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以为是一桩小得不能再小的案子,没想到竟有这么多受害者。先不说其他,光是县里吃了闷亏的食客就有十来个。
见实在躲不过,钱霜索性将心一横,不管不顾道:“冤枉啊大人,我卖的点心绝没问题,肯定是她。”
钱霜一指盛锦水,语气笃定,“对!就是她,一定是她眼红才花钱找人冤枉我们!”
周桃花眼珠子一转,立刻补充道:“对对对,盛家和我家本就不对付,前几日才吵了一架,她就是蓄意报复。”
钱家母女以为自己找0个绝佳的借口,却不想此番言行已经惹了众怒,尤其是陈明这些买了点心的人。
“行了,公堂不是你们喧哗的地方。”黄县令摆摆手,没耐心再审下去,
盛锦水跪得双腿发麻,深吸一口气道:“钱家人若是觉得我因积怨冤枉了他们,招来大夫一问便知。”
其实她早已打听清楚有谁吃坏肚子后请了大夫,只是怕被误会串供,这才没有明说大夫姓名。
受害的不止一家,只要黄县令有心,别说周围村镇,县里就能找到好几个苦主,其中自然有找过大夫的,只要收集他们和大夫的证言,便能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案子审到这,案情早已明晰。
钱家人承认自己卖的是祈愿糕,开始售卖的时间恰巧在十月的庙会之后,打的还是云萝寺庙会的旗号。
仿制祈愿糕已是满上钉钉的事,至于点心让人吃坏肚子,大家心中都有杆秤,堂上堂下有好几位人证,但凡有点脑子的都能想到谁才是说谎的那个。
这时只要黄县令招来苦主和大夫,细问过后便能轻易戳穿钱家的谎言。
“今日退堂,暂且将钱家人收监,本官择日再判。”拍下惊堂木,没有理会堂下窃窃私语,黄县令开口道。
听说要收监,周桃花当即晕了过去,隐形人似的钱山和钱家女婿也是一脸悔意。
尤其是钱家女婿,不停地大喊着冤枉,可此时谁也不会再听他说的。
虽没宣判,人却已经被收监。
饶是盛锦水都不禁疑惑,这官司她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
旁人却不管这么多,知道钱家被收监后便各自散去。
趁盛锦水还没发现,盛安洄拉着沈行喻和沈维楠混入散去的人群中。
腿还在发麻,盛锦水起身后适应了一会儿,冷眼看着钱家人被衙役拖了下去。
正准备离开时,师爷竟去而复返,将她招进内衙。
就算是衙门,盛大伯也不可能放心让她独自去,可他和盛安云刚上前两步就被衙役拦住了去路。
与盛大伯被隔开后,盛锦水越发觉得不对。
只是她一停下,师爷便会连声催促。
略一迟疑,她还是咬牙跟了上去,只是临去前隐晦地看了眼盛安云。
盛大伯见此早已方寸大乱,好在盛安云尚算镇定,安抚道:“阿爹你在这等着,千万别冲动。我方才瞧见陈记的人了,我去找他们帮忙,陈记人脉广,法子肯定比我们多。”
“好,你赶紧去。”
就在盛家父子束手无策找救兵的时候,盛锦水已经随着师爷进了内衙。
好在对方有些分寸,没领着她直接进屋子,而是停在院子里。
刚一停下,师爷便露出为难的神色,“今日堂上的情形,姑娘也瞧见了,不是大人不判,而是这案子实在难判。”
第56章 第56章唐母
这哪是难判,分明是来敲打她的。
盛锦水抿唇,心中觉得憋屈,片刻后才沉静道:“请您指条明路。”
谁也没想到,她辛苦隐忍许久,最后竟栽在了衙门口。
师爷满意她的识趣,提点道:“听说姑娘父母已经离世,家中只剩幼弟,既然如此何不为自己找个倚仗?”
在明白对方话中深意的那刻,盛锦水心头泛起阵阵恶心。
师爷见她沉默,只以为是脸皮薄,压低声音循循善诱道:“你一个姑娘家何必如此辛苦,咱们大人最是怜香惜玉。只要你点头,往后身份就不同了,至于钱家那些刁民,何必放在心上。”
断案如何先不提,师爷这拉皮条的功力倒是炉火纯青。
盛锦水垂眸,难以抑制眼底寒意
,等再开口时已带上颤音,“多谢提点,还望宽限些时日,让我好好想想。”
“自然。”做惯了这样的事,对方的犹豫纠结他并不是意外,只是也没放在心上罢了,“只不过大人事忙,姑娘还是要早作决断。”
“这是自然。”
盛锦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内衙的,抬头时只觉天也阴沉的可怕。
此刻她就像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雀鸟,以为自己只要足够努力,便能飞越巍峨的高山。
偏偏现实给予沉重一击,将她的希冀撕得七零八落。
前世如此,怎么重来一次,还是如此。
“锦丫头,你没事吧?”最先看到她的还是盛大伯,
望着对方关切的眼神,盛锦水勉强挤出笑意,“没事。”
“方才师爷说了什么?你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或许没见过多少世面,但盛大伯好歹看得懂脸色。
盛锦水眼中含泪,原本璀璨的眸里只剩一片空茫。
只来得及追问一句,陈子吴便阻止他继续说下。
盛大伯赶紧闭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还在衙门里。
等出了衙门,盛锦水也已收拾好心情。
陈记开在县里,陈子吴算是几人中和衙门打交道最多的,斟酌片刻后问道:“盛老板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若是钱的事,我或许可以帮忙。”
在衙门这种地方,花钱消灾几乎是大家的共识,无怪乎陈子吴有此一问。
“只是第一次进衙门,我有些胆怯罢了,缓缓就好。”既已决定独自状告钱家,她就没想过将陈家也牵扯其中,况且这并不是用钱就能解决的事。
回想起盛锦水方才在堂上据理力争的模样,她又怎么可能胆怯?
