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2 / 2)

想明白。

眼下他已清楚盛锦水在萧南山心里的分量,再不会说那些蠢话。

可有时他又实在猜不透自家公子的心思,而这时候,自己能求助的也只有怀人了。

“公子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成江皱眉问道,“若说看重,就不会代夫人拒了账本。可若是不看重,又怎会开口敲打我们。”

“就是太过看重了。”不知为何,见萧南山对盛锦水如此上心,怀人反倒忧虑更甚,“你说世家大族中的夫人该是什么样子的?”

成江回道:“还能是什么样子,自然是像大夫人那般,帮家主管着偌大的后宅。”

“可我听公子的意思,我们这位少夫人可不做这些。”怀人提醒道,“少夫人也非一般女子,不是说她管不了,而是她有自己的产业要管。”

世家大族人丁兴旺,若是不事生产,坐吃山空可养不了这么一大家子的人。

所以他们手下必定会有田地产业,只是这些多由管事看管,内宅女眷哪会亲力亲为。

公子此举分明是不想少夫人做笼中鸟雀,只顾及内宅一方天地,可中州哪个体面的世家会容许自家儿媳抛头露面。

想到这,怀人长叹一声,若真回了中州,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106章 第106章金家结局(一)

早前云叠另攀高枝,寸心不知如何自处时,是盛锦水帮了她一把。

寸心打心眼地敬佩尊敬盛锦水,若她是自由身或是自家下人,盛锦水也很愿意再帮她一把。

可她偏偏是林家的丫鬟,由不得盛锦水做主。

按理说,萧南山提出让寸心跟着时,她本该拒绝的。只是回想起及笄那日对方精心准备的香囊,终是应了下来。

既然主家主动提及,寸心又有心,那她何不顺水推舟。

有寸心陪着,就没必要兴师动众地坐马车前往南市。

只是先去佩芷轩还是作坊,犹豫片刻后,盛锦水还是先去了佩芷轩。

经过这段时日的磨合,春绿已经摸清了苏合和熏陆的脾气。

两人虽是姐妹,性情却是天差地别,一个内敛一个外放,所长自然也很是不同。

苏合不如熏陆能说会道,为人处世却十分沉稳,颇有些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加之十分好学,无论识字还是算账,都是这批人里学得最快的。

至于熏陆,活泼外向,喋喋不休起来连春绿都要甘拜下风。更难能可贵的是,她天生便拥有常人少有的亲和力,娇憨中透着股淳朴的天然。办事虽不如春绿和苏合牢靠,贵女们却很喜欢她,经常会赏些糕点下来。

两姐妹性格鲜明,去处也好安排。春绿回禀过盛锦水后,便让苏合跟着老范继续学算账,熏陆则跟在她身边,待在佩芷轩里。

当然,她们有时也会轮换,免得日后遇到变故不能及时上手。

在盛锦水买来的这批人里,苏合和熏陆的资质算是不错。剩下的,也就木犀和伴月还在读书识字。

做了一辈子杂役,猛地要年岁已大的下人学习识字算账确实有些强人所难,盛锦水虽然失望,但也没太为难他们。

约定的一个月已经到了,真的不愿意学下去的也就安排去了作坊。

常来佩芷轩的贵女们都知晓东家有喜,今日并未过来。

铺子了只有几个来买香丸的客人,见到盛锦水后不忘道一句恭喜。

盛锦水一一回礼后,才起身往二楼走去。

今日留在佩芷轩的是春绿和熏陆。

见自家姑娘现身,春绿忙上前道:“姑娘,您怎么来了?”

昨日才刚拜堂,今日便早早过来,难怪春绿有此一问。

对她的人品,盛锦水是放心的。

“一直在家待嫁,已经许久没来过铺子和作坊了,总要过来看看。”盛锦水回道。

春绿点头,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并不会觉得盛锦水此举是不信任自己。不过是担心自家姑娘累着,才如是问道。

盛锦水也知道她的品性,在这么多人里,对她最为信任。

“今日只有散客,买了几百枚香丸,”春绿简单说了几句铺子里的情形,“这月预定的香丸都已出货,只有贵女们的熏香还需姑娘亲手调制。”

盛锦水点头应下,此时她手边正放着两本册子。

一本是佩芷轩的账册,还有一本就是贵女们预定的熏香册子。

默算了进度,确定能按时出货后,盛锦水便将册子放到一边。

“作坊那可还好?”她继续问道。

“一切如常,”春绿一顿,犹豫后直言自己心中疑惑,“就是不知木大娘,姑娘想作何安排?”

