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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秋逸披着披肩,依旧那么沉静, 垂眼慢吞吞地喝着粥。

“叫小少爷了吗?”

身后的佣人赶紧回话:“叫了,小少爷说等会再来。”

孔嘉宇听见了,手一顿, 而后按灭了手里的平板, 终于端起面前的粥开始喝, 吃得差不多了才看向常秋逸。

“常姨, 他总不好也不是个事。”

常秋逸笑了一下,那笑容没什么笑意, 她一双秀美的眼睛慢慢抬起看着孔嘉宇,沉静而意味深长。

“我会看着他,你忙你的。”

孔嘉宇有些受不了这种莫名的气氛, 捏着眉心又将碗勺搁了回去, 挥手让佣人先走。

“常姨, 锦南的项目现在一期还没进行到一半,谈好的三家合作商突然提延迟交付。连违约金的一半都给我打过来了。”

“前几天,一家我们合作了很久的公司, 突然被查了,合作的项目全部要暂时停摆。不仅是锦南,还有别的。”

“只要具体一问,他们只提醒不要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这些事情, 都不是最棘手的,只是孔恒实在分身乏术,不得已放权给我的。”

孔嘉宇眼底有点红,眼圈发青,他一身名贵西装,手腕上贴着一只有些旧的银灰色手表。他看向始终淡然的常秋逸,声音发紧。

“常姨,你怎么想?”

“尽力就好。”常秋逸笑笑。“商场上瞬息万变,今天不顺,也许过一段时间什么都顺了。”

“可彦泽一直待在房间里不出来,我担心他……”

“嘉宇,什么事都放心上,什么事都完不成的。”

孔嘉宇沉默了很久,突然笑出声来,而后低声问:“常姨,你从小看着他长大,带他的时间比他亲生母亲还长,你怎么舍得?”

常秋逸笑容未变,只是嗓音温和:“嘉宇,正是不舍得,才要推他一把。你不会明白的。”

孔嘉宇坐在车里一直在想常秋逸说的那些话,想不明白她是为了心理安慰,还是真的那么想。

他只是觉得他们这一家太好笑了,豪门非亲生兄弟,非要情谊深厚,为了堂妹孩子嫁过来的后妈,将两个孩子视如己出养大。

浑浑噩噩生活了这么多年,哥哥要踩着弟弟上去,为了堂妹孩子的后妈现在推堂妹孩子出去给人玩弄,在给这个非亲非故的孩子铺路。

孔彦泽会恨吗?他总说自己懂,真的懂吗?

*

“别乱动。”

常秋逸一身暗红色高定礼裙,有点中式剪裁的韵致,水葱一样的嫩白手指上是红色宝石戒指。不仅如此,耳坠和项链,还有刺绣镂空的手套上的宝石全是一样净度很高的透亮红宝石。

她此时按着孔彦泽抽掉了他随便系的领带,指挥造型师修改他身上白色西装上的小配饰,又让人换了他这个装大人的背头。

孔彦泽站在原地,一脸地出神,像个漂亮的乖娃娃一样配合着。常秋逸很挑剔,可跟着的造型师没一个不满。

她时不时站到一边沉吟一会,而后拎起孔彦泽正装上的哪里,转头用法语说了些什么。而后几个人动了起来,叶彦泽又得去换衣服。

晚上的宴席,从早上就开始折腾了,孔彦泽还不太习惯,他从不参与这样名利场的交际。

可现在却是躲不掉的,即使他在看见那封邀请函后一直隐隐不安。

王家的庄园前院是中式的情调,里面却是现代西式的房子,前厅自然宽敞到夸张的地步。

水晶吊灯投射下白光,照耀着金黄色透亮的香槟酒液,空气中弥漫着浅淡的香气,巴赫的古典乐曲调融在空气里。

屏风一边的沙发边,叮当的酒杯轻碰声和着贵夫人们佩戴的珠宝亮光,她们姿态舒展地坐着,三三两两地说着话。

“怎么找了几个拉提琴和弹钢琴的?”

“投其所好罢了。”

“这话说的,谁能让王家的太太投其所好。”

身穿墨绿色礼裙的女人笑了一下,她坐在这里可谓是众星拱月,瞥了一眼屏风外隐隐绰绰的正装身影。

“大人物,国外来的,之砚之前组局请了去听评弹,人家都没去。”

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女人很快笑了一下,揭过这个话题,扫了一圈看见了拿着酒杯刚走过来的常秋逸。

“呀,可终于来了。好等。”她前倾了身子,笑着伸出双手很亲热地迎常秋逸。

“上次让之砚送的东西拿到了吗?”

“瞧瞧这话,之砚还不放心吗?找不出比之砚更好更省心的孩子了。”常秋逸接上话,笑着和她打趣,上次锦南的事情刚出,这位王太太可是怎么都不肯见的。

“之砚那么忙了,还跑到小观澜来,那天都给我吓坏了。”

王太太笑着摇摇头:“之砚想找弟弟玩呢,你以为那么好差遣他?”

“母亲说我坏话呢?”王之砚走过来,笑着颔首,淡声说着。

“常姨。”

他只跟常秋逸打了招呼,别的人都不敢说什么,反而是打量着常秋逸,似乎都有些惊讶。

“彦泽呢?”

王太太一拍他的手,笑着骂他:“玩心大。”

“跑去二楼露台躲清静了。”

王之砚略一点头就要走,王太太笑着看向常秋逸:“看来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之砚一来就找人。”

屏风外是另一副光景。

西装革履,皮鞋踩碎了瓷砖上的碎金色,低声的觥筹交错是名利场,王之砚对着一切游刃有余又驾轻就熟,一路上不停有人站住转过来向他打招呼。

他步伐沉稳,看不出一点着急的样子。只是从不停留,偶尔点头一笑算作招呼,他招来一个侍者问了两句,向着里间走。

里间没那么热闹,淡金色的灯光下,精致的装潢器物有种特殊的昂贵光泽,他一抬头就看见二楼开放的小露台上的那个身影。

他今天的头发打理过了,一身裁剪新颖的白色正装,利落地展示着他的身材,肩颈线条优美,手臂半搭在栏杆边,长腿细腰,颀长不羸弱,年轻又鲜亮的少年人。

王之砚一步一步走到二楼去,听见了里面的另一个声音。

“前几天生病了?真不是躲我?”

“这不是挺有自知之明?”王之砚撩开厚重的酒红色帘布。

孔彦泽坐在沙发边,回头看到了王之砚,他坐到另一边,手边是他,对面是一身黑色西装的方子景。

那天是他帮忙的,但孔彦泽没那么蠢,他清楚王之砚和方子景,本质上没有区别。

只在于王之砚似乎手段更温和?

“身体还好吗?”

王之砚轻声问候他,孔彦泽只略一点头,而后轻声道了声谢。他的防备姿态,怎么也瞒不过这两个人,方子景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王之砚。

“我们两个似乎都不太招人待见。是不是?”

孔彦泽脸色不太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他也想突然长出一个灵光的脑袋,看透他们那些似是而非的话,三言两语搅弄风云,解决他的困境。

王之砚瞥了一眼方子景,只轻声说:“这次人是我请来的,这是在王家。”

听着真像个回护的话,孔彦泽却不敢信。方子景倒是真的放下杯子一耸肩,似乎不打算继续在这了。

“宝贝,劝你离他远点,我有耐心,他一贯没什么耐心。”

方子景靠过来抚摸了他的脸颊,啧声说道:“我倒成坏人了。”他又低下头凑近孔彦泽的耳畔当着笑眯眯的王之砚面小声说道。

“跑快点,小心被他扒光了。”

那个词太刺耳了,孔彦泽脸上没了血色,回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境。

王之砚全程没阻止,看着他离开,而后拿出了手帕,朝他一伸手。孔彦泽有些错愕地看着他,还有些疑惑。

王之砚低头笑了一下,伸手拉着他猛地朝前一扯,孔彦泽手掌按上桌子发出猛响,手掌发麻。

他拿着帕子笑着擦着他的脸颊,始终笑着,手却有点重。

“抱歉,我比较爱干净。方子景不介意这些,我还是在意的。”

孔彦泽悚然一惊,王之砚却满不在乎,如果他懒得再装,只能说明他觉得没必要了。孔彦泽忍了好一会了,打开他的手。

“你和方子景果然是一样的。”

“一样的?”王之砚笑了一下。“什么?都想-操-你吗?”

