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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彦泽没急着拆开信看,看向一边等在不远处的萨妮和她身边的棕发女孩,看了一眼泽尔萨。

“你安排的?”

泽尔萨没明说,只是小声提了一个名字:“沃利。”叶彦泽冷笑了一声,看了泽尔萨一眼:“难为你最后没选择拿这个威胁我。”

莉迪亚上前行礼,她带领着圣托比的一众平民学生跟随泽尔萨,现在泽尔萨手下能有那么多法师她更是功不可没。

“殿下,沃利是我的老师,他最近在学院忙着联合各院系力量收纳灾民……”说着她就不说了,歉疚一笑。

“总之,您想知道什么尽可以先问我。”

叶彦泽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莉迪亚,按住了泽尔萨,说道:“能让你冒着得罪陛下的风险这样透风,看来王都的情况突然恶化了。”

叶彦泽怎么会不清楚,他有着两世记忆,只是现在这件事不是他按照原来的方式能解决的了。

“是,王都的元素侵蚀加重了,各地涌进来大量难民,收了引起冲突,不收也有冲突,不仅这些,还有元素侵蚀病人和正常人之间……”

“行了。”泽尔萨暗含警告,莉迪亚没有再说,这些事情一直都是泽尔萨一力承担,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让圣子出来,至少能安抚人心,还能缓解这些棘手的情况。

泽尔萨将他身上的毯子给他掖了一下:“但总体都在可控范围内,你一手把我推上来,我总不会让你太失望。还没到非你不可的地步。”

叶彦泽抓住了他的手,却发现他的手那么凉,他什么都没多问,只是又看向莉迪亚。

“跟我来。”

叶彦泽松开他的手,看向莉迪亚一直进了小书房,叶彦泽抽出几张图纸,淡声吩咐。

“关于王都法阵,把沃利让你传的话都告诉我。”

莉迪亚拿出几张泛黄的脆弱图纸和几张写满字的草纸递了过去。

“元素侵蚀早在您的父亲在任前就已经出现了,只是当时有四位大法师共同研究出这个法阵,他们以王都为主阵,在各地设立法阵共鸣。”

“法阵以吞噬和释放共鸣为基础,他们以心脏运转的元素能量献祭,抑制元素侵蚀,只可惜还不够,没有彻底解决。”

“您的父亲召集了法师研究,将法阵改动,减缓效力,又为了保全王室,限定只有王室血脉能启用法阵。”

莉迪亚一口气全说完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叶彦泽要了解这些,在她看来,只要他像往常一样进行净化就好了,向法阵输送净化,至少能很大程度缓解元素侵蚀的情况。

叶彦泽听后沉默了很久,久到莉迪亚以为他走神了。

“好,你先出去吧。”

叶彦泽手指轻轻描绘法阵上的纹路,而后自嘲地笑了一声,其实早都猜到了,只不过非要再问问。

他体内的元素力量运转和别人不同,他的力量不在体内循环,而是聚集在心脏里,使用时向外辐散。每年的净化仪式,注入净化时隐隐心脏疼痛的感觉。

父亲,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些陌生,闭上眼回想起来只记得他坐在高高的王位上,侧头听着他拿自己稀有能力做交易,要求地位时他透过来的淡淡一瞥。

也许有一些怜悯,也许是嘲讽,他记不清了。

原来从他成为圣子,进行第一次净化仪式时,他就在找死了。可笑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搏一条生路。

但他不后悔,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走上这条死路,就算是那时知道终局,他也同样会走上这条死路。

叩叩叩……

泽尔萨从不敲门,今天倒是敲门了,他走了进来,跪在他面前,伸手揽住他的腰。

“你不能再过度使用力量了,我只是想让你缓一缓,没有别的意思。”

“我能感觉到,你的力量运转集中在心脏,长期损耗你会身体不好。你看,你最近就生病了,我不耽误你出风头……”

叶彦泽想笑却扯不出一个笑脸,他在想,如果是他不必死,现在只是需要他牺牲自己献祭,他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他早就没选择了,他是死路一条。

“泽尔萨。”叶彦泽平静地喊了他一声,听见了他紧跟着的应声。

“嗯。”

叶彦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应该放声大哭,怒骂命运弄人,但他此刻却在想泽尔萨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把他忘掉,他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不难过。

“泽尔萨。”

“嗯。”

叶彦泽揪着他身上的衣服,垂下眼睫,又喊他。

“泽尔萨。”

这次过了好一会,他才应声。

“嗯。”

“我再也不会骗你了。”

第57章 七月花(完) 抱紧我

“你还是骗我吧。”

泽尔萨垂着头抵在他小腹, 苦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我没你想的那么厉害,你还是骗我吧,骗我你至少有那么几个瞬间是假戏真做。”

“我不会骗你了。”叶彦泽看向窗外的落雪。

这里有两个懦夫, 不敢看着对方说真心话。

“你……在加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想过就那么和我在一起。”

“想过。”叶彦泽闭上了眼睛, 然后继续说道:“离开加亚那天,我也在想。”

泽尔萨低声闷笑着, 然后肯定地下结论:“你喜欢我。”

“你可喜欢我了。你这个骗子。”

叶彦泽也跟着他一起笑起来,转头靠在他肩上,抱紧了他的脊背, 低声承认。

“被你发现了。”

屋外王都一场雪还在下着, 一望无际的绿色松柏林覆盖上了白色, 屋内是那么温暖。叶彦泽问到了他身上暖融融的阳光味道, 还有一点苦涩的药味。

“我还知道,你没在路德的婚约上签字。”

叶彦泽真是没想到他发现了这个。

泽尔萨却哼笑了一声, 从仪式上叶彦泽没宣誓那刻他就开始怀疑了,在没有婚约签署这个条例之前,宣誓就是婚约本身, 只一方宣誓从前是可以裁定婚约不成立的。

后面又急着让他解除婚约, 主管的法官怕了这个平民皇帝, 将那份婚约给他看了。

泽尔萨不放心,又翻阅了他们的登记簿,确定了没有他们的名字。

也就是这样, 他才没干出什么更不靠谱的事情,苦了萨妮,因为这个被迫快成半个婚约专家。

“但我想过和路德在一起,那时候我是真的想放弃你了。”叶彦泽不想骗他。

泽尔萨却接受良好, 低声告诉他:“没关系,反正他才是那个小丑。”

叶彦泽沉默了一会,转头正对上泽尔萨的笑脸,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也在笑。

泽尔萨蹲在他身前,看不清他的眼睛,只听见他的笑声,不知道有泪在掉。

*

路德坐在书桌前看着眼前的蓝宝石胸针,成沓的公文就扔在他手边。

“想过。”“离开加亚那天,我也在想。”“被你发现了。”

他捏紧了那枚宝石胸针,又在最后时刻骤然松手了。

“败给自己的感受如何?”

一道散漫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突然响起,能听出是个青年男人,咬字韵律很舒服,从容和缓。

“不是只来看看的吗?三次违规动用主系统权限,你已经违规了。”

“他到底是谁?”路德一字一顿。“我以前认识他,是不是?”

“你觉得呢?一个能进入你的核心数据库的人,一个让你连自己都不能容忍的人。”

路德沉默着,看着手心里的蓝宝石。

“再给我最后一点时间。”

那声音轻嗤了一声,而后拖长了声音哎呀一声笑了。“好吧,谁让我欠了人情。”

*

王都的雪已经连续下了好几天,还好只是时断时续下了一些,没造成什么困扰,只在后院的林子里积了厚厚一层,其他的道路很快就铲干净了露出黑色的道路。

叶彦泽对着烛火仔细看着路德的来信,同他想的不一样,他没有提起泽尔萨,也没有洋洋洒洒的好几页纸,只是信里反复告诫他不要出面使用净化,尤其不要提前开启法阵。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你的一场梦,那么我会将你温柔唤醒,不流下一滴泪。”

浅淡的墨迹晕开了一点,叶彦泽看着他写在最后的这句话,手指蹭过上面的字迹。

除了刻意模仿,这世上会有两个字迹一模一样的人吗?

