是看起来颜色深稠,实则酒精浓度没含多少。
陈巍泽垂眸,漫不经心地玩起面前的玻璃杯,‘叮当-叮当’是杯子频繁旋转落在桌子上的声音。眼睛还挺尖,知道哪瓶度数最低。
他勾着嘴角抬头看向安妤,眼眸漆黑,似冬雨后被浸湿的茭白泥潭,一脚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安妤被看地有些呼吸不畅,她避开视线,掩盖住自己冒出头的那么一点点心虚。
‘呵——’男人笑了,他依旧看着安妤,眼神未偏离分毫,说出来的问题却是抛给陈言煦。
“阿煦啊”他叫地亲切,接下来的话就像是从齿间挤出来一样,让人心颤。
陈巍泽挑眉,依壶画瓢地问:“在场几个人中——”说到这,他故意顿了一下,在场几个人的好奇心被钓到最高点,纷纷向这边投来了目光。
安妤心头突然涌上一抹不好的预感,像是地震前的楼层摇晃,她就站在最顶楼,摇摇晃晃地,怎么也找不到下楼的通道。
陈巍泽笑,露出整齐白洁的上排牙,他问:“是不是——最喜欢安妤?”
心里已经提前打过预防针,也能猜到他会说出什么,但等到那句话回响在耳边时,安妤的心都不跳了,连呼吸也下意识停住。
陈言煦却毫不意外,他静静地,情绪十分稳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