心知这是她随口编造的借口,陈子吴沉吟片刻,体贴的没有点破,“好,若是盛姑娘需要帮忙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向陈子吴道了谢,目送他离开后,盛锦水才恢复如常。
自怨自艾改变不了现状,她不能再将有限的时间浪费在无用的事上。
凛冽的风犹如冰刀,一刀刀刮在脸上。
盛大伯扬鞭,催促缓行的老牛。
不过片刻功夫,厚重的云便遮住了暖阳,眼前犹如隔着一层迷蒙的雾气。
还未到时辰,天就彻底黑了下来。
牛车一路行来,路上行人神色匆匆。
刚进云息镇,盛锦水便觉脸上一凉,等回过神来,手背已经凝起细小的水珠。
“下雨了?”盛安云缩了缩脖子,仰头自语道。
“不,是下雪了。”
盛锦水顺势抬头,她曾在中州住过数年,立刻分辨出半空落下的不是雨珠,而是刚凝起的雪花。
云息镇在南方,数年不曾下过一场雪。
眼前风雪来势汹汹,似撒盐似飘絮,从落地即化的雪沙到漫天飞舞的鹅毛不过一刻钟的功夫。
暴露在寒风中,几人双手冻得发痒,再细看时已通红一片。
好在此时牛车已经停在自家门口,守在家中的盛安洄听到动静,小跑着上前开门。
“这雪估计还要下段时辰,大伯你们今晚就别回去了。”
夜色中伸手不见五指,加之雪天难行,盛大伯沉着脸点头,神情肃穆。
“阿姐,”开门的盛安洄面露迟疑,等他们说完话才谨慎地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道,“家里来了客人,她说自己是唐举人的母亲。”
“是唐夫人来了?”盛大伯双眼一亮,眉间压着的愁绪烟消云散,再瞧时脸上只余惊喜,“还真是不巧,怎么偏偏今日来呢。”
盛锦水没他那么乐观,只怕唐夫人的突然出现打乱自己的计划,劝阻道:“大伯,唐夫人是女眷,还是我来招待吧。”
“可你是晚辈,万一她是来谈……”婚事的呢?
盛锦水明白他的迟疑,立刻道:“若是牵扯到长辈之间的事,我再来寻您。”
盛大伯还是不应,盛锦水无法,只能危言耸听,“唐家最重规矩,大伯还是先避嫌吧。”
盛大伯对此一知半解,自然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担心自己一时冲动影响自家侄女在未来夫家的名声,他暂且和盛安云、盛安洄躲进了房里。
厅堂里门窗紧闭,刚推开门,盛锦水便觉热浪袭来。
余光一扫便见房间里燃着两三个炭盆,来客手边的茶壶里甚至还冒着热气。
转身将房门合上,她才施施然转身,向坐在首位的唐母行礼,“伯母。”
唐母年届四十,眉宇间与唐睿有几分相似,只是多年操劳,脸上已爬满风霜,看着要比同龄的妇人苍老许多。
盛锦水年幼时见过她几次,每次见面对方脸上都会挂上盈盈笑意,像位再慈和明理不过的长辈。
可今日的她与自己记忆中的相去甚远。
唐睿考上举人不过半年,唐母就已彻底换了做派。
这次她并不是独自前来,在她身后还立着个眉清目秀的丫鬟,看着与盛锦水年岁相当,此时敛眉垂眸,一副恭谨谦卑的模样。
见到盛锦水,唐母脸上并没露出多少喜意。
反倒眉心一皱,开口就是责问,“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一样的话从不同人嘴里说出来就是完全不同的意味。
若这话是盛大伯说的,合该是担忧大过责怪,见她无碍便不再计较。
唐母却不是,她眸光锐利,苛责的眼神像打量货品般将她从头看到尾,片刻后才不满地一撇嘴,眼神嫌弃。
一来就是下马威,这也是盛锦水为何支开盛大伯的缘由。
既然唐母无礼,盛锦水也懒得与她虚与委蛇,径直坐下为自己倒了杯热茶。
“你的礼仪教养呢?”被无视的唐母怒斥,眼中不喜更甚。
盛锦水今日憋了一肚子气,若是平日或许还会应付几句,现下却只觉得聒噪。
等热茶的余温稍稍缓和掌心的寒意,她咯噔一下将茶盏放回桌上,神色冰冷,“唐夫人是以什么身份来教训我的?”
不等她辩驳,盛锦水便堵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若是未来婆婆,我还未嫁进唐家,轮不到您来管。若是长辈,盛家长辈都还没说什么呢,您一个外人未免管得太宽了些。”
派头可以现学,气度却不是几日就能学会的。
自唐睿中举后,唐母便以官家夫人自居,处处瞧不上曾帮衬自己的亲朋四邻。
到了盛锦水这更是如此。
“夜深了,若唐夫人想说的就是这些,便请回吧。”懒得看她做戏,盛锦水径自下了逐客令。
平日作威作福惯了的唐母被轻而易举地被压了一头,惹得身后伺候的丫鬟频频抬眸偷觑。
不再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唐母深吸一口气,好歹将心里的怒火压下,只当方才险些失了风度的不是自己。
“我来自然是有事,听说你今日将同村人告上了衙门?”唐母认命,不再与盛锦水掰扯其他,而是直接道明自己的来意,“我儿如今已是举人,你既与他定下婚约就该知道轻重,怎能做出这样的事连累他的名声!”
连累唐睿的名声?
唐母还真是越说越有趣了,本想速战速决的盛锦水突然不想这么快结束与她的交谈了。
轻抿了口热茶,她露出戏谑的笑,状若惊讶地直戳唐母痛处,“伯母莫不是年纪大了,怎么才一会儿功夫就忘了我方才说的。这还没嫁进唐家呢,您管不到我头上来!”
“你!”唐母拍案而起,望向盛锦水的双眸像淬了毒般狠厉,心道她这张狐媚子似的脸已经惹得唐睿魂牵梦绕。
若是再嫁进来,家里就真没自己说话的份了。
“就凭你对长辈出言不逊,我绝不会同意睿儿娶你。”
等的就是这句!
盛锦水压下心底狂笑,挑衅道:“呵,唐夫人是想退婚吗?”
“对!退婚!”
来时唐母只想压压盛锦水的气焰,叫她别再抛头露面,牵连唐家名声。可被这么一激,她早就忘了初衷,也忘了她对唐家
还有用处。
退婚二字脱口而出,吓坏了同行的丫鬟。
此刻丫鬟也顾不得尊卑,忙出声打断,“老夫人!”
听到这声低喝,唐母方才冷静下来。
再看盛锦水,她神色平静,显然没被退婚影响心情。
见她如此,唐母不觉复杂了神色,心道她是料定自己不会退婚,还是觉得退婚一事无关紧要。
无论是因为哪个,她都十分的不痛快。
“总之你给我老实些,否则等睿儿高中回来,有你好看的!”唐母厉声警告,可在旁人眼里,她这副狐假虎威的模样十足可笑。
“好走不送。”
盛锦水啧了一声,心想唐母现下还需要自己这个挡箭牌,有她在才能顺理成章地拖延唐睿的婚事。
她的野心太大,怕是觉得只有中州的贵女才配得上自己的宝贝儿子。
可也不想想,高门大户的亲家岂是那么好当的。
唐母走后,雪越下越大。
盛锦水累了一日,又被不速之客耗尽心力,无力再想其他,囫囵吃了些温在灶上的面饼后便回房睡去。
她刚回到房里,用盛安洄备好的热水洗了脸,对方便端着炭盆敲响房门。
一开门,瘦小的身影便如一阵烟钻进房里,可饶是如此,盛安洄进来时还是带进了几片雪花。
炭火烧融雪花,遗落下点点水渍,又在片刻后化为水雾消散无踪。
盛锦水搓着手问道:“大伯和堂哥睡下了?”
