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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泽心被攥紧了,还没来得及多说,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从堂外传来。

“我御史台这是遭了贼了?都劳动了京兆尹亲自带人闯进来了?”

堂下来人是他的顶头上司,正二品右都御史,余注。也正是他石破天惊地将瑄王提上了户部尚书一职。

老人家七十多了,行动坐卧有些颤颤巍巍的,日常不是最后几人拿不定的事务都不会去烦扰他。

余注发须皆白,朝中老臣,在皇上那也是相当有分量的,今天就算是李恒在这也要给他面子。

京兆尹这下拿不定是宋彦泽自作主张,还是有余注的授意。

余注走到宋彦泽身边,身后竟是工部的两位侍郎。

“都敢来御史台撒野了,看来是都忘了小宋大人的外号了。”

他们一唱一和帮腔,看上去京兆尹占了下风,但律例摆在那里,余注拉住宋彦泽。

“既然大人都将人带来了,那就在这廷杖,再把人带走。”

那农妇一拜,很坦然地站在堂下准备受刑,廷杖也是讲究,同样是杖十下,有人半身不遂,有人修养不过一两月便好,还有人就死在当场。

他们这么多人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他们想做什么都不行。

可到底因为是淮州的事,她要吃不少苦头。宋彦泽紧紧攥着手,急切地思索着方法,让她免了这一遭。

“今日御史台这么热闹?”

她都已经被架上了行刑长凳,衙门外传来一声熟悉的低沉声音。

蒋亭渊带了几人,一手按着腰间的雁翎,跨步直接走进来了。他像是没看见里面尴尬的僵持情形,似笑非笑地扫过京兆尹。

稍一拜手,让身后的御前使硬生生将那农妇押了下来,他在场,无人敢拦。

只有着急的京兆尹压住火气:“蒋指挥使这是何意?”

这农妇不知都告了些什么,若是什么粮米的事还好说,就怕是坏谋略的大事捅了上来,不好杀,但也要把人捏在手里才是。

“捉拿嫌犯。”蒋亭渊一挑眉对他只说这四字,转身对余注和宋彦泽多说了两句。

“人我押到诏狱去了。”

宋彦泽知道这是在解围,余注一点头,宋彦泽明了,这一环一环是他们商量好的。

这样便不会惹人疑窦,也是把水搅浑了,让李恒不至于把矛头都对准了宋彦泽。

京兆尹拧不过蒋亭渊,也狠不过他,只得甩袖子带人走了。

宋彦泽松了一口气,看向余注,余注只一点头留下一句话。

“做你该做的,能做的,其他不必多思虑。”

宋彦泽不担心自己,今天这一遭,李恒党心里有鬼,盯上自己是必然的。

他更担心蒋亭渊,他的权柄来源于皇帝,直对皇帝负责,绝对中立不该偏向任何一边。

现在他这举动,称得上自作主张。

宋彦泽下了值,在家里等的心焦,蒋亭渊今日迟迟未回,江南省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一件件让他静不下来。

宋彦泽吃不下晚饭,淡声让莲心都撤下去,背着门坐着起身准备走,却被人从背后按了回去。

宋彦泽一激灵,看向他,蒋亭渊刚下值,看着不像是从宫中回来的。

他垂脸站在一边摆碗筷,强把筷子塞进他手里,脸上仍是平时惯常的那副平静的神情,什么都看不出。

宋彦泽总对他有种熟稔感,这感觉让他常常忽略了,他们其实相识不过短短几个月。

“有天大的事,也要用饭。”

房内只有他们两人,宋彦泽看着他,忍不住去抓他的手。

“今天是你和瑄王帮……”

“是。”

蒋亭渊很少会打断他的话,他这次没让他说完,反握住他的手,摆明了不想让他往有关党派的事中牵扯过多。

蒋亭渊看着他一张苦瓜脸,突然一笑,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直要把他惹恼了才算完。

宋彦泽被他制住了抱在怀里,蒋亭渊埋在他的脖颈里,像是吸猫一样蹭着,埋头轻轻啄吻,揉开了绯红官袍的衣领。

“别担心我,做你的事。”

“你能做的事,十个蒋亭渊也没法做好。”

宋彦泽心尖一颤,紧抓住他的袖子,犹豫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想去江南省,想去为那里没有活路的百姓找一个公道。可这与当初一脚趟进户部浑水没有区别,甚至这次是实实在在的找死。

地方上,各方势力混杂,这次就连皇上也不一定会站在他这边。

但那张被缝在袖袍里,不远千里,舍弃了性命也要保全的状纸交到他手里了。

那还有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的根……

可他不一样了,他不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了。

宋彦泽放下了强塞进他手里的筷子,转过身去紧紧抱住蒋亭渊的腰,埋进他的胸膛里,急促地呼吸着,喉咙里挤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几声似泣声。

蒋亭渊一低头将下巴压在他的头上,搂住他,缓缓拍着他的背。

“皇上下了诏命,要我暗中调查三江堤坝的事,只是目前都在工部里打转。今日带走的农妇,她是淮州人,所在的村子里一半以上都参与过修建。”

“带走她,即帮你保全了她,也帮了我。”

宋彦泽慢慢缓了过来,抬头看着他:“牵强,若是真能帮你找出线索,皇上那还说得过去。若是不能,你就等着被猜忌吧。”

蒋亭渊一笑,垂下眼睫看他,黑色的眼睛柔和下来,宋彦泽心弦一动,下意识向他凑近。

蒋亭渊像是没察觉一样,低声和他说:“小宋大人说的是,那看来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被革职查办,好一点成了平民,被赶了出去。”

“坏一点,抄家砍头。”

宋彦泽敛眉很认真地思考了他的玩笑话,突然笑了,眉头舒展。

“也没什么不好。”

“你若是成了平民,那我若还有功名,养你便是。若我也同你一样,那我就带着你回家,开办私塾,我教书,你……你平日就去码头装卸,卖力气谋生计。”

“若你砍头抄家……”

“那我也便随你一起了,我不也是你的家人吗?”

后半句他在蒋亭渊灼灼的目光里越说越小声,但眼神没有丝毫闪躲,从容淡然,有种必然如此的笃定。

“家人。”蒋亭渊轻声,要求更多的甜头。“什么家人?义兄?”

宋彦泽不明白他为什么特意这么提这个称呼,但他想满足他一切的渴求。

“夫君。”

“是夫君。”

蒋亭渊猛地咬住他的唇瓣,他也想温柔些的,气氛正好,适合执手柔声诉情衷,或是一些更符合宋彦泽喜欢的那种,剪烛夜话,念些酸诗。

可他到底还是那个躲在屏风后咬着他小衣自|渎的馋狗,不得了了,一向只能远远看着的人向他走过来了,蹲下来对他说很动听的话。

许诺了梦里也听不到的誓言。

他做不到控制住自己不要急着舔上去,这也太难了。

偏偏宋彦泽纵容着,他在一声不吭地实践着那句话。

不要一晌贪欢,要了解他,理解他。知晓他的所有,好的,坏的……

然后照单全收,纵容沉溺。

宋彦泽实在喘不过气了,浑身颤栗着沁出汗意,眼睫抬起也变得沉重了。他含糊地向他要求:“先……先……唔先歇歇。”

蒋亭渊红着眼睛,一脸的馋相,这样冷肃英俊的脸上,这样的表情让宋彦泽又觉得好笑,又忍不住心如擂鼓。

他往后撤撤,气还没喘匀,蒋亭渊低声一句抱歉,猛地追过来。

唇齿相依,磨蹭的触感,呼吸的热度,舌尖的游走,感官无限调用到极致,被强|制占据了。

骤然分开,宋彦泽抓着他的肩膀喘匀气息,发懵地看着他,唇瓣的红色被咬的,蹭的,吸允的不成样子。

“还没吃饭,必须先吃点东西。”

蒋亭渊不撒手,就那么紧抱着他,不停地喂他吃东西,他实在不吃就放自己嘴里。

宋彦泽都喝了半碗粥才反应过来,低声说了句:“不成体统。”

蒋亭渊听清楚了,低头看他吃东西,在他耳边催:“快点。”

“什……什么?”

“还能是什么,春宵苦短,这不是你们文人说的?”

宋彦泽顿时觉得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踢了他一脚。

蒋亭渊让他踢,手已经摸上了他的官袍的盘扣,宋彦泽又踢他一脚,但就和闹着玩没什么两样。

宋彦泽坐在床榻边,蒋亭渊拔下他的木簪,青丝散下,纱帘内烛光柔亮,玉面生光,红晕晕开。

白色的里衣松垮,有些不自在地看着他,但轻声对他说:“今天会更努力一点。”

年少时糊涂的绮梦竟成了现实,无人能懂他此刻的心情。

青丝松松揽起,宋彦泽如一条漂亮的白鱼搁浅在被褥间,压抑的吸气声藏在纱帘隔开的小小空间里,他额发黏在脸侧,转过脸湿红着眼尾看着他。

“不成不成。”

蒋亭渊的手指沾着水渍,在干燥的被褥上印出湿痕。他附身理理他的头发,爱怜地亲亲他的眼睫。

“又不努力了?”

宋彦泽想到了什么,又小声说:“也可以再努力。”

蒋亭渊却将被子拉好,随手将化开的脂膏小盒扔在一边,笑了一下,低声对他说了些浑话。

看着他缩进了被子里,他又掀开被角,笑着问他。

“因为你想去江南,所以今晚这么努力?怕我不同意?”

