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着想了又想,原先的计划依旧可行,只是不能让忠伯去做,而是要找真的外乡人,免得被抓住把柄,再闹出什么事来。
但她认识的人就那么几个,不管是盛家的亲友还是合作的陈记等人,金大力都是认得的,并不适合在此时出面。
望着街上还在下的倾盆大雨,盛锦水眼前突然闪过一双清冷的眸子,她沉吟片刻终是下定决心,对身侧春绿道:“今日不做生意了,我们回家。”
第76章 第76章求助(捉虫,可不看)……
说是回家,到最后盛锦水却是站在林家门外。
想起林琢玉清冷却真挚的双眸,生平第一次,她向除盛家之外的人起了求助的心思。
春绿撑着伞,偏头看清她眼中的迟疑。
跟在姑娘身边的时日不算长,但也摸清了些她的脾气。
在春绿看来,盛锦水是个顶顶奇怪的姑娘,虽也是在家人爱护下长大,但在与人相处时总会不觉划下一道清晰的界限。
被她划在自己圈内的只有盛安洄,之后就是盛大一家,至于自己和爷爷则因身契的缘故只比盛大稍远一些,而林家和陈记就更远了。
她事必躬亲,但凡有人帮了本分之外的忙,她定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回报,生怕自己做得不够欠了旁人。
这样的性子不能说不好,只是对真正将她搁在心里的人来说,事事回馈事事感恩反倒显得客气有余而亲近不足,让人觉得生疏。
春绿想的这些,盛锦水未必没有察觉,可多年养成的性子哪是这么好改的。
望着林家大门,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道,自己曾救过林琢玉,向对方求助也算有来有回,并不亏欠什么。
想罢,她上前敲响林家大门。
来应门的是怀人,见外边还下着大雨,他只迟疑了一瞬便侧身让开,“盛姑娘是来找我家公子的?”
“嗯。”盛锦水点头低低道,“我是来求他帮忙的。”
这倒是稀奇,前头带路的怀人闻言微讶,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
不过这是她与公子之间的事,他虽惊讶倒也没多说什么。
此时的萧南山正在书房,书案上随意摆着几本游记,香插上燃着的线香带着浅淡的梨花香。
他靠着椅背,紧闭双眸,似是假寐。
盛锦水站在檐下稍候,看怀人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房门半阖,门缝里隐约露出颀长的身形,他的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直到怀人走到近前才睁开双眸。
盛锦水听不清屋内主仆二人的对话,只是没过多久怀人便走到跟前,对她温声道:“盛姑娘,请进吧。”
林家的书房比盛家的大了近一倍,书架上虽摆满书册却井然有序。
不似盛家,因姐弟俩共用一个书房而稍显凌乱。
“盛姑娘何事要我帮忙?”等盛锦水坐下,萧南山也不废话,直接问道。
见他如此干脆,盛锦水小松一口气,不过她从金大力手中夺回金氏布庄的手段算不上磊落,开口时不免有些迟疑。
不过既然是来求助的,自然要将来龙去脉说个分明,她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外祖去世时曾留下一家布庄,言明由舅舅金大力经营,我阿娘分利三成。如今我想将布庄从金大力手里夺回来,就差个能出面的中间人。原本想着让春绿阿爷忠伯扮作外来富商充当中间人,不过金大力这人颇有些混不吝,忠伯年事已高,让他去我不放心。至于其他人,我能想到的金大力十有八九都认得,所以前来求助林公子,想问你可认识什么外乡人,最好会些武或住得离云息镇远些的,免得日后被他发现报复。”
就算夺回布庄是无奈之举,她也没有为自己找借口。
不管缘由如何,她的计划都算不上光彩,与其蒙骗欺瞒,不如直接说明白,就算对方顾忌不愿相助她也不会觉得委屈。
此事对盛锦水来说十分棘手,但对萧南山却是举手之劳,“我这正好有合适的人选,不过你的计划是什么?”
他这
么说就是愿意帮忙了,盛锦水点头,缓缓道出自己的打算。
等她起身离开林家时,雨势渐小,就像她七上八下的心,总算能平稳一阵了。
怀人目送两人离开,转而回书房继续听自家公子吩咐。
如玉的指节一下一下点在书案上,规律的敲击让怀人的心不觉提了起来。
他恭谨地站着,眸光却悄悄落在自家公子脸上,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对方眼底的阴影似乎散去了些。
“盛家出事了?”听着像是问句,但语气再笃定不过。
相识的时日虽然短暂,但盛锦水的性子并不难懂。
她坚韧而倔强,若不是无计可施绝不会主动求助。
盛家、金家和离任的黄县令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即便没有特意去查,在暗中盯着黄县令等人的怀人还是立刻明白了其中的牵扯。
“黄县令想在离任前再捞一笔,特意宴请了商户。昨日他想趁上巳日出城,袁知州的人一直在暗中盯着,黄家的马车刚出城门就被抓了。”
萧南山何其聪明,怀人不过如实陈述了遍黄县令的遭遇,他就猜到了始末。
宴请商户怎么看都只是个敛财的由头,以金大力和黄县令的关系,这场宴会他必定也去了。
一个快死的人自以为找到了救命稻草,就在他欢欣狂喜时这根脆弱的稻草又断了。难怪盛锦水会心生防备,担忧没有退路的金大力会卖掉外祖心血。
不过,还是太仁慈了。
按盛锦水原本的打算,忠伯会扮成外来富商与布庄谈一笔让人无法拒绝的大生意,而早已身无分文的金大力若想吃下这笔买卖,就必须将布庄抵押。
一旦签下契书,忠伯就会销声匿迹,届时布庄无力周转,货物堆积,金大力只能将布庄出手。而此时的布庄早已负债累累,除了盛锦水怕是无人会接手。
若是可以,盛锦水自然一分钱都不想给金大力,只是以她现下的人脉手段,想要夺回布庄只能付出些代价。
此事风险极大,若由忠伯出面,迟早会被认出来。到时狗急跳墙,难保金大力不会玉石俱焚。
盛锦水之所以来林家借人,就是想虚构一个外来富商,即便事后金大力猜到有人设局,也无法找到罪魁祸首。
此事不难,萧南山应了下来,却不打算照她说的去做。
“让袁毓的人来见我。”
既然是袁毓手下人闹出的风波,自然也该由他们收拾残局。
盛锦水顾虑太多,只能用温和手段,他却更喜欢杀人诛心。
本以为还需一段时日才能找到适合的人,没想到才过两日,盛锦水就收到消息再次来到了林家。
萧南山找来的人五十出头,相貌普通,若不是穿金戴银一身富贵,怕是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他姓郑,做过几年布料生意,不会露馅。”
盛锦水不动声色地将他上下打量一遍,“若不是知晓这位郑老板是林公子请来的,就要以为真是经营布庄的富商了。”
静立一旁的怀人叹气,心想盛姑娘的眼光倒是毒辣,这位郑老板可不就是替萧家在州府经营布庄生意的管事。
为了请他过来,成江日夜兼程,如今还在房中补眠呢。
金大力常以貌取人,现下看郑管事的气度,要瞒过他不难。
不过盛锦水谨慎惯了,心知只是看着像远远不够。
外祖家做的布庄生意,她女红出众又在崔家历练多年,见状随口便问了几个与布料相关的问题,郑管事都对答如流,让人瞧不出破绽。
看样子确如萧南山所说,做过几年布庄生意,对此知之甚多。
盛锦水刚放下心来,不知为何突然想起重生那日的事来,随口问道:“郑老板可见过鲛纱?”