叶彦泽很快将这件事放下了,多思无益,关于路德的谜团他没机会解开了。有时候他看着他,总觉得他们都隔着重重迷雾互相摸索,很多时候他会惊觉他和泽尔萨那么不一样的两个人,又是那么一致。

可能正是因为这份相似,他也没法做到真的接受路德。但借了他的势完成了最后的心愿,总要还他什么,他想要婚礼,他也尽力给了。

叶彦泽仔细数来,两辈子加起来利益交换,真心假意,到最后他也没能给泽尔萨一个好结局。

这几天他清醒的时间不多,总能看见他守在身边,叶彦泽总是告诫自己不能再拖,现在就告诉他,不要让他高高站起又亲手推他下去,那会摔得很疼。

但怎么他都没法说出口。

“背着我偷看什么呢?”泽尔萨的声音很近,叶彦泽没有藏的意思,泽尔萨却只是瞥了一眼发现是路德的署名又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

泽尔萨抽出他手里的纸扔一边,猛地贴过来胡乱亲了几口,叶彦泽感觉到他没凑太近,手臂撑在一边,闻到了一点灼烧的气味。

叶彦泽搂住他的脖子,靠近他的脖颈闻闻又似乎只是他的错觉,又松开了手。

“陪我躺一会吧。”

窗外阴沉昏暗,虽然是黄昏时分,却没有一点绚丽的云霞,窗帘拉上了大半,屋里只有床边的一盏烛台亮着。

“我身上凉,刚从外边回来。”泽尔萨反而老实了,话说的都不像他了。

叶彦泽耐心比绿豆还小,直接命令他:“快点,哪那么多话。”

泽尔萨看见他白了他一眼,尖了一点的脸陷在枕头里,脸颊上都没什么肉了。他脱了外衣,掀开被子躺在他身边,脸庞藏在阴影里,看着烛光下的人。

叶彦泽在被子里摸到他的手,才发现他身上真的很凉,不过他也不嫌弃,翻个身放到他的睡衣里。

温暖柔软的肚子冷得一颤,叶彦泽小声抱怨着他。其实泽尔萨一贯体热,元素力量又是红焰,身上这样凉其实是种反常,只可能是透支了力量,又在雪地里站久了。

泽尔萨受不了这样,想把他捞过来抱紧了亲到他再翻白眼打他,但他只是撤回了手,搓热了才凑他近一点。

“你是不是被我抓到看路德的信才对我这么好的。”

叶彦泽侧躺着,脸颊压了头发闻言一皱眉,而后伸脚摩挲着一脚踹到他腰上,没踹动,但他白了一眼又转过去不想理他了。

泽尔萨伸手捞他回来,又凑过去道歉。叶彦泽枕在他胳膊上,看见他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无措,也有一点不安。

“你最近对我真好。”他低头忍不住亲亲他浅色的眉毛,眼睛和鼻尖,他笑了一声。“总有种在吃断头饭的感觉。”

叶彦泽闭上眼睛抵住他的胸膛,听着他鼓噪的心跳声和细小的呼吸声,他伸手搭着他的腰,没摸到一点软肉,最后只拧到肌肉。

“你以为我想吗?”

叶彦泽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泽尔萨听见了,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挤出这么一句。

“一点可能都没有吗?”

叶彦泽贴着他的胸膛,拉起他的手捂住他的心口,低声像是在哄奥罗拉一样温柔。

“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前也不知道的。”

黑暗里,泽尔萨搂紧了他,手掌下心脏的跳动缓慢迟滞,他能感到里面旋转汇集着元素力量,它们被锁在里面,一丝也不肯供养这副身体。

烛光轻晃,豆大的光芒模糊又清晰,又很快沾了水一样的晕开,泽尔萨低头还能闻到他发间的浅淡香气,他身上还温热着捂着他,呼吸清浅的动静还能感受到。

“叶彦泽,你真是太坏了。”

叶彦泽听见他发颤的声音,一字一音都竭力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才能说完整。

“不许说我坏。”叶彦泽把眼泪鼻涕报复性的全摸他身上。

“你上辈子为什么不早点勾搭我。”

叶彦泽听见他这么控诉他,颤声反驳他。

“上辈子我还是会走到这一步,有什么不同?”

泽尔萨没回答他,只是语无伦次地反复说着:“太短了,没有时间,太少了……”

叶彦泽终于告诉他了,才发现那个没法坦然的人不止泽尔萨,他也那么不甘,那么不舍。

叶彦泽终于揪着他的衣领子哭了出来,他不会放声哭泣,那是从小生存的本能,他浑身捏着劲不停地哭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泽尔萨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叶彦泽终于哭出了声,但也只有很小的一声。

泽尔萨捏住他握成拳的手,捏着他的后颈亲他流泪的眼睛,叶彦泽眼前的画面水晕开了一样,粗糙的手指蹭过他的脸颊,冰凉的水滴也砸在他的鼻尖和唇瓣上了。

叶彦泽搂着他的脖子,要他一起尝这苦涩的味道,夹杂着来自神经末梢酥麻的满足和欢愉。

距王都初雪两周后,王都的道路仍然保持清洁一新,只是大街上有些过分安静了。泽尔萨站在广场上迎接路德。

泽尔萨站在最前面,红色滚白毛边的披风沾上了雪粒子,他瘦削了很多,显得脸上折角更明显锋利,但他的神态已然有种内敛的威严。他没有戴着王冠,却没人会错认。

路德身后跟随着一众大法师,他大步向泽尔萨走过去。随行的两边人马都很紧张,都担心对方动手埋伏。

他风尘仆仆,一路骑马赶回来的,额发上被雪浸的有些潮,墨蓝色的披风下胸前的宝石胸针被保护得很好。

“让我去见他。”

路德别的不想和他多废话,他尽量克制住敌意,告诫自己他不过是自己的一部分,没必要同他置气。

“没必要,他现在需要多休息。”泽尔萨的口吻平静地诡异,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如果不是不能,我真想杀了你。”路德揪住他的衣领,立刻传来铁剑出鞘的嚓声,两边的神经都很紧绷。

“我知道,因为我也是一样的。”泽尔萨反倒成了那个冷静的,他拨开路德的手,嘲弄着笑了一声:“如果不是每次想要对你下死手,我脑海中都有一个奇怪的警告声,你也活不到现在。”

“你到底是谁?”

路德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他,嘲弄地笑了一声:“你没资格知道。”

泽尔萨眉毛都没动一下,直接问道:“怎么救他?”

路德先是一愣,而后冷笑了一声:“他的死亡不是他的终结,只是你的终结而已。”

“你要自私地将他留在这吗?”

“我们都曾经死过一次……”

“我知道。”路德打量着他的神情,真是忍不住再多从他身上看到更多的痛苦。“不会再有重来了。”

“带我去见他。”路德不耐烦地再次提起。

泽尔萨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要离开:“你不是来救他的,那就更没必要让你见他了。”

泽尔萨回到圣殿的时候,叶彦泽还在睡,艾德蹲在床边在给他擦刚退烧后的汗。泽尔萨站在外边先散了会身上的凉气,走过来接替了艾德。

拧干了帕子擦他的脸颊,干脆坐在地上轻轻拨开发丝,手指拨了一下他的睫毛,看他皱眉迷糊地打开他的手,他才松了口气似的收回手。

“再陪我一会吧。”泽尔萨压低了声音,想了想又更小声地说:“反正我说了算。”

艾德悄声离开了,边走边发愣,手里的药碗快掉了都没发觉。还是萨妮伸手扶了一下,轻声提醒他。

“啊。谢谢。”他才回过神,他轻声道了声谢,说完有些新奇地笑了一下,只是显得有些勉强。

萨妮靠在廊边的柱子上,雪花扑簌簌地比前几天下得大了一些,圣殿里很安静,花园里那些枯萎的花叶也早铲掉了,只是这样时候很难养活什么,只好翻了土块晾在那里。

“殿下以前这样过吗?”萨妮轻声问他,以一个闲聊的口气,她只是觉得每天压抑着快要疯掉的人最好别再多一个,那个死心眼,这个还能交流。

“殿下以前很瘦,吃饭也很快,但再难吃他都能吃下去,也不怎么生病。”艾德脸上浮出一点笑意,萨妮没有插话,看着雪花静静听着。

“那时候他不爱说话,不理人。都是圣子了,分过来的下人对他摆脸子,他也不管,好像只要有吃的能活着就很好。”

艾德原以为没什么特别好说的,结果渐渐想起了好多事。

“以前很多人看不起他,后来又有很多人崇敬他,视为神明。他也有点不一样了,会笑着温柔地和人说话,也渐渐让人参不透心思。可他怎么变,都还是不爱喝药,偶尔有些任性,很乖的孩子。”

“他温柔一点,我就必须要坏一点,否则早让欺负死了。我这医术也是后来学的,防止有人买通了医官下药,时间久了真练出本事了。”

艾德看着手里的药碗,一点棕褐色的药底在瓷碗里漾着。“可还是没找到不苦颜色也好看的药。”

他之前是霍普的仆从,仆从卑贱一点不顺心了打死也就是逗个乐。谁也不知道他图个什么,还得罪太子,空耗自己的力量,用治愈救活了他。

后来才知道,只是因为他曾挨饿的时候,自己偷给他塞过一块饼。

“他的治愈救活过那么多人,却帮不了自己。”艾德轻笑了一下:“这是什么神降下来的惩罚?”