“睡下了,”盛安洄将炭盆放在床尾,“再加床被子吧,我瞧外边的雪越下越大了。”
心不在焉地应了声,盛锦水上前推开窗,风夹着雪花从留下的细缝中溜进房中。
“晚上记得留条缝,别把窗户关死。”盛锦水回头吩咐。
盛安洄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应下。
云息镇的冬日远没有中州寒冷,只是无时无刻不带着丝湿润,卷着寒气的风和潮意无孔不入,黏腻得让人难受。
在这炭火不是必需品,自然也鲜少听闻有人因怕冷将自己闷在不留一丝缝隙的房里,以致憋死的传闻。
夜深人静,窗外只剩寒风席卷时发出的怒吼。
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地落下,顷刻间地上便积了一层薄雪。
再睁眼时,盛锦水是被冻醒的。
第57章 第57章雪夜(捉虫,可不看)……
炭火不知何时熄的,不剩一点余温。
呼啸的风从睡前留下的窗缝里钻入,带着丝丝沁入骨髓的寒。
另加的一床被子吸饱了潮润的湿气,沉甸甸地压在身上。
等盛锦水醒来时,手脚冰凉,唯有躯干尚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蜷缩起身体,待四肢的麻木稍稍褪去,她才鼓起勇气起身。
寒夜里,指尖冻得僵硬,要花费了比以往更多的功夫才能笨拙地穿好衣物。
等做好一切,她俯身端起炭盆。
雪已经停了,灰扑扑的青瓦上铺着绒似的厚重雪毯,望去白茫茫一片。
冷冽的风贴着肌肤钻入衣袖,盛锦水缩了缩脖子,脚下步子不觉快了些。
夜深人静,只一人步履匆匆地穿过院子,朝后厨走去。
不知是踩到雪化后融成的积水,还是水又凝成的坚冰,她一个不稳向前倒去。
就那刹那功夫,炭盆脱手,在半空划出陡峭的弧度,随即“哐当”一声落地,震得人晃神。
炭盆里的黑灰扬起,同烧尽的木炭滚落,留下斑斑点点的污渍。
直到膝盖抽痛,盛锦水才回过神来,从地上挣扎爬起,木愣愣看着满地狼藉。
也就在这瞬间,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不受控制地从颊边滚落。
她本想抹去不断落下的泪水,却在看清双手脏污的那刻停在原地。
重来一次,她每日都过得小心翼翼,犹如踩在刀尖之上。
遇到难处也从不伤春悲秋,因为她深知感叹命运不公只是虚耗光阴,让自己陷入怀疑绝望的深渊。
可此刻,她不过在雪夜摔了一跤,眼泪便不再受控制地落下。
心中的委屈愤懑达到顶峰,以往被自己或是压抑,或是刻意忽略的负面情绪再次冒头。
难道她生来就该不幸吗?
即便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怎么依旧逃不开着可悲的命运。
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她呜咽着蜷成一团,孤独地舔舐着伤口。
深夜寂寥,四下无人,唯有一轮明月高悬。
盛锦水脸上的泪痕湿了又干,被风吹的生疼。
短暂的崩溃过后,她咬紧下唇,竭力压抑着哭声,像小猫儿似的细细若若,听不真切。
可就是这几不可闻的哭声还是叫人听见了。
雪夜寒凉,饶是屋里烧得暖烘烘的,萧南山还是没有一点困意。
他本就少眠,今夜更是如此。
孤身站在院中,抬眼便见月光洒在枣树光秃的枝丫间。
成江提着灯站在他身后,怀人则取来斗篷为他披上。
恍惚间,萧南山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
他捧着手炉,侧耳细听,片刻后问道:“可听到什么动静?”
“像是猫叫声。”成江不太确定地回道。
怀人凝神细听,依稀辨认出声音的方位,“应是隔壁院里传来的。”
若真是猫儿,这样的雪夜怕是凶多吉少。
生在世家,萧南山信奉的却是万物皆有命数,生死自有天定。
或许生来就站在旁人可望而不可即的终点,功名利禄,乃至于生死,于他而言都没什么意义,更无需放在心上。
今日却有些不同,望着不高的院墙,他沉吟片刻,在细微响动即将消散前吩咐道:“去看看。”
怀人敏捷地翻上墙头,循着动静望去,一眼便看到了背对着自己,蜷缩在檐下的盛锦水。
没有擅作主张,跃下墙头后他如实回道:“公子,是盛姑娘。”
还真是出乎意料。
在萧南山的认知里,盛锦水是个与众不同的小姑娘。
她有着超乎年纪的冷静和睿智,仿佛生来被裹在厚重的壳里,唯有面对亲人时才舍得露出柔软的内里。
不止一次,他感觉到了对方的奇异。
盛锦水为人处世事事妥帖,待人温良,几乎挑不出错处,可又好像从未与人交心。
而这样的她,竟独自在雪夜隐忍又克制地哭泣。
救命之恩似是绝佳的借口,萧南山蹙眉,“请她过来。”
怀人正要领命,却听他又道:“让女眷去。”
寸心就是这时被叫醒的,她揉了揉眼睛,在田嬷嬷的催促中起身。
“去请盛姑娘?”
初听到这消失时,她先是抬头看了眼天色,这才难以置信地反问。
“公子吩咐的,别问那么多。”田嬷嬷心里比她还要好奇,只是面上仍要维持着稳重。
见她斥责,寸心不敢再问,跟着怀人翻上院墙。
等怀人离开,寸心靠着墙头喊她,“姑娘,盛姑娘。”
少女的嗓音柔软,是冬日最好的慰藉。
盛锦水没想到自己难得的放肆竟被人抓个正着,她无措地起身,回头看向寸心。
她的鼻尖冻得通红,眼下是刺眼的泪痕。
寸心不觉心疼,温声道:“府里烧了碳,姑娘过来暖暖身子吧。”
这时候盛锦水该拒绝的,可她还是在片刻的迟疑后点了点头,起身打开院门。
人有时就是这样,逐渐习惯藏起心事后最怕的就是被人瞧见,可真当被人瞧见了,反倒会如释重负。
怀人大概事先吩咐过,即便有人深夜前来,也没惊动隐藏在暗处的护卫。
若是往常,盛锦水决计不会应邀前来。
可偏偏此时,正是她最脆弱的时候。
“姑娘,你的手好凉!”