宋彦泽摇头。

“你不会不让我去。你说的,我能做的事,十个你也做不成。”

“你会让我去的。”

宋彦泽躺在他身侧,笑起来比他所有绮梦中的模样都要更令他心动。

“是我心甘情愿,也明白你的渴求。”

“我也是你的夫君,我都明白了,也愿意都接纳。”

第106章 折梅16 此事了了,我带你去见我祖母……

宋彦泽的奏折刚递交上去, 地方上就上报了民变。

江南省边区已然有活不下去的流民结成了队伍,专门蹲在官府的赈灾粮运送的道上劫粮米。

民变发生,这让江南省内的情况就更复杂了, 早朝刚一开始,御座上的皇上就将手里的一份急递甩了下去。

“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 为国为民做出来的结果?”

“民变!”

“钦差派了,银钱粮米拨了, 这是怎么回事!”

大殿之上,所有臣子皆跪下,齐呼:“陛下息怒。”

宋彦泽此刻却出列, 手持奏疏, 高声向天子:“臣, 有本启奏。”

皇上自然知道是什么事, 登闻鼓在御史台边,当然也会在皇城边。呈递上的奏疏也说得很清楚。

只是上递和在议事时上奏还是不同的。

宋彦泽平静地说完, 京兆尹便首先发难,不外乎是同样的理由。

御史台先把人带走问询不合规矩。

这回余注出来替他说话了。

“流程规矩重要,可宋大人问出来的东西不重要吗?”余注很少在廷议中发话, 这次竟是一开始就出来为宋彦泽撑腰。

“米粮溢价, 地主乘机兼并土地, 百姓被逼出走买粮救民又被官府出面抓起来,打着陛下的旗号就要问斩。”

余注最后一句话触动了皇上的神经,猛地摔了手边的奏折, 动了怒。

“好啊,这样下去,朕倒是成了不仁爱的君父了。”

宋彦泽这方面的功底实在是没法和这些老狐狸相比,轻飘飘一句立刻让皇上的立场偏向了他们。

“李阁老, 你怎么看?”

皇上发话了,派去的纪白是刘绎的门生,算得上李恒党。

李恒直接跪下请罪:“陛下,说到底是三江堤坝决堤惹出的祸事。这灾祸本就不该发生,没人能料到,也事先都措手不及。”

“纪白递交内阁的信件,老臣一一都看过,他在江南省也是力不从心了。”

“堤坝决口,这是第一要解决的事,纪白去了当即先派人堵口,没想到……”

宋彦泽皱着眉,没错,这件事说到底不是李恒党这边问题,而是要归因于三江堤坝。

“没想到是刚堵了口子,又有别的地方决口。”

“这最大的灾祸没有过去,如何安抚人心,安排一应事宜。”

皇上阴沉着脸坐回椅子上去,转头看向太子,而后直直看向工部尚书钱涣。

“这就是你调用战船修出来的堤坝。”

钱涣当即跪下,直喊冤枉。

情况不明朗,钱涣理亏,又没法拿证据证明自己加固的堤坝。总不能先承认第一开始没好好修,后来补好了。

“既然分身乏术……”皇上冷笑了一声,垂眼一一扫过堂下的众人。

“那就再派钦差。”

此话一出,堂上一静。

李恒党的人不能去,否则后面再出问题就是担待不起了,皇上更不会容许再派他们的人。太子党的人迫切要知道三江堤坝背后的事,但地方上李恒党占上风。

持中的人更是不能去,这摆明了有党争,他们去就是两面不受待见,要把命送在那里。

宋彦泽沉了一口气,拱手一拜。

“臣愿往。”

蒋亭渊早有心理准备,真到了这一步,还是忍不住手指一蜷。

余注轻叹了口气,看着跪在金銮殿下的年轻人。

绯红的官袍补子是振翅的云雁,正如这浑然不怕的年轻人,总比他们这些官场浸淫的老家伙们多了丝锐气。

死生浑然不在意,明知不可为而为。

皇上没有回话,他只是扫过堂下的众人,又沉声问道:“诸位爱卿,还有谁愿往?”

早年他怠政放任,如今朝堂之上,敢在两派中争出路的臣子竟是就这一个。

他不在意党派,不在意谁是谁的人,甚至不在意底下的捞钱。

可不能将事办砸了,把捞钱的手伸到他这来了,又往他的脸上抹黑。

皇上垂眼看向独自跪在堂前的宋彦泽,一挥袖高声:“准!”

“擢江南巡抚,奉诏命督办。”

长亭送别,宋彦泽本以为无人会来送,没想到瑄王和余注都负手站在那。

宋彦泽没带上莲心,只简单收拾了行李一身布衣背着包袱,莲心气得关在房里不理他了。

宋彦泽下马,接过两人倒的送别酒一饮而尽。

“小宋大人此去,心中可已有成算?”

想做事少不了要先摸清楚情况,三司衙门都要去查问清楚。

藩司衙门,主管民政民生,臬司衙门主管刑狱,都司衙门是治安。三司之上还有封疆大吏,总督,掌握一省兵马军队。

还有纪白,这位刚被派去的钦差,也要问问明白。还有河道衙门那里,当初主管修建堤坝的几位现在扣押在哪里。

不过在此之前,最要紧的是去拦下要被斩的百姓,还要去查看河堤情况。

余注听他心里清楚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拍他的肩膀。

“此去万事小心,消息传到地方上会比你到的快,必要时尽量藏好身份。”

宋彦泽明了,这是提醒他,路上可能会遇险。

“纪白虽是李恒党,书生气重,但还不至于像那些官场老油子。小宋大人要小心了。”

宋彦泽一拜,谢过两人,翻身上马,背着包袱出发。

越出京城,宋彦泽越想蒋亭渊。廷议之后他就要去面见圣上,他们那样错开了,见不了了……

两旁草木茂盛,已经是春暮夏初的繁茂景象了,马蹄踩过浅草,风中也有草木的气味。

宋彦泽黯然地收回回望的眼神,沉了气,轻呵一声策马向前。

快出了京都郊外,就是一小土坡,宋彦泽扫过,看见一匹枣红色的马拴在树上,正低头吃草。

宋彦泽心不自觉跳快了,果然真的看见一人站在树下。他的额发并不齐整,额头上还有汗,捏着腰间雁翎的红穗直直地看着他。

“你怎么……”

宋彦泽急忙勒马,背着包袱翻身下马,却还没站稳就被他抱住了。蒋亭渊用力勒住他,拥在怀里,垂下头搭在他肩头,没让宋彦泽看见他的神情。

“千万小心,我留了人随行护送你。等我一段时日,我会去找你。”

宋彦泽抓住他的手,回抱住他,听出了他声音里极力压抑的不安。

“我不会有事的,在京都顾好自己,不要担心我。”

蒋亭渊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叹声:“真不想你去。”

他看着宋彦泽,伸手摸了一下他头上的木簪。

“那晚,你说我若是抄家砍头,你自然一起。”

“那你记得,你若是出事,夫夫一体,我也是一样的。”

宋彦泽笑着应声,拉着他的手:“此事了了,我带你去见我祖母。”

蒋亭渊脸上一滞,宋彦泽以为是怕被揍,轻声安慰:“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蒋亭渊轻咳一声,想到了什么,缓声同他说道:“你之前向我打听那个庭雁,你现在还挂念他吗?”

宋彦泽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自然了,你有他的消息了?”

蒋亭渊垂眼看着他的眼睛,犹豫着摸摸他的脸颊:“等再见面时,我就告诉你。”

“万事小心。”

总督府前都是把守的官兵,衙门内处处都有官兵把守,他们各个都身着甲胄,配着武器在腰间。

议事厅内,于英坐在最前,他一身官袍官帽就放在手边,面前是批了红的吏部任命文书。

堂下左右坐着臬司衙门按察使邱逸,藩司衙门右布政使方怡丰。

“宋彦泽……”

“这次倒是点了个熟人来。”

方怡丰手一颤,掩饰住了脸上异样的神情,沉默着一言不发。

邱逸倒是出声了。“他升任御史台不过半年,把整个户部掀得人仰马翻。”

“那个纪白好对付,这个可不好办了。”

于英靠在椅子上,手指轻点着桌面,看向堂下始终不说话的方怡丰。

“方大人?正是要紧的时候,怎么还魂不守舍的?”

方怡丰脸色苍白,一拱手告罪不说话。

于英哼笑了一声:“方大人何必在此做出这样子,若是他查出什么来,在座的没一个能善了。”

“若是坏了李阁老的谋划,那才是了不得的事。”

邱逸亲自起身为他倒了茶水递过去,淡声对他说道:“事已至此,多为弟妹考虑吧。”

“尽早把牢里的那些人杀了,拖不得了。”

于英不再理会方怡丰,思索了一会问邱逸。

“那群闹事的流民在什么位置?”

邱逸立刻会意:“官道上活动,尤其是……”

“从京都到省里的官道上。”

于英略一点头:“那看来,得着人注意着这位钦差大人的动向,才好早做准备,尽一尽地主之谊。”

宋彦泽一路走的官道,并没有刻意隐藏行踪,偶尔他去驿馆歇息时,能听得有人四处打听议论他这个新上任的钦差。

这一路上,他能感觉到还有人在暗中护送,宋彦泽知道是蒋亭渊安排的,便更安心了,也不去刻意去找他们。

进了江南地界,他更不能暴露他们的存在,否则还怎么引得那些蠢蠢欲动的人行动?