鲛纱虽是贡品,但萧家不同其他,他虽只是个小小管事,却是见过的。
只是刚要开口又是一滞,他现下可不是萧家的管事,只是个寻常布商。
他笑着摇头,“听说过,可惜不曾见过。”
盛锦水只是随口一问,见状也没放在心上,倒是一旁的怀人以为露馅了,吓得呼吸都慢了一拍。
至于萧南山,他向来对外物不怎么在意,只怕连鲛纱是什么都不知晓。
过了盛锦水这关,郑管事就回了清泉县。
萧南山与盛锦水不同,他不止要让金大力脱层皮,还要割下血肉来。
郑管事到清泉县的第一日就摆足了排场,不仅县里,连周边几个镇都知晓从州府来了位富商。
金大力不知从谁那听来了消息,即便心知机会渺茫,还是日日往县里去,就盼着得到富商青睐,谈成一笔生意以解燃眉之急。
因郑管事常留清泉县,盛锦水只能偶然从怀人或是成江嘴里听到些消息。
不过目前看来还算错,金大力不曾起疑,此时正牟足了劲讨好郑管事。
日日能听到好消息,盛锦水这几日过得还算舒心。
期间陈子吴又来了一趟,为答谢她的指点,不仅带来了近段时日的分红,还寻了些不错的香材送来。
这些香材制成的熏香或许入不了崔馨月这般高门大户的眼,却很受县里闺秀们的追捧,着实让她又赚了一笔。
这样又过了几日,郑管事终于派人传来消息,金大力上钩了。
或许是眼前的困境让他失了往日的谨慎,也或许是郑管事做事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总而言之,金大力没多犹豫就签下了契书,承诺半月后出货。
郑管事十分会来事,契书刚签好就让人送到了林家。
盛锦水拿到落款是金氏布庄的契书后,还怔忡了好一会儿,这虽是她出的主意,但她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
怀人奉命来送契书,“盛姑娘放心,郑老板那一切顺利,金氏布庄定会顺利过到您的名下。”
“多谢你和郑老板。”捧着手里薄薄一张契书,她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处,“也要谢谢林公子。”
怀人笑笑,没有替自家公子应下,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更合适。
距离契书上定的交货日还有半月,在此之前盛锦水有件更要紧的事要做。
一季一次的云萝寺庙会又要来了。
第77章 第77章庙会
恰逢春闱放榜,现下中州又不允考生久留。
这时节,除上榜的考生要准备殿试,其他的不是已经回乡就是在回乡的路上。
书院里的学子,无论是去中州赶考的还是回去过年的,如今大半已经回来。
少了繁重的课业,终于能轻松几日,今次庙会的规模自然更胜以往。
酥月斋名气渐大,早已不是当初无人问津,还要上赶着送礼的时候,现下多的是为一口酥油鲍螺特地从州府赶来的食客。
好在陈子吴记着承诺,此次庙会虽挂着酥月斋的招牌,摊子上却不卖旁的,只做祈愿糕。
佩芷轩不比酥月斋,庙会上走的是小而精的路子。
除已被熟知的香丸,还有新出的一批绒花。
不是绣娘们的练手之作,而是盛锦水仔细挑过,达到售卖要求的。
一朵朵精巧的绒花被小心放在木盒里,底下垫着素色棉布。日光一照,再寡淡的颜色都能品出几分华美来。
毕竟是丝线做的精贵东西,她也不指望能卖出多少,只要有人多问几句都算是成了。
只是她不愁绒花的销路,春绿和盛安安却免不了替她担心。
绒花未曾盈利,每月光垫进去的丝线就不是笔小数目。
今日摊上倒有不少人问价,可舍得掏钱的却寥寥无几,难怪她们会着急。
又一对姐妹在问价后不舍地离开,见此情景盛安安终抵不过心中忧虑,凑到盛锦水耳边小声道:“咱们这绒花的价是不是定得太高了?”
“不会,”盛锦水摇头,“现下和铺子里卖的价格差不了许多,本钱在这,价格不能降。”
尚未接触过铺子经营的盛安安不会深究,只以为卖不出货多半是价格太高的缘故。
盛锦水想的却不止这些,既然将来绒花能风靡中州,自然有其不俗之处,她不愿降价也不是因为眼前薄利。
绒花比刺绣更易上手,只是要出成品就必须大量练习。
中州是国都,世家高门遍地,只要他们想,金子也能丢着玩。而云息镇偏安一隅,资源自不能与中州相比,若想让绒花在此扎根,枝繁叶茂,讲究的只有一个“快”字。
可现下能做绒花的人太少,若为了卖出去一味降价,刚入行的绣娘们看不到其中利益定然不会继续下去。
没有人手,这门手艺便注定无法发扬,最后只能成为贵人眼中偶尔瞧见的新鲜物件。
到那时候,一样两样的卖出高价又有什么意义?
最初与张老板合作,盛锦水心中已隐约有了打算,只是远不如现下明晰。
她的愿景太大,就算说出来,旁人也只会觉得异想天开,倒不如像现在这样暂时低调,缓慢布局。
春绿跟着她的时日长些,虽不完全明白她的意图,但已捉摸出些门道。
铺子里的绒花不是姑娘亲手做的,就是她盯着绣娘改出来的,加上佩芷轩的客人大多出手大方,而绒花可遇不可求,就算价格再高,只要真心喜欢都会愿意掏钱买下。
这些客人有的是底气,自不会觉得绒花的价格多高,可来庙会的香客未必舍得。
“姑娘,这花怎么卖?”