原本葱白的指节被冻得通红,隐隐有些发胀,也难怪寸心会惊呼出声。
盛锦水躲闪不及,只能低声道:“脏。”
到这时,寸心记得的就不止是怀人的吩咐了,“姑娘快随我来。”
沉默着被对方拉进厅
堂,等看清坐在首位的萧南山时,她的麻木瞬间变成了拘谨。
厅堂里门窗紧闭,摆在角落的几个炭盆烧得正旺,让盛锦水几乎忘了冬日的寒冷。
茶几上放着铜盆,盆里的清水正冒着热气。
盛锦水会意,将双手浸入水中。
刚浸入热水中时,并没有感受到多少暖意。
直到一阵蚁咬似的细密刺痛袭来,她才后知后觉地动了动僵硬的手指。
萧南山没有催促,只冷冷看了寸心一眼。
寸心一怔,挣扎过后还是退出了房间。
此时的盛锦水不仅感官麻木,连反应了都慢了半拍。
直到房门彻底合上才意识到自己正和外男独处一室。
“擦干。”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疑惑,萧南山沉声道。
盛锦水一顿,看着已经干净的双手,拿起手边布巾擦拭水痕。
等做完这一切,萧南山起身,将自己的手炉递了过去。
“这里只有我们,不必拘谨。”换一人来说这话,盛锦水都不会坦然受之。
现下看着对方冷淡到甚至于冷漠的眉眼,她竟放下了戒心。
接过手炉后,他们各自坐下。
萧南山没有开口追问她深夜落泪的缘由,她也没有马上开口。
两人就这样安静坐着,相对无言。
直到一刻钟后,或许是暖融的环境给了她安全感,又或是心里再装不下过多的心事。
盛锦水突然开口问道:“于女子而言,是不是只有嫁人一条出路?”
问这一句,并不是求一个答案,反倒更像是喃喃自语。
真论起来,她和萧南山并没有太过深刻的交往,至多不过邻里之间,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可就是这样的关系,才叫她问出了不能在亲朋面前提起的疑问。
在这狭窄的空间里,不太熟悉的两人竟有了难得的默契。
萧南山没有开口,是知道此时她只需要一个沉默的倾听者。
“从前我也以为是的。”那是遥远的上一世了,在金家受尽磋磨的时日里,她最盼望的就是唐睿能信守承诺,娶她过门。
可惜她没有等到,最终选择自救,“后来我觉得不是。”
卖身为奴也好,泅水渡河也好,她一直逃离任人摆布的命运。
可她的人生就像陷入了某个怪圈,即便重生一次,到头来还是相似的轨迹。
她自顾自地喃喃自语,尽管听得一知半解,萧南山也没有打断。
盛锦水的双眸有片刻的失神,直到她从低落的情绪中抽离,萧南山才低声道:“于旁人而言我不知晓,但于你而言,不是的。”
一场少见的大雪,让两个注定无法相交的人有了灵魂的共鸣。
这一句肯定,比任何言语都要触动人心。
“多谢。”盛锦水轻笑。
短暂的意志消沉而已,若没有萧南山的安慰,今日过后她还是会咬紧牙关撑下去。只是多了这一句,藏在深处的不甘怨愤似乎成了鸿毛,一阵清风便能吹走。
在这之后,依旧是长久的沉默。
盛锦水抱着手炉,在困意泛上心头前,她已经为自己找到了出路。
不再停留,她起身将手炉放下,对萧南山道:“今夜多谢公子收留,我该回去了。”
萧南山点头,起身将她送到门外,“日后盛姑娘若有难处请尽管开口,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合该报恩。”
收拢情绪的盛锦水已没了来时的丧气,并未将他要报恩的话放在心上,回眸摇头道:“原是有的,不过现下我已想到法子。往后若真有需要林公子帮忙的地方,我不会客气的。”
盛锦水离开后,萧南山没急着关门,而是垂眸倾听房门外传来的踩雪声,一下一下,已没了来时的沉重。
回到家中,盛锦水重新燃起炭盆,睡了个好觉。
大概是昨日累得狠了,这一觉她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盛大伯见状不敢打扰,一早见雪停后便架着牛车赶回村里。
盛安洄也十分乖巧,见阿姐没醒便顾自静心读书。
直至午后,家中竟来了位不速之客。
第58章 第58章劝说
不速之客登门时,盛锦水正在书房。
年后便要拜见夫子,怕自己不能通过蔡举人的考校,盛安洄这几日十分乖巧,不再和林家两位小公子疯玩,反倒将自己关进书房埋头读书。
见他刻苦,盛锦水很是欣慰,抽空谋划起了以后。
开春后,铺子便要开张,她也到了最忙的时候。
眼下家中只有她一人,许多事已经分身乏术。
这第一件,便是早前与萧南山的约定。
彼时她尚算清闲,下厨时多做些而已,不是什么难事。
可近来手上的事越来越多,她已逐渐力不从心。
何况在没有下厨的时日,林宅仍雷打不动地将食材送来,实在让她汗颜。
这事本该早些提上日程,只是盛锦水始终没想到两全其美的法子,这才耽搁到现在。
也是方才收拾香方时,她突然想到,既然自己能将香方记下,自然也能将食谱记下。
有了食谱,便是林宅的厨子也能做出合乎林家小公子口味的吃食,她也就此卸下重任了。
是以今日,她将万事都抛到脑后,安心在书房当起鹌鹑,默背食谱。
盛锦水执笔,清秀灵动的簪花小楷落在纸上。
书写的同时,燥意逐渐褪去,她的心也平静了下来。
也就是在她几乎要遗忘光阴的流转时,金大力登门了。
距离上次相见已过去一段时日,可对方看起来没有丝毫变化。
双眼仍是猩红,像是许久没睡个安稳觉,可言行之间又极度亢奋,双颊更是泛着诡异的红晕。
盛锦水挑眉,自己还未去寻他,他反倒先找上门来了。
不必细思,在看清对方眼中洋溢着的兴奋时就已猜到对方来意。
果然,不等她站定,对方就是连声的道喜,“阿锦,你可真是好本事。”
虽猜到了他的来意,盛锦水却只当不知,故作惊诧道:“舅舅怎么来了?难道是金老爷子那又有什么好消息?”