盛锦水奇怪,她该是知晓自己想法的。

“你觉得她如何?”既然春绿有此一问,盛锦水自然也想听听她的想法。

春绿回道:“木大娘自然是好的,自我将她带到作坊后,她就埋头干活。起先我以为姑娘已与她约定,由她管着那些短工,可她说自己初来乍到,还是先同大家一起干几天活再说其他。”

“现下还是如此吗?”盛锦水不解。

“还是如此,她好似并不在乎工钱和活计多少。每日同那些短工一道上工一道下工,相处得很是愉快。”春绿点头,她也十分疑惑。

从认识木大娘开始,盛锦水就知道她是个心有成算的人,“我待会去作坊,找机会问问她,若无心做这个管事,就随她去吧。”

木大娘的事倒是不急,盛锦水暂且放在一边,说起了其他,“苏合和熏陆呢?你觉得她们二人如何?”

“她们?”春绿回想起两人这几日的表现,点头称赞道,“苏合机敏好学,脑子转得快。熏陆嘴甜,手脚勤快,难得还有些学武的天分。”

见她似有未尽之言,盛锦水抬眸看她,“有什么话不用顾忌。”

“她们姐妹之间知之甚深,做起事来也亲密无间,事半功倍。”春绿想的是以后,“可就因为她们是姐妹,同甘共苦多年,若是生出旁的心思,怕是防不住。”

她的顾虑并不是没有道理,眼下两人或许一片赤诚,感恩盛锦水救她们于水火,可往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将来的事,眼下不好下定论。”盛锦水倒是看得挺开,“也许她们会始终

如一,保有这份赤诚之心,也许明日就会动摇。”

见她自有计较,春绿也不再多说什么,左右多花点心思盯着就是了。

“除她们之外的人呢?我看伴月和木犀似乎不常在铺子里帮忙。”盛锦水问道。

春绿叹道:“她们倒是有心,只不过资质差些。眼下要紧的还是作坊,有身契在,一些要紧的活计只能交给她们。”

各种熏香配比才是佩芷轩立足的根本,虽已卖身,但春绿知道盛锦水对她未来的打算,因此始终恪守本分,不敢有丝毫逾越。

问完这些,盛锦水就想起身前往作坊。

只是不等她放下茶盏,熏陆便提着裙子上了二楼。

春绿见她毛毛躁躁的样子低咳一声,她赶紧松手,喘匀气后对盛锦水道:“姑娘,六福小哥说有要紧事找您。”

“六福?”盛锦水一愣,这才记起来,自己确实交待过六福一些事,“请他过来吧。”

没多久,熏陆便领着六福上了二楼。

如墨的长发挽起,发髻上斜插着一枝白粉渐变的荷花绒簪。

饶是六福知晓盛锦水已经成亲,见她这副妇人打扮时还是一怔。

如玉的指尖放下茶盏,盛锦水对熏陆吩咐道:“拿些茶点来。”

等酥月斋的点心上桌时,六福已经不记得其他,眼里只紧紧盯着色香味俱全的点心,没什么出息地咽下口水。

“先吃些点心。”将茶点推到他面前后,盛锦水又道,“春绿留下,其他人在外稍后。”

既然只留春绿,那么接下来要说的就是盛家家事了。

寸心识趣,闻言同熏陆一道退下。

等六福两口吞下一块糕点,又喝了半盏茶后,盛锦水才开口问道:“同我说的可是金家的事?”

那日在赌坊收回金家祖宅后,她就知道金家人的下场不会太好。

盛锦水看不惯赌坊的手段,可让她出手相救又是不可能的。她和金家虽是血缘至亲,但之间却隔着前世种种,不落井下石已是最后的仁慈,再不能奢求其他。

六福却不知道这些,只牢记盛锦水交待给自己的事,“盛姐姐不是让我盯着金家吗?今日我刚得到的消息,金家的宅子卖出去了。”

盛锦水不动声色,听他继续道:“金大力的信誉太差,若宅子在他手上,这辈子怕是都不可能卖出去。赌坊被他欠了许多赌债,眼下就想着能收回一点是一点。为了早日脱手,便以极低的价格将宅子卖了出去。”

四百两可不是什么低价,不过这些话盛锦水是不能说的,反而问道:“卖了多少?”