“之后有什么打算吗?”萨妮突然问他。

艾德没有生气,因为叶彦泽已经靠在床边问过他一次,那时候他生平第一次失态,在他面前气得砸了碗。

叶彦泽轻声哎呦了一下,笑着告诉他:“自由了是件好事,以后要少想我多想自己。”艾德当即把手边的茶杯也摔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说不定明天殿下就好了。”艾德欠身行礼,拿着药碗转身离开。萨妮少见地叹了口气,离别是件很残酷的事,见证别人的离别也是。

萨妮又等了一会,然后才整理好手里的文件和衣袖。这是作为朋友萨妮的温柔,她一路走到紧闭的卧室外轻声叩门。

“您最好是过去一趟。”萨妮压低了声音,泽尔萨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边穿外衣,边结果文件看着,而后略一点头匆匆下楼。

圣殿后的柏树林里,路德怀里抱着一条厚毯子,眼里蓝色的流光一闪而过,而后旁若无人地进入了圣殿,他一路走到内殿,守在外面的人就像是没看见他。

路德熟门熟路地打开卧室门,屋内拉上了窗帘算不上亮,床边还点着烛台。叶彦泽醒了,迷蒙着眼睛看见路德走到他身边。

“你回来了。”叶彦泽看见他还带了条毯子,忍不住笑了一下。路德揽住他坐了起来,路德先是问他。

“你收到我的信了吗?”

“收到了,除了最后一句没懂,前面都明白了。”叶彦泽没什么精神,说话也有些费劲。

“是不是挺可笑,算来算去,也就这样了。”

路德捏住他手指上的戒指,摇了摇头:“那对你来说都不重要。”

“叮——已完成阶段任务——即将脱离小世界07-02,请尽快促使目标人物黑化。”

叶彦泽下意识抓紧了他的手,想起了上一辈子那声莫名的机械音。

“你到底……”路德却给他套上了衣服,又裹了毯子,摇了摇头。

“没时间了,他要回来了。”

泽尔萨手里的资料散落了一地,萨妮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他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差,转身上马转头回圣殿。

他刚进外殿,就停了一瞬,转身向花园跑去,顺着雪地上的脚印一路往树林里跑。没过多久,他就看见不远处的身影。

路德给他扣上了兜帽,叶彦泽站得不稳,只能靠着他,远远地看过去。

“你疯了?”

泽尔萨往他的方向赶了几步,呵出来的热气很快成了白雾,焦急地看着他冻青的手指。

路德抓住叶彦泽的手,低声在他耳边哄道:“杀了他。”

叶彦泽手指蜷缩起来:“不可能。”

“你听见了刚刚的声音,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一场梦。杀了他,你就能醒来。”

路德紧抓着他的手,叶彦泽指尖凝聚了路德的蓝色光芒,泽尔萨愣在原地,怒不可遏地看着路德,手里凝聚起了红焰。

不管后果如何,一定要杀了他。

“你不是问我怎么救他吗?”路德看着他,爱怜地低头在他冻白了的脸颊上一吻。

“杀了你就可以。”

叶彦泽控制住了手心里的元素力量,冷声:“我不相信你说的话。”

“我知道,上一世你亲手杀了他,但一切重来了。这次不一样,你听见了那个声音,只差最后一步了。”

叶彦泽潜意识里在赞同路德说的话:“黑化任务?”

“是。”路德抬起他的手,看向不远处若有所思的泽尔萨。

“黑化任务,没必要杀了他。”叶彦泽很快冷静下来:“你在骗我,这是你的私心?”

路德低声笑了一下:“死之前,他的黑化值一定会满。”

“我很快就死了,他一样黑化值会满。”叶彦泽很快找到突破口。

“你就那么笃定他对你的爱?你又怎么保证在你死前满值。”路德不紧不慢地堵回去,他撒谎了,但叶彦泽不会知道的。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得大了一些,四周的松柏翠绿,泽尔萨站在不远处,手里的红焰突然熄灭了,沉默着站在那里看着他。

叶彦泽闭上眼睛,颤声问他:“完不成任务会怎样?”

路德拧眉,忍不住收紧了手,哈了一声:“如果我说,你会死呢?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呢?”

路德搂住他,强迫叶彦泽看着他:“他就是我,我就是他,你没必要舍不得。”叶彦泽颤声反问他:“他就是你,你就是他?”

路德缓和了语气:“对,你不是都感觉到了吗?”他看向始终沉默的泽尔萨,眼里是藏不住的嫉恨,扬声:“到现在了,你还不清楚我是谁吗?”

泽尔萨低声笑了一下,看向叶彦泽:“他也是我,现在他脑子里的所有想法我都知道,大部分他跟你说的,都是真的。”

叶彦泽仰头感受着雪花落在他的脸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雾消散在空气中。

“那就任务失败吧。”他轻声说道。

路德下意识反问他:“什么?”

叶彦泽挣脱他的手,垂下眼睫又看着他:“那就任务失败吧。”

他身上的毯子掉在雪地里,他很平静地看着路德:“我不喜欢你安排的结局。”

“我有选好的终局。”

话音刚落,一切突然按下了暂停,将要落在他睫毛上的雪花一滞,浅紫色的水光定格在了这一刻。

“死心了?”

那道声音再度出现,这次是毫不掩饰的嘲笑。

“我不明白。”路德茫然地看着叶彦泽,伸手撩去他睫毛上的雪花。“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不明白明明都是你,为什么他就是更喜欢泽尔萨?还是不明白他宁愿死也不想接受你安排的结局?”

“都不明白。”

“就是因为你不明白,所以你输了。”那声音拉长了声音,字字句句往人心口戳:“好了,你该回去了。”

路德沉默着走到叶彦泽面前,低头亲吻他的眼睫,而后身影逐渐虚化直到完全不见。

半空中突然凝实了另一个身影,他深棕色的头发半长,还有些卷,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笑起来无辜又温柔,鼻梁上有颗小痣。

他的身影绕着叶彦泽看了一圈,伸手拍拍他的头,笑着叹口气:“真不容易啊。”

而后他又曲起手指一弹他的脑门,板起脸来,只不过看着没什么杀伤力。

“不过你也是活该,该放下的人放不下,注定受罪。”

这一切不过短短一瞬,雪花继续飘下,叶彦泽眨了一下眼睛,转头看向泽尔萨。泽尔萨变了脸色,还没脱下披风,叶彦泽就扑进他怀里了。

“我们怎么在这?”叶彦泽从他的上衣下摆钻进去,冰凉的手贴在他腹肌上。泽尔萨嘶了一声,裹紧了他,抱起他飞快往回走。

“冷不冷?”

“冷死了,快点快点,从后门绕,别让艾德看见了。”

艾德看见两人这样出现在屋里吓了一大跳,推着他们坐在壁炉边烤火,忙前忙后地看叶彦泽脸上有了血色才停下。

泽尔萨抱着他给他捂手,脱掉脚上丑陋的红色袜子放在壁炉边烤火。

“不是让你避着点艾德。”

叶彦泽靠在他身上,小声埋怨。泽尔萨切了一声,小声咬耳朵:“是你让我绕后门,完全是你判断失误。”

艾德气的又摔了两个杯子。

“我们为什么出去?”叶彦泽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下意识看向右手。

泽尔萨拉起他的手,低头在他手上银色的素戒亲了一下。“不知道,只记得有个很讨厌的人。”

叶彦泽摸了两下手上的戒指,那么熟悉,又很奇怪。

一天一夜的雪停后,泽尔萨从背后搂着叶彦泽坐在壁炉前,他们都没有先说话。空气中充盈着焦糖和奶油的味道,还有蛋奶熟透的香甜。

手边的红茶冒着热气,一旁的碟子里还有个咬了一口的可露丽。

“裂缝就要出现了。”

叶彦泽向后靠在他胸膛上,泽尔萨低头压在他头顶上,长腿圈住他。

“明天,你不要跟去好不好。”

泽尔萨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回答:“不好。”

叶彦泽清醒的时间很短,又有些困了,歪在他身上:“那你抱紧我。”

“就不。”泽尔萨现在抱紧了他,手掌抚上他的心口。

第二天注定不是一个晴朗的天气,元素侵蚀浓度陡然增高让王都看着那么像当时的加亚。

叶彦泽扶着墙壁走进衣帽间,泽尔萨眼睛很红,他已经好几个晚上不睡就干看着他,他知道。

叶彦泽褪下睡衣,露出瘦削的肩膀,发丝垂下挡住了腰臀,他回头看泽尔萨,笑了一下。

泽尔萨这次却很平静地拿了一件衣服帮他穿好:“睡都睡过了,一点也不诱惑了。”

叶彦泽趴在他的肩膀上拧他的耳朵。

他穿着白底织金花的衣袍,绶带和流苏压在肩膀上,泽尔萨平静地帮他把辫子编好,突然拿了一顶金橄榄叶头冠,还让他戴上白纱。

“又不是结婚,为什么?”