盛锦水用金老爷子拖住金大力的同时,金大力也在其中左右逢迎,谋求好处。
当初应承下给唐睿进京赶考的五十两银子,他怎么可能不从金老爷子那讨要回来。
赌红了眼的人就是豺狼虎豹,这段时日没来找自己麻烦,怕是他在金老爷子那要到的赌资远不止百两,否则也不会忍耐到今日。
想起黄县令与金家的关系,盛锦水心中冷笑,垂眸敛去寒意。
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金老爷子,金大力神色一僵,讪讪笑道:“金老爷子那能有什么好消息,我要说的是你的婚事。”
许是太过急切,金大力甚至没注意还在院中,大喇喇道。
“舅舅,这些话我们还是入内说吧。”盛锦水引路,让金大力进了厅堂。
以金大力以往的作为,盛安洄才不会给他奉茶。
盛锦水也不想让这些糟心事惹得他心烦,摆摆手让他回书房去。
盛安洄不敢忤逆阿姐,却又对金大力心怀戒备,皱眉警告他后对盛锦水道:“阿姐,我不走远,若是有事就喊人。”
闻言,金大力面露尴尬,在心里低咒一句。
不过想到今日来意,他还是决定先不和盛安洄这小崽子再计较。
盛安洄虽走了,大门却还敞开着。
心知着急的是对方,盛锦水只定定坐在首位,不发一言。
金大力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暗骂盛锦水吝啬,连茶都不舍得奉上一杯。
在心里骂过后,他缓了缓眼底的僵硬,扯动嘴角逼出一抹笑来,“阿锦,你可是遇到大机缘了!”
盛锦水只当自己听不懂,“唐举人尚在中州,春闱还未开考,我能什么大机缘?”
金大力微微偏头,避开她澄澈无垢的双眸。
他只是蠢钝,又不是真傻子,自然没忘记盛锦水早有婚约在身。
可今日一早,黄县令派来的人就提点了他几句。
先不提唐睿能否高中,现下他正在中州参加春闱,天高皇帝远的哪管得到这里。
就算日后真的侥幸中了,嫁人的是盛锦水,娶了她的是黄县令,与他何干。
“咳。”大概是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可笑,金大力轻咳了声后才继续道,“舅舅要与你说的不是与唐举人的婚事,而是同黄大人的。”
盛锦水抬眸,眼底满是诧异。
这倒不是她装的,而是情绪的自然流露。
虽心中早有猜测,可真当对方说出口的时候,还是觉得可笑荒唐至极。
原来世上真有如他这般不知廉耻的人!
“一女不嫁二夫,舅舅莫不是忘了,我与唐举人早有婚约。”盛锦水的声音冷了下来。
冷冽的深冬,面对眼前眉宇凝霜的少女时,金大力竟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般,身上不断有细密的汗冒出。
他抹了把汗,想到黄县令许给自己的种种好处,赔笑道:“可千万别误会我的一片苦心,舅舅也是为了你好。”
“举人也就看着风光,若是没有背景,猴年马月才能补上空缺,得个八、九品的芝麻小官。”盛锦水不语,只听他舌灿莲花,继续道,“黄大人就不一样了,他已是县令,不用苦熬。你只要嫁过去,那便是鲤鱼跃龙门,直接成了官家夫人。”
盛锦水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笑话,嘲讽道道:“舅舅莫要忘了,黄大人可是娶了婶婶的姐妹做妾,且年岁比你还要大些。现下你却要劝我别去做好人家的正头娘子,去给比我爹的年纪还要大的男子做妾室?”
大概是在算计时金老爷子的时候示过弱,金大力便以为她还是如先前那般好拿捏。
此刻被直白地戳穿,不禁怒上心头,可看着她眼底的傲气,到底还是忍了下来。
忍得一时之气,完成黄大人交待给他的任务才最要紧。
“你怎么能这么想舅舅。”状似难过地摇了摇头,金大力看着像被误解伤透了心,随即话锋一转,“我可都是为了你好,昨日你不是将钱家人告上衙门。黄大人说了,这案子难判,就几个人证的证词做不得数。但你若是愿意嫁过去,他绝不亏待自家人,定会给你讨回公道。”
好啊好,盛锦水不觉冷笑,他这算盘打得可真够响的。
先是威逼再是利诱,若她还是前世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孤女,怕早就被他们吓破胆了。
此时应承黄县令,左右为难的是金大力,盛锦水并不怕他。
真正叫她心存忌惮的反倒是黄县令,都说民不与官斗,她躲得过金大力,未必躲得过黄县令。
想起昨日灵光一现的计划,赶在对方继续说出“我都是为了你好”之前,盛锦水啧啧两声继续道:“看来舅舅定是要我嫁给黄大人了。可怜爹娘已逝,家中只剩我与阿洄,胳膊拧不过大腿。既然舅舅希望我嫁,我除了嫁还能有什么法子?”
听她隐隐松动,金大力大喜过望,“阿锦你如此聪慧,能想通就好。”
“我有什么想不通的,舅舅才是舍弃良多,竟为我牺牲至此,”盛锦水轻叹了口气,“方才说的我仔细想过了。阿洄也到了读书的年纪,光我一人确实难以为继。若是嫁给黄大人,倒也算是个好法子。”
“只是大人与舅舅原是连襟,若是我嫁进去,岂不是乱了辈分。”盛锦水眸色深沉,似笑非笑地开口,“不过这些都是小事,想来舅舅不会在意。我正年少,也算生得貌美,黄大人家中虽有娇妻美妾。但与她们相比起来,我应当还是有几分胜算的。”
“那是自然。”金大力兀自沉浸在说动她的喜悦中,全然没听出话里的深意。
“舅舅说的对极了,黄大人深明大义,必然事事会为我做主。”用指尖轻点着木桌,盛锦水慢悠悠地开口。
听着规律的敲击声,金大力只觉得心如擂鼓,太阳穴的位置突突跳着,脑海里已满是黄县令得偿所愿后对他的奖赏。
“稍早时候我就时刻担忧,若阿洄日后读书不成可怎么办?现下舅舅真是给我指了条好出路。金氏布庄本就有我们姐弟的三成利,若以后读书不成,就让他经营布庄,做个富家翁倒也不错。”
金大力嘴角的笑意还未收起,就被这话震得呆愣原地。
一旦关系到自己的利益,他就再难保持冷静,不服道:“说什么浑话,阿洄只会读书,哪会经营布庄!”