“你看起来是真的抵触,不是拿捏姿态。真是有点奇怪。”

孔彦泽明晰地明白他们的观念是并不到一起去的,不想和他说那些没用的废话。

“我没什么价值吧?孔家的公司我都没去过,锦南的项目我完全不明白,没必要在我身上下工夫。”

王之砚推了一下眼镜。“性-价值,也是价值,你很漂亮。”

孔彦泽握着的拳头在发抖,但他还是直视着王之砚。“你想玩什么样的人都有,没必要找我这个不配合的吧?我还是个男人。”

王之砚不赞同地摇摇头:“好笨。”

“你有什么用处,我要不要用,都跟你没关系。”

孔彦泽突然想起那天周柏乔和他说的话。

“随意取用。”在他们眼里,他还算个人吗?

王之砚站起身,抬起他的下巴,手指从他的下巴滑到他的喉结。

“今晚就留下吧,方子景没说错,我的确没什么耐心。”

“你应该开心的,张开腿,就能让你哥哥现在的麻烦事少一些。”

*

孔嘉宇端着香槟游走在人群中,时而停下来相互聊两句,一直没看见孔彦泽。他一转头就看见了被簇拥着的方子景,还有站在一边的同几个长辈交流的王之砚。

哪个动手了吗?

孔嘉宇是小辈,求的人多,喝的自然多,他靠到一边的窗前吹凉风。王家的宅院很大,比起小观澜却简单了些,后花园有玫瑰花丛,还有一个玻璃花房。

他散着酒气,稍一抬头竟看见左边三楼的窗台上坐着一个人。孔嘉宇瞬间吓得酒醒了大半,尤其是看着那个人怎么那么像孔彦泽。

那个骑在窗台上的人拽着一截什么,一转头看见了他。

“哥!”

孔嘉宇快晕了,还真是孔彦泽。孔彦泽冲他比了一个嘘,孔嘉宇正要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孔嘉宇见这边有人来,下意识把窗帘拉上了。

“那位竟然来了,不是回国了谁请也没去吗?”

“周家那位?”

“周柏乔啊,他回来那么久了,谁的宴也没来,今天竟是肯赏光了。”

孔彦泽将窗帘撕下来系在床腿上,手臂缠了几道,坐在窗边。那个傻逼敢关他,真当他是什么拿了被霸总巧取豪夺的小白花剧本了?

用脑子斗不过他,他还没长腿吗?

他有把握,外层有很多雕花,还有窗台,他能看见很多攀爬点。小时候孔恒就拿这招对付他了,在小观澜,四楼他都敢爬。

这群体面的少爷,把人当狗一样,他凭什么就要乖乖听话,遵循他们的价值观。

他朝孔嘉宇比了个安心的手势,吊着窗台已经开始往下爬了。

“周先生,贵客啊。”

周先生?孔彦泽听见有人笑着谄媚地打招呼。

他抓住了墙壁外的平台,伸出一条腿往下踩二楼平台,幸好里面拉着窗帘,要不然他只好吓死一群人。

可心里又有种隐隐的恶念,这里人人有有张得体精致的面具,要是能吓一吓,他觉得畅快。

“周先生?您不去前厅小坐吗?还想给您介绍几个出色的小辈。”

孔彦泽挂在二楼外墙上,松开了窗帘,他低头看了一下,一楼没拉窗帘。

也是,底下就是玫瑰花丛,多好的观光景致,怎么还会拉窗帘。

孔彦泽已经看不见孔嘉宇了,不知道哥哥是不是搬救兵去了。他特意等到差不多快散场才行动,孔恒他不指望,哥哥和常姨一定会来找他的……

“不用了,早有耳闻。”

孔彦泽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只不过说话的语气更冷一些。

周叔叔?

他伸腿踩到墙上的突起花纹上,却没踩稳往下一掉,幸好他手紧抓住了平台,他整个人吊在外面高大的落地窗前,他吓出一头冷汗,长出了一口气后下意识往里一看。

正对上一双墨蓝色的眼睛。

周柏乔没露出什么惊异的神情,只是支走了那个背对着窗的人,他走到窗前屈指敲了两下玻璃。

孔彦泽觉得有点好笑,呲牙冲他一笑,看看底下也没什么着力点,这点高度也完全没事。他一放手,在周柏乔的面前一滚,又从花丛里钻了出来,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花叶。

他坐起来,身上的高定小礼服都蹭得乱七八糟。他随手捏了一片掉下的花瓣晃晃,冲周柏乔笑着,比了个口型。

周柏乔看出来了,他在喊周叔叔。

周柏乔隔着玻璃看着他,笑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酒杯里的香槟,转身走了。

孔彦泽一转头看见孔嘉宇朝他跑过来,脚步有些乱,看着很着急,身后还跟着一袭红裙的常姨。

他一直乱跳不止的心终于安定了,哥哥和常姨来了,可以回家了。

他自己能站起来,却笑着看着跑过来的孔嘉宇,他伸出手喊他。

“哥,拉我一下。”

下一秒,孔嘉宇却静默了,俯视着他始终没去拉他,用一种无可奈何的眼神看着他,脸上很僵。孔彦泽的心突然漏跳一拍,蜷起手指,转头看向常在他旁边的常姨。

“常姨,要回去了吗?”

常秋逸背对着里面透亮的金色灯光,姣好的面容藏在暗影里,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动。

她身后,里面的人渐渐已经开始散场,人越来越少,三三两两都在离开。

她低头看着他,突然叹了一声没有靠近一步:“难为你还折腾这么一下,疼不疼。”

孔彦泽收回手,愣着坐在原地,摸了一下被划伤的脸颊和脖颈,看着被摩擦出细小伤痕的手掌,抬头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笑了一下。

“有点疼。”

直到什么砸到了他的手心,他才感觉到他在掉眼泪。

“我们是不是要回家了?”

没人回答他。

直到王之砚笑着走到花丛前,站在孔嘉宇的身边,伸手摘掉了他头发上的叶片,转头看向孔嘉宇。

“我看彦泽还是留在我这住一晚吧,嘉宇觉得呢?”

第67章 贪吝10 现在还是听你的

“哥?”

孔彦泽看着孔嘉宇, 他却错开了眼神,哽了一声说:“哥哥在家等你回来。”

王之砚笑着蹲在孔彦泽面前,手指蹭走了他脸颊上的泪水。

“真笨。”

常秋逸一句话没说, 孔嘉宇跟着她一起往外走。

“哥哥!”“哥哥”“哥”

“常姨!”

无论孔彦泽怎么喊,他们都没有回头, 孔彦泽在夏夜里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跌跌撞撞地站起来, 向他们踉跄着走了几步,立刻被王之砚抓住了手臂。

“你满意了?”

“没睡到你呢,怎么满意?”王之砚笑着说道。“今天这出好戏, 看得我很开心。”

孔彦泽挥手拍开他的手, 扶着墙急促地喘息着, 脸上犹带泪痕, 浑身轻颤。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他们知道王之砚是什么心思吗?