宋彦泽喝了两碗茶水,便背着包袱出了茶肆,拉着在一边歇息的马继续赶路。他身后的茶肆里,一小厮抬头看向他走的方向,当即向后走去。

这小厮自以为隐蔽,却有两个布衣打扮的汉子将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日光渐暗,过了这一岗便到了,宋彦泽轻声恰了一声,拉紧了缰绳策马向前。

下一刻马却跪了下去,宋彦泽惊得一身冷汗,但反应过来了,翻身滚了下来,没让马蹄踢到。

这一手是蒋亭渊教的,也不知道他们习武的是不是都有这个毛病,小雁哥哥和他都没事拉他练练拳脚。

宋彦泽抓紧了包裹,虽有些狼狈,但好歹站直了。

一行人突然出现,衣物看着是粗葛的,破破烂烂,各个手里带刀。

“阁下可是从京都来?”

宋彦泽扫过他们的脚,默不作声地观察着。这些人看上去像是落草为寇的流民,行动脚步却整齐划一,下盘稳健,更像是行伍之人。

这也是蒋亭渊说与他听的,他还特意观察了几日蒋亭渊,发觉他确实还是会保留些军中的习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是就要劳烦钦差大人下去见阎王了。”

宋彦泽面上表现出错愕慌张的模样,冷声急忙说道。

“你们都是百姓,何苦要和官府作对,我此次来,为的就是给你们一条活路。”

“有什么……”

他没说完,几人对视一眼,似乎是确认了,立刻举刀上前就砍。

宋彦泽脸上的表情一肃,冷笑一声,只往后撤了半步,那刀刃劈向他,却在离他一线距离时被横出的一把绣春刀挑飞。

玄青跪下行礼:“小宋大人。”

宋彦泽理了理衣袍,挥手冷声道:“只留一个活口带回去审。”

玄青愣怔一瞬,差点以为是蒋亭渊下的命令。

第107章 折梅17 认识一人名叫庭雁吗?

时宋彦泽不在这多耽误工夫, 玄青一身便衣,索性就让他跟在身边。

好在斩首必须午时三刻,今日被关押起来的百姓都是安全的。他们人数多, 事情又闹大了,省里不会想着私下处置掉他们。

宋彦泽和玄青打马在将夜时分出现在了省城, 玄青的马背上还绑着一个被打昏的“山匪”。

还没进得城门,远远地便看见两位一身官袍的大人等候在城门口, 对宋彦泽来说,都算是熟人。

方怡丰和邱逸。

更是江南省的两位一把手。

傍晚时分,雨又在下, 不算大但这几日都是这个天, 对河道那边就不容乐观了。尤其是在未曾完全将决堤口堵住的情况下。

“我等在此恭候钦差。”

宋彦泽下马, 扫过两人的神情, 站在前面的方怡丰脸色苍白双眼无神,邱逸倒是好得很, 甚至笑笑对他一拱手。

“纪白,纪大人何在?”

宋彦泽怎么能不知道是谁搞的鬼,翻身下马便问。

邱逸脸色一滞, 方怡丰倒是开口回答了。

“纪大人在灵江堤坝上督工。”

宋彦泽多看了一眼方怡丰, 转身示意让玄青把人拎过来。

“此人率人埋伏在官道上劫杀朝廷命官, 我已将他拿下,不如就关在省城的牢狱里?择日审出幕后主使。”

“此人看着不过是流民,哪会有什么……”

“好, 宋大人随我来。”

方怡丰打断了邱逸的话,反而顺从地一摆手为他带路。

宋彦泽就是拿此人探探他们的深浅,顺便找借口去牢狱里看看情况。邱逸看看宋彦泽一点叙旧或是缓和的意思都没有,脸上也很不好看。

牢里把守的捕快都是方怡丰衙门里的人, 竟不是臬司衙门的人,宋彦泽打量着方怡丰,这位昔日同窗。

少年时他们一直不对付,方怡丰明里看不起他,他暗里瞧不起方怡丰。闹过矛盾,入了仕心性各自磨了几年,反倒是能当个陌生人了。

只是他敏锐地察觉到方怡丰有些不对劲。

“关押的这些人是犯了什么事?”

宋彦泽掩饰都没必要掩饰,将人关了进去后,直接转了一圈停在关押了许多人的牢房前开口问。

“他们是趁着淮州米粮急缺高价倒卖米粮的人。”

“小宋大人!是小宋大人!”

“冤枉啊!小宋大人,我们冤枉啊!”

邱逸先站出来说了,还没说完牢里的人看向宋彦泽都激动地冲了过来,从牢里向他伸手。

狱卒过来呵斥了两声又赶了几下,他们才回去,用希冀的眼神看着他。

“钦差已发话了,责令我们明日就地问斩,以儆效尤。”

“纪白?”

宋彦泽直直看着他们,一挑眉直呼其名,而后冷笑了一声,向他们伸手。

“卷宗,认证口供,过堂的刑狱文书,拿过来。”

按品阶上说,邱逸和方怡丰都比他高了两阶,邱逸暗自恼恨,低声暗含警告。

“小宋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包庇这些人?这是纪大人下的命令,他是奉诏命行事,那就是代表圣上行事,小宋大人这是要抗旨?”

“好。”宋彦泽抚掌一笑,站在牢门前,身边玄青紧随。

他只着了布衣,一路风尘仆仆难掩倦色,一双眼睛却亮。

宋彦泽站在昏暗的牢房里,身后是惊惶的百姓,烛火将他的脸庞照亮,眉头一压,看着两位绯红官袍的二品大员。

“他是钦差,我也是钦差,是新上任的江南巡抚,他有诏命,我也有诏命。”

宋彦泽不急不忙地拿出批红的纸张,在他们面前一晃,一挑眉说道。

“省城牢狱内所有羁押犯人,全由本官接手,一应同此次三江堤坝有关的所有案件卷宗,限你臬司衙门两日之内全部送到我案前。”

“之前处置的一应案件的卷宗也一个不能漏。否则,就如邱大人所说的那样……”

“视为抗旨。”

宋彦泽没有提高了声音,平静而一字一句。

邱逸一甩袍袖:“你一个四品官有什么资格……”

“邱大人。”宋彦泽向他伸出手,索要令牌。

“本官右佥都御史兼江南巡抚,吏部直派文书的督查钦差。”

“莫要逞一时之气,想清楚了再说话。”宋彦泽甚至笑了一声,不咸不淡地提醒了他一句。

方怡丰眼神复杂,捏紧了拳头看着他们的交锋,一拉邱逸的袍袖。邱逸知道暂时只得顺着他,边将牢狱的令牌扔了过去。

宋彦泽一伸手边接住了,根本不跟他计较,转身拿起令牌,冷声对着所有的狱卒下命令。

“从即日起,除了牢狱内的一应人等,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进出牢狱。每日饭菜茶水,三人试过才可交由狱中劳犯。”

“夜间必须燃上大烛,三人一班,相互检举。”

这是当着他们的面,在明着打他们的脸。

幸好蒋亭渊将玄青派了过来,这方面御前使是最专业的,他不一定能想得更好,便将令牌交由玄青去负责。

这对御前使实在是大材小用。

“慢着。”宋彦泽一转头,见他们要走,冷声叫停了。

“河道衙门内主修三江堤坝的几位现在被押在何处?”

邱逸笑了一声:“小宋大人不清楚吗?三司衙门有权将他们就地处置,三位大人早已认罪伏法。”

宋彦泽不是没猜到,但越是这样急越有问题。

“那就请大人将签了字画了押的认罪书今晚便交过来。”

“好。”邱逸几乎是压着他的尾音,一甩袍袖,大步向外走去。

“来人,将宋大人要的认罪书拿过来!”

两人走后,宋彦泽转身便向牢房内走去,看向里面的淮州百姓。

“你们都是淮州珠南县赵家村的?”

当即有一青年男人上前代表他们回话。

“回小宋大人,我们十五人都是赵家村的。他们前些时日也抓了林家村的几人,也是同样罪名,可没过几天便放出去了。”

宋彦泽一皱眉,思索了一会,想起那农妇说的。

朝廷发放不过五日的赈灾粮后,一队富商带粮来要他们贱卖田地。

“卖了田你们才有活路,旁的法子看着是活路,谁知是不是死路。等你们再来卖田,便是十石一亩的价也没了。”

“你们确定他们是林家村同你们一起买粮的?”

宋彦泽再次确认,那汉子很是笃定,直说都是邻村的,相互都相熟,买粮都是一起的。

宋彦泽心中有了猜测,但此时没法发作,只能先想办法保下他们,暗中留意收集证据。

灾情如火,纪白日日在大坝之上,却到如今灾情也没有缓解,从京都来的一路还好,再南边,洪水还在泛滥。

这样下去淹掉的农田、村庄只会越来越多。

宋彦泽连续赶路,一来就遭了刺杀,神经依旧紧绷着停不下来,揉揉额头。

这边稳住了,就赶紧要去河堤。

“各位乡亲。”宋彦泽一整衣袖,站在烛火下对着他们一拜,面容整肃。

“救灾如救火,此刻三河大坝还未曾堵上,洪水肆虐。宋某人无才无德,只得委屈各位乡亲在此暂住,待我稳定灾情,还大家一个公道。”

“我在此立誓承诺,只要我在这一天,便不会让大家被不明不白地含冤受屈。”

说着他便要指天发誓,一老农立刻拍着木栅栏,老泪纵横。

“小宋大人这是折煞我等!小宋大人是我们的青天大老爷,我们有什么不信!”