泽尔萨愣了一下,意外地坚持。叶彦泽没有拒绝,撩开白纱主动仰头拽他亲了一口。

泽尔萨和他骑了一匹马,还是加亚那匹,这次同样是送别,泽尔萨走得很慢,路两边挤满了探头探脑的人,萨妮和艾德在一边跟着他们。

他们不知道殿下要做什么,只是以为殿下要成婚了,即使这段时间他一直没露面,他们也高声激动地喊着圣子殿下。

而后突然有鲜红的花瓣飘了过来,叶彦泽捏住了一片,发现是布做的,忍不住笑着回头举着给泽尔萨看。

他垂头看着他笑,好像真是一场婚礼。

“殿下!”

叶彦泽下意识抬头,漫天的绸布花瓣飘散而下,很多人自发地站在楼顶上往下散着。马蹄踏着满地绚丽多彩的布花瓣,铅灰色的阴云下是明媚的笑声和祝福声,还有彩色的花瓣。

圣坛边站着他熟悉的那些人。贝拉笑不出来,躲在了抱着奥罗拉的莉莉身后,尼尔也绷着脸,但他们看着始终在笑的叶彦泽,也笑着看着他。

泽尔萨始终拉着他的手不放开,叶彦泽站在圣坛上转过来看着他。

泽尔萨始终在笑,而后看着他浅紫色的眼睛低声说道。

“我向你宣誓,许你我从生到死的忠诚和爱恋,愿你爱我。”

叶彦泽认真地听着,而后握紧他的手,看着他黑色的眼睛。

“我向你宣誓,许你我从生到死的忠诚和爱恋,许你只此一颗的真心,愿你幸福。”

他笑着看着泽尔萨,等着他撩开白纱,泽尔萨的手一直在抖,可是一直在笑。他弯下腰,叶彦泽踮起脚,在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里亲吻彼此。

泽尔萨凑在他耳边,压抑着声音颤抖地放开手:“走吧。”

叶彦泽转过去,闭上眼睛,心脏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伸出手低声

“净化。”

这次金光自他的胸膛发出,指尖流光点亮了法阵,漫天的光粒冲散了阴云。叶彦泽拿出了袖子里的匕首,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匕首刺破胸腔又拔出,鲜血洒在法阵之上。

泽尔萨踉跄了几步,扶着石柱走到他身边。

“已完成黑化任务,已脱离07-02小世界,正在清洗记忆……Error……”

“抱紧我。”

叶彦泽脱力地软倒在地,泽尔萨接住了他,手掌按着他的心口,一点一点感觉到他的心脏停止跳动。

他手上都是鲜血,漫天的金光久久不曾减弱,他低着头伸手拨他的眼睫,他却不再皱眉拍开他了,只是笑着闭上眼睛睡在他怀里。

“07-02,已回收,恭喜你,已完成两个世界任务。”

第58章 贪吝1 我是你爹,还用认识吗?……

“07-02, 已回收,恭喜你,已完成两个世界任务。”

意识渐渐回拢, 许彦泽呆愣着躺在舱中,直到感觉脸颊上有些痒痒的才抬起手去摸, 是透明的水渍。

强烈的不甘和不舍快要把他冲垮,尤其是还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 许彦泽侧躺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汹涌而出的泪水模糊了视线,掉在手背上。

他再次去摸右手的无名指, 同样是什么都没有, 他举起手看看, 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已经完成两个世界的任务了?”许彦泽鼻音有些重, 但声线却有种诡异的平静。“你们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完成就完成, 要是说不完成我也不知道。”

空间内突然传来一声嗤笑,然后是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哎哟声,充满戏谑。

“下一句就是所以能不能保留你小世界的记忆?”许彦泽能确认系统播报的声音不一样了, 或者说不知道为什么已经换成人了。

“宝贝, 别这么搞笑。你这还没怎么样呢, 眼泪快把自己淹了,要是留了记忆你直接就废了。”

他说完,隐约有一声低咳, 那声音更低,似乎有些不悦。而后他切了一声,又继续说道。

“所以明白了吗?任务者,这是为你好。”这次他特意将任务者这三个字咬重了。

“再说了, 你现在小命攥我手上呢,你谈什么都没用,给我好好干活。干好了就把记忆还给你,运气好还能被释放。”

许彦泽越听眉头越皱,这个系统的声音……

“放出去继续做任务?”许彦泽莫名放松了下来,翻了个白眼。

“总比死了强。”

许彦泽看着从上方悬下来连接他后颈的数据线,手指戳一下晃了一下,要是能顺着这根线爬上去会看到什么?

“给你三十分钟休息会,结束了就抓紧时间去干活。”

许彦泽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倒计时,鲜红跳动的数字让他立刻闭上眼睛转头,够缺德的,也太刺眼了。

“看我干什么?”

深棕的微卷发被他在头顶上扎起一个揪,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一双狐狸眼笑着真是顾盼生辉,不会觉得他在打什么坏主意,只觉得灵动狡黠。

“尹索诃,以毒攻毒这个馊主意是你提的,现在七号主系统意识彻底陷入沉睡了。你本事挺大,越帮越忙。”

他靠在椅子上,支着头转着椅子晃来晃去,右手无名指上黑底红色花纹的戒指紧箍住他的指根。

“那你之前商讨的时候怎么连个屁都蹦不出来,现在怎么?屁股刚长好?”

他说完,面前的五个悬浮着的电子眼都静了一下,被他纯辱骂的沟通方式噎到了。

“很好,看来大家都非常支持我从现在开始全权接管,又是同事们互相友爱的一天呢。”他突然放下了吊儿郎当支着头的手,笑着一拍手,语气温柔。

“如果你们不满。”他站起身扫了一眼面前的几个悬浮电子眼,眯着眼睛笑了一下,露出了虎牙。

“那就去和庄聿怀告状啊。”

“找了个上级结婚说话就是硬气。”

标着一号的电子眼传出一道笑着揶揄的声音,它上下晃了一下。“我没什么意见,索诃都接手了,我们就等着看结果就好。”

说完就消失了,一边的四号也上下动了一下,撂下一句“同上”就消失了。二号那边飘出来一句很小声的“索诃你加油。”立刻光速下线。

尹索诃抱着手臂扫向五号、六号,脸上笑眯眯的,出手快得令人咋舌,直接捏住了五号电子眼。

“就你有意见?小嘴挺会说。”

六号一句话没说,光速消失。尹索诃收紧手指,银白色的球体已经被捏出一个坑,刺啦刺啦地往外呲电花。

“咳咳。”

尹索诃不耐烦地松了手,顺手往地上一砸,而后抬头:“咳这么多声,看来要死了?”

那个声音低声笑了两下,低沉又有种很舒服的感觉,让人耳热。“索诃,别做太过。”语气轻叹没有责怪的意思,反倒有点纵容兜底的意思。

“庄聿怀,我什么时候和你结婚了?”尹索诃抱着手臂靠坐在身后的会议圆桌上,脸色有些阴沉。

说完庄聿怀也不回答他,尹索诃伸出右手试着把指环拽下,却怎么都没办法,他连把手指切掉的方法都试过了,浸入修复液后指环跟随着手指再次复原。

“对不起,我设定好了,就算是我也不能取下。”他话说的客气,语气也是哄爱人的温柔,还颇有点黏黏糊糊的,只是尹索诃脸却白了一下。

“算你狠。”尹索诃看着黑色指环上红色的花体英文“My destiny”,最后换了张笑脸。

“老公,我这边还要忙,这两天都不回去了。再见,拜拜,不送你了。”

说完脸上虚伪的笑容立刻消失,伸手调出权限,蓝光扫过他的瞳孔,一道暗门开启。

他走到巨大的睡眠舱边,里面是沉睡着的07,两团蓝色的光晕贴着另一边的墙壁,从这里看能清楚看到隔壁纯白空间内皱着眉头的许彦泽。

“你不是不明白,只是不能明白。”尹索诃伸手抓来两团光晕,揉吧揉吧给弄成一团。“你不想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就对那个机械一般的自己这么自信吗?”