知道吗?或许只是……只是……

他脑子里嗡嗡的,竭力地在说服自己, 不是那样的,怎么可能呢?他们想过让他帮忙,但怎么可能把他丢……

还要自欺欺人吗?

孔彦泽看向王之砚, 他笑着等他冷静下来。“你哥哥说你乖, 看来不尽然, 还会跑。”

“现在好了?就是睡一觉,有这么难?”

“怎么一会不见弄成这样了?”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孔彦泽一惊, 转头看见周柏乔拎着西装外套,插着兜站在他身后。

“周叔叔?”

王之砚很少挂脸,此时却眉头一跳,阴沉地扫了孔彦泽一眼, 率先向周柏乔伸出手:“您是?”

“周先生!您还没离开吗?”

王太太有些高的声音传了过来,高跟踩在地上,发出急促而规律的脆响。

“没找到人,耽误了会。”

周柏乔仍旧插着兜,完全没看见王之砚伸出的手一样。王太太笑容一僵,看向自己儿子,还有一边的孔彦泽。

“要不要帮您找找?”

周柏乔看向有些愣愣的孔彦泽,笑了一下,把手里的西装外套扔给了他。

孔彦泽接住了,手指摸到带着体温的昂贵布料,闻到浅淡带着乳香的烟熏调檀木香水的味道,沉稳又冷冽的性感。

“找到了。”

“那我们送送您吧?”王太太一点没有尴尬的意思,很自然地一恍然笑着说。

周柏乔向他一伸手,孔彦泽犹豫了一下搭了上去,而后被他拽到身边。

“不麻烦了。”

王之砚站在他母亲身边,全程没有再说一句话,也没有阻止。比起他在酒吧演的那一出,王之砚承认,还是周柏乔更胜一筹。

救,就得掐住最绝望的时候,感觉被所有人抛弃的时候。

真笨,难不成周柏乔又是什么好人吗?

车门关上了,孔彦泽还抱着周柏乔递过来的衣服出神。

“开车。”

周柏乔将挡板升了上去,看向眼皮晕红的孔彦泽,他的睫毛都被濡湿了,总是明亮快活的眼睛有点呆呆的藏在睫毛下。

“吓的,还是难过的?”

孔彦泽沉默了一会,手指抓皱了他昂贵的西装,他回答:“不知道。”

周柏乔支着下颌看着他,目光散漫,耐心地问他:“或者都不是?”

孔彦泽绞着手指,看向周柏乔犹豫着问他:“你要送我回小观澜吗?”

周柏乔垂下眼睛看着他的手指,那颗藏起来的小痣又出现在他眼前,他莫名有点心慌,但又忍不住紧抓他的西装外套撑着。

周叔叔今天有点不一样,也许是因为现在是周柏乔。

“你想回吗?”

孔彦泽离他有些近,闻到了经过他的体热的檀木味道,有攻击性的焚香和略暧昧的乳香调明显。他想,自己最近一段时间真的有点放肆了。

“那不是看周叔叔想不想让我回吗?”

周柏乔猛地抬眼看向孔彦泽,视线一寸一寸从他含泪的眼睛到鼻尖,唇瓣扫过。他真的有些意外,但并不看做困扰,散漫地笑了一下。

“现在还是听你的。”周柏乔的语气几乎有点纵容的意思,像应对个有脾气的孩子。

“那去周叔叔那吧。”孔彦泽看着周柏乔,放缓了语调,尾音的轻颤让他自己紧抓了一下。

周柏乔垂下眼,低声慢慢咬了一遍:“周叔叔。”孔彦泽看不出他什么意思。

他突然捉住孔彦泽有点惊惶不定的眼睛,用一种夸奖的口吻说道。

“这不是很聪明?”

孔彦泽有一瞬间的后悔,他不够会装傻,掀起一点周叔叔的皮,被咬手的还是他自己。

小南苑不是很大,至少相比小观澜算得上质朴,一个连院子带房间加起来五六百平的小独栋。

这里的佣人并不多,车子直接开进了里面,孔彦泽跟在周柏乔身后,紧抱着他的外套,亦步亦趋又警惕地隔着段距离。

“带小少爷去挑间客房。”

周柏乔叼着根烟,偏过头跟身边的管家吩咐,白炽灯的冷光落在他的眉梢,孔彦泽抬着头看他,越来越觉得陌生。

说完他直接转身往偏厅走,孔彦泽下意识跟了两步,而后回过神来跟在管家身后。

“二楼的房间,除了中间那间,您挑挑?”

孔彦泽随意指了一间离主卧最远的,管家没有多话,请他过去了。直到他坐在床边呆愣了好一会,才发觉他还紧攥着周柏乔的外套。

这样的衣服对周柏乔来说,都算是一次消耗品,孔彦泽知道他不会要,但他还是整齐叠好了放在一边,手指竭力地想捋平了。

其实根本没必要,只是他想找点事做,不想松懈下来让思绪蜂拥进来,然后再选择把头埋进沙子里装鸵鸟,活在梦里。

“别活得像妈妈,自私一点,最好够冷血。”

孔彦泽断断续续地做着梦,怪诞的梦境和回忆夹杂,他醒了又睡去,又惊醒又强迫自己睡着。

妈妈,好不容易来看我,为什么又让我想起这句话呢?

孔彦泽已经不知道自己哭没哭,黑沉沉的卧室里安静地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他转过身,闻到那丝浅淡的檀木香气。

孔彦泽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在想,家人的梦醒了,关于周叔叔的梦他还能做多久。

没关系,他攥紧心口,没关系,他还能上台,他还有梦想,还有芭蕾。

那是他自己的。

他醒来的时候,竟已经中午了,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时,他还有些呆愣。

叩叩叩

三声敲门声,管家开了门低着头回避,轻声说道:“小少爷,先生说到了中午就得叫您起来吃点东西了。”

孔彦泽这才缓过神,他现在在小南苑,在周叔叔这。

“周叔叔呢?”

管家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孔彦泽,少年低头吃着东西,眼皮晕红,脸颊莹白,睫毛盈光,眼肿了一些显然是没睡好。

“先生今天去开会了。”

“开会?”孔彦泽真以为他是不管国内这些产业的,只是度假来了,下意识问了一下,而后察觉到不妥。

“抱歉。”

管家让人拿了一条冷毛巾,摇摇头说道:“小少爷客气,先生最近是有点忙。走之前交代了让我们问您的意思,想多住几天,还是今天回去。”

孔彦泽拿毛巾捂着眼睛,久久沉默着,他总要面对的。他想起抽屉里藏起的那张卡,一个他一直藏在心里的计划跳了出来,离开。

不行,离排演还有半个月,他准备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有机会以首席的身份站在剧院舞台上,不能轻举妄动。

冷静,冷静,要冷静。不能急。

“麻烦您了,一会送我回小观澜吧。”

孔彦泽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他总有种脱力的感觉,但还好有根撑住他的绳子,让他不至于真的下坠到他自己都不敢想的地方。

“先生,小少爷回去了,让我转达他的谢意。”

周柏乔垂着眼整理袖口,他看着随和,但身上的正装都是传统的裁剪,基本上套装都是穿齐整的,也不喜欢太夸张的配色花纹,只有袖扣会带点亮色。

或者是配那个花朵的蓝宝石胸针,周柏乔不喜欢花,但却经常佩它,问起来连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也想不起它的来历。

“按他的尺码准备一套他用的衣物用品。”周柏乔听着管家的细致的汇报,而后吩咐了一下。

“日常衣服配些舒服的,不用太花哨。”

管家笑而不语,只在最后问周柏乔:“那先生您看先放在哪里?”