“才一百两。”六福啧啧两声,“这地段怎么可能只卖一百两,再加一百两都不算高价,这其中定是有猫腻。”

盛锦水赞同地点头。

这余成真是够贪心的,竟敢直接昧下三百两,也不怕被余家发现。

看她摇头叹气,六福唏嘘道:“听说金大力欠的不是一笔小数目,连宅子都卖了,一大家子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唏嘘过后,他眼中并没多少同情。

归根到底,金家如今这般境地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我阿娘说了,这赌啊真是一点都碰不得。”看他故作成熟的模样,盛锦水勉强扯出一丝笑来,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让春绿给六福准备了些糕点,将人送出门后,盛锦水收起心思,打算先去作坊瞧一眼。

出门时,她就算好了时辰,该是能在午膳前回林家。

临近午时,日头越发毒辣。

按理说,这时候路上该没多少路人的。

不成想,两人还没走到作坊,南市尽头便走来一支敲锣打鼓的队伍。

沿途路人纷纷避让,寸心微微侧身,将盛锦水挡在身后。

等踮起脚尖看清队伍,她才回头对盛锦水道:“姑娘,是官差。”

“大张旗鼓的,可是出了什么事?”盛锦水皱眉。

“害,你们不知道了吧,这官差啊应当是从州府来的。”疑惑间,站在近处的老人家听到两人对话,故作神秘道。

八卦是人的天性,看他知道些内情,原本稀稀落落站着的路人纷纷看向他。

“老先生知道些什么?不如同我们说说吧。”

有人捧着,他自然高兴,但也不敢托大,“我也是道听途说,清泉县之前那位黄县令离任前大摆宴席,从众多商贾手里勒索了不下万两白银。可惜银钱到手后,还没来得及捂热呢,他就被袁知州查办了,待会张贴的榜文多半与此事有关。”

“能有什么干系?总不会是官府将银钱退回来了吧。”

“光离任就收受了万两白银,难怪人人都想当官呢。”

“幸亏袁知州英明,把黄县令给办了。”

……

路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不少人更是跟在队伍后边,就想瞧瞧热闹。

“姑娘?”看盛锦水正出神,寸心出声提醒道。

盛锦水定了定神,“先不去作坊,跟着官差,看看榜文到底说了些什么。”

第107章 第107章金家结局(二)

这般兴师动众,难怪会引人围观。

无甚要紧事的路人索性跟了上去,好知晓这第一手的消息。

申明亭前人头攒动,佩刀的官差犹如两尊铜像,一左一右将人潮隔绝开来。

有他们坐镇,即便有急于想看到榜文内容的,也不敢造次,只踮着脚尖,盼能看清一二。

盛锦水和寸心自然是挤不进去的,两人被人潮挡在最外围,只能听从前边传来的只言片语。

“榜文上写的是什么?”有年轻学子撑着前人的肩膀,仰头问道。

被他撑着的那人也不生气,反倒分享起自己的听闻,“是黄县令的事,他的案子判下来了,估摸着秋后问斩。”

学子一愣,难以置信道:“这么快?”

上巳距今才过五月,黄县令并非一般人,而是一县的父母官。

他的案子,就算审后证据确凿,也要经刑部复议,等一套流程下来,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都是常事。

本以为黄县令也不例外,甚至可以趁机疏通关系,免于问斩。

没想到朝廷此次竟是雷霆手段,难怪知州命官差大张旗鼓,四处宣扬,黄县令怕是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被拿来震慑地方了。

“想来其中有不能让我们知晓的内情吧,不过一次设宴就敛财万两,他被判秋后问斩一点不冤。”

不管有没有道理,想在清泉县打官司就要提前备好天价的孝敬。

在黄县令治下,百姓畏惧官府如同畏惧豺狼虎豹。

如今他被清查,众人自然只会拍手叫好,不会有多余的同情。

盛锦水对审案的流程并不清楚,不过从他人口中,隐约猜到黄县令此案远比自己想象中的判的快,判的准。

“唉,你们别盯着黄县令看了,快看下边的,”同年轻学子一道过来的同窗推了他一把,“真是奇了怪了,朝廷此次竟要返还脏银!”

“什么!”这可是闻所未闻的好事,方才还在讨论的几人穿过人潮,挤上前去细细读起榜文。

盛锦水站在外边,看得并不真切。

在听到朝廷要返还脏银时一愣,在心里猜测这些银钱是否会尽数返还,又返还到谁的手里?

她正想着,挤到榜文下的学子高兴地手舞足蹈,或许是他太过激动,竟让远处的盛锦水听清了他的声音,“榜文上写了,此案是七殿下亲批的,脏银也是殿下提出返还的!”

朝廷竟要返还脏银,盛锦水皱眉,她记得金大力和唐睿都曾给黄县令送过孝敬。

说她小气也好,睚眦必报也好,一想到银钱会回到他们手上,她就难受。

这么以为的显然不止她一个。

不远处,一个蓬头垢面的消瘦人影发疯似的想要挤进人潮。

他浑身恶臭