说话间,一个身形佝偻的婆子牵着孙女的手,站在摊位前小声问道。
她指的是一株迎春,绒花尚未固定在簪上,几朵嫩黄的小花点缀在墨绿叶片间。
要是眼神不好,怕会以为这是刚从枝上采下的鲜花。
看两人装扮,定是买不起的。
不过春绿跟在盛锦水身边,知晓她的性子,再说自己也是苦过的人,心知对方只是随口一问也没有丝毫鄙夷,刚想笑着回话,就被婆子身边的小姑娘打断。
“阿奶,这不是真的花,瞧着像是丝线做的。”嗓音听着软软糯糯,还带着点青涩。
盛锦水原没注意到两人,直到听到尚带稚气的回答才被吸引目光。
出声的小姑娘七八岁的年纪,面若银盘,双眼像琉璃剔透晶亮。
“原是丝线做的,做得可真好,婆子我都没瞧出来,怕是值不少银两吧。”面对春绿的笑脸,婆子拘谨地回以笑容,“真是不好意思,打扰姑娘了。”
方才她远远瞧着,还以为是新摘的鲜花,想着买一朵给自家孙女簪着定然不错,没多想便来问价,没成想竟是丝线做的。
不过这丝线做的话花竟跟真花似的,瞧着就精美。
这样的事春绿今日遇上好几回了,并不放在心上。
盛锦水却是上前,笑着问开口的小姑娘,“你怎么知道是丝线做的?”
相貌虽带着凌厉的美艳,但盛锦水气质温和,本想跟着自家阿奶离开的小姑娘不自觉接话,“我就是知道。”
婆子瞧她气度不似常人,管着偌大摊子,卖着自己闻所未闻的绒花,赶紧客气回道:“姑娘见笑,孩子她娘平日做些缝补的活计,她看多了也就知道了。”
“才不是缝补的活计,”小姑娘鼓起嘴反驳,“阿娘是绣娘,手艺可好了,她绣的花和你卖的花一样,看着就像是真的。”
小姑娘不懂大人间的谦辞,婆子闻言只能尴尬笑笑。
看她气急败坏维护自家阿娘,盛锦水倒觉得有几分可爱。
她朝对方伸出手来,问道:“能让我看看你的手吗?”
小姑娘犹豫,等盛锦水在自己跟前蹲下,闻着隐约传来的浅淡香气,心中全是对她的好感。
握着小姑娘伸来的手,只觉掌心滑嫩柔软。
看两人穿着,该是家中不富裕的,可小姑娘的手却又不像是做过什么重活的。
“随你阿娘学过女红?”盛锦水问道。
大概是问的问题都十分寻常,婆子并没有阻止。
小姑娘觉得她亲近,认真回道:“学过些,不过阿娘不想让我继续学了,她说会熬坏眼睛。”
这倒是实话,同她阿娘想的一样。
盛锦水摸了摸她的脑袋后起身,对婆子道:“我是佩芷轩的东家,如你所见,这绒花便是铺子里的买卖。绒花不比刺绣,入门简单且没有诸多流派传承,近日有不少绣娘在我那学做绒花。我看小姑娘灵巧聪慧,颇有些天赋,若你们有意,可送她来学。”
想到她们最担心的,盛锦水又解释道:“绒花虽也精细,却远没有刺绣费眼睛,只要适时休息,不会熬坏眼睛。”
看着精巧的绒花,婆子脸上闪过一丝纠结。
听到能学一门安身立命的本事,说不动心肯定是骗人的,可这事她一人做不了主。
再说做学徒哪有不吃苦的,如今家里就一个宝贝孙女,就算再穷困,她还是舍不得。
看她犹豫,盛锦水也不多劝,只道:“这事不急,你们可以回去慢慢想。若是有意,便到云息镇来找我,佩芷轩在镇上有些名气,随意找个人打听就是。”
闻言,婆子垂眸瞧了眼天真的孙女,点头应下。
等祖孙走后,盛安安欲言又止,她守着本分,对盛锦水的决定从不多问。
现下虽不解却也忍着,心道阿锦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
盛锦水却是希望她多学多问,而不是万事不知,只等旁人给她拿主意,“阿姐是不是心中疑惑,为何突然让小姑娘学做绒花?”
“嗯,”见她肯为自己解惑,盛安安也不忍着了,一股脑道出心中疑惑,“绣娘们平日里和绣线绣针打交道,让她们半路转行学做绒花我能明白。可这姑娘年纪尚小,等出师还不知要过多久,且她家中未必舍得出买丝线的银钱。”
“阿姐说的在理。”盛锦水并不反驳。
闻言,盛安安更不明白了,“既然在理,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此时没有客人,盛锦水索性细细道来,“张老板的绣庄阿姐是知道的,云息镇说小不小,又毗邻真鹿书院,为何只她一家生意兴隆。”
盛安安不常来云息镇,对此并不了解,听她继续道:“张老板的绣庄价格公道,从不压榨绣娘。也正因此,但凡绣娘有绣品出售,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和她的绣庄。可云息镇之外的那些绣庄,只要有些财力都会尽力培养自家绣娘。”
盛安安一愣,没想到她已经想得如此深远。
盛锦水点了下她的额头,“眼下绣娘们半路出家,只能做些简单款式。真要做到独当一面,除天赋外就是勤学苦练,如今碰上好苗子,我自然要想尽办法收下。”
三言两语里,盛安安隐约窥见了她的野心。
只是不等她细想,便被一道熟悉的女声打断。
“还真是巧了,没成想你也在这。”身着华服,头戴帷帽的妙龄女子亲昵出声。
盛锦水回过神来,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崔馨月。
前世在她身边伺候多年,对她情绪的感知,盛锦水敢说自己比现下的暮蝉还要敏锐。
何况不知何时起,崔馨月待她越来越亲昵,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该是我喜出望外才是。”盛锦水不知道这种变化从何而起,自然不敢得意忘形。
比起往昔,言行更是小心,不敢因此越界被抓到错漏。
崔馨月微微皱眉,其实她也更喜欢之前两人的相处,不远不近,各取所需。
只是想起兄长那日叮嘱,无论如何她都要做那个先行表露善意的人。
“今日庙会可准备了什么稀罕玩意?正好拿来让我瞧瞧。”
“往常铺子里有什么好东西都是紧着几位姑娘送去,这次准备的和往常无异,都是平日常见的。”盛锦水开口解释。
隔着帷帽,崔馨月瞧了眼铺子里摆着的东西,确实和平常无异,心里霎时没了兴趣,“要是以后有什么新奇玩意可别忘了我。”
“那
是自然。”
盛锦水答完,两人又说了会儿话。
崔馨月不想误了上香的时辰,没多久便带着暮蝉离开。
望着两人背影渐远,盛锦水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倒是松了口气,春绿的眉心却始终紧蹙。
就算知道自家姑娘的打算,也知道她没想在庙会上卖出多少货品,可开张至今已经过了半个时辰,问价的不少,舍得掏钱的却只有零星几个,怎么叫她不急。
正烦恼间,一个穿着学生袍的学子逆着人流跑来,没等喘匀气就问道:“你这可是佩芷轩?”