“只求您若是路过赵家村,向他们报个平安。”

宋彦泽立刻应下了,方才回话的汉子扶着老父起来,又迟疑着问宋彦泽:“方才小宋大人您说,河堤还在决口?”

“可明明那位钦差来这的第一日便调了军士,附近的青年汉子也自发去帮忙,早已堵住了缺口,按理说不该再有洪水。”

“回报之人来说的是,大坝多处裂口,不好围堵。”宋彦泽思索了一会,缓声说道。

“绝不可能!”

有一位站在众人之后的身着短打的汉子嚷了一声,他走到最前向宋彦泽一拜。

“小人王二,是干泥瓦的,三江大坝修建之初,包括之后的重修加固小人都有参与。”

“修建之初料子小人都看过,水得狠,都是次等料子。不说开裂,这样的河汛冲垮都是可能的。”

“但他们工期磨得太慢,地基都没打,只是炸了老堤坝,随意糊了个样放在那。”

“后来不知怎么了,上面来人换了一批料子,没日没夜地赶工,用的都是一等一的硬石料子,地基打得牢,都是实打实的硬石,怎么可能会开裂?”

宋彦泽脑中的弦一绷,意识到,可能三江堤坝为何突然决口的关键就在这了。

宋彦泽道了谢,感激地一拜,大步走出牢狱,见玄青一一安排“劝服”过了一遍狱卒,便放心要往河堤那边去。

他想把玄青留下,这样他才放心,但玄青只拱手一拜:“蒋指挥使让属下寸步不离大人,若是大人出事,属下就不用回去了。”

玄青吹了一种特制的哨子,听不见声音,却不多时另一位御前使就来了。宋彦泽看着他们互相交待着事宜,想起了蒋亭渊。

他干的不着调的事太多了,他总是忘了,蒋指挥使可是个大特务头子,还是天子近前办事的朝廷鹰犬。

除了初见时,他好像从没在他面前抽过刀?

这样紧张的时刻,宋彦泽想起他,就有种偷偷拿出香甜的牛乳糕舔两口的感觉,心弦骤然一松。

玄青向他一拱手:“属下护送大人去灵江堤坝。”

宋彦泽一点头,看着玄青,他年岁比蒋亭渊看着年长,从耳朵到脸颊一道长疤。

“你同蒋亭渊……你们蒋指挥使,从何时就认识了?”

玄青头皮发麻,幸亏上司不在这,那个小心眼的劲,世间罕有。要是看见小宋大人这么看着他,那就不妙了。

“行伍里认识的,大人救过我的命。”

宋彦泽心一颤,眼睛一亮:“那你也是在兖州参军?”

见玄青一点头,宋彦泽当即就问他:“那玄青兄弟,认识一人名叫庭雁吗?徽州来的,庭院的庭,大雁的雁。”

玄青一愣,疑惑又不可置信地看着宋彦泽,好像他问了什么让他根本无法理解的问题。

他思索了一会,正要和他说话,但前面就快到了河堤边,远远地听见了一人的惊呼声。

“快拉住纪大人!”

两人这下也顾不上继续话题,反正有的是机会。宋彦泽对他一点头,玄青飞快冲了上拉住了那只扒在土坡上的手。

一儒生打扮的年轻人浑身是泥水,趴在安全的地方喘着气,转头对着玄青道谢。

“纪白,纪大人?”

宋彦泽缓步走来,皱着眉头打量着堤坝的情况,中央破损的大口已经被堵住了,靠近这一侧的堤坝确实能看到裂缝,还有破口在往外冒水。

不远处几位官兵累得趴在岸边歇息,还有布衣打扮的几个青壮年汉子。

“纪大人,你这是……”

纪白一脸疲惫,抹了一把脸,苦笑着对宋彦泽一拱手:“想亲自下去看看情况,却给诸位添麻烦了。”

宋彦泽皱起眉,想起了太子对他的评价。

虽是李恒党,但有心实事,只不过书斋里太久,书生气重。

这是想说他憨直。这样的人怎么会在事实不明的情况下杀百姓,况且如果是地主和官府勾结施压兼并土地,这对京官纪白没有好处,反倒是担了责任。

宋彦泽心中已有成算。他将绢帕递给他,直接了当地问他。

“是你下令要斩淮州的那十五人吗?”

纪白一愣,当即就点头:“他们趁机倒卖粮米,扰乱米价,又结伙大肆去收购土地,而且是贱卖。”

“不斩典型,不能立威。”

一点没错,若是宋彦泽也会这样做。只是却是移花接木,反倒被利用了。

“纪大人问过,也审过了?”

纪白一皱眉,回答他:“那是臬司衙门在管,按察使来问了意见,我便让他查实了便立斩以儆效尤。”

纪白看着宋彦泽的神情,心里一紧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妥,但他又道:“没道理,我们都是李阁老的人,他怎么会……”

“同党又如何?”

宋彦泽站在那垂眼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辈,一边已经让人去拿了舆图,淡声继续对他说道。

“他怎么可能不为自己打算?骂名、风险,谁会想自己担呢?若是都知道,那就是一同下水共患难,若是一人清楚,那便转嫁风险,明哲保身。”

纪白脸色苍白,这几日来江南省,处处受阻,处处是陷阱,一边是百姓,一边是阴谋诡计。

他身心俱疲,此刻真的感到了悲凉。他一个翰林白身,李恒党那么多能人,偏偏派他来了,临行前却什么都不交待。

他一心来救灾,却恐怕是一枚虽是可弃的棋子。

宋彦泽没空去理会纪白此刻的心神俱疲,马不停蹄地清点了人员,检查了修检河堤的材料,却没看见一位河道衙门的人在现场。

此刻也来不及了,宋彦泽忙了一夜,甚至亲自下去去扛沙包,玄青怎么劝都不成,只好看着小宋大人脱了鞋袜一脚踏进泥地里,认真地同他们一起去堵口子。

纪白没消沉许久,也一同帮忙。

就这样,直到天擦亮,才算是没事了。宋彦泽累得说不出话,骑着马回驿站的路上都差点睡着了。

就这样,他还必须擦洗一遍,里衣也顾不得穿好,穿了一只袖子就睡倒在床上了。

睡之前还提醒玄青,过两个时辰就叫他起来。

不一会,一人推开了门扉走进来,赫然是一身便衣的蒋亭渊,他轻手轻脚坐在床边低头看他,心疼地低头亲亲他的额头。

又揽着他将他的里衣穿好了,被子也盖好。

他不能久待,有要事在身,就要离开时,宋彦泽下意识翻身压住了他的马尾,摸索着抱住他的胳膊。

蒋亭渊忍不住去亲他,又叹了口气。

“很快会见的,你受累了。”

他轻手轻脚走了出去,叫来了玄青,听着他沉声汇报,只一点头吩咐了几句。

“他爱吃咸口的糕点,不要买岔了,提醒他吃点东西再去衙门。”

玄青一点头犹豫着又和他说了宋彦泽问庭雁的事。

蒋亭渊一挑眉,不爽地一啧,嗯了一声就要离开了。

第108章 折梅18 二更 庭雁是蒋指挥使的小字……

蒋亭渊是暗中调查堤坝的事, 但不光是调查堤坝为何毁了,还要揪住工部的小尾巴,要去探访采购材料的地方暗访。

因此他不是从京城过来, 反而是从更南边一点的州府回来的,行伍之人脚程都快, 不过七日他已经回到江南省这边。

蒋亭渊意犹未尽地捻捻指尖,这都七日了, 才匆匆见了一面。想起这,又惊觉自己同他分别了七年,一阵心有余悸的害怕。

不过……怎么一听到兖州就问庭雁?真有那么重要?

不是原本想问蒋亭渊的吗?一听到兖州就把他忘在脑后……

什么意思?

小没良心。不是夫君夫君叫得那么甜?背过他又问起别人了, 不想和人在一起, 非要那么挂念做什么?

蒋亭渊脸上的表情愈发严肃沉着, 眉眼间透着一丝阴沉, 随行的下属都心里一紧,这次乔装探查这么不简单的吗?