“那让我看看,你们能不能给我惊喜。”

尹索诃坐到睡眠舱上,随手把光晕扔了出去,右眼闪过数据流。

同一时间,许彦泽被刺耳的嘀嘀声唤醒,还没睁开眼,后颈的数据线一紧,意识昏沉了下去。

尹索诃扫了一眼07的睡眠舱,左上角灰色的屏幕亮起了蓝光,又看向对面皱着眉头昏过去的许彦泽。

“正在载入07-03:贪吝”

*

小观澜建在半山腰边,环山的路蜿蜒平整,没多少坡度,满足了豪宅要的私密又方便来往。孔家家底没法跟几个显贵的比,但这宅子确实是数一数二的好。

盛夏里,小观澜这里听不见什么蝉鸣,都是远远的只能听见个大概,这里一路走过来只能听见花叶摩擦的声响,还有水流的声音,两旁的绿植看得出找人设计过的。

“哟,瞧瞧,王少可算是驾临了。”

王之砚抬头望过去,身边的下人却愣神没及时抬高遮阳伞。他伸手按了一下伞柄,看见个穿红裙的贵妇人站在宅子前的浓荫下招手。

“常姨,劳你大驾了。”

女人身材曼妙,一张脸上连口红都没擦,但无端就觉得她容貌绮丽,什么表情都好看,她长卷发松松挽在脑后,又素又艳。

“天,之砚说这种客气话我怎么就听着这么开心。”

常秋逸亲昵地笑了一下,却没有主动凑近他,两人隔着两道伞,都不靠近。

“小景早到了,都在泳池里游完两三圈了,小宇一个人躲在院子里喝茶,别惹他,最近心情正不好呢。”

王之砚随意地扫着四周的风景,小观澜实在是让这个有情调的女人打理地相当好。

本身就是新中式的宅子,一步一景,盛夏里日光晒得人发晕,但一进小观澜就好像凉快了些。姿态优美的树多花多,又是绿藤也多,垂下的姿态都柔美,偏偏就盘在圆形的灰色月亮门,一点不小气。

走过这里就另一番天地了,前面都是些现代的陈设,折叠沙滩椅,遮阳伞,还有泳池。

“王之砚,你小子真是够墨迹,等你多久了。”一个身影突然在他们凑近时破水而出,水花四溅,王之砚反应很快,但还是有水滴溅到眼镜上。

他好脾气地笑笑,摘了眼镜接过身后的人递来的布擦拭,他戴着无框眼镜嘴角总含笑,看着斯斯文文的矜贵,只是摘了眼睛低垂眼皮才觉得他眼皮单薄锐利。

“哟!还甩水,真是讨厌死。”

常秋逸笑着递给上岸的青年毛巾,他一头红发,小麦色皮肤,露出的身体年轻精壮,肌肉紧实。

“小景快去换衣服吧,一会来小花厅。”

方子景随手一捋额发,呲牙笑着应声,白毛巾一盖头上,转身就走。

“常姨,不是说最近嘉宇弟弟回来了吗?今天他不在吗?”

王之砚发现自己浅卡其色的裤子上滴溅上了水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着,有点烦躁,主动问起把他叫过来的由头。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小花厅,木架上紫藤垂下,墨绿浅绿的叶片藤草冲淡日光,透过来都薄了。一路走过来又能闻见栀子香气,一边的照壁上橙红色的凌霄花点缀,草丛种着薄荷,没有一点虫,清幽雅致。

“谁能有那个面子把他叫过来?”穿着半袖衬衫的青年靠着椅背,捏着茶杯冷笑了一声。

“嘉宇,别那么说弟弟。”

常秋逸的脸色是真的冷了一下,王之砚却没什么所谓,坐在一边,面正朝着过来的另一边,花叶间隙能看见那边有条小道,还有棵桃树。

孔嘉宇脸色黑了一下,但到底没说什么站起来和他问好,常秋逸给他倒了杯茶,将一盘颜色漂亮的紫葡萄朝他推推,上面还飘着白色的凉气。

王之砚眉眼松动了些,擦了手捏起尝了一颗,又恢复了笑脸,不急不慢地说道:“常姨,天这么热,您费了那么多心思把我和方子景都叫过来是为了孔叔的事?”

“锦南的项目,孔叔当初是冒进了才有今天的困境。商场上的事都是一时风一时雨的,当初看着是块大蛋糕着急往下咽,到嘴里了发现自己咽不下……”

王之砚说得慢悠悠的,用慢慢徐徐的语调明显在挖苦一个长辈,但这里的人没人有资格说他一句不是。

“说是找人合作,但总归是吐出一半找人帮忙吃掉点,还是难听。”王之砚摇摇头,笑了一下。

说着,方子景走过来了,他一身敞开口的polo衫和长裤,他姿态随意多了,但他是方家独子,早已经接手大半产业。

“难听还是其次,万一白忙这一趟呢?”他坐到王之砚和孔嘉宇中间,往椅子上一靠,扫了两眼对面的景致,也看见了那棵孤零零的桃树。

“常姨,做到我们这个份上,过手的没有小打小闹的,锦南是大蛋糕不错,相应的风险也不小,入场要投进不少呢。”

他说着喝口茶,全然不管孔嘉宇越来越差的脸色,最后笑笑。“这一点,孔叔应该已经体会不少了。”

常秋逸没那么沉不住气,笑着给他们都倒了杯茶水。

“你们左一句右一句,常姨都听不明白,商场的事情我什么时候也不管的。这不是嘉宇弟弟回来了,想着让你们几个平辈的都见见嘛。”

突然静谧的小花厅远远传来隐约踢踢踏踏的声音。

王之砚耷拉着眼皮喝了口茶,听见了这个动静,像有人在踢石子,踢了一路。方子景笑了一声,拖长了声音。

“成,常姨您都这么……”

声音戛然而止。

同时间那声音突然好近,王之砚抬头看过去。常秋逸抿唇笑了一下,一边的孔嘉宇突然脸黑了,像是终于忍不住了,刚要说什么就被常秋逸抓住了手臂,给了一个眼神。

实际上王之砚没看见什么,只看见一颗石子被踢到小路上,紧接着一个人闯入花藤掩映的月亮门后。

盛夏过曝的日光肆意地照在他身上,他急步往前走,浓郁的黑发在微风里吹动看不清脸,皮肤白得盈光。轻薄宽松的白色绸子被风勾勒了形状,也有他身体的优美曲线。

脖颈修长,腰臀比相当惊人,长腿走动频率姿态有种独特的韵味,不像是少年的浮躁,轻盈又好看,像是舞步,双手自然伸展勾着一双舞鞋。

即使看不清他的脸,这样的人物……王之砚握着茶杯的手一紧,即使意识到不礼貌,还是很难移开目光来。

“彦泽!”常秋逸突然脆声叫了他一下。

距离不远不近,他自然能听见,正准备拐到桃树的背过去的人侧过去一点,而后伸出手挡在额头。

一边的方子景捏烂一颗葡萄,王之砚明白他什么心情,好奇他的脸能否配得上他们的期待,但他又挡住了,一急就露丑了,倒显得自己是个什么没见过世面的。

王之砚低头喝茶,指尖捏紧了茶杯,看着映在茶水里的树影花影。

“刚练完舞回来?彦泽,这有两个哥哥,你不过来见见吗?”

那人站在桃树边,拧头看见人多似乎打算走了,常秋逸这么说了,他才原地站了一会挡着光往这边走。

方子景已经打听上了。“嘉宇,这就是你那个弟弟?听说是跳芭蕾的?”

孔嘉宇没回答,低着头喝茶,他也没怪罪,忙着看人的脸,满脸好奇。

“我有那么多哥哥?”人还没走过来,夹枪带棒的话先送到,他声音有些冷。走近了月亮门,就有树荫了。

他身上还有点刚洗完澡浅淡的香波味道送过来,他靠在月亮门边,白的手臂边是红艳的凌霄花。

他放下了手,一双黑色的眼睛扫了过来,王之砚立刻抬眼看着他,手指抬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方子景就比较直接了,直接站了起来,嬉皮笑脸地绕过小桌,伸手。

“好漂亮的弟弟,认识一下?”