春绿被他急切的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回道:“是的,公子。”
“听说你家有提神醒脑的香丸,我都要了。”
第78章 第78章无心插柳
佩芷轩的香丸并不愁卖,来人不问价,一开口就包圆了摊上的香丸,春绿不得不起疑心,提醒道:“一颗香丸留香至少三月,公子全买下囤着也是无用。”
来人一愣,似是没料到她会将送上门的生意往外推。
“李兄,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姓李的学子来不及解释,人群中又跑出几个他的同窗。
方才出声的那个,停下后一手搭着他的肩膀,弯腰喘着粗气。
向来端庄持重的书院学子们跑得衣衫凌乱,春绿瞧姓李的学子一脸尴尬,悄悄竖起耳朵,想要厘清这场骚乱。
“原是寻到佩芷轩了,李集你也太不厚道了,怎的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被戳穿的李集直起腰来,开口时神色已多了几分坦荡,“生意不等人,若我不先将香丸都买下,之后怎么高价卖给你们。”
听到这番论调,别说春绿了,连盛锦水都不禁稀奇地多看了他几眼,心道被唤作李集的书生若真是真鹿书院的学子,那书院可比自己想象中的开明许多。
搭着他肩膀喘气的学子终于缓了过来,起身叮嘱道:“你同我们说这话也就罢了,可别让山长知晓,否则回去又要挨罚。”
李集撇嘴,他自幼长在商贾之家,耳濡目染,比起经史子集还是对经营之道更感兴趣,若不是家中耗费巨资将他送到真鹿书院,早找机会跑了。
“我晓得,在山长面前自是另一番说辞,”他挥挥手,看这随意的神态显然与追来的同窗交情甚好,“不过佩芷轩的香丸真有奇效?”
奇效?
他们说话时也没避着人,听了全程的盛锦水和春绿面面相觑,闻言并不欣喜反倒多了几分忧虑。
“买回去试试不就知道了,左右不过几文钱的事。”
一人回完话,余下的学子纷纷看向春绿。
被几人盯着,春绿脸上笑容逐渐勉强,垂眸静候盛锦水发话。
“敢问公子,佩芷轩的香丸有何奇效?若说选用的香材,确实比市面上常见的处理仔细,配比也反复斟酌过。”盛锦水不解,“可再如何也只是香丸,若是用后公子们发现没有所谓的奇效,岂不是要砸我招牌?”
最先过来的李集被看得面颊微红,猛地想起自己争购香丸的缘由委实难以启齿。
不过看她眸光纯净,还是定了定神,解释道:“说来惭愧,近日赶考的同窗们陆续回来,闲聊时说起上榜的几位,都道平日读书时随身佩戴着师长所赠香丸,即便昼夜苦读也能神清气爽,脑清目明。听闻香丸有此奇效,能助同窗上榜,我们自然心动,这才……”
书院学子们不苦读诗书,反倒迷信偏方,难怪被问起时会面露尴尬。
这还真是让人意外,盛锦水挑眉,怎么也没想到自家的香丸竟会因此入了真鹿书院众学子的眼。
乍然听到这样的传闻,盛锦水当下的第一念头便是荒唐。
可转念一想,这对佩芷轩何尝不是个机会。
“考生若想榜上有名,需经县试、院试、乡试、会试和殿试的层层选拔。科考之难,即便未曾亲身经历,也该听闻过一二,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岂是一枚小小香丸能够左右的。”自谦过后,她话锋一转,“不过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香丸虽没有公子们所说的奇效,但如一支趁手的毛笔,一盏醒神的浓茶,总有它的用处。”
开口时语调温和轻缓,如春风化雨轻易吹散了方才的尴尬。
李集挠挠头,心道还真是这么回事,香丸再好也不过外物。此次上榜的同窗们在书院时便废寝忘食一心求学,个个是他们之中的佼佼者,否则也不会得师长馈赠。
“盛老板说的极是。”李集商贾出身,方才听盛锦水介绍自己是佩芷轩的东家,自然转变态度。
商场上女子甚少,只要他听说过的,个个都手段不凡,令人钦佩。
他并不迂腐,没有轻视盛锦水身为女子却露面经商,反倒因她落落大方的姿态高看一眼。
打消了低价入高价出的念头,李集和同窗们各自挑选了自己中意的香丸和线香。
青麟髓只有线香,且数量不多,光他们几个就不够分,又再预定了些。
能在真鹿书院求学,他们大多不差钱,焚香又是极其风雅之事,因此在这点上毫不吝啬。
除青麟髓外,又额外定了几样熏香。
光定金就几十两,饶是这段时日跟着盛锦水见多了世面,春绿收下银子时双手还是微微发颤。
几人刚收好香丸和线香,不远处又有身着学子服的年轻学子穿过人流停在摊位前。
他们见到李集后俱是一愣,暗恼自己慢了一步。
好在春绿经过方才那遭已然恢复镇定,笑着问道:“几位公子可是来买香丸的?今日带来的货少,香丸还剩下这么些,如若有旁的想要的可以预定。”
见他们面露迟疑,春绿乘胜追击,用火折子点燃试闻的青麟髓,“这是青麟髓,燃起时会有浅淡墨香,各位公子可喜欢?”
带着墨香的青烟被素白的手挥到鼻尖,几人看着大方毫不扭捏的春绿不觉意动,随即被绕在鼻尖的香气唤回心神。
自觉唐突的学子们不敢再看,强迫自己将心思放在闻香上。
熙攘嘈杂的庙会上,一缕飘散的青烟辟出了一片澄澈的净土。
心中的浮躁急切在此刻平息,混沌的意识也在瞬间明澈。
几人惊喜地瞧着青麟髓,不等春绿开口就摸出银子下定,生怕慢人一步。
毕竟是饱读诗书的学子,即便急切依旧有序。见春绿游刃有余地收钱记下,盛锦水索性退到角落,同盛安安一起打包现有的香丸。
等到午时,绒花只卖出零星几朵,反倒是带来的香丸一售而空,而来下定的学子依旧络绎不绝。
估摸了交货的时间,约定十日后让人将预定的香丸和青麟髓送到山脚下,学子们才逐渐散去。
春绿翻看已经记满的书册,双颊因兴奋泛起红晕,现下再看真鹿书院的学子,个个都像是笼着层金光的摇钱树。
余光隐晦地扫了一圈,见近处无人后她凑到盛锦水耳边小声道:“姑娘,今日光是各式香丸的定金就已超过百两!这还没算单独定制的熏香和线香。”
小小佩芷轩能到今日这般生意兴隆是谁也没料到的。
看着装满匣子的银钱,盛锦水现下担心的不是销路,反倒是产量了。
如今看来,自家小打小闹似的作坊已然供应不上,还需另找块地方,再添置些人手。
“这么多银钱带着不便,去找陈老板,托他将匣子和东西先行带回镇上。”合上匣子,盛锦水吩咐。
抱着沉甸甸的木匣,春绿慎重点头。
云萝寺香火旺盛,盛安安未出嫁时就常陪阿娘前来上香,眼下见摊位收拾得差不多了,提议道:“正巧忙完了,不如我们也去上柱香?”