“怎么不会?”盛锦水故作惊讶道,“若是我嫁给黄大人,日后他就有了个厉害的姐夫。布庄而已,想来大人为了关照自家人,必回扶持一二。说到这,舅舅可提醒我了,怎么说我也是嫁给县令,往后就是官夫人了,手上没个银钱可不成。不如我与大人商量商量,直接将布庄转到我名下,充作嫁妆也好。”
盛锦水说完,金大力就再也坐不住了。
借着裙带关系,他同黄县令打过几次交道,这位大人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
只要盛锦水敢提,说不得明日他就会将布庄过给她,再转到自己名下。
看他惊慌失措的脸,盛锦水心里总算是痛快了些。
心想金大力怎么能蠢到这地步,他也不想想,自己若真嫁给了黄县令,定然会将自己以往受的委屈加倍从他身上讨回来。
竟还异想天开地相与自己联手讨好黄县令?
这一刻吗,盛锦水脸上终于绽出了真心实意的笑,“骂你蠢钝如猪都是侮辱了猪。”
第59章 第59章赌
金大力这样的赌徒总是会心存侥幸,只顾眼前利益。
若是之前被盛锦水这个自己打心底瞧不上的小丫头嘲讽挑衅,他早就暴跳如雷了。
可现下,却再无余力计较。
连日少眠让他精神萎靡,被黄县令许诺的好处挑起的亢奋只维持了不到半个时辰。
这时候他若还有骨气,就该甩袖离去,可盛锦水方才的话却像根刺扎在心里,时刻触动着他的心弦。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金大力的心境就发生了变化。
如若之前还畅想着盛锦水嫁给黄县令后自己得到的好处,现下便只有惶恐了。
他知晓对方贪财好色的本性,姚氏幼妹就是凭借着出众的美貌才成为黄县令的妾室。
万一这事真成了,以对方昏庸的性子,怕是盛锦水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想罢,金大力勉强抖擞起精神。
黄县令那他是讨不到好了,说不得还可能得罪小姨子。
到底心里还想着金氏布庄和前往中州赶考的唐睿,他并不敢与盛锦水闹得太僵,“舅舅就是一时心急,只想着给你找个好归宿,没往深里想。”
“还是阿锦你想的周到,要真许给黄大人,咱们这辈分不就乱了吗。”金大力定了定神,为难道,“只是黄大人已经开了口,我这也不好回绝啊。”
盛锦水瞄他一眼,现下倒是知道急了。
“舅舅回绝不了是舅舅的事,我又能有什么法子,难不成要我亲自同大人解释?”见他无措,盛锦水老神在在。
万万不能让她与黄县令碰面!
金大力急得满头汗,恨不得回到一个时辰前刮自己个耳刮子。
等看够了戏,盛锦水终是给他指了条明路,“我是没法子了,不过舅舅与黄大人是连襟。与其在我这虚耗,不若找个能说得上话的出面周旋。”
能说得上话的?
金大力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这事自己是瞒着姚氏办的,自然没往她那想。
但盛锦水说的没错,现下最不愿看到黄县令纳妾,又说的上话的可不就只剩姚氏的幼妹了吗?
想通这点,金大力起身,火急火燎的就要往外赶。
“等等,”盛锦水及时叫住了他,不忘再添把火,“舅舅记得动作快些,慢了我可就要后悔了。”
这回金大力不傻了,心知自己是被算计了,几乎立刻明白了她真正的意
图。
盛锦水愿意与他掰扯这么久,看重的就是这点。
她不仅要金大力帮忙,且还是主动帮忙。
“案子快些判下来,你我才能早日安心。”
金大力站定,神色复杂,自己现下是彻底落入了对方的圈套,无论如何都要这个忙。
都怪他太贪心,一心只想在黄县令面前表现,否则也不会像现下这般骑虎难下。
目送金大力离开后,盛锦水终是彻底放松了下来,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于她而言,这是步险棋,好在结果不错,是她赢了。
如释重负地摇了摇头,盛锦水享受着片刻的清闲。
昨夜乍听到林琢玉的承诺时,她甚至想着,若此计失败,自己就只能携恩求报,求林琢玉娶了自己。
想到这,她不禁垂眸失笑,好在计划成了。
金大力似是怕极了她反悔,一溜烟就回了家中。
姚家几个兄弟姐妹,身为县令妾室的姚姨娘排行最小,是家中老幺。
姚氏的年岁与幼妹年相差极大,在对方出嫁前,就数她嫁得最好,是以没少帮衬家里。
但这也成了金大力诟病她的原因之一,直到幼妹成了县令妾室,她在金家的日子才逐渐好过起来。
这会儿猛听到金大力的打算,姚氏如遭雷劈,心里恨不得同他拼命。
只是最初的情绪过后,她到底冷静了下来,马不停蹄地往清泉县赶去。
能成为黄县令最受宠的妾室,姚姨娘还是有些手段的。
不过两日,钱家的案子就判了下来。
自然,判的是钱家盗用祈愿糕名头,售假的事。
至于另外一项罪名,一传十,十传百,最后竟牵扯出了几十名受害者。
年关将至,县里出了这样的大事,已不是黄县令所能处理的了。
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上头很快就派了人下来,而本想在其中收受些好处的黄县令只能夹起尾巴做人。
结果才老实了半日,钱家就把他捅了出去。
事情的起因就在黄县令雁过拔毛的性子上,姚姨娘不知吹了什么枕边风,让盛锦水得以逃脱。
可钱家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没从盛锦水这捞到好处,他便将主意打到被关在牢里的钱家人身上。
承诺只要出银百两,自己便轻拿轻放,饶过他们这回。
不消说,以钱家那样的家底,百两定然是拿不出来的。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钱家女婿竟让家里人掏钱将自己赎了出去。
钱家女婿虽住在镇上,家底比钱家厚些,但也不能一口气拿出百两。
他家里托了人,想着这次被关进去的有四个,那一个不就只用二十五两了吗?