宋彦泽一睡醒就闻到了酥油饼的香味, 芝麻香和葱香混在一起伴着热乎乎的气,一闻就知道是热乎乎软酥酥的饼。

这样的情形,让他迷迷糊糊地披着外袍洗漱了, 立刻就坐在桌边开吃, 咽下去了下意识就喊:“蒋亭渊你……”

说完才回过了神, 心里有点酸软难过,又想想不过七日而已,他好像太粘人了些?可在京都时, 都是蒋亭渊粘他多些……

“小宋大人,您说的那位时玉成到了。”

宋彦泽当即放下了手里的半块饼,立刻就要出去。

“梅远,许久未见了。”

时玉成一身湖蓝绸衣, 看着也有些疲惫,坐下也不和他见外自己倒茶。

“看到你的信就启程在往回赶了。”时玉成喝了一整杯茶水,才继续说话。

“想不到有一日,我这不务正业的人,还能对你派上用场。”

宋彦泽同他老相识了,不必接他这话茬直接了当地表明了态度:“仰赖兄长了。”

说着他便将舆图摊铺在桌面上,赫然是三条江的详细图纸,还有具体的被淹范围和州县。

“徽州那边城区都还算好,只是城中河水位暴涨,不能通船,还淹了几条街。你家老太太忙着自发弄了米粮天天去帮忙安置灾民,都好得很,就是挂念你。”

“啊,对了。还百般向我打听,问你是不是看上了哪家姑娘。让我提醒你,看上了就要抓紧去提亲,不要拖拖拉拉和良缘错过。”

“更不能做负心人,轻易许了承诺,又不遵守。”

时玉成一边写画,一边不耽误他叭叭地倒豆子一样说话。宋彦泽知道他这习惯,给他倒茶,听他说着只是笑。

“是个跟你们想的不太一样的人,有机会会去见你们。”

时玉成看着舆图,最后指了两处沉声同他商量:“大禹治水,堵不如疏。”

堤坝必须堵上,但已经囤积不下的水却可以想法子疏通。

还好江南省东边靠海,难的是想万全的法子,找到合适的地点。

此时休息好的纪白也来拜访宋彦泽了,他本犹豫着不知道宋彦泽对他会是什么态度,没想到宋彦泽却让他坐下一同议事,还倒了一杯茶。

“堵不如疏,但也要想法子将水引到入海口附近,还要考虑地势和州县农田。”

时玉成碎碎念着,纪白听了眼睛却一亮,冷不丁地插嘴。

“开挖旧河道是最快捷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竟是一拍即合,讨论起来都快把宋彦泽忘在一边去了。

最后两人倒是真的画出了一条线路,又商议着先得去查看旧河道。

宋彦泽对这纪白真是有了改观,虽是个书斋书生,却并不是酸儒生,就是为人憨直了些,对案子公文一类的嗅觉并不敏感。

“便将此事交给二位了,江南省的水灾便全仰仗两位了。”

纪白却犹豫了,提醒他:“疏通河道,放水泄洪不可避免地要淹一部分的田地,更是会造成下游水位猛涨。”

“跨了辖区可并不好协调。”

可再不疏通河道泄洪,上游暴雨持续,堤坝继续渗水,下游地区迟早也会被淹没,到时候可不仅仅是沿河地区,而是整个县整个县地淹。

道理谁不明白,可没真到大祸临头的份上,哪个州县的老爷愿意多这个事。

宋彦泽敛眉思索了一会,只平静地对他们说道:“你们只管去做,拿出具体的章程,细致的线路,包括如何实际去做的方法。”

“纪大人,如今千头万绪,事务繁杂,各方势力盘踞。你想要做点实事,那不如合作,去做你擅长的,其余的都交由我。”

“稳定米粮物价,赈灾防|疫,防止土地兼并,这些都由我来做。”

纪白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自嘲一笑,看向宋彦泽。

“我同小宋大人比,是差得远了。”

宋彦泽一笑,却并不那么觉得,三年的翰林磨性子,又是四年的地方官,他比被抓出来准备弃掉的纪白多了多少经验阅历。

他好歹有一颗做实事,不想着党争的心,这已经强过他人许多,也让他松了口气。

“你很优秀,你的做的事情,十个我也做不了。”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蒋亭渊是切了一部分自己融进他的身体里了吗?

纪白因为这一句话打鸡血一样,时玉成揶揄地看着这个以前不会说好听话的弟弟,会意一笑。

有了心上人就是不一样了,软和话都会讲了。

宋彦泽还要去看卷宗,人刚到臬司衙门却发觉衙门内外,一个兵都没有,邱逸也不见人影。

他当即去找藩司衙门去找方怡丰。

方怡丰似乎并不意外他来,甚至提前讲一本本账簿和记录都摆了出来,宋彦泽问了些目前各府各州的情况他都答得清楚明白。

“朝廷拨下来的米粮还够发半个月,银两主要都用在安置灾民,购买防|疫药材,还有堤坝修缮。”

“向别地发函借调粮食的公函发了,只是都在回正在筹粮,一时半会也到不了受灾的三个州。”

宋彦泽越来越疑惑,方怡丰的态度很矛盾,一方面他放任不管,一方面又对各地受灾情况了如指掌,各项措施也很快到位。

一方面他同邱逸混在一起,听从总督于英,一方面又尽力拖延他们交待的事宜,直到他来。

是的,在宋彦泽来到这里之前,能抱住牢里的那些灾民的人只能是方怡丰。

“方大人,粮仓不放粮,抬高粮价,有地主逼迫农户贱卖土地的事,你清楚吗?”

“清楚与否,并不重要。”方怡丰面色有种麻木的冷然,嘴唇刺白着。“重要的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宋彦泽翻着文书的手指一蜷,装作不懂地反问他:“大人是藩司衙门的布政使,什么都做不了吗?”

方怡丰闭上眼睛坐在位子上,深吸了一口气:“是我无才无德,无能为力。”

宋彦泽啪地一声合上了账本,看着方怡丰笑了一声:“有一天,竟能从方怡丰的嘴里听到无能为力此四字了。”

“方怡丰!”宋彦泽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不是你总挂在嘴边的吗?”

“你什么时候无能为力都可以,在这个不能退的时候,方怡丰,你想做什么?”

“你救下了牢里的十五人,第一时间安置了灾民,你不是不做,你是不敢。”

方怡丰猛地长舒了一口气,笑了一声。这个他从少年时就一直讨厌的人,竟是最相信他的为人,一眼看穿他的那个人。

“对,我是不敢。”

“你是清流,是抄家御史,是只身入局肃清户部的小宋大人。我呢?我是李恒门生,是钉死在这里的党争棋子,一步也挪不动,破不了局。”

宋彦泽想拉动他,但看来今日注定是无功而返了。

“我有孩子了,是个囡囡,很可爱。”

宋彦泽离去的脚步一顿,心里突然了悟了什么,背对着他长出了一口气。

“恭喜。”

直到他快走出大堂,方怡丰突然对他说道:“赵家村。”

“方才有人来报,赵家村有刁民抢朝廷的赈灾粮。”

宋彦泽想起空了的臬司衙门,心里一惊,丢下一句多谢,快步向外走去。

他沉声对玄青吩咐:“赵家村那里恐怕要出事,我必须要去一趟了。”

玄青二话不说,一定要跟着他,宋彦泽本想安排他留在这的,又想起了蒋亭渊,没再多说。

“你还真是听你蒋指挥使的命令。”

玄青只是沉声说道:“他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

宋彦泽听说过兖州边境经常会有外族来犯,是个凶险之地。他又想起了庭雁,问起他来。

这次玄青仍是一脸疑惑不解,再三问了宋彦泽的问题,又确认那两字。

此时马蹄飞奔在小道之上,蒙蒙的细雨下了起来,宋彦泽心里莫名有种预感,他能听到有关于小雁哥哥的消息了。

远远地他们都能看到不远处两群人正对峙着,其中最显眼的是一身高腿长,做镖头打扮的刀疤,蓄着胡须的男人。

宋彦泽下意识一皱眉,总觉得眼熟。

耳边玄青已经犹豫着说出了口。

“庭雁……不就是蒋指挥使吗?”

宋彦泽觉得自己听错了,心里一窒,站住了转头看着玄青。

“什么?你说的什么?”

“庭雁是蒋指挥使的小字,不是兖州跟着大人来的不太清楚,可……”

“庭雁就是蒋指挥使,蒋指挥使就是庭雁。”

宋彦泽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小字?是他的小字?”

蒋亭渊?你……

宋彦泽还没反应过来,前面已经起了冲突,为首的男人单手撂倒了冲过来的几个臬司衙门的人。

“大胆刁民!”

宋彦泽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不要分心,暗自磨了磨牙。蒋亭渊,你完了。

那男人丝毫不惧,去摸腰间,宋彦泽以为他是要拔刀,赶紧大喝一声。

“都住手!”

他自然身着官服,一下子就震住了场子,横眼扫过几个扣拿了妇孺和孩童的几个官兵。

“我是圣上钦点钦差巡抚,谁让你们来拿人的!”

几个官兵立刻松了手,那妇人立刻抱紧了自己孩子,躲了回去。

宋彦泽正在那料理臬司衙门的几个头目,一转头正对上了一双黑色的眼睛。

这男人个高腿长,身形高大,一身跑江湖的镖师行头,腰间佩刀,脸颊上有一道长疤,胡须略长。

他垂下眼定定地盯着宋彦泽看,按在腰间的手已然放下了。

宋彦泽确信没见过这样的人,但总觉得他哪里不对劲,哪里眼熟,迟疑着收回了打量的眼神。

“你既然说是邱大人的下的命令,便让邱大人亲自来和我说,我在这,今日就是不可押走任何一人。”

他们的由头是抢官府的赈灾粮,而这里却哪有粮食,只有不远处村里的谷仓被毁了一个破口,米粮都流了出来。

“再有,回去给你们邱大人带个话,就说本官可还等着他的卷宗文书要看呢。”

他们走后,早有人跪下口称:“小宋大人!”