望着山道尽头的云萝寺,盛锦水应好后偏头对春绿道:“送完东西,今日便放半日假。随你想留下逛逛或是跟着陈记的车队先回镇上。”
春绿惊喜道谢后离开,等她走后,盛锦水和盛安安起身前往云萝寺。
二人还在云萝寺的山道上缓
行时,有人已在寺中等了许久。
见完香客的释尘步履匆忙地行在林荫小道上,引得寺内小沙弥纷纷侧目。
等见到安然坐在亭内的萧南山,他忍不住开口抱怨,“早不来晚不来,次次挑最忙的时候来。”
听了满耳抱怨的萧南山也不反驳,顾自吹散茶盏上飘出的热气,姿态悠闲。
抱怨过后,释尘与他对面而坐,抬手为自己斟茶。
只是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脸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我做甚?”他的视线不加掩饰,萧南山再迟钝也该发现了。
“几日不见,看你气色好了许多。”释尘感慨,随即打探道:“可是遇到了什么好事,还是被我算准了,你的红鸾星动了?”
想起半年前对方信誓旦旦的模样,萧南山冷哼一声,“许久过去,大师怎么还是不改本性,看来是修行不够。”
冷嘲热讽,一身锋芒的萧南山是释尘最为熟悉的。
想起从前,他的眼神软了下来,开口挽留,“我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既然来了就留下用顿斋饭吧,近段时日你的胃口如何?可还是食不下咽?”
胃口?萧南山敛眉,眼前毫不意外地闪过盛锦水的脸和她亲手做的,卖相不算上佳的八仙糕。
见他不答,释尘以为是不怎么好,也顾不上其它,问道:“寺里的斋饭怕是不合你胃口,不如叫怀人或是成江过去,他知道你的喜好……”
说曹操曹操到,他还没念叨完,怀人就从小道尽头现身,急急一礼后走到萧南山身侧耳语了几句。
“今日有事,我就不留了。”萧南山也不客气,说罢起身离开。
“唉!”释尘不明所以,愣愣看他离开的背影。
等上完香,又交了香油钱,盛锦水和盛安安才挽手离开云萝寺。
两人刚迈出寺门,迎面就碰上了怀人。
“真是巧了,盛姑娘也是来上香的?”怀人惊讶,似是没想到会在这与她们遇上。
现下两家已算相熟,盛锦水没了初时的戒心,点头道:“上完香,正要回去。”
“那一道走吧,马车快,路上少些颠簸。”怀人开口相邀,怕她迟疑又道,“我家公子今日来见释尘大师,现下也正准备回去。”
盛锦水偏头看盛安安,见她没有反对,接受了怀人的好意,“那就麻烦你了。”
“姑娘客气。”怀人在前带路,引着两人到了马车前。
刚走近,一只苍白的手便从内探出,掀起车帘,“盛姑娘。”
低低响起的男声恍若苍山覆雪,听之难忘。
等两人在车上坐稳,车外怀人牵马走到了官道上。
马车缓行,盛安安拘谨地坐着不敢言语。
盛锦水倒是悠闲,闻着车厢里的淡香,分辨用的是哪些香材。
三人一路无话,直到将盛安安送到巷口。
等车内只剩两人,萧南山才抬眸看向盛锦水,“唐睿回来了,昨日刚到清泉县。”
第79章 第79章闹事
真鹿书院在读书人中的威望很快显露了出来。
原只是在闺秀间口耳相传的佩芷轩在庙会后名声大噪,除各家私塾先后遣人来订货,便连县学也凑了个热闹。
适合的作坊不好找,期间盛锦水看过几处,但都不尽如人意。她实在无法,之后只能临时添置人手,再让短工每日多留半个时辰。
饶是如此,订单还是排到了五月,只是人手的事好解决,香材却是用一点少一点。
盛锦水一直盘算着去趟州府,只是前几日萧南山的话打乱了她的计划。
其实也算不上打乱,毕竟她早料到唐睿会在这几日回来。
真正出乎她意料的是唐睿回来后并没有立刻归家,反倒在县里逗留。
如今想来,多半还是黄县令那事惹的。
她拒绝唐夫人后,对方仍凑足了银两。
唐家一穷二白,也就唐睿成为举人后才好转。如今猛地拿出五百两,说是没有猫腻怕是无人会信。
就是不知其中猫腻会不会影响到自己与唐睿解除婚约。
“阿锦在想什么呢?”崔馨月正和林妙言说着家中杂事,余光瞥见盛锦水走神,好奇问道。
盛锦水时常作陪,但都只是安安静静听着,见她问起自己,笑着解释,“近日事忙,一时晃了神,小姐莫怪。”
听她说起这个,崔馨月适时开口,不动声色地捧道:“如今佩芷轩在真鹿书院真真是炙手可热,人人说起阿锦调制的香丸都是赞不绝口。”
“小姐谬赞。”盛锦水笑笑,谦逊的姿态让崔馨月很是满意。
三人在二楼闲聊时,楼下也好不热闹。
铺子外传来一阵喧闹,几位年轻公子相携而来。
自庙会后,学子们争相竞购香丸,但大多不会亲自登门,像他们这般声势浩大的倒是头一次见。
好在春绿如今已颇有掌柜风范,上前道:“几位公子想采买些什么?”