周柏乔抬眼看了一眼管家,手指取下袖口的宝石袖扣,笑了一下。

“主卧。”

孔彦泽回到小观澜任何人都不见,每天天还没亮透就揣着鸡蛋,去练舞,整整一天他几乎不出去,饭也在练舞室吃。

汗水滴溅到光滑的地板上,他穿着练功服对着镜子不停地练着动作,旋转,大跳,随着音乐,肢体的摆动仿佛有某种韵律,轻盈自由,肢体顿挫间随着音乐缓急表达着某种不能言明的情绪,好像在讲一个生动美丽的故事。

孔彦泽几乎忘却了一切,这是展示人体美的盛宴,他无疑是最值得欣赏的,而同样也是缔造一个他自己的国度。

他坐在木地板上筋疲力尽,伸长了手臂搭在压腿的木杆上,汗水打湿了衣服贴在他的后背,前胸,头发也水淋淋的。

“彦泽,多歇一会吧。”

孔彦泽没有搭理,只是揉着脚腕慢慢平稳呼吸。

常秋逸走过来,伸手拍他的肩膀,孔彦泽控制不住心里翻涌的寒意打开了她的手。

“谢谢。”

常秋逸也盘腿坐下,没有在意他的冷淡,这么一段时间,他拒绝和任何人交流。但孔恒没有找他麻烦,方子景和王之砚只是打了电话没有多余的动作。

似乎一切都回到了原来平静安好的时候,只是他们明白,这些都是泡沫一样,轻轻一吹就露出底下狰狞可怕的面目。

“那天你去了小南苑,周先生带你去的吗?”

孔彦泽仰头灌了很多水,靠在墙壁上,眼皮半眯感受着窗外投射进来的和煦日光,他嗤笑一声。

“是,周叔叔出面把我接走的,在小南苑住了一晚。”

孔彦泽支起一条腿搭着手,掀开眼皮看着常秋逸,眼神有些陌生的冷淡和嘲讽,他从前从不会让这样的情绪对着他认为的家人。

或许,她也不是家人。

“还想问什么?他上没上我?”

常秋逸忍不住皱眉低声:“彦泽!”

孔彦泽扯出个笑,歪头看向她:“怎么了?嫌我说话太直白?你们都敢这么做,还怕我挑明说吗?”

“不是王之砚就是方子景,或者他们两个,或者更多。”孔彦泽哽了一下,转头将眼眶的潮意逼了回去。

“你们不是都帮我选好了吗?”

常秋逸看着他,日光照在她身上,她笑起来却没有一丝温暖的感觉,她轻声像呢喃一样。

“怪我,都怪我。”

“我纵得你太天真了。”

这段时间,孔彦泽已经反复领教天真、幼稚、笨,周柏乔说得稍微好听,说可爱。也许都是对的。

孔彦泽苦笑着问:“那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常秋逸没回答他,只看着孔彦泽说道:“周柏乔帮了你一次,你觉得要怎么才能让他帮你第二次?”

“我不需要他帮。”

“那你准备好被孔恒送到王之砚或者方子景那吧。”

孔彦泽看着常秋逸离开,慢慢抓紧手指。

冷静,冷静。

第68章 贪吝11 小粉桃

孔彦泽已经出不了小观澜了, 是孔恒,还是常秋逸,或者孔嘉宇?孔彦泽悲哀地想, 或者他们都是这个意思。

孔恒找他谈过一次,或者说训斥过一次, 他没拿戒尺出来。周柏乔的名号还没好用到这么长时间,方子景和王之砚经常来, 孔彦泽躲了几次,掀桌子摔了几个盘子。

孔恒没教训他,只是告诫他, 如果还想上台跳舞就乖一点。剧团是需要赞助的, 他们随便一个人施压就能把他的梦想压碎。

孔彦泽老实了几天, 又忍了几天, 数着日子等着登台的那一天。

“彦,最近一切都好吗?”

孔彦泽蹲在桃树下, 仰头看着就要成熟的桃子正在和舞团的负责人打电话,明天就是上台的时候了。

虽然他是首席,但依然要竞争上岗, 他喜欢这样, 能者居之, 他也有这个实力。

“一切都好,前段时间一直和您断了联系真抱歉。”他的外语说得流利。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一会,而后说道:“彦, 你的基本功一直很扎实,你还这么年轻,未来还有很长的路,也还会有很多机会。希望你不要太失落……”

孔彦泽突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扶着桃树慢慢站起来,天边黄昏夕照灿烂美丽的晚霞笼罩在他身边,一切美好地不真实。

“抱歉,您是什么意思?”

“彦,我们需要赞助商的支持,在美好的艺术世界外,我们还有现实。”

孔彦泽竟没多少意外,他这段时间里疯疯癫癫,大脑一片空白,竭力不去想别的。

此刻,那根悬着的蛛丝终于崩断。

“是谁?我父亲,还是别的人?”

“彦,以后你还会有更好……”

孔彦泽挂断了电话,转头看见孔嘉宇一直站在一边看着他,犹豫着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

“啊,看样子,你早都知道了。”

孔恒、方子景还是王之砚做的?一点都不重要了,他们想给他一点教训,想让他听话,怎么可能不拿出这个手段。

怪不得没动静,看来是等着他去低头了。

“彦泽,别再闹了。”孔嘉宇不敢看他,语气疲惫。

孔彦泽看着孔嘉宇:“孔嘉宇,你看着我再说一次?”

孔嘉宇急促地深呼吸,转头看向孔彦泽。

“你该长大了,不是吗?你知道孔家已经被整到什么地步了吗?孔恒可以有事,但孔家呢?这也是你的家!”

孔彦泽哈了一声,像是喘不过气一样扶着小桃树。

“家?”

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孔嘉宇:“孔家是因为我走到这一步的吗?是孔恒,是你,是你们,唯独没有我。”

“真以为我那么蠢?方子景和王之砚会是为我争风吃醋,为了我才对孔家出手吗?就为了我?!是孔恒不愿意撒手的锦南!是利益,是为了吃掉孔家。”

孔彦泽扶了一下小桃树,有些头晕,他冷静了下来,看着孔嘉宇。

“你看,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孔彦泽看着黄昏中的小观澜,很漂亮,处处是景致,处处精巧,很多地方是常秋逸带着他们设计的,连花树也是。

说完他没看向孔嘉宇,转身就走,天边乌云伴着夕阳,很快就要有一场雨了。

*

这场雨下了一天一夜,孔彦泽生日当天还在下着雨,所有草坪上的活动都被挪了进去。孔彦泽躲在练舞室里,没有换衣服,前院庆祝他的生日,没有他完全不影响。

他躺在木地板上,转头看着外面风雨如晦,远远地看见小观澜里灯光透亮,还有来来往往的人。

那些都不属于他。

没人来叫他,本身生日这件事不过是找个借口进行交际罢了,他爬起来打开了音响,将音量放到最大,悠扬的小提琴丝滑地流淌出来,钢琴顺着节奏蹦出来,低沉丝绒一样的大提琴托着旋律。

孔彦泽勒紧了舞鞋,皱缩煎熬的心熨平了。他搭着压腿的木头,姿态轻盈地站了起来,低着头跟着乐章走了两步,蹁跹轻盈,姿态优美。

“原来躲在这。”

孔彦泽抬头看向门口,孔恒带着两位少爷站在那。孔彦泽一阵恶寒,粗暴地掐断了乐曲,外面风雨婆娑的声音再次充盈这里。

他转身就走,不管两个少爷玩味的视线,雨帘如瀑,水汽迸溅到走廊,隐隐约约地听见孔恒的声音夹在其中。

“最近没法上台演出,正闹脾气呢。”

“孔伯,这还真不是什么大事,打个招呼的事。”王之砚看着不远处孔彦泽,笑着说道。

方子景站在另一边,一样看着孔彦泽苍白的脸:“不过总得他来求吧。”

孔恒警告式地看了一眼孔彦泽。

“要不就在这给我们跳一段?让我们瞧瞧。”方子景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笑着补充:“穿着衣服跳。”

王之砚和他低声笑着,交融着嘈杂的雨声刮着他的耳膜,孔恒陪着笑,用催促的眼神看着他。

孔彦泽转过脸看着他们,当着他们的面将手里换下来的舞鞋用力向雨幕里扔去。

“我不会跳。”

*

客人陆陆续续离开后,窗外还是倾盆大雨,天色阴沉昏暗,一丝天光都没有。

孔恒一脸阴沉,餐桌前佣人来来往往的动静都尽量放小,窗外渐急的雨下的声音那么用力。

孔彦泽坐在餐桌前,对面是孔嘉宇,常秋逸坐在他旁边。

“你今天对景少和王少是什么态度。我花钱让你学跳舞,到用的时候,你甩一句不会?”