宋彦泽一一安抚了,问了他们的情况,又将牢狱里家人的情况都和他们一一说了。

他在走来走去的时候,那人就一直跟着,偏生玄青也无动于衷的样子。

宋彦泽扶起了一位老妇人,一转身撞到了那男人的身上。

“小宋大人。”

他声音有些粗砺,眼含着笑意。宋彦泽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眉一挑,垂眼似乎是思索了一瞬。

“敢问阁下高姓大名,我瞧阁下总有些面熟。”

那男人一笑缓声用粗砺的声音说道:“在下庭雁。”

说完就盯着他的脸,宋彦泽却平淡地哦了一声,只是袖子下的手已经紧握起来了。

“我没听清,阁下叫什么?”

“庭雁。”

“好,好,好。”宋彦泽咬着牙一笑,连说了三个好字。

第109章 折梅19 哪来的野兄长

庭雁见他眉目冷淡, 一点没想象中的惊喜,或是故人重逢的感慨,反而总躲着他走。

“真认不出我来了?”

宋彦泽正忙着同他们一起整理好被毁的谷堆, 听他那么说也不想搭理。他立刻夺过他手里的东西,将他挤到一边去, 三两下就帮他们弄好了。

“你说你叫庭雁?”

宋彦泽垂眼在整理袍袖,语气漫不经心的, 不像是疑问口气。玄青一脸欲言又止,宋彦泽一回头轻飘飘地看他了一眼。

玄青立刻转身去帮忙,不插手蒋指挥使和小宋大人的恩怨。

蒋指挥使……你自求多福。

“你如何证明你是庭雁?”

庭雁看着宋彦泽的侧脸, 他好像总躲着自己的视线, 该不会是看他这样子不敢认了?

“你袖间有一把小匕首, 雕花是大雁, 是我赠予你的。”

他非要绕到他眼跟前去,去捉他的眼睛, 躬身凑他跟前不停地说话。

“你叫我小雁哥哥,我叫你书呆子。你如今真成了官老爷了,怎么, 不肯认我了?”

宋彦泽猛地将用来收粮食的簸箕砸他身上, 抬眼看他, 目光从他的眉眼到那条刀疤,再到胡子和嘴唇。

他倒是没把脸涂得更黑,自己也知道自己够黑了。

“我认识的小雁哥哥在兖州参军, 你从哪冒出来的。”

“这不是在军队里退下,去做了镖师,路过此地,想不到还能再见到你。”

他眼也不眨一下, 张口就来。宋彦泽这下觉得自己被瞒得不亏,因为这个人,就是个满嘴谎话的浑人。

“那你该听过我,为什么之前没来与我相认?”

“你做了老爷,我还是个布衣百姓怎敢高攀呢?”

宋彦泽看着他,突然笑了一声:“不敢高攀,那你现在这是做什么?走的时候一声不吭,回来了又是……又是这样!你觉得很好玩,很有趣吗?”

“你拿我当乐子?”说完也不想听他回答,径自一甩袖子就往村子里走。

蒋亭渊真慌了神,连忙追过去,拉住他的手腕。

“没有,不是。我当时是无可奈何,我也不想离开的……”

蒋亭渊强拉他过来,宋彦泽被拽着转了个圈,撞进他怀里,他身上皂角的气味还很熟悉,温暖清香,心脏砰跳的节奏就在他的手掌之下。

怎么到现在才恍然反应过来呢,明明自己已经先对他熟稔了,却直到现在才认出他。

七年前,他没那么高,没那么壮实,但也没那么多伤疤,手也没那么粗糙,更没有如今通身嗜血冷然的气势。

功名半纸,风雪千山。

他走过了怎样的一路……

宋彦泽埋头长长叹了一口气,回抱住他,抓紧了他的衣袍。

蒋亭渊又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点不痛快。

搂搂抱抱……是不是还忘了自己是个有夫君的人了。可刚刚宋彦泽对他那么冷淡,他心里也不痛快。

小雁哥哥都回来了,总不能因为没满足当初的承诺就疏离了吧?

他的心眼针尖看了都自愧不如。

宋彦泽推开了他,蒋亭渊看他眼眶红红的,又心疼了,要伸手摸摸他的脸颊。

又想起刚才刨粮米,手上不干净,小心地抽出一截干净的里衣蘸蘸他的脸颊。

“原谅了我了吗?”蒋亭渊心里莫名有点惴惴不安,他都弄成这个样子了,总不至于被看破。

“还能喊小雁哥哥吗?”

要是被他的小宋大人知道了,他就完了,所以他得慢慢想个法子才好。

但在此之前,他还想做一段时间的小雁哥哥,陪他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宋彦泽看着他演,卖力地演,扒开他又伸过来的手,笑了一声。

玩分裂?

蒋亭渊当腻了,又想做小雁哥哥了?

好啊,那就给我做好哥哥该做的事,其他的,想都不要想。

“小雁哥哥。”宋彦泽又一笑,但是推开了他,同他保持距离。

“我们都大了,不好再这样亲近。兄长,你说是不是?”

蒋亭渊愣在原地,好半晌没法回答。连拉个手都不行?那抱也不行,亲也不行,睡在一起更不可能?

要不然马上小雁哥哥就抱臂算了,把蒋亭渊换回来。

宋彦泽对他一拱手,做足了礼数:“久别重逢,该同兄长叙旧,但要事在身,兄长海涵。”

宋彦泽说着就去找赵家村的老村长,蒋亭渊蔫了,彻底是没声了,游魂一样跟着他。

“小宋大人!想不到我这个老不死的还有再见您的时候。”

老村长同宋彦泽之前见过,他虽是一州知州,却是事必躬亲,没什么架子,偶尔下来去看农田同他们聊聊天。

时间长了,辖区内的百姓都晓得了,若是有一唇红齿白的小书生帮着干农活,耐心地同他们聊聊天,八成是知州大人寻访来了。

“这些人不但是今日来了,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来一趟。由头说是巡视有没有流民成匪,倒也不妨事。今日颇有蹊跷,一来便问王二的妻小何在。”

“幸而这位侠士在,否则王二的妻女就不知要被带到何处去了。”

宋彦泽眉一挑,这么巧,王二那日才向他揭穿了大坝的问题,今日便有人动他的妻女了。

王二从头到尾都参与了堤坝修建,又不像是普通劳工,是个懂行的,和工头一样。能说出个一二三的恐怕也只有他了,更重要是,他敢站出来说。

未必没人也会看,只是敢说的,只有王二一人。或者说,从前也有人说,妻小父母一抓,便也不敢多说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会多追究,都是想着活下去。

这个蒋亭渊都找到赵家村来了,想必也是从他那条线摸了过来。

昨夜连夜将最后还没堵好大坝堵好了,三座堤坝都有渗水,但好歹能坚持到疏通河道之后。

灾民安置和防疫方怡丰做得很好,他一路上都看了,灾民虽多,但按州县井然有序,省城部分地方也划定了区域,安置灾民。

只有最要命的一项,粮食。

逼迫百姓贱卖土地和粮食价格飞涨其实是一个问题,整个江南省内米粮少,价格飞涨起来,粮食少,大户囤粮不愁,立刻压低粮价去贱买土地。

这些大户可不仅仅是指地主富商,很大一部分就是那些官老爷,他们本身就是大地主。

要不然臬司衙门派人骚扰,抓人施压,藩司衙门迟迟不发粮,都为了什么。

宋彦泽去查看了赵家村的粮仓,他们早已经开始精面和颜色发黑发黄的二道,甚至三道面掺着吃了。

粮食要过工序弄出白色的精面才可以吃,只有穷苦到要饿死的人家才会把剩下的料子再过一遍,能多一点是一点。

宋彦泽做这些的时候蒋亭渊就跟着他,玄青几次要过来都被他打个手势调走了。宋彦泽跟这些老农说得有来有回,很多事他都不清楚。

七年前,这个金尊玉贵的小宋大人哪会懂这些,蒋亭渊心里痒痒的,看着他敛眉沉思的样子,又看他认真抓起米粒查看的模样。

宋彦泽放下了手里的稻米,一转头猛地对上了他的眼神,他习惯了不藏着那种馋狗一样的神情,忘了自己还是“兄长”了。

宋彦泽眉眼一派悠然清正,略一皱眉,露出下意识警惕的神情,不过很快就疑惑地看着他。

“兄长,怎么了?”

蒋亭渊一咬牙,下颌骨一紧,最讨厌听到的一个称呼鬼一样缠上来了。偏他什么都不能说,还得打掉牙和血吞装下去。

“无事,只是看你这些年竟是在农事上也颇通,有些讶异。”

宋彦泽一笑,同他保持一段距离向外走去。

不是爱演,那就看看谁先演不下去。

宋彦泽要回省城里了,回报的公文和各州县的文书他都要过目,不好在这里多待。

蒋亭渊自然找个借口跟着他,宋彦泽不赶,只是骑上马一骑在前,身边跟着玄青,他被挤在后面吃灰。

玄青看了一眼自家大人,但蒋亭渊生怕玄青这个傻的给他露馅,只好笑着跟在后面。幽怨的眼神快把前面衣袂翻飞的小宋大人盯出两个洞来。

一到驿馆,宋彦泽就将马鞭交给玄青,转头吩咐玄青给“兄长”安排间房间。交待完就笑着对他一拱手,要上去看文书了。

蒋亭渊只来得及翻身下马,只看得宋彦泽绯红官袍衣袖一甩,在楼梯拐角留下一片衣角。

“大人,您为何不直接表明身份?”