孔彦泽看向方子景,伸手像是要握手,下一秒直接抱住了手臂,细密又浓黑的睫毛一抬,那双线条流丽漂亮的眼睛露出点嘲讽的意味,唇珠明显的水红色唇瓣开合扔下一句话。

“我是你爹,还用认识吗?”

第59章 贪吝2 叔叔好!

常秋逸和孔嘉宇下意识紧张起来, 看向方子景。他就算是直接找人把小观澜砸了,现在孔家还要捧他砸得好,孔嘉泽一来就挑个最不该得罪的得罪。

“哈哈哈哈, 天啊。”方子景瞪大了眼睛,伸手撑在月亮门边, 笑出声来,伸手似乎要靠近孔彦泽。“弟弟说话真有趣。”

孔彦泽这张脸, 生得有些过分精致,不至于让人看成女人,但确实有种雌雄莫辨女相的精致漂亮, 同样简单的五官, 他生得一分一寸恰到好处。

嘴那么坏, 但稍一偏能看见类似婴儿肥的脸颊肉, 就让人觉得他说什么话都没挑衅的感觉。

方子景暗自咋舌,是那些整容弄出来的一流货色看了会抑郁的角色, 是盘他心坎上的菜。

“弟弟加个联系方式?”

孔彦泽完全是看见常逸秋不好的脸色才没立刻甩脸就走的,他烦躁地躲到孔嘉宇那边。方子景拽了一朵凌霄花,很粗暴, 花叶震了好久, 叶子都落到他头上去了。

“没手机。”他也没靠孔嘉宇太近, 冷笑了一声,但看见了常逸秋的眼神又不情不愿地添了一句。“没带在身上。”

方子景一点不介意,甚至主动退了一步, 只是视线一直是不加掩饰的冒犯,他坐了回去。

“看来弟弟不喜欢我,还是太生疏了,下次带你出去玩。”

孔彦泽捏紧的手一松, 立刻看向常秋逸,声音和顺多了:“常姨,我累了,先回去了。”

常秋逸笑笑,拿了一张纸擦擦他额头上的汗,他竟是乖乖地躬身凑到常秋逸身边,脸上有些属于大男孩的别扭。

“好了,好了,你回去吧,就是从小怕生。”常秋逸拍拍他的脸颊,拎了一下他宽松的上衣,唠叨了两句:“松松垮垮的,摸着也不是好料子,给你买的衣服一件也不穿。”

他一躲,一道细窄的腰线被衣料贴着勾勒出来,王之砚一派局外人的姿态,闲散地喝茶吃葡萄,偶尔扫过去一眼,从他的角度能感觉挺翘的臀,还有长腿。

他垂下眼,一整颗葡萄连同葡萄籽被他咬碎,和皮一起咽下了。

“常姨……我不是……”孔彦泽低声赶了两句,而后意识到了什么,回头看见方子景直勾勾的眼神,立刻转身就走。

“常姨,哥,我先回去了。”常秋逸一拍他的肩膀,孔嘉宇看都没看他。

孔彦泽没了踢石子的兴致,拎着鞋子踩过草坪走到桃树下仰头仔细查看果子,已经能看到很多青果了才满意地拍拍树干往回走。

小观澜离前院最远的次卧是他的房间,这里比起他们当然不算大,但就在一楼。这里没有那么多精心的布置。但卧室里有半开放的小阳台,有时候他能直接从阳台走进小院子,当然能看见他的小桃树。

孔彦泽放松地坐到藤编的躺椅上打开了面前的投影,画面里是芭蕾舞剧,他没在看情节,而是专注地看着每位演员的动作。

看着看着就有些跑神,孔彦泽想起了刚刚方子景紧追着他的眼神,心烦意乱地起来坐到地上,伸手打开抽屉,摸粘在上面的几张硬质的卡片。

叩叩叩

不多不少三声叩门声,孔彦泽浑身一抖,立刻拿出来的杂物都塞进抽屉里去,把抽屉推回去。

几乎是同时,房门被打开了。

孔彦泽没看,直接站起来低头喊了一声:“父亲。”

他只看见一双锃亮的黑皮鞋踩在木地板上朝他走过来,他下意识立刻紧闭上眼睛,缩了一下脖子。

“先生。”常秋逸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两个少爷我刚送到门口了,先生,晚饭好了,先用饭吧。”

孔彦泽没抬头,空调的凉风吹着,他的额头已经出汗了。在等着他开口的半分钟里,孔彦泽始终紧捏着手指。

“晚饭过后,来书房。”

孔彦泽肩膀一松,看着那双黑皮鞋在他视线里远去,门传来被带上的轻微咔哒声,他才脱力一般地跌坐在地上。

还没过关,还要去书房。孔彦泽仰靠在床腿旁,轻声骂了一句:“老登,怎么还不死了净化地球环境。”

没人过来送饭,也没人过来叫他去吃饭,孔彦泽反而松了一口气,说明这老登还没更多的事,要是哪天对他那么好,他还真得担心担心。

他就那样靠着床柱坐了好一会,落地窗很通透,但霞光过后的夜晚来临就显得莫名阴森。

叩叩叩

“小少爷,您可以去书房了。”

孔彦泽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往前院走,那老登的书房在三楼,他还要坐个电梯。电梯门一开,孔彦泽余光扫到一个身影。

他小声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哥?”

但他走到书房前都没看到人影,只当是自己看错了。

他走进书房,看见那老登端坐在位子上,手里捏着一张合同,还戴着眼镜皱着眉头看着,耳朵还塞着耳机,应该是在听汇报。

孔恒都五十多了,看着其实也只是头发上有了白色夹杂,眼角眉心有些皱纹,没什么中年发福的肚腩和秃头。

长书桌上一边是文件另一边还放着一套茶具,孔彦泽知道这老登对他的爱护程度,不到他那些珍藏的瓷杯茶具十分之一。

“知道了,你们继续跟进,先不要轻举妄动。”孔恒放下手里文件,扫了一眼站在那没动的孔彦泽。

“周先生明天落地,你们安排一下,接到小观澜,不用我提醒你们重要性了。”

他这才摘了耳机,扔在桌面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动静。孔彦泽耳朵一麻,迅速回过神,低声打招呼。

“父亲。”

孔恒就端坐在椅子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脸,面无表情,而后手指轻在桌面上点了几下。

孔彦泽脊背一松,走到一边,那里有个高夫球桶,里面除了球杆还有一根长竹条,长方形,有些弹性也有点硬。

他亲手拿出来放到桌上,又站了回去。

孔恒起身拿过来随手甩了两下,破空声就耳边响了两下。孔彦泽紧闭了眼睛,脊背不自觉绷紧了,而后是来不及反应的火辣辣的疼痛。

“知道为什么吗?”

孔彦泽在心里翻白眼,立刻回答因为你自己项目失败了亏钱,找不到人帮忙收拾烂摊子,找到机会朝我发泄。

“不该对方少出言不逊。”

叩叩叩……

书房突然响起敲门声,孔恒这才停手,孔彦泽的冷汗顺着额头掉进眼角,但他不能擦。

“父亲,方少明天请我和弟弟一起去骑马。”

孔嘉宇走了进来,站到孔彦泽前面看向孔恒。孔恒意味不明地扫了一眼孔嘉宇和孔彦泽,低声应了一下,随手把手里的竹条扔回了球桶。

“彦泽,你们剧团已经确认了第一次排演的时间,就在你生日前一天。你的十九岁生日宴,常姨精心准备了很长时间,还是更重要一些……”

“来得及!”孔彦泽急忙上前一步,有些着急忘了这是在孔恒的书房,他很快低声了一些。“来得及的,父亲,不会错过生日宴。”

“是吗?”孔恒笑了一声。

“你好容易在家多待一段时间,家里有事你也要懂得分担。今天你见的方子景和王之砚随便哪一位多跟孔家有生意上的来往,父亲现在都不至于这么难做。”

孔恒倒了一杯茶,看着他的脸,欣赏着他苍白的脸,满意地继续说道。

“你和你母亲一样,很讨人喜欢,彦泽。”

“这是一件很难得的好事。你大了,多体谅父亲吧。”

孔彦泽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犹疑地一口应下:“我明白,我会尽力。”

孔恒这才一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手机:“那就和你们舞团的人联系一下吧,正式排演前多在家里的舞室练一练,不是还要最后选拔?”