“我不会跳。”孔彦泽嗤笑一声。“从今天开始,不会跳了。”

孔恒气得猛一拍桌子,要佣人去拿戒尺:“这是你任性的时候吗!”

“任性,天真,蠢,笨”孔彦泽笑着拿起一边叉子,来回地在瓷盘上划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你们还能说出什么词?”孔彦泽笑着看向孔恒:“我说了,从今天起我不跳了。”

“你还想拿什么要挟我?”

孔恒气得脸都在抖,看着孔彦泽咬着牙说:“你最近是有点野,都快忘了自己姓什么。”

而后打量着他的脸,突然嗤笑一声。

“其实你没什么必要弄成现在这样。你母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是圈子里有名的交际花,她为常家捞了不少好处。她给了你这张脸,还支持你跳舞,也许就是让你……”

他话没说完,孔彦泽已经把手里的盘子砸向了孔恒。

“闭嘴!”

孔恒霍然起身,常姨没拉住他,孔嘉宇拦在孔彦泽前面。孔彦泽一把推开孔嘉宇,看着孔恒那张惊怒的脸。

“你不配提她。”

孔恒后退了一步,扬手就是一巴掌,孔彦泽淡漠地看着他,挑衅他。

“继续啊,把我的脸打烂,父亲。”

孔恒一把夺过了戒尺,抽在他的后背,腰臀,孔嘉宇上去拦,也挨了好几下,戒尺生生劈断了。

孔彦泽嘲讽地看着断了戒尺跌坐回去的孔恒,孔嘉宇惶急地看着他,常秋逸的眼神平静而安宁,藏着一丝心疼,一时间只有孔恒喘着粗气的声音。

“你们以后就当我不是孔家人。”

他踩着断裂的戒尺,走进了暴雨里。天很黑很沉,雨掉得很急很重,打在身上很疼。孔彦泽路过小花厅,草木花树遮挡着雨,孔彦泽翻到了一把刀。

他一路走到小桃树下,发现果子已经成熟了,在连绵的雨里仍能闻到成熟的甜蜜香气,饱满红艳。

“妈妈,你说得对。”

孔彦泽发现他竟前所未有的冷静,心里那团烧着的怒火越盛,他越是清醒。他走到树下摘下了那颗桃子,想起周柏乔说的交换,以及他垂下眼时的那颗小痣。

如果都要卖了,为什么不找个能把价出到最高的。

孔彦泽笑了一下,举起了刀猛然砍向树干,小桃树震颤地一抖,雨水浇灌在他身上,视线模糊。

孔彦泽一直砍到精疲力尽,只砍了个很大的口子,它还是在那。最后他终于放弃了,扔掉了震得手发麻的刀,抱着桃子。

他一路往侧门那走,本来做好了要翻墙的准备,却看见孔嘉宇站在那里。

孔彦泽一步没停,孔嘉宇笑了一下,把门打开了。

“对不起。”

孔彦泽没回答他,也没回头,冒着雨捧着那颗桃子一路沿着小路往外跑,雨大天黑,孔彦泽没有去看方向,只是一直往外跑。

他没注意看脚下,直到被什么绊了一脚摔倒了才停下。

孔彦泽摔得不轻,再爬起来的时候有些一瘸一拐的,桃子也摔烂了一边,孔彦泽原地坐下抱着膝盖,往前看去已经能隐隐看见马路和一闪而过的车灯。

突然有一缕沉稳的檀木香被冰凉的雨水淋冷飘过来,紧接着一双皮面的牛津鞋踩着水站在他面前,孔彦泽抬头,看见挡在头顶的黑伞。

周柏乔垂眼看他,一身墨蓝色西装,大手举着一把黑伞,手腕的白衬衫露出一截,整肃克制。

“又打架了?”

孔彦泽静了一会,低下头看他的皮鞋和裤腿。他踩在地上,却不沾一点污水。而他自己的拖鞋脏得已经不能看。

“嗯”孔彦泽抬头去看他,却撞进他的眼睛里,原来他一直在看着他。

他身后停着的黑色豪车亮着灯,照亮了阴沉的雨夜,将他周身照亮。

“我跑出来想找你的。”孔彦泽说完这句就咬住下唇,不知道怎么继续说。

周柏乔嗯了一声,看着他疲惫地将头搁在膝盖上,因为夜里的凉风发着抖,还是强撑着自己站起来。

他浑身都被雨淋透了,那张漂亮的脸蛋肿了半边,眼里不是往日不知愁的洒脱,有些害怕,也有些释然,捧着那颗粉桃子举到他面前。

“周叔叔,桃子送给你。”

周柏乔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黑伞掉在地上,他揽住了孔彦泽的腰,低头偏头轻贴了他的唇瓣。

雨声里,他的声音又低又冷:“张开。”

孔彦泽控制不住地发抖,可能是冷的,他贴在周柏乔的身上,感觉到他冷淡沉稳的外表下炽热的体温,睫毛颤着不敢抬起。

他听见周柏乔命令的声音,张开了嘴巴,温顺地迎接他滑腻的舌头,像蛇,但没这么烫。周柏乔吮住他的下唇,轻轻地舔过又很重地咬住了他的唇珠。

他的手掌顺着手腕爬行,握住他拿着桃子的手,手心隔着那颗桃子。咕叽的声音不仅仅是桃子被手指挤烂的声音,还有舌尖被含吻过的动静。

孔彦泽贴靠在他身上,什么都很乱,也不知所措。

周柏乔呼出了点热气缭绕在他脸侧,慢慢和他分开唇瓣,湿红的舌尖分开勾连透明的津液。周柏乔看见他紧闭的眼睛,轻笑了一下用唇轻贴了他的眼睫,轻柔亲昵。

“小粉桃。”

第69章 贪吝12 帮我赢一次。

孔彦泽被他披上了西装外套, 那股独特的檀木香调热得快要化在他身上,头也晕晕的。

车门关上,外面的风雨也远了, 滴滴答答地听着不真切,孔彦泽坐在副驾, 披着他的西装外套,双手捧着被挤弄得不成样子的粉桃, 檀木香氛混着桃子的清甜味道充盈在车里。

周柏乔没带司机,他坐在驾驶位上,西装马甲衬衫将宽肩窄腰的身材勾勒出来, 衬衫袖口缀着蓝宝石。他一贯是二八侧分的半背头, 成熟得体, 只是此时发丝勾水耷拉下来, 有那么点不一样了。

他转过脸看孔彦泽,粗大的喉结明显, 嘴唇上还有点润泽的舔吻痕迹,正经又藏着勃发的情-欲,有种耳热的成熟男人性-魅力。

“安全带。”