为首男子微胖,相貌还算端正。
他摇着纸扇,目光轻浮地落在春绿脸上,见她姿容出色,故作大方道:“把铺子里的香丸都包起来,由你亲自送到县上朱府。”
话落,还想用合起的纸扇挑起春绿下巴。
好在春绿机敏,偏头躲了过去。
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即便心里有气,她还是压着怒火道:“香丸留香三月,买再多也是无用。朱公子不如算算需要多少,现下就能给您包起来。”
如今香丸不愁卖,铺子里只零星留了些给客人试闻用的,不过为了将这群轻浮纨绔送走,春绿也顾不上其它。
要知自家姑娘和崔、林两家的小姐就
在二楼,若是不慎冒犯了她们,那才是大事。
“行吧。”被拒绝后,朱公子的脸也沉了下来。
好在只是看着不情愿,并没有当场发作。
春绿定了定神,转身去取香丸,只是刚收回手,身侧又伸出一只肥润的手来,碰到时冰凉滑腻的触感让她一惊。
等回过头,便见方才跟在朱公子身侧,没有出声的几人正用淫邪的目光看着自己。
她再冷静镇定,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姑娘,何时见过这种阵仗,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越羞愤,戏弄她的几人就越是兴奋,放肆笑出声来。
楼下闹得太过,盛锦水怕扰到二位小姐,起身告罪,前去查探情况。
暮婵在崔馨月授意下也跟了出来。
方才伸手的朱公子回味似的搓了搓手,正要上前便被喝止。
“住手!”盛锦水厉声喝道,随即提着裙摆从二楼木梯跑下,挡在春绿身前。
若说春绿的美是出尘不染,惹人怜爱的清冷,盛锦水的美就如利刃出鞘,尤其是她愠怒时绽在眉间的冷凝,浓艳夺目。
原还盯着春绿的朱公子回神,痴迷的目光落在盛锦水脸上,心中仿若千万只蚂蚁爬过,只剩下一个难以启齿的念头。
他轻笑着打开纸扇,“姑娘莫气,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盛锦水护着春绿,春绿却是心慌,敏锐发觉他的目光不善,似要将姑娘吞吃入腹。
“姑娘,你快回去。”她压着声音劝阻,已隐隐带着哭腔。
早在开张之初,盛锦水就料到会有这样一日。
家中只有在外求学的幼弟,自己又开门做生意,迟早会遇上见她孤苦无依,想要欺辱的恶人。
也是她这一路走来实在太过顺当,遇上的多
是好人,这才失了防备。
“玩笑要被开玩笑的那人觉得好笑才是玩笑,若是不好笑,就是冒犯了。”盛锦水依旧牢牢挡在春绿身前,不卑不亢地回道,“佩芷轩和气生财,若是善客自然欢迎,可若来的是闹事的恶客,我也绝不姑息。”
“姑息?”朱公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上前一步反问道,“我倒是好奇,小美人要怎么绝不姑息?”
偏头避开对方伸来的手,盛锦水后退一步,并不掩饰心中厌恶,冷笑道:“公子姓朱,若我猜的没错,公子出身昭州朱氏旁支,家中只一位大伯在朝为官,且是从五品鸿胪寺少卿。”
少女嗓音柔嫩,却又温和有力。
她不疾不徐地道来,让在场众人惊在原地,不敢造次。
同盛锦水一道来的暮婵听了个真切,匆忙转身回禀。
林妙言率直天真,喜怒形于色,听了暮婵说的怒道:“原是昭州朱氏,这朱桧刚到清泉县便来府上拜会,祖父当时还夸他谦逊有礼,没成想竟是个没脸没皮的纨绔子弟!不行,我要去帮阿锦。”
“等等!”崔馨月赶忙伸出手拦她。
比起林妙言的不悦,她更在意的是盛锦水。
连她都不甚清楚朱家之事,对方又是从哪得知的?
想起兄长对自己的嘱咐,她心中疑虑更甚。
再说朱桧虽只是昭州朱氏旁支,可到底是官宦之后,她们贸然出头只怕会惹来非议。
崔馨月还在权衡利弊,林妙言却再也忍不了了,当即拍案道:“崔姐姐,我还是不等了!”
看她怒气冲冲的模样,崔馨月无奈,只能拿起帷帽追上。
就在她们犹豫之时,一楼的对峙仍在继续。
“你怎知道的如此清楚?”近日朱桧才到清泉县,因在昭州惹出祸事,家中便想着送他来此避祸,顺道想法子让他进真鹿书院读书静心。
可惜他天生喜欢热闹,只在县里安稳了几日就待不住了,招呼了一群狐朋狗友,以踏青为由躲开长辈派来盯梢的下人,跑到不算远的云息镇上,又恰巧听闻佩芷轩的香丸颇有名气,便乘兴而来。
才来几日,也就身边这群想要攀附的狐朋狗友对他的底细略知一二,盛锦水不过一个微末商户,怎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见他迟疑,盛锦水并不解释,只继续道:“家中长辈送朱公子来时难道未曾叮嘱过您?清泉县上任县令闹出风波后匆忙离任,如今新官上任,正值多事之秋,您在此更该谨言慎行才是。”
说这番话时,盛锦水在赌。
前世她曾在后厨听嬷嬷和厨娘聊起过朱桧,知晓他顽劣不堪,到清泉县后依旧声色犬马,不知悔改,甚至因此得罪了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嬷嬷所说的大人物她不知道是谁,但从她们的三言两语中隐约猜测朱桧被朱家放逐至此的缘由,所以才赌上一赌。
她面上看着镇定,藏在袖下的手却早已捏握成拳,掌心全是冷汗,凉得像在井水里泡过似的。
不动声色地紧盯对方,只要朱桧没有离开,她就不能松懈。
“看来不需要帮忙了。”崔馨月居高临下,她虽不想惹麻烦,但此时也欣赏盛锦水的胆识。
只是不等她松口气,林妙言已经现身,奚落道:“我该叫祖父来瞧瞧你方才的嘴脸,真是给朱氏蒙羞!”