蒋亭渊能说自己是因为小心眼,自己吃自己的醋吗?那不可能。

明明好容易想着找机会多了解了解蒋亭渊,了解他英勇的功绩,结果又去问什么小雁哥哥。

他就顺水推舟,让他见到现在这个处处都不如自己的“小雁哥哥”,报了平安,总能放下了吧。

想的很好,第一步就后悔了。

“我自有打算,不要多问。”

玄青一肃,恍若明了,但也不知道明了什么了。

“给我安排住在他隔壁。”

玄青自觉站在他身后,低头一拱手,刚要回话,楼上却探出一个脑袋来。

宋彦泽狐疑地看着两人,喊了一声:“玄青?你……”

蒋亭渊第一次体会什么叫心跳出嗓子眼,当即拉着玄青对他笑笑:“你看这兄弟也是客气。”

宋彦泽皱眉看了他们许久,蒋亭渊冷汗差点下来了。他的小宋大人才放过了他们,又收回了视线,离开了。

玄青刚想继续说,蒋亭渊抬手制止了,生怕小宋大人再来个回马枪。

玄青闭上了嘴,带着自家大人进了一间厢房,干脆离开了什么也没说。

折腾了一天,回来时已是用晚饭的时候,路上都吃了干粮,没人再有胃口。蒋亭渊想起白日里抱着明显瘦了很多的人,心里放不下。

又转头看看空旷单薄的床榻,当即做了决定。

兄长要去找弟弟秉烛夜话,抵足而眠。

他当即洗漱好了,披着外袍,里衣松垮半露胸膛,一身清新的皂角味道。

虽然有绿自己的可能,但让他睡在小宋大人隔壁什么都不做才更煎熬。

他当即转身去敲隔壁房门,走廊里燃着灯笼,他还有公文要处理,肯定还没有睡下。

蒋亭渊很有耐心地继续叩门,不一会听见了里面的传来动静。

他调整好神情,不能太期待,要亲切,或许笑一笑?

吱呀一声门开了。

“谁啊……啊!有刺客!”

纪白一开门就看见一个刀疤脸留胡子大汉,都快顶到了门框,还冲着他一笑。他差点两眼一翻晕过去了,喊一声是他最后的倔强。

玄青最先抽刀赶来,看见蒋指挥使比鬼还难看的脸,默默收刀回鞘。

“这是怎么回事?”

玄青回话:“驿馆这一层只剩这间了,小宋大人两边住了他的义兄时玉成和纪白纪大人。”

蒋亭渊额头一跳,按了按头,猛地回头看向纪白,纪白这才知道是误会了。

此时离他们老远的一扇房门打开了,宋彦泽散着发披着外袍看向他们,轻声问他们:“怎么了?”

他始终站在房内都不挪脚,听纪白说完一笑,看向蒋亭渊,又轻飘飘地移开视线。

“他是我兄长,让纪大人受惊了。”

蒋亭渊摸清了他的房门,转身就要往他那去,突然一道温雅的男声从宋彦泽的房门里传出来。

“梅远,有刺客?不要紧吧?”

蒋亭渊猛地攥紧了手,玄青看见他的神情都干咽了一下。宋彦泽回头对着里面的人一笑,从蒋亭渊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

烛火下他面容莹白润光,一件宝蓝色衣袍松松披着,里衣松垮露出锁骨和修长漂亮的脖颈,如瀑青丝垂下搭在肩头。

没人比他更清楚那松垮衣襟下的美景和极乐,而他此时房里却有另一人。

时玉成走过来,顺手帮他拉了一下外袍,他竟也是披着外袍。

蒋亭渊快把牙咬碎了,兄长,不是说兄长要避嫌吗?

这是哪来的野兄长。

“梅远和我说庭雁变化很大,我还不信,如今见你真是大不一样了。”

时玉成低声让宋彦泽先回去,笑着看向蒋亭渊,暗自心惊他身上那种气势。

果然从了军就是不同。

“今日天色已晚,我们明日找个空闲再好好叙旧。”

蒋亭渊捏住一边走廊的栏杆,极力压下自己冲过去的冲动。宋彦泽只是看他一眼,立刻拉着外袍就进了里屋,让蒋亭渊看不见他。

蒋亭渊心里痛麻,心里多年来一直耿耿于怀的刺被拨弄了一下。

时玉成一派主人模样,和气地冲他一笑,他却怎么都觉得是挑衅。

“好啊,可现在时候不早,时兄怎么还在梅远房里?”

“我同梅远秉烛夜谈。”

咔嚓一声,蒋亭渊把扶手上的木雕掰了下来。

那是不是还要抵足而眠啊?

第110章 折梅20 笨狗一条

“他真是庭雁?”时玉成一脸的不敢置信, 看向披衣坐在书桌旁还在看公文的宋彦泽。

“他从前……从前有这么高?长这样吗?”

时玉成实在是很难将这个看起来粗鲁,甚至有点糙的汉子,同那个总是沉默着跟在宋彦泽身后的少年联想在一起。

原来还是一副好皮相的, 眉眼深邃。后来让宋家养好了,出去也是让少女耳热面红的英武少年郎, 虽没有文雅气,但也不是粗莽气。

现在却看着像土匪, 尤其是今晚上那个气势和神情,让人跟他多说两句话都觉得肝颤。

宋彦泽一笑,提着毛笔捻笔尖上勾出的毛, 烛火下眉眼神色淡远, 但嘴角勾起的弧度透着坏劲。

“七年没见了, 变化太大认不出来是常理。”

“兄长, 你继续说你们勘查的河道情况。”

时玉成爱碎碎念,你给他起个话头, 他自己不需要别人就能说好久。宋彦泽批着公文,听着时玉成说。

当然没必要听这些,但有人不听话, 就该让他急死。

房门外, 玄青看着蒋指挥使的脸色, 轻咳了一声低声劝:“大人,该回去了。”

蒋亭渊深吸了一口气,垂眼将手里掰下来的东西摆回去, 一松手却掉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声。

“亥时了,还没聊完。”

玄青实事求是,思考了一会低声回答:“小宋大人同时玉成久别重逢, 多聊会也情理之中。”

蒋亭渊转过脸看向玄青。

“毕竟是从小就相识的挚友。”

蒋亭渊笑了一声,然后让他滚。

宋彦泽把文书都处理完了,时玉成那嘴还没停,他都有些许后悔了。

终于等到时玉成口渴停下来喝水,宋彦泽立刻见缝插针。

“兄长,时候不早了,不如改日再叙。”

时玉成这才一拍脑袋,起身要回房去了,宋彦泽一路将他送到房门外。

走廊上只有一小块栏杆的木雕躺在地板上,还有昏暗的灯笼照着一点亮,不见蒋亭渊的人影。

宋彦泽一皱眉,要是一开门就看见他反倒没什么,这下总觉得心里不安。

宋彦泽前一日就睡了两个时辰,没什么心力去管旁的了。回了房简单擦洗后,将外袍搭在一边就要睡。

睡着之前还迷迷糊糊地奇怪蒋亭渊怎么老实了。

他不知道的是,蒋亭渊搬了凳子坐在自己房门口听动静,一定要等到时玉成从他房里出来才放心。

他本想立刻去找宋彦泽,可又想起他眼下的青黑,瘦了一整圈的模样。

蒋亭渊叹了口气,罢了,别折腾他了,让他好好睡一觉。

但不去找他是不可能的,他估摸着宋彦泽应当是睡熟了,就轻手轻脚地摸到他房门里。

开个门对于蒋指挥使来说自然不难,就是这做派跟那偷香窃玉的贼人有什么区别。

蒋亭渊坐在床榻的脚踏边,借着微弱的烛光去看宋彦泽,见他睡着了仍是委屈地皱着眉,蜷着侧躺朝床外。

他轻轻叹了一声,伸手抓住他的手,他的手指纤长,掌心指尖嫩生的水红,是一双读书拿笔的手。不像他的手,里外都硬,很粗糙,还有伤疤。

可每次他缩在怀里的时候,或是努力时慌张了就会去摩挲着抓他的手,小声喊他的名字,他的本名。

蒋亭渊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仍要躬身,他将头靠在他身边,抓住他的手缓缓拍拍他的脊背。

这是这样,多日里来往奔波,一路艰辛险阻都那么不值一提了,尤其是看着他慢慢松快了凑过来,下意识蹭蹭他,心已软成一滩水了。

他倒是想亲,但假胡子还没去掉,他怕扎醒了人。

宋彦泽低声咕哝了句什么,蒋亭渊没听清,凑近了又听不见了,只有他清浅的呼吸吹动鬓发痒痒的。

念的是蒋亭渊?还是庭雁?

这全身心依赖的信任是对蒋亭渊,还是庭雁?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小心眼,都是他自己,该不在意的。

但七年……整整七年……每每想起,只觉得每一天都难熬,兖州的时日也许好一些,日夜厮杀,厮杀到思维迟滞,麻木了。

这样一遭,他同那个庭雁已经完全不同了。

蒋亭渊听着他的呼吸声,不知不觉地趴着睡着了,天大亮了都不曾知晓。

醒来时床榻上已没了人,身上还披着宋彦泽的外袍。一大清早,他抓着外袍轻嗅,心里酥酥软软的。

没得意一会,又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

一个久别重逢的兄长大半夜跑过来睡在自己身边,他竟然什么都没说,还给他细心垫了垫子,又披了外袍?