他正经有礼地提醒完, 就伸手解开衬衫领扣, 手掌筋骨起伏充满力量感。车里暖气开了, 燥得周柏乔搓了一下脖颈,喉结那一小块红了。

孔彦泽一直在发抖,听见他提醒, 立刻忙手忙脚乱地系好了,不敢再看他,手里胡乱地搓着手里揉烂的软桃,那颗可怜的桃子挤出甜蜜的汁水, 湿哒哒地黏在手心里。

周柏乔好像热燥得很,喉结起伏,额头有点汗。但等红绿灯时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不紧不慢的,油门也踩得很稳。

到小南苑后,孔彦泽像上次一样,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不过这次周柏乔只是把手里的车钥匙随手扔给管家,没有别的吩咐。

孔彦泽看着离开的管家,明白了他的意思,快步跟上他到主卧。他用手背贴贴脸颊,车里暖气烘得他发烫。

他看了一眼周柏乔的背影,站在床边,竭力地伪装平静,手指却惶惑不安地扣弄着桃子。

周柏乔突然回头向他伸手:“桃子。”

孔彦泽啊了一声,忙递给他,手心湿淋淋的有甜腻的汁水。周柏乔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洞,没说什么放在一边。

紧接着他靠近了一点,那股燥热的檀木香气萦绕,孔彦泽抬头看着周柏乔。

“脱。”

孔彦泽被他这一声吓了一下,看见他不同往常的眼神下意识干咽了一下,别开眼睛。

他伸手先把披在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来了。

湿哒哒的T恤贴在身上揭起来像是撕开胶布,孔彦泽抓着衣摆又小心地看了一眼始终盯着他的周柏乔,最后猛地往上脱。

沾了水的衣服湿重,莹白的皮肤留下湿痕,在灯光下像被一寸寸舔过。周柏乔抬起手搭在他肩膀上,孔彦泽一个激灵,屋里暖气足,其实并不冷。

“转过去。”他突然有些令人畏惧。

孔彦泽慢慢转了过去,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求他至少缓一个晚上。

“肿了。”

周柏乔的手指搭在他的后背上,孔彦泽感觉到他按了一下火辣辣的伤痕处,忍不住抱着手臂一缩。

那手指如羽毛若即若离地蹭过他的后背,孔彦泽立刻感觉从后背麻到脖颈。他看不见周柏乔,只能看到扔在一边的西装外套,闻到他身上檀木的香气。

“只打了背?”

孔彦泽立刻撒谎了:“嗯,是。”

他的手指已经贴着他的后腰,顺着脊骨探进了腰带,皮筋一紧,怎么都不如他的那手指贴着他的尾椎有存在感。

周柏乔突然一松手,皮筋回弹发出点动静,不大不小。

“去洗吧。”

浴室没有镜子,只有瓷砖洁白明亮隐隐绰绰映照他的身体。

交换。

脑中蹦出这个词来,孔彦泽仰头任水流冲刷着身体,过亮的白炽灯刺眼眩目,过度紧绷的神经暂时松懈下来。

他选对了吗?

很快他就不想这个问题,对和错,没有意义。热水冲刷身体,后背到小腿一片火辣辣的疼,又热又麻,这疼痛越盛越隐隐觉得爽快。

他想起小观澜的卧室抽屉里藏着的那张卡,他想过逃跑,一个充满漏洞的计划。但他到底还是恨,恨到就算把自己拧成面目全非的样子也要报复。

就算是逃跑,远离这一切,也不该是现在。狼狈逃跑的,不该是他。

原来到这个份上,他也可以不择手段,但他实在想不到要怎么做到善良大度。

孔彦泽按停了热水,随便擦了擦头发,裹上了浴袍赤着脚走了出去,一低头却看见放在门口的一双拖鞋,正好是他的尺码。

孔彦泽堆起来的心理建设塌了一半,一抬头看见周柏乔坐在一边拆着药膏。

他换了一套衣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紧实的手臂,暖黄的灯光在他的脸侧投出一点暗影,迎着光的侧脸却睫毛盈光,静谧而平和。

他抬眼看过来,最后视线停在他的脚上,满意地收回了视线:“自己先涂一点。”

主卧很宽敞,周柏乔留足了空间给他,甚至没有凑近他,说完就去了浴室。孔彦泽另一半的心理建设也塌了,拿起他放在那的药膏,他一一看过去了,都有标注。

孔彦泽却有点坐立不安了,他洗了个澡的时间,周柏乔又变成了周叔叔。

还没涂完,浴室的水声停了。孔彦泽下意识抓着浴袍想拉上去,但想想又松开了手,浴袍挂在腰臀。

他对着镜子拧着头擦药,莹白无暇的后背上纵横着红肿的伤痕,暴力凌虐,却有种隐秘的勾人。

周柏乔却目不斜视,带着一身凉凉的水汽走过来,只是拿走他手里的药膏,沉默着站在他身后。

他没有用棉签,手指上粘稠的膏体有点凉,他的手指却很热。孔彦泽扶着墙壁,肩胛骨起伏,线条漂亮的后背颤动。

“疼了?”

他的声音低沉和缓,孔彦泽抬头看向镜子,看见他披着深色的浴袍,正垂着眼专心致志。

额头有点汗,露出的胸膛精壮结实,和他练出来的线条完全不同,充满纯然有攻击性的雄性荷尔蒙。

“是受罪了。”

他偏偏动作轻柔,话也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像个长辈,不像情人。

“周叔叔。”孔彦泽试探着喊了一句,听见他嗯了一声,继续问:“今晚……我,我待会去客房吗?”

周柏乔擦完了后背,听他这么问低着头笑了一下,呼出的热气撩到了他耳畔,他没回答。

孔彦泽突然睁大眼睛,双手都撑在前面,从脖颈红到耳垂。

周柏乔突然撩起他浴袍的下摆,手掌摸到他丰腴的臀肉,沾着药膏的手捏了一把,轻-佻-下-流。而后他低头看了一下,很不赞同地关怀。

“这里也有伤,怎么撒谎?”

孔彦泽看着镜子里的周柏乔,他抬眼将那颗小痣藏了起来,紧盯着镜子里的他。

“这里得好快点,周叔叔着急。”

孔彦泽立刻低下头,耳朵被他的话烫得要滴血。

不过这也说明,周柏乔暂时不会碰他。果然只是帮他涂好了药,让他晾了会就上床睡觉。

虽然睡在一张床上,孔彦泽抱着手臂侧躺在另一侧,中间隔了条河一样,就算是他伸手都不会碰到周柏乔。

孔彦泽料想自己绝对睡不着,雨声渐密,他却一点睡意也没有。他一动也不动,侧躺着缩在一边,直到有人揽着他的腰把他勾了过去。

孔彦泽一声惊呼压在嗓子里,感受到他身上的体温,闻见他身上浅淡的檀木香。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见,感官却放大了,他的呼吸和搭在他后背的手掌。

“看来是要哄一哄。”他的声音低哑有点鼻音,在突破一切界限的夜色里温柔又暧昧。

孔彦泽的手摸到他的腹肌,没想象的硬,是软的,他听见他深呼吸了一下,这回是硬的了。

他赶紧收回了手,闭上眼睛,紧接着就感觉到搭在后背上的手轻拍着,很柔,没有让他的伤口疼。

孔彦泽感觉今晚的自己就像根绷紧的皮筋,被周柏乔随意勾着手指弹开又松懈。

该警惕的,但孔彦泽被他一拍就莫名觉得安心,不知不觉间,竟然在这个他以为会是人生中最难眠的夜晚里睡熟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雨小了很多,天依旧有点阴沉。孔彦泽感觉到身边已经没人了,只有被子里还有他的味道。

“小少爷早,先生交待了,您用完饭喝点姜汤发发汗。”

孔彦泽坐在餐桌旁,除了进出的佣人和陪在身边的管家,再没看见其他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勺子问。

“周叔叔呢?”