朱桧的心神本已被盛锦水扰乱,他一边顾忌着家中嘱托,一边又觉得这么走了实在丢脸,正犹豫间就听到林妙言对他冷嘲热讽,心中怒意更甚,循声抬眸,怒道:“又是哪个不长脸的……”
只是话刚吐出一半就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朱家有意与林家结亲,来时家中给他看过林妙言的画像。
既然出声的是林妙言,那她口中的祖父定然就是林老夫子了。
朱桧噤声,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来找个乐子打发时间,怎么就踢到铁板了。
“原是林家小姐。”他勉强扯出一抹笑来,拱手道,“今日在下有事便先走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说完,就带着一群人灰溜溜地跑了。
“登门?要是再让你进门我就跟你姓朱。”林妙言哼了一声,显然还没消气。
一群人来得潇洒,走时却十分狼狈。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盛锦水始终站得笔直。
直到最后退出铺子的那人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好与她四目相对。
不知是觉得羞愧还是丢脸,被发现后对方慌忙收回视线,小跑跟上已经离开的朱桧。
唐睿这人还真是死性不改。
盛锦水眸中凝着霜雪,不带一丝暖意,方才她在二楼时就已瞧见混在人群中的唐睿。
他大概不知远近闻名的佩芷轩是自己名下产业,这才在她现身后如此惊愕,从朱桧身侧的位子一路退到队尾。
到头来还是她高看唐睿了,本以为他久留清泉县是有什么图谋,如今看来不过是为了溜须拍马。
“姑娘!”春绿突然惊叫出声。
兀自沉浸在思绪中的盛锦水方才回神,不觉自嘲一笑,看来她也该练练胆量了,自以为游刃有余,等人走后才发觉手脚早已发软,还需春绿撑着。
咬牙站定后,盛锦水稳了稳,安慰慌神的春绿,“我没事,你去二楼小房间,将我放在桌上的木盒取来。”
听到吩咐,春绿只犹豫了一瞬就起身上楼。
见崔、林二位小姐走到跟前,盛锦水深深行了一礼,告罪道:“全是我的不是,让二位小姐受惊了。”
林妙言伸手扶她,愤愤道:“不怪你,怪那姓朱的纨绔。”
方才她仗义执言,现下又为自己打抱不平,望着怒气未消的林妙言,盛锦水连眼神都不觉温柔了几分。
等春绿拿着盒子下来,她又是一礼,“上月我刚得了本香谱,木盒里是照着谱上香方调制的熏香,有静心安神的效用,赠给二位小姐,聊表歉意。”
“阿锦何必如此客气。”林妙言正要拒绝,却被身侧崔馨月轻扯了下衣摆,“收下吧,这样阿锦也安心些。”
林妙言思量片刻,还是让贴身丫鬟接过了春绿手里的木盒。
“不过阿锦,今日是你第一次见朱家公子吧,怎的对朱家之事如此清楚。”崔馨月的手拂过木盒,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
“对啊阿锦,你是怎么知晓朱家之事的?”崔馨月没听出弦外之音,附和道,“连我祖父都险些被他骗了。”
方才刚与朱桧对峙过,即便咬牙硬撑,盛锦水的手脚还是软的,身体更是轻飘飘的仿若浮在云上。
盛锦水低垂着脑袋,看似难以启齿,其实是在思量着如何回答才能让人信服。
片刻后她抬眸,叹道:“其实我已定亲,方才未婚夫婿就在朱公子身侧。”
她的未婚夫婿与朱桧相交,这也就解释了她为何清楚朱家之事。
“既然认识,为何他不帮你解围?”崔馨月并不怎么相信,追问道。
盛锦水也不言语,只是做作地取出帕子按了按并没有眼泪存在的眼角,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本以为她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门道,没想到竟听到这样的消息。
崔馨月一滞,她的未婚夫婿能入朱桧的眼,想来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想通这点,再看向盛锦水时,她的眼里便多了丝同情,连带着后悔起自己方才的言行。
林妙言更是目瞪口呆,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现下再多的安慰都是多余,今日闹了这么一出,她们二人不好再留,收下木盒后便告辞离开。
将人送走后,盛锦水就被心疼坏了的春绿扶着坐下。
“今日真是委屈姑娘了,”春绿自己还没缓过神来,却轻拍着盛锦水的背,犹豫后咬牙道,“若以后再遇上这样的事,姑娘就别现身了,不值当的。”
“开门做生意总会遇上这样的事,这次躲过去总不能次次躲过去。”盛锦水摇头,知晓她心中害怕,笑道,“别怕,你方才也听见我说的话了,那朱公子外强内弱,加上崔、林二位小姐出面,他不会再闹了。”
对她来说,现下真正棘手的,该是唐睿。
第80章 第80章内讧
盛锦水预料的没错。
这几日鞍前马后跟着朱桧的唐睿没跟着回清泉县,反倒顺势留在了镇上。
先前瞧不上盛锦水抛头露面兜售糕点,可就在刚刚,他彻底改变了想法。
曾经,唐睿打心底认为盛锦水是开在路边的野花,随手就能采撷。
可现下,他开始怀疑了。
不是怀疑对方已然登上自己攀折不到的高枝,而是她是否再会甘愿为妾。
从佩芷轩离开后,唐睿就回到了唐家。
看平日孝顺听话的儿子此时板着脸坐在首位,唐夫人回忆起他离家时自己做的错事,心中忐忑,强压着不安赔笑道:“我儿怎么回来了?朱公子那不用陪着?”
多年相依为命,正如唐夫人只需一眼便知晓他在气头上,唐睿也看出了唐夫人的心虚。
自觉去了趟中州,见识了帝都繁
华,他对母亲小家子气的做派越发不满,也不回话,只道:“今日我去了佩芷轩。”
佩芷轩?
熟悉的名字触动了唐夫人紧绷的心弦,勉强扯出一抹笑来,可突然尖利的嗓音早已出卖她的在意,“你去那做什么?!”
激动过后自觉失态,她又和缓了语调,“之前不都说好了的吗,盛家那丫头配不上你,母亲定会再为你寻一户高门。暂住清泉县的林家小姐你可知晓,听说他祖父在真鹿书院任教,桃李遍布天下。若是你与林小姐结亲,往后林老夫子门下的弟子都会成为你在官场的助力。”
她不是不知道自家与林家的差距,此前也早已放弃,只是现下为了哄唐睿才又将林家搬了出来。
可惜唐睿已与之前不同,不再任她哄骗。
连朱桧那样的出身家世都未必能求娶到林小姐,何况是他?
他凌厉的眼风一扫,唐夫人被看得越发不安,嗫嚅着没敢再出声。
“母亲怎么还有脸说这些?”唐睿压下心头无名火,数落起唐夫人的不是,“要不是你听信花言巧语,将家中存银全送到了县衙,我何至于为了这么点钱鞍前马后地伺候朱桧!”
听他直呼朱桧姓名就该知道他对朱桧有多不满了。
在唐睿看来,盛锦水是他的私有物,就算自己厌了烦了狠心丢弃了,旁人也不该觊觎。
面对他的数落,唐夫人也觉得自己委屈,期期艾艾道:“我这不也是为你着想,黄县令设宴,若能得他青睐,说不得往后仕途能顺当些。就算此次不中,有他帮忙也好早些谋个一官半职。”
唐夫人嗓门不小,语速又急又快,心中本就不快的唐睿再难压下怒火,挥袖将茶盏扫落在地,暴怒道:“什么为我着想?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此次不中!他是举人我也是举人,不过运气比我好些,正好轮到空缺,凭什么让我伏低做小!”