孔彦泽深呼吸了两下,才克制住欣喜,拿过手机。

“明天多和几个哥哥聊一聊。”

孔彦泽手指一颤,低声应下了。

孔嘉宇和孔彦泽一起往外走,直到进了电梯,孔嘉宇才冷笑了一声。

“你今天生动诠释了什么叫自找苦吃。”

“谢谢。”

孔彦泽没接他话,这让孔嘉宇脸憋红了,最后等电梯门开了撂了一句。

“今天不是我告的密。”

说完人瞬间没影了,孔彦泽愣了一下,轻笑了一声。

“我知道。”

*

第二天一早下了大雨,而且孔恒一早就离开了小观澜。

方子景只好说推到后天再去骑马,孔彦泽神清气爽,多吃了一个鸡蛋当作庆祝。常秋逸喝完了粥,看着脸色由阴转晴的两个孩子,轻叹了一口气,可又忍不住跟着笑。

“你们啊,都还是小孩子!”

孔嘉宇看一边孔彦泽埋头往嘴里塞东西,皱着眉头切了一声,又忍不住嘴角上扬。

“常姨,只有他才是小孩,连二十都没到。”

常姨捂嘴哎哟了一声,站起身一人拍了一下:“都还是小孩呢。”说完,她又垂下眼去看腮帮子鼓着的孔彦泽。

柔软的黑发,搭下来的睫毛,鼻子挺翘,他抬头看向常秋逸,含含糊糊地喊她:“常姨?”

太出色的一个孩子,在一个不该这么出色的身份里。

“彦泽,今天还要去练舞吗?”她飞快地掩饰过眼里的哀色,笑着问他,手指捏捏他的脸肉。

孔彦泽咽下嘴里的东西,笑着一抬下巴:“那当然,要不然怎么保持我首席的身份?”

孔嘉宇嗤笑一声:“怪不得是首席,一个嘴巴里能塞两个鸡蛋。”

常姨不轻不重地拍他后脑勺,笑着说:“不许取笑弟弟!”

孔彦泽得意地冲他一笑,反而翻了个白眼,也得到一个拍拍。

“不许对哥哥翻白眼!”

这雨没下很久,快到中午的时候就停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兄弟两个脸色又不好了,生怕方子景打电话过来。

下午的日光又是那么晒了,叶片被洗了一水又烘干了,雨后的小观澜处处好看,薄荷多,加上设计和养护用心,一点虫子都没有。

直到下午三点多方子景都没打电话过来,孔彦泽一算,这算是彻底安全了,一来一去到那都到晚上了,今天算是闲了。

他正对着镜子扭头给自己抹药,想想今天没用折腾那一趟,直接笑出声。

“受虐狂。”

孔嘉宇对他翻了个白眼,手里拿着药膏。孔彦泽嘿嘿一笑,立刻趴到床上撩开上衣。

孔嘉宇突然不说话了,只沉默着给他涂药。

“你就不该回来。”

“我能不回来吗?那老登派人堵在我公寓下,还在剧团那派人抓我。我人直接被从F国架回来的。”

孔嘉宇不知道该说什么,听他还带笑意地夸张描述,一拍他的鞭痕。

“什么都不懂!”

孔彦泽嗷了一声,然后很久之后才轻声说:“我懂。”

“孔恒是商人,我现在就是那个商品,他想找个合适的人把我卖出去换钱。”

说完他又轻笑了一声:“果然我从小都是最帅的那一个。”

孔嘉宇没顺着他的玩笑说点什么,猛地一拽下他的T恤,转身就走。

孔彦泽趴着转头看向庭院里的小桃树,轻叹了一口气。

没关系,只要他还能上台跳完舞蹈,之前什么他都可以忍受,也没到那么糟的时候。像方子景这样的少爷,好就好在他要脸,还不至于把他怎么样的。

晾了一会脊背,他随便扒拉出一件跨栏背心,一个宽松的短裤就套上了,胡乱地把额发扒拉到脑后去,打开阳台门去看他的小桃树。

小桃树长了八年年了,按理说四五年就该结果子了,但之前怎么精心弄,都只有可怜的几朵小粉花,更不要指望还有桃子。

今年不一样,也许是今年他在家的时间长,孔彦泽美滋滋地这么认为,这么想着就忍不住摸他能够到的小青果。

这是个毛桃树,上面还有小绒毛。长条的翠绿叶间漏下阳光,叶彦泽眯着眼睛,笑着伸手不住地搓搓那颗小青桃的皮,摸了一手小绒毛。

“周先生!您怎么走到这了?”

孔彦泽吓了一下,整个人一激灵一下,下意识蹲在树下,而后才想起来这里什么都没有遮挡,又扶着树站起来了。

他转头才看见不远处紫藤花架那边有个下人,在躬身跟里面的人说些什么,那个周先生的身影被层层叠叠的绿荫和花藤遮挡住了,孔彦泽只看见一点灰色的西装衣摆。

“周先生,您原来在这欣赏风景。如何?小观澜的风景还不错吧?”

这么客气还带着难以掩饰的讨好,这种语气是那个老登能说得出来的?不过这个周先生,什么来头,能让……

“彦泽!还不过来问好,没规矩。”

孔彦泽一激灵,眼这么尖,这老登果然是老花镜。孔彦泽才被他打过一顿,现在还处于夹着尾巴做人的阶段。

他顶着明媚的日光踩着草坪走到垂花紫藤花架那,先看见一众正装的精英们跟在老登身后,孔嘉宇也在,见他一身跨栏背心小短裤就过来了,露出一脸不忍直视的表情。

这里的佣人都比他穿得像模像样,孔彦泽没半点不自在,唯一不自在的是那老登的冷眼。他冲孔嘉宇皱眉挤眼了一下,才想起来转身去看那位周先生。

“孔彦泽?很好的名字。”

孔彦泽愣了一下,他还是第一次听见初见的陌生人夸赞他的名字的,他抬头正对上一双垂眼含笑的黑色眼睛。

周先生一身深灰色西装,胸前有个小花蓝宝石胸针,头发二八侧分,半长的头发抓在脑后,露出一张一看就是混血的英俊脸庞,高眉挺鼻,眼窝有些深,眼睛含笑又有点深情的错觉。

孔彦泽是一米八二是他们剧团收芭蕾男演员的最低身高要求,但在华国已经算不矮了,看这个周先生竟然还是要抬一点头。

周先生伸出手,略一眨眼,孔彦泽才发现他双眼皮褶里有颗小黑痣。

“啊?”孔彦泽好奇地看着他,又看他伸手了,然后回头看孔嘉宇。

孔嘉宇瞥了一眼孔恒,走过来轻声道:“握手问好。”而后看向那个周先生,解释道:“不好意思,这是我弟弟,他还小不太懂事。”

孔彦泽伸手和他的大手一交握,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手上还有毛桃的毛……

“叔叔好!”孔彦泽一慌,在他笑眼下扬声问好。

第60章 贪吝3 小青桃

说完孔彦泽自觉没错, 可周围人都静了。孔嘉宇也一脸没救了,你自求多福的表情。周先生被他爸这么舔,难道还能都不是一辈?跟他爸一辈, 喊叔叔不对?

孔彦泽的求救视线被孔嘉宇屏蔽了,他只得又抬头看着笑意加深的周先生。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眉眼, 孔彦泽仔细看才发现是幽蓝的瞳孔,很特别。

难道是太自来熟了?

“那?周先生好?”

孔彦泽又晃了一下他的手, 有些进退不得,尴尬地冲他笑了一下。这个周先生先松了手,手指下意识搓了一下。孔彦泽脸又一白, 一急又高声说道。

“哈哈, 周先生, 您您……”

他却眉头低了一下, 意味深长地看着孔彦泽,突然开口打破这个尴尬的氛围。

“周柏乔, 我的名字。别那么客气,叫周叔叔也没什么。”

周柏乔脸上的神情很淡,只有那一双眼睛落过来像是有重力。但孔彦泽也只感觉到打量和疏离, 是个陌生长辈看年轻人的态度。

察觉到了他干的小坏事, 感觉到了他的尴尬和无措, 从容地纵容了小辈的不懂事,给了一点面子,也揭过一篇。孔彦泽感觉到了他俯视的态度, 却并不觉得讨厌。

“那周先生移步,我带您去看看房间?”

孔恒上前,说话很客气,不过他站在周柏乔面前, 方方面面感觉矮了人家一大头。孔彦泽趁机撤了,站到孔嘉宇旁边。

“怎么回事?”