管家笑笑,将姜汤放在他手边:“先生说中午会回来陪您吃饭。”

孔彦泽没再问,闭着眼闭气一口气将辛辣的姜汤喝完,一杯下去驱散了寒气,肚子里暖烘烘的。

细心成熟,也游刃有余,他玩不过他的。孔彦泽告诫自己,别去想着苛求别的,也别贪心。

*

小南苑很幽静,和小观澜处处花树景致的景象完全不同,后院有竹林,池塘里有零星荷花和大片翠绿荷叶,除了这些就是大片绿茵,没有花只有树,树枝叶繁茂。

他一上午就逛完了,没有什么复杂的景观和曲折回廊的中式园林建筑,反而很现代,小巧舒适。

孔彦泽坐在树荫下,听见了鸟雀的啾鸣声,一小声翅膀扑朔的声音响过,一只圆滚的灰白小鸟落地又被隐隐的一阵汽车驶过的声音惊走。

周柏乔不知道去忙什么了,中午没能回来,直到下午这个点才回。孔彦泽的脸消得快,

早上就没印子了,润白漂亮的脸被晒出脸颊的粉色。

管家看见他从外面回来,低声告诉他周柏乔在书房。孔彦泽本来没打算现在就去,现在只好顺手接过他手里的瓷杯。

“进。”

周柏乔应该是谈完事回来的,衬衫齐整,手臂上黑色的袖箍勒出肌肉线条来,鼻梁上夹着半黑框眼镜,低着头翻着手里的文件,搭在桌面的指间捏着黑金色钢笔。

孔彦泽端着茶杯愣了一下,窗外的阳光照着他的侧脸,他晃神间总觉得有种熟悉感,下意识就想喊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名字。

“抱歉,说好了中午回来的。”

周柏乔抬起头看着他,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茶杯,还低声道了声谢。

孔彦泽扫到了他手边的资料,他看不懂,但是看见了边角上印着的锦南。他骤然回神,转头看向靠在椅背上喝茶的周柏乔,额发半搭,姿态从容。

“周叔叔,我想请你帮个忙。”

周柏乔将水杯放回桌上,摆出认真倾听的姿态,视线从他的脸侧游到眼睛。

“帮我赢一次。”

第70章 贪吝13 什么都可以

“帮我赢一次。”

他话音刚落, 周柏乔就笑了一下,有种难以形容的愉悦。孔彦泽头皮一麻,继续说道。

“孔恒万不得已撒开锦南仍有生路, 方子景和王之砚都把锦南看作囊中物,我想让他们都不能得偿所愿。”

“您说万事万物讲求交换, 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但只要您想要,只要我能给, 什么都可以。”

孔彦泽一口气说完了,说的时候他捏紧拳头保持镇定,说完反倒没那么怕了。

周柏乔的手搭在桌面上, 手指有节奏地轻点着, 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沉默了一会后问他。

“就这些?”

孔彦泽存了私心, 他不想向他过多要求,比如解决剧团那边的施压, 或者让方子景和王之砚都付出代价。

现在的贪心是要付出代价的。什么都押在他身上,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他不想彻底变成他手心里的金丝雀, 没有余地。

周柏乔是要回国的, 那个时候, 他还能得以自由。

“就这些。”孔彦泽一点头,察觉出周柏乔好像对他的话没那么满意。

周柏乔看着孔彦泽,那双眼睛平日总是散漫的, 此时却透着点看不懂的暗芒。

瞒不过他,孔彦泽早预料到了。

但没关系,一个月的时间,够他玩腻了。到时候他只会欣赏他的识相, 不会在意他了。

“可以。”

周柏乔应下了,好像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不是什么和三个世家作对,搅进浑水里的麻烦事。

“不过,我个人下手会有点不知轻重……但对有两个人也不能下手太重,我明白。”

他说得委婉,却让孔彦泽后背发凉,周柏乔看他脸色变了,又听到后半截纠结似的安心了。

周柏乔移不开眼,他存了故意逗弄他的心思。孔彦泽大概不知道自己有点什么小心思都在脸上,好懂的可爱。

他向孔彦泽招招手,让他站过来。日光从通透的落地窗照进来,孔彦泽迎着光,脸庞润白晕光,发丝漏光毛绒绒的,侧过脸晕粉的脸颊像个粉桃。

“什么都可以吗?”他声音低了些听着却很温柔。

孔彦泽只迟疑了一下,坚定地答应:“什么都可以。”

周柏乔还拿着钢笔,这支钢笔黑金漆色,是他最惯用的一□□些数额难以想象的文件就是他握着这支笔签下名字,做出决策。

他合上钢笔,挑起他衣服下摆,孔彦泽一动也不敢动,头皮发麻。周柏乔突然又将笔放回桌面,衣摆落下无事发生。

“伤好了吗?”

“还没有。”

周柏乔皱眉,捏了两下鼻梁。孔彦泽有点慌张,一冲动结结巴巴地保证。

“我……我好得很快的……我可以先……”

周柏乔挑眉问他:“先什么?”

孔彦泽红着脸,小心瞥着他,扶着桌面坐到他腿上,面对面岔开腿。周柏乔露出点感兴趣的神色,一点头。

“继续。”

孔彦泽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搭在他肩膀上,看了周柏乔一眼,闭上眼睛倾身过去,胡乱撞过去只蹭到他的唇角。

“这……这样。”

周柏乔看着他,伸手摸了一下唇角,不太满意地问他:“没了?”

孔彦泽这回聪明一点看着他的唇,亲上去了再闭眼,但他只会蹭蹭贴贴他的唇瓣。想起了那个晚上,他又张开唇瓣含了一下他的下唇,最后贴了一下就红着脸看他一眼。

“行……行了吗?”

周柏乔没说不行,也没说行,只是一直看着他,过分认真,过分专注,比刚刚乱七八糟的亲吻更让孔彦泽觉得难为情。

“难得主动,应该鼓励。但是还要学,以后就没这么轻松了。”

他又用这种口吻,孔彦泽更觉得羞耻,紧抓了一下他的肩膀。

“好……”

周柏乔的下唇上还有他舔过的湿痕,孔彦泽看着下意识咬了一下下唇,看见周柏乔喉结滚了一下,虚虚搭在他腰上的大手一紧。

“明天我带你回一趟小观澜。”

孔彦泽立刻脸白了一下,忐忑不安地看他,小声问他:“那我还回小南苑吗?”

周柏乔反问他:“不然呢?”

孔彦泽察觉到他眼里的笑意明白他在逗他。

“听故事吗?”

周柏乔很会哄他,他垂下眼,手掌撩开衣服下摆,细细地安抚着他的脊背,摸摸他的伤痕,手掌温暖有力,却轻轻地。

“从前有一只老鼠在粮仓里看见一个盛满米的大米缸,开心地跳进饱餐一顿。饱食的快乐无法想象,老鼠撒不了手,就这样它将米缸吃到见了底。你猜它最后怎么样了?”