或许是看清了钱家的寒酸,黄县令竟也不嫌蚊子肉少,收下银钱后转头就把人放了出来。
也就这时候,钱家才知道自家女婿是个心机深沉的,在钱霜和岳家之间周旋,阳奉阴违地糊弄走不少钱家。
眼看逃出无望,又见识了女婿的真面目。
钱家索性撕破脸,在牢里将黄县令贪污受贿的事抖落了出来。
至于刚被放出来的钱家女婿,自然被重新抓了回来。
现下一家人又齐齐整整地关在牢房,每日互相指责好不热闹。
也是重新审过后,众人才知晓被钱家坑害的远不止盛锦水和陈记寻到的那些。
听说其中最严重的是个七旬老者,祈愿糕本是儿孙买来孝敬长辈的,没成想老人家的味觉嗅觉迟钝,没能发现糕点早就放坏了。
结果吃下没多久,他就开始上吐下泻,第二日甚至发起了高烧,险些没救回来。
本还不知缘由,现下听说钱家的事后就明白了过来,这是买了假货才让家中长辈糟了大罪。
这些消息是盛锦水让盛安洄去送菜谱时,他从沈行喻那听来的。
对此盛锦水心存疑惑,也就是她认得陈明这个受害者,才隐约听闻州府派了人重审此案。
怎么沈行喻足不出户就知道如此多细节,甚至连牢里有关钱家人的细节都知晓的一清二楚。
盛安洄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听了自家阿姐的疑惑,转头又去问了沈行喻。
自知说漏嘴的沈行喻在瞬间的慌乱后,就故作镇定地将锅推到了云萝寺释尘大师身上。
萧南山与释尘大师交情甚笃她是知道的,想来是云萝寺地位超然又牵扯其中,州府来的大人才会透露一二。
比起结果,沈行喻所透露的细节只是旁枝末节,并不惹人在意。盛锦水听了他的解释,也就消除了心中的疑惑。
赶在年前,总算是了了一件心头大事。
又过了几日,除夕便到了。
一大早,陈酥便领着几个学徒,带着年货上门。
自从盛锦水答应帮陈记教导白案师傅,陈子吴便让人在镇上租了小院,又让陈师傅亲自挑选了几个踏实肯干,天分出众的学徒送来。
而陈酥作为陈师傅的女儿,又是新一代中最为出众的,自然也在其中。
年前,除了为官司奔忙,只要一得空,盛锦水就会到陈家的小院里给他们授课。
见识过盛锦水的奇思妙想,在这些学徒心里,她的地位只在陈师傅之下。
而身为女子的陈酥,更是对精致可口的点心欲罢不能,手艺也是一日千里,突飞猛进。
他们心里已经将盛锦水看作师傅,拜年也是理所当然的。
何况年后就要回陈记,往后怕是不能常见了。
留他们吃了点心又喝了茶,等离去时,下批客人也到了。
“怕年后忙得腾不开手,今日我就先过来了。”这是盛安安出嫁后的第一个年,她能抽空前来已让盛锦水很是惊喜,自然不会对这安排置喙。
只是这次她是一个人来的,盛锦水见她面色红润还未彻底放心,就发现她比上次见面清减了些,眼底则有抹化不开的倦意。
“家中本就事多,我是新妇,要操心的就更多了。”面对关心,盛安安捂唇轻笑,安慰似的拍拍她的手,“过了年就好了。”
见她除了疲惫外再没什么异状,盛锦水点了点头。
大概是真的很忙,盛安安只稍坐了会儿就起身离开了。
送完两批客人,转眼就到了午时。
用过饭后,盛锦水正琢磨着年夜饭该做些什么。
盛安洄不知何时凑到她身边,神态扭捏,隐隐带了点讨好,“阿姐,今日我们能去林家用饭吗?”
“今日?”今日可是除夕,哪有去邻居家用饭的道理。
盛锦水不赞同地看向他。
盛安洄也知道自己唐突了,但想着沈行喻的邀约,还是硬着头皮道:“阿喻他们过完年就要启程回中州了,所以才开口邀我和他们一同守岁。”
想起沈行喻平日不羁的做派,倒像是会开这个口的。
盛锦水扶额,或许是雪夜与萧南山有过交心之言,她对林家的防备心比之前弱了许多,“可问过林公子了?”
“问过了!林公子让我们随意。”见她松口,盛安洄赶忙道,“阿喻还说林公子近日没什么胃口,已经很久没有一道用饭了。”
这倒让盛锦水意外,“既然如此,你就去吧。”
“阿姐不去吗?”盛安洄目光炯炯地看她。
盛锦水沉吟片刻,决定道:“我也去,只是晚些。”
得了阿姐首肯,盛安洄立刻像没了束缚的鸟儿,风似的跑出了院子。
今日是除夕,盛锦水没再苛责,看着他的背影摇头。
第60章 第60章除夕
目送盛安洄离开后,盛锦水转身进了后厨。
方才听他说萧南山食欲不佳,盛锦水就想着自己早前与陈记学徒一同钻研糕点时,曾做过一道八仙糕。
八仙糕也叫八珍糕,有养胃健脾之效。
在侯府时,崔馨月只要脾胃不适,便会吩咐厨房做上一碟。
盛锦水不知八仙糕
是否对症,横竖有孙大夫在,让他帮着把关就是了。
制作八仙糕,她用的是《仙拈集》上写的方子,需用到白术、白茯苓等八样。
早前做过,东西还剩下些,除芡实和糯米需要炒制,旁的都是现成的。
芡实是蒸熟晒干了的,只需微炒。
糯米炒过还要铺开冷透,碾磨筛细。
早知道该叫安洄留下打下手才是。
盛锦水思量片刻,转身先取了糯米炒制。
炒糯米要在腊月极冻之日,眼下时候正好。
生好火,她将糯米放入锅中翻炒。
炒过的糯米有股粮食独特的清香,明明已经用过午膳,盛锦水还是被勾起了馋虫。
她揉揉鼻子,努力忽略。
糯米出锅后,便要铺陈晾凉,再与其他食材一同磨成细粉。细粉混合后,辅以糖水冲调,再上锅蒸制。
慢工出细活,好在距离晚膳还有两个时辰,来得及。
若是有盛安洄这个吃苦耐劳的小工在,她或许还能多做些,可现下只有她一人,便就只做了萧南山的。
等将八样材料全碾磨成细粉,天也已经黑了。
盛锦水马不停蹄地将冲调好的糖水倒入粉中,揉分成一个个大小差不多的粉团。
家中食材齐备,却没有模具,只能就地取材,用筷子稍稍修整,挤成四方的形状。
比起自己以往制作的精美点心,这道八仙糕看着实在朴实无华。
盛锦水苦恼地看着笼屉上冒出的白烟,只盼着它能在滋味和效用上争争气。
八仙糕出炉时,盛安洄和沈行喻正趴在墙头,往盛家院子里张望。
盛锦水刚提着食盒从后厨出来,一眼便瞧见了高出墙面的两个脑袋。
“阿姐。”好在盛安洄还知道分寸,没有太过放肆,看到自家阿姐后压着嗓子问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好吃的?我都闻着香味了。”
盛锦水蹙眉,朝他们抬了抬下巴,盛安洄会意,拽着沈行喻下来。
沈维楠是内敛的性子,见两人像土包子似的,看什么都新奇的样子不禁摇头,心下感慨沈行喻究竟何时才能庄重稳重些。