他说着,眼睛还看着周柏乔,主要是心虚,他刚沾了大佬一手毛,现在被轻轻揭过了,他又觉得心里跟也沾了毛一样,有点愧疚,有点不好意思。

“你问周先生?我只能说,你给我在他面前低头夹尾巴做人。不对,你给我离他越远越好。”

他们乌泱泱一大群正装的精英又走了,孔嘉宇留在他身边嘱咐他。孔彦泽正准备多问两句,就看见站在最前面,格外显眼的周柏乔突然看向他的小桃树笑了一下。

“听见没有,离他越远越好。”

孔彦泽一屁股坐到架子边,撑着脸看孔嘉宇。

“轮得到我凑他近吗?老……咳……咱爸舔得正热呢。”

孔嘉宇也坐下了,绷着的脸破功了,忍不住了趴在桌上笑。

“叔叔,也就你敢喊。”

孔彦泽翘了个腿,摊手一笑:“咱爸那么捧着人家,要不是看着那么年轻,我还以为他是孔恒的叔叔呢,那我得喊叔公。”

说完想起了周柏乔那张英挺俊美的脸,孔彦泽也笑出声:“超级加辈。”

“什么这么好笑?”

常秋逸今天一身中式的天青色旗袍,长卷发盘在脑后,难得今天化了点淡妆,看着韵味有致,光彩动人。

“常姨,你今天怎么敢出门的,进院子里花都被你美的不愿意开了。”孔彦泽立刻好话奉上,孔嘉宇嘀咕他一句油嘴滑舌。

常姨拿着小扇子在扇:“就是这么美,所以赶紧出来让所有人都看看。”

孔嘉宇立刻把孔彦泽老底掀了:“常姨,这个人刚刚就穿成这样见了周柏乔,还喊人家周叔叔。”

常秋逸却拿出纸巾递给孔彦泽,一点不以为意。

“喊周叔叔也没错啊,他今年应该快三十了,有二十九了,你弟弟喊一声叔叔也没什么呀。”

“常姨,你知道那个周先生?”孔彦泽有点好奇,他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人物。

“是不是看你爸跟孙子一样伺候他感觉特别好奇?”常秋逸捂着嘴笑,拿扇子敲他,一回头看见孔嘉宇也一脸好奇,又给了他一下。

“周柏乔你们不知道也正常。他们本家在B国那边,发家也早,往上数几代都有拿过勋爵的,还有受奖章的。”

“这一代周柏乔年纪轻,但是个狠角色,上一辈叔伯多是非多,父母走的早,硬是一个人拼杀上去的。他接手周家应该也就是这两三年的工夫,权势独揽。”

“那么庞大的财团,随便动一下都是你想象不到的金钱,那里根本不是钱,就是串数字。硬生生切断内部那么复杂的派系根脉,能独揽掌权。这个人不是一两句能说得清的。”

常秋逸说完,看见兄弟两个都是一脸痴呆表情,像是在听什么传奇故事。

“你们这两个小子!”她忍不住笑,揉揉他们的头发,孔彦泽不在意随手一捋,孔嘉宇哀叹着整理造型。

“人家来华国清点产业的,在这边的房产荒了太久没打理完,就在这住一天。”

孔嘉宇立刻问:“那他是不是能帮……”

“他不是你爸能攀上的人物。而且人家华国这边产业都放着玩的,这次来算是半休假,没必要为了孔家开罪王家和方家。你爸只是想着能搭上一点是一点。”

“开罪王家和方家?”孔彦泽不懂商业,他只懂得八拍和舞蹈,不明白只是帮或不帮,怎么就会开罪?

孔嘉宇给他解释:“锦南的项目风险大,收益也大,他们不帮未必没有等着孔家被拖死再入场抢肉的意思。而且锦南出问题,未必没有他们的手笔。”

“强龙还难压地头蛇,更何况周柏乔都没有吃华国这边蛋糕的意思,只为一个人情,入场了得罪两个世家。他怎么都不划算。”

常秋逸赞许地点点头,孔彦泽其实似懂非懂,但他也懒得再追问,这些离他太远了。他眼里除了芭蕾,就只有他的小桃树、常姨和哥。

那些商业上这个项目,那个合作,就算是告诉他,也像是远远冲心不在焉的人喊话,听不清,漏不进他的世界来。

“彦泽都快听睡着了。”常秋逸见孔嘉宇收不住了,笑着看趴桌上偷偷翻白眼的孔彦泽。

孔嘉宇突然收声了,脸上的笑容一淡。“他哪懂这些,说了也听不懂。”

“天书一样,没意思。”孔彦泽没睡午觉打了个哈欠,脸颊肉挤在小圆桌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转来转去。

“还是常姨说的故事有趣。”

晚饭时孔恒又不在,周柏乔自然不至于过来和他们一桌吃饭。孔彦泽咬着筷子猜他是不是吃的都是B国厨子做好了,再用直升飞机运过来的。

“一脸蠢样。”孔嘉宇今天心情明显不错,嘲笑他咬着筷子走神的样子。

孔彦泽不和他一般见识,吃完饭从前院的花园溜达到小花厅,过了照壁,月亮门往他的院子走。

当然是看他的小桃树去,夜风很凉爽,小观澜里灯都亮起来了,月亮就没那么大用处。孔彦泽走走跑跑,到草坪上又轻盈地跳了几步,正好手揽住了小桃树,像个王子抱住了公主,姿态舒展随意,又轻盈灵动。

“很不错。”

声音从他身后突然冒出来,孔彦泽吓得又是一蹲,然后又扶着树干站起来,回头看见一身松散休闲装的周柏乔。

他头发散落在额前,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点燃的烟,在夜风里忽明忽暗。

“啊,周叔叔你晚上好。”这一句被他说的有点不情不愿的。

太尴尬了,佣人都在前院,这个点这边都没人来的。

“看来你晚上看见我觉得不是很好。”周柏乔单手插兜,姿态闲适,玩笑话也说得随意,似乎只是为了缓和他的尴尬。

“看来他们没和你说。”周柏乔转身一抬下巴,抬手又放下呼出一口烟:“暂时叨扰你们,我住在那里。”

孔彦泽跟他的视线往那看,原来是安排住在那边的独栋小楼了,就在他院子对面。他也不知道该些什么,下意识回答他。

“真巧,我住在那。”

周柏乔略一点头,没有往那边看,只嗯了一声,垂下眼睛在看桃树,似乎不是很在意,只是礼貌性地回应了一下。

“呃……那个周叔叔,白天那时候,对不起。”

孔彦泽走也不是,又觉得不自在,突然想起了白天沾了他一手毛的事。周柏乔愣怔了一下,而后转头低了点头看着他,抬手在他面前搓了一下手指。

“这个事?”

叶彦泽刚听说他大杀四方的龙傲天故事,又见过他爸那么舔他,此时看他这样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周柏乔视线下移了一点,扫过他抿起来的唇。

“没关系,不过……我能要个赔礼吗?”

周柏乔又看向小桃树,走了半圈,说道:“等熟了,我要这颗桃子。”

孔彦泽完全忍不住笑了,哈了两声,觉得他这样一本正经的很好玩,走过来一探脑袋发现是他白天搓的那颗小青果。

他没想多,赶紧点头:“好!我回去找个纱网罩起来。”

“不用。”周柏乔似乎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咬着烟嘴看他一眼,说道:“让它自然生长就好,无论长成什么样都会很有滋味。”

孔彦泽似懂非懂,反正就什么都不干。这么一闹,他彻底没了对周柏乔那种似有似无的畏惧感,说话也大胆起来。

“这是它第一年结果,周叔叔你来得巧。”

周柏乔看着他说话,嗯了一声回答他,又说道:“它果子不多,舍得吗?”

孔彦泽笑了一下:“舍得啊,但我肯定只会送给你。”

“为什么?”

“因为…”孔彦泽抬起右手学着他刚才那样,搓了一下。“这个。”

周柏乔笑了一声,垂了一下眼,孔嘉泽又看见了那颗小痣。

“那你要记得。”周柏乔抬眼看着他,他皮相有些东方,长直的睫毛,头发眉毛睫毛浓黑,眼尾平拉出去。

“你不给我,我就自己来拿了。”

孔彦泽觉得他在开玩笑,却有种莫名被长辈重视的感觉,他袖子上的一颗宝石袖扣都够卖多少个山头种桃树了,现在这么认真地在和他讨论这么个小桃树上的青桃子。

“到时候您全拿走,我也绝对配合。”

周柏乔低头笑了一下,转身乘着夜风捏着烟头往回走,随意和他拜了拜手。

孔彦泽看看那颗小青桃,慎重地记住它的特征以免认错桃,他伸出手指轻轻一碰

“你出息啦,被大佬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