周柏乔笑了一下,用哄小孩的语气提问。

孔彦泽感受到他的手指顺着他的脊骨摸着,揉着。只能瘫软着靠在他的肩上,闻见他脖颈间的香气,少年人易情动,身体热了,心却在他的故事里震颤着。

“它就爬不出米缸了,只能慢慢饿死。”

周柏乔笑了一下,捏着他的下巴,亲亲他的脸颊夸奖:“聪明。”

孔彦泽闭上了眼,而后看着他问:“如果里面有三只老鼠,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周柏乔捏捏他的脸颊,低眉看他的时候很温柔,他凑近了他的颈侧嗅闻,说话的热气钻进衣领,锁骨酥麻。

“那就用盖子封死米缸。”

孔彦泽靠着他的肩膀低声笑了,或许以后他会后悔和周柏乔做了交易,但至少现在他很满意。

如何吸引三只老鼠掉进米缸里,首先就要让米缸里有充盈的米,当然,还需要一点危机感。如果自己不跑快些,就会被别人独占。

孔彦泽知道这些都是说起来容易,方子景和王之砚背后有家族,孔恒也不是什么刚入行的毛头小子,做起来是难的。

晚上睡前他隐晦地问了,但周柏乔只低着头拿起药膏专心给他涂上药膏,低声笑了一下,只问他要不要把小观澜的桃树移过来。

孔彦泽犹豫不定,没有回答,周柏乔也没再问起。

这次回小观澜,周柏乔没提前知会,却在车刚开进正门时,孔恒就等在前院了。孔彦泽下意识看向周柏乔,他拍拍孔彦泽的手。

“可能要谈一会,你想去听吗?会有点无聊。”

孔彦泽摇摇头,他还有东西在卧室里没拿走,他什么都可以不要,但必须带走它。

小桃树被他砍了一个大豁口,孔彦泽那天晚上只想着宁愿让它消失,也不想让它留在这了。但今天看见它,又觉得心里刺疼,眼眶发酸。

孔嘉宇站在庭院里远远地看着孔彦泽,看着他,而后他身后揽着他腰的高大男人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一切像做梦一样,孔嘉宇没想到,一个多月前他们还调侃周柏乔,像比他爸还长一辈的人物。现在他却被这个周叔叔揽在怀里,细细叮嘱什么,完全是对情人的姿态。

孔彦泽走进了这件小卧室,站在摆满他各种奖杯和照片的小边柜前看了很久。

一步一步到现在,他没有可哀叹回头的余地,即使有也不想留了。他如果心狠起来,可以狠到扔掉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他坐到木地板上,拉开抽屉,反手摸到黏在上面的硬质卡片,他用了点劲,使劲把它扣下来。

那是一张银行卡,一块掉下来的还有一张很小的证件照一样的东西,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眼睛前半钝圆后半有点挑,眼睛的线条流丽漂亮,黑色的细密长睫让她即使是没什么表情,看着仍有千言万语。

几乎和孔彦泽的眉眼一模一样,只是看着有些忧郁黯然。

这是他唯一一张妈妈的照片,是他小时候冒险从孔恒那偷的,还是孔嘉宇帮他躲过的打。

而这张银行卡除了常秋逸谁也不知道,里面是妈妈留给他的钱,不多,甚至买不了他现在身上的一件衣服。

只是他后来比赛的一部分奖金,还有薪酬,他都有偷偷存进去。

妈妈,我已经长大了,可能不是个很好的人,不够善良不够宽容。以后也许不会变得更好,更有可能面目全非,但有努力长大了。

孔彦泽刚把他们收起来,孔嘉宇就敲门走了进来,他有些着急,但没有靠近他。

“为什么?你怎么……不是说了,你离他远一点……”

“这样不好吗?”孔彦泽很平静地反问他。“周柏乔很有钱,也很厉害吧。看他们的态度就知道了。”

“有他帮孔家,不好吗?”他笑了一下,歪了下头。“给谁睡不是睡,他不是更好?”

“彦泽!你疯了?”

孔彦泽皱起眉头有点困惑似的看着他。“不是你说的,我该想着孔家,帮你们度过这个坎吗?”

“你应该去过书房了,应该知道我没骗你,周柏乔愿意出手,条件应该很好吧。”

孔嘉宇脱力一般的坐在床边。“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等他玩腻了吧。”孔彦泽无所谓。“不是我能决定的。”

孔嘉宇被他脸上无所谓的神色刺痛了,看见他身后的奖杯,问他。

“那他让你回剧团……”

“不跳了。”孔彦泽脸上终于暴露出点痛苦的神色,但很快他就掩饰过去。“孔恒说的,是他供我跳舞的。”

“不跳了。”

孔嘉宇无措地看着他,低声只说:“好。”

“小少爷,周先生喊您过去。”

孔彦泽起身没有再看孔嘉宇,快要走出去的时候他停住了,停了一会说道。

“我从来都没有在乎过孔家,甚至一直恨着。只不过,我哥哥一直都在努力成为孔家的继承人,很努力,也很辛苦。”

孔彦泽说完就朝前走去,没有回头。

一直走到回廊的时候才远远地看见常秋逸,一身墨绿色旗袍,长卷发用木簪盘起来,她坐在花架下插着花,远远对他一笑。

孔彦泽收回视线,一直走到书房门前,他这次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房门。

周柏乔坐在上位,手里拿着孔恒最宝贝的那套茶具里的瓷杯,坐在一边的孔恒陪着笑,只是脸上有点不痛快。

“孔先生,彦泽已经过来了。就算是为人父母,该低头认错也得认。”

周柏乔拉着他坐到身边,低头喝茶,掀起眼皮看向孔恒。

孔彦泽下意识看向周柏乔。孔恒顿了好一会,拿起另一只瓷杯,倒了茶水,竟是直接双手递向孔彦泽。

“是我错了。”

“孔先生。”周柏乔吹吹手里的茶杯,淡声赶着他的话音。

孔恒脸一青,但看向周柏乔时又是和煦的,然后看向孔彦泽,柔声很诚恳再次说道。

“是父亲错了。”

周柏乔向后一靠,摇摇头不赞同似的。

孔彦泽手不自觉抓紧,心脏砰砰直跳,假意如何,狐假虎威又如何,目的达成了就好。

孔恒看向周柏乔,又看向面无表情的孔彦泽,讪讪地收回手,这回直接站了起来。他竟是直接躬身弯腰,双手奉茶。

“我错了,求您原谅。”

孔彦泽冷笑了一声,他毫不顾忌地笑出声了,单手接过茶杯,就在他屈辱着抬起头看向孔彦泽时,他直接一松手。

滚烫的茶水淋到孔恒的身上,他根本来不及感受,惊慌地去接那个瓷杯,却只能看着它碎在地上。

孔彦泽知道,此刻羞辱的愤怒,远没有心疼最爱的收藏损毁更让他难受。

这东西他平时只舍得放在柜子里,从不许任何人碰,更别说拿出来用。

孔彦泽觉得快意,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周柏乔拉着他的手,在看他有没有受伤,孔彦泽这时候有点后知后觉的忐忑了。

按照计划,周柏乔和孔恒今天谈的应该是合作,他还是太心急了。

周柏乔却笑着说:“这么多天可算是笑了一下。孔先生,你这杯子摔得好。”

孔彦泽有点紧张,一套茶具,损坏一个小部件就是整套茶具废了,没人比他清楚孔恒有多宝贝这些东西。

孔恒却捏着碎片,笑着看向周柏乔:“您说得是,碎碎平安,是个好彩头。”

孔彦泽看见他的手被割破了口子都舍不得放下碎片,却笑着这么说,看向了一边捏着他手指的周柏乔。

权势。

周柏乔拉着他起身,笑着欠身告辞:“还要回去用午餐,不久待了。”

周柏乔的手掌温暖干燥,又很有力,他抓紧了孔彦泽的手。还没走进电梯,他就听见里面什么东西摔下来的动静,很重很实。

孔彦泽眼皮一跳,周柏乔眼也不眨,拉着他就走。

“对不起,我冲动了,会不会影响……”

周柏乔叹了口气,孔彦泽立刻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看着周柏乔伸手拍拍他的脑袋。

“你今天就算是把他打残了,他也会亲自上门和你道歉。我对他来说,不叫合作,叫救命稻草,叫摇钱树。”

周柏乔垂眼笑了一下,孔彦泽很近地看见那颗小痣,正愣神就被他亲了一下额头。

“做得不错,知道戳他心窝子。下次继续。”

孔彦泽低下头嗯了一声,心里那种报复的恶意快-感翻涌。

“我站在你身后,什么都不用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