茶盏碎得四分五裂,其中一块落到唐夫人脚边,她被唐睿青筋暴起,凶相毕露的模样吓了一跳,木愣愣呆了好一会儿。
直到身侧丫鬟小声提醒,她才恍然回神,小心翼翼安抚,“那黄县令自然……自然比不上你,往后你是要做大官的,为娘只是不想让这些小事扰了你读书。你放心,往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今后只管专心读书,阿娘会安排好一切,再不让你烦心。”
这样的话唐夫人说过无数次,每次唐睿听后都异常感动,读书也越发刻苦。
可这次却有些不同,他冷笑一声,反嘲道:“这些年苦了母亲才是,往后您还是安心享福,我的事少管为好。”
说罢,甩袖离去。
他走后,唐夫人发颤的手久久才平稳下来。
厅堂内只剩下她和随侍的丫鬟,还有门外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树叶。
在儿子面前只能忍气吞声,人走后她终于能够发作。
“又是盛锦水那臭丫头,我就说她是个祸患!”唐夫人恨得差点把牙咬碎,“要是她当初乖乖把银钱交出来,我何至于动用家底。现下还来迷惑我儿,让他与我离心,真是阴魂不散!”
她不舍得怪罪唐睿,更不肯自己背下错处,自然将所有怒气都发到了盛锦水身上。
身侧丫鬟见她气得连脸上横肉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忙端起茶盏双手奉上,“老夫人莫气,先喝口茶水。”
“现下我还有什么心思喝茶。”平日最合心意的丫鬟非但没让她顺心,反而让她心中不忿更甚,“当初拿钱时你怎么也不劝着点!”
丫鬟心里嘲她一意孤行,自己劝也没用。面上却只装出委屈样子,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双手还维持着方才姿势,高高举起茶盏,“都是奴婢不是,老夫人打我骂我就是,可别气坏了自己身子。”
看她真心实意为自己着想的模样,唐夫人脸色方才好了些,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问她,“眼下睿儿已与我离心,若是让盛锦水进门还得了。”
其实佩芷轩声名渐响后,她就考虑过两家婚约之事。
虽还是觉得盛锦水出身太低,但看她短短时日便赚得盆满钵满,心底已然松动,甚至想过不如遂了唐睿的愿,纳她进门。
可现下发生了这些事,唐夫人心里的主意又变了。
她与盛锦水短暂交锋过几次,次次没从对方手里讨到好处。
万一她进门,往后家里就没自己说话的份了。
“不行,我要尽快给睿儿寻一门好亲事。”唐夫人终于下定决心,此时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就算功亏一篑,也绝不能让盛锦水进门。
丫鬟垂眸掩去情绪,像往常一样温声道:“可这时候去哪找适合的人家呢?”
这才是最要紧的,唐夫人沉默,她为唐睿殚精竭虑,未来儿媳的人选自然打听了不少。
其中最属意的除了林家小姐,就是朱家小姐。
可惜唐睿此次没中,两家都攀附不上,而剩下的她又瞧不太上。
“此事我要再想想。”唐夫人伸手揉了揉眉心,很是疲惫。
见状,丫鬟起身后顺势走到她身后,轻轻揉捏起肩膀,“不管娶谁,能解老夫人的燃眉之急才是最要紧的。”
听着她轻轻柔柔的一句,唐夫人像是开窍般双眼一亮。
对啊,现下最要紧的就是解自家的燃眉之急。
“我记得睿儿中了举人之后,有位州府的梁老板送了银两过来。”想到办法的唐夫人笑吟吟开口。
就在她以为自己找到出路的时候,正有一场更大的风波在等着他们。
翌日,佩芷轩歇业,难得睡了个懒觉的盛锦水被请上了马车。
日上三竿,马车缓行在街市上,两侧小贩的吆喝声透过车帘,从四面八方涌入耳中。
春绿安分坐在一角,余光偷觑正襟危坐的盛锦水和萧南山。
两人对面而坐,虽未言语,但偶尔目光相撞,就像是在交流些什么。
没多久,马车便在一家茶楼后门停下,几人被店小二领着上了楼上包厢。
怀人上前打开临街的窗户,侧身请盛锦水和萧南山坐下。
茶楼和佩芷轩隔了两条街,一边是热闹的街市,另一侧则是镇上最繁华的住处。
唐家发迹后就迫不及待地舍了旧宅,搬到这里。
盛锦水坐在窗边,略一侧身便能瞧见斜对角的唐家。
店小二很快上了茶点果盘,她从果盘里挑出个明黄色的枇杷,握在掌心把玩。
她不是圣人,想起前世那封将自己彻底打入万丈深渊的书信,平静无波的表象下隐约透露丝期待。
片刻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向唐家走来。
为首的是一脸愠色的田嬷嬷,在她身后,两个粗使婆子一左一右将云叠夹在中间。
在外人看来,两人像是在护着云叠,实际上却是架着她不由分说地往前走。
云叠早猜到此事林家不会善罢甘休,但为名声,他们至多就是带着自己找个人少的时候悄然上门讨要说法,而不是这般大张旗鼓招摇过市,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晓。
她垂下脑袋,脸上满是难堪。
若她名义上是萧家家奴,田嬷嬷确实会谨慎处置,按照规矩,管你肚子里是谁的孽种,叛主私通者一律打死。
可现下,公子化名林琢玉,又打算敲打唐睿一番,她作为将云叠寸心领进府的人,自然急着将功赎过,此事必要照公子心意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除走在前头的四人,在她们身后还有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小厮。
这样一群人招摇过市,想不引起注意都难。
大多人都是爱看热闹的,一行人经过时周遭总会响起低低的交谈声,甚至有闲人跟了一路,就想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等他们在唐家门外停下,好事者心里的疑问更是到达了顶峰。
田嬷嬷站
定,不用开口吩咐,身后两个小厮便已训练有素地上前敲门。
说是敲门,但那力道和砸也差不了多少。
来应门的是个年岁不大的丫鬟,田嬷嬷没兴趣为难她,拿出在萧家管教下人时的做派,面无表情道:“请你家公子出来,老身这有一门官司要与他说道说道。”
话音未落,一直老实跟着的云叠突然发难,挣脱架着自己的两个婆子就要往唐家跑去。
这事闹得越大她越被动,只有在进了唐家大门后将门一关,才能把影响降到最低。
这么想着,云叠就行动了。
可惜她高估了自己,不过迈出半步,身侧婆子就警觉地拽紧她的胳膊。
云叠闷哼出声,两臂像被折了般钻心的疼。
田嬷嬷睨她一眼,警告道:“别忘了自己的身契在谁手上,给我老实些。”
说话间,睡眼惺忪的唐夫人终于现身。
“你们是谁,堵在我家门外做什么?”刚睡醒就发现一群人堵在自家门口,任谁都不会有好脸,唐夫人自然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