盛锦水有身为长姐天然的优势,见到皮猴子似的盛安洄也不多说,只微微皱眉,对方就安静了下来。
他都老实了,沈行喻独木难支,自然也就老实了。
“方才怎么都不肯下来,你一来他们倒都老实了。”沈维楠摇头,言语中满是无奈。
盛锦水觉得有趣,不说前世,今生他都比自己小上几岁,说话竟已如此老气横秋,难怪老父亲似的整日跟在沈行喻后边收拾残局。
不过两人一动一静,一个跳脱一个稳重,倒是互补。
盛锦水来的正是时候,等几人进了屋,桌上已摆好冷盘,孙大夫也已坐下。
不过更让她震惊的是,沈行喻口中胃口不佳的萧南山竟也在此。
“人总算是齐了,快上菜吧!”孙大夫可不管这么多,连忙招呼几人坐下。
明面上,林宅里除了成江怀人,下人就只有云叠寸心和统管的田嬷嬷。
这样的场合,云叠已经不在,除非主子吩咐,田嬷嬷是绝对要现身的。
她平素最守规矩,从不置喙主人的决定。
尽管先前是跟在萧南山继母,也就是萧家大夫人身边,但并不是纯然愚忠的傻子。
盛安洄与沈行喻、沈维楠时有来往,他今日在这守岁,田嬷嬷勉强能说服自己。
据她所知,萧南山孤高冷清,不喜旁人近身,除成江、怀人两个心腹完,极少重用他人。
男子尚且如此,女子就更是了,私下里甚至有人戏称他的内院就是个“和尚庙”,除了小厮不见一个丫鬟。
此时盛锦水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出现在这,自然惹她怀疑。
无人在意的暗处,她看似恪守本分,余光却总往几人身上飘。
真要说出格,两人是君子之交,浅淡如水,所言所行皆是循规蹈矩,并没有失礼的地方。若无端上报家主,似是有些小题大做,可萧南山的性子特别,一时之间田嬷嬷陷入纠结。
直到萧南山掩唇轻咳,她才回过神来,藏起眸中情绪。
屋内众人此刻各怀心事,盛锦水纠结的则是送出八仙糕的时机。
几块糕点,礼尚往来,坦荡地送出去反倒不会引起无端的猜想。可八仙糕做得不多,只够给萧南山的,若是旁人没有,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还没想好如何开口,寸心便已去而复返。
林家不知从哪请来的厨子,手艺十分了得,做的菜式更是色香味俱全。
菜上齐后,萧南山挥退屋内下人:“今日除夕,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规矩,你们下去用饭吧,今日不用伺候。”
成江和怀人在他身边久了,没多想了就应了下来。
田嬷嬷倒是犹豫,不过她不敢忤逆,最终还是听话地下去了。
少了盯着自己吃饭的下人,盛家姐弟反倒更放得开了。
可惜几个小的心思不在美味佳肴上,刚动几下筷子,便被外边的爆竹声吸引。
此起彼伏的爆竹声,饶是沈维楠都生出了几分兴趣,频频望向门外。
清水巷里住的人家不多,盛、林两家又在巷尾,一年下来遇不到几次邻居。
此时再听屋外的爆竹声,这大概是这条巷子一年来最热闹的时候了。
萧南山早看出他们坐不住了,一年就一次的除夕,实在没必要再拘着,索性顺水推舟道:“去吧。”
他一发话,几个小的立刻放下筷子跑了出去。
桌上一下少了三人,看着竟有些冷清。
见时候正好,盛锦水顺势取出食盒。
孙大夫眼毒,早盯上了她带来的食盒,“今日可有口福了,锦丫头这是准备了什么?”
“听沈小公子说林公子近日脾胃虚弱,食欲不振,”盛锦水解释道,“正巧家中还剩些材料,我就做了碟八仙糕,孙大夫您瞧瞧,林公子能否食用?”
相比盛锦水之前做的精美糕点,这碟八仙糕瞧着有些过分朴素了。
不过萧南山并不嫌弃,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孙大夫甚至来不及出声,他就已咬下一块。
“林公子!”盛锦水吓了一跳。
孙大夫觉得好笑,摆摆手道:“没事,不用担心。食补温和,八仙糕对症,正适合他吃。”
“那就好。”盛锦水这才放下心来。
有孙大夫这个长辈,即使另两人一言不发,也不显尴尬。
只是他年纪大了,熬不了夜,只稍坐了会儿就不得不起身回房。
眨眼间,厅堂里便只剩下两人。
盛锦水不可避免的想到了那个雪夜,她垂眸,方才还觉得清净,现下却只觉得尴尬了。
“阿姐!快出来看,下雪了!”盛安洄今日总算是做了件对的事,替自家阿姐解了围。
盛锦水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出声邀请道:“林公子可要去看看。”
萧南山摇头,“不了,若是我去,他们就要不自在了。”
盛锦水失笑,心道林公子对自己在几个晚辈心中的地位倒是知晓的一清二楚。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间。
果然,萧南山一出现,沈行喻和沈维楠就像是拔了毛的乌鸦,笑声戛然而止,锯嘴葫芦似的站在一边。
期间还不忘挺直腰板,整理仪容,看着分外老实。
萧南山一言不发,只看了眼便留下几人自行离开了。
今日的雪来得突然,看着也不大,轻飘飘的像是被吹散的鹅绒。
早就准备好的爆竹被立在院子的中心点上,沈行喻边捂着耳朵,边拿火折子小心试探,却每次都在即将成功时收手。
试了几次后,一直屏息等待的沈维楠和盛安洄不干了,一同出声“讨伐”。
若是在院子里点火,势必会惊扰到萧南山。
沈行喻眼露无辜,“我只要一准备点火,脑子里就全是夫子离开前看我的眼神,这哪还敢点火啊。”
牵扯到萧南山,三人都诡异的安静下来,纠结地看着彼此。
盛锦水摇头轻笑,上前拿过火折子,“放心吧,林公子说了
,今日不管你们。”
趁他们没反应过来,盛锦水难得起了玩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燃引线。
只听“砰”的一声,装有硝石、硫磺和木炭的竹筒立时炸得四分五裂。
这就像是某个信号,下一刻,震耳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像是要将一年的霉运都驱赶殆尽。
爆竹声中一岁除,最难熬的一年过去了,新的一年总算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