这正常吗?蒋亭渊冷汗直冒……

“醒了?”宋彦泽已经洗漱好,端着早饭过来,神色平静看不出一点异样。

“我将你的衣袍拿过来了,换好了洗漱完就来用饭吧。”

不对劲。

宋彦泽正拿着张纸写写画画,这是想等他一同用饭,转头见他还没动作,清浅一笑。

他的脸庞沐浴在晨光里温柔又柔软,眼里温情缱绻,当然不是对兄长的缱绻。

是对夫君的。

他的小宋大人不会是……

心里更喜欢庭雁吧。

至于认出他的身份,那不可能,他的伪装那么成功。

宋彦泽走了过来,伸手搭上了他的里衣,往日里已经开始耍流氓了,今天像个被调戏的清白公子一样抓紧领口。

宋彦泽一笑:“里衣不是也要换?”

他很自然地跟着他去了屏风后,抱着他的衣服,就站在往外出去的路上,将他堵死在屏风里。

蒋亭渊看着他,宋彦泽一步也不动,抱着他的衣服睁着眼看他。

原来是真的有报应的,打死他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被小宋大人堵在屏风后,还疑似被调戏了?

宋彦泽轻声催促他:“快点换衣服,要用饭了。”

说完继续盯着他看。蒋亭渊试探着解开里衣,小麦色块垒分明的胸膛和腹肌露出来,宋彦泽淡定地盯着看。

摸都摸过了,亲也亲过了,看看而已,宋彦泽完全没有压力。

宋彦泽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惊疑不定的眼神。

按他小心眼的程度和蠢蠢欲动的色|心,蒋亭渊只能是又不舍得拒绝,又快把自己酸死了。

没错,蒋亭渊一天不坦白,他就不会停下折腾他的。而且要换着法子折腾。

蒋亭渊赤着胸膛背过去了,手臂青筋直跳,憋着气又因为他的灼灼目光隐隐躁动。

宋彦泽第一次见他这样,越看越心情愉悦,拿着下裤走近他。

“该换裤子了。”

刚说完,蒋亭渊就转过来了,宋彦泽的手指不小心蹭到了他的后腰。

蒋亭渊几乎是立刻一麻,咬紧了牙,难得红了耳根。宋彦泽看他一脸憋得通红,刚想多说两句,一垂眼看见那丑东西在他的视线里慢慢精神抖擞。

宋彦泽猛地把衣服都扔到他身上,转身就走。

蒋亭渊下意识想抓他回来,想起自己现在是谁,立刻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畜生东西。

宋彦泽红着脸给自己灌茶,之前是摸过蹭过,也用腿夹过,但那都是夜里,床榻间。哪有现在青天白日的突然跳出来……

这一下弄的他一早上都不想理他,耳根子一直是红的。

蒋亭渊则是苦大仇深地盯着他绯红的耳根看,还有虽然躲闪,但眼含春水一样的羞赧。

这合适吗?小宋大人。

是不是把蒋亭渊都忘脑后了。

宋彦泽一上午跑了各处堤坝查看情况,又安排了人在这里换班看守,一旦有异常立刻来报。

又去走访了灾民的安置点,检查清点了库房,杂事多,但也都是必要的。蒋亭渊编了个理由随行他左右,充当玄青的作用。

宋彦泽一直忙到中午都不得空闲,下午还要去借粮,去借未受灾州府的官粮。

他一上午连口水都来不及喝,中午又不打算吃饭,还要赶路去州衙门。蒋亭渊没有阻止,也没有劝他不要这样做。

他只是将怀里的酥油饼递给他,尚还带着他的体温,一直看着他吃进嘴里才放心。

宋彦泽垂眼轻一笑,他们坐在郊外的草地边,一边的两匹马在吃草,蒋亭渊啃着干粮留心着他吃多少。

常人早受不了他这样的视线。宋彦泽却早习惯了,那么好认,这个笨蛋还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宋彦泽一伸手问他要水囊,蒋亭渊下意识把刚用过的递给他了,刚递过去就后悔了。

宋彦泽吃过他多少口水了,不嫌弃他,对嘴就喝。一偏头果然又看见他扭曲的表情,又暗爽得意又别扭在意。

蠢的没边了,蒋亭渊,聪明劲哪去了?

一到他这就像条笨狗。

宋彦泽又向他靠近了一些,怀里还抱着水囊,低头看看上面有些粗糙的皮革。

“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蒋亭渊心里一酸软,他转头看宋彦泽,笑了一下,只郑重地道:“都不值一提。”

宋彦泽眼眶一酸,怎么会不值一提,浅浅的疤痕道道都是朝着要命的地方去的。

但这个家伙一点都不坦诚,知道围着他打转,却一点不信他说的每一句爱。

他伸手去摸他脸上的疤痕,眼里温柔的痛惜让人沉溺。蒋亭渊抓住他的手腕,放轻了呼吸,生怕他下一刻又远离,不肯施舍一点温柔。

宋彦泽垂眼轻轻摩挲了一下,凑得很近,近得蒋亭渊下意识抬手扶着他的后背,希冀地期待着一个怜惜的吻。

他紧紧克制住自己的渴求,不要拽倒他,要等他来。宋彦泽轻一眨眼,抬起睫羽,那双如水墨晕染的黑色眼睛里只剩清明。

“庭雁,你成家了吗?”

蒋亭渊骤然一蒙,差点躺倒地上去。

他在做什么呢……真想挖自己墙角吗?疯了。

宋彦泽唇角一勾,施施然站起身,整理衣袖,又问了一遍。

“我是个风餐露宿跑江湖的,如何成家。”

蒋亭渊脸都快青白了,看来是快被玩死了。

宋彦泽还没折腾够呢,于是又问他:“那可有……心上人了?”

他咬字轻软,尾音低低的,蒋亭渊总品出了丝不同寻常的暧昧来。

“有如何,没有又如何?”

蒋亭渊铁青着脸,这样一个满脸胡子,还破相毁容的穷鬼竟是把他比下去了?!

宋彦泽就喜欢听他咬牙切齿的质问,他坐在马背上,俯身温柔地摸摸马的脖子,轻笑了一声。

“不如何。”

蒋亭渊看不得他对个马那么好,凑他身边吸引他注意。

“那你呢?怎么没成家?你身边有人了吗?”

他都没敢问心上人,只退了一步,身边人,总该有自己吧?

宋彦泽沉吟了一会,没有立刻回答他,蒋亭渊脸是真白了,伸手去抓他。宋彦泽却轻巧低声一呵声,走到前面去了,让他抓个空。

“是有。”

他只答这两个字。

没文化的蒋亭渊魂不守舍地品了一路,满脑子都是“是有”。

是有……是有?

承认了,但什么叫是有?

宋彦泽训完不乖的狗,全身心忙正事去了,他一旦做事,向来是将一切都抛在脑后的,不知道被训完的狗追着自己尾巴咬了一路。

“小宋大人,这……不是我们不借,同在一个省,您好歹也体谅体谅我们的难处……”

借粮不顺利是必然的,宋彦泽做好了心理准备,又是求人,不能拿乔压人。宋彦泽压着火气同他们周旋,甚至堪称低声下气。

最后好歹是磨来了三四日的粮食,但这点哪够,后期要疏通河道,以工代赈,都要拿出粮来的。

宋彦泽揉揉额头,蒋亭渊按捺住自己的心思,很心疼他,但他没办法帮。

宋彦泽能做的事,十个蒋亭渊也做不了。这句话从来不是哄他的。

天色还早,宋彦泽马不停蹄地就要去下个州衙门借粮。

他何尝不知道一个一个跑效率太慢,但发急递发公函,地方上总能找个理由拖延推迟的,最后弄来弄去,都在观望,不肯自己先吃亏。

好歹这两个州衙门近,一天能跑完。

这里的知州曾经同宋彦泽相熟,一见宋彦泽来了,好茶奉上,拉着他说了好一会有关京都的事。

他为人实诚,也知道他来的目的,叹着气说道:“贤弟,真不是为兄不帮你。”

“你是钦差巡抚,解决了这里的事宜就要回京都的,真正说话的还是上面的三司衙门。”

“衙门内势力错综,这个说的,那个不认都是常有的事。借粮借粮,若是到时候省里还不来,我们只能打掉牙和血吞了。”

这是只有实心眼的好友才能说的真心话了,宋彦泽何尝不知道,但他没办法。

于英一直不插手,冷眼看着,实际暗里让藩司衙门臬司衙门束手旁观,把摊子都扔给他,等着他弄不到粮,再起民变把责任都推到他身上。

他只能迎难而上。

“兄长也明白你的难处,你来这一趟是提着脑袋来的,完全出于公心,不为自己的前程。”

“这样,五日的粮食,三日内我给你运到。”

太少了,但只能是这样了。

宋彦泽叹了口气,对他一拱手。

走出衙门,他神思不属差点一脚踩空,蒋亭渊时刻关注着他,一把拉住他,看他煞白的脸,心里锥疼。

“我今日方知你的难处。”蒋亭渊叹了一声。

武官提着脑袋拼杀,文官这又是一番无声的厮杀。

宋彦泽缓了一会,抬头看看衙门里天下为公的匾额,缓缓长出了一口气。

“世上就没有不难的事。”

“但总要去做。”

蒋亭渊心里鼓噪,狠不得撒欢告诉所有人,他的小宋大人有多好。

宋彦泽敛眉思索了一会,一抬眼,又是那个清隽无双的小宋大人。

“既然没人愿意给粮,那就想法子让他们都求着把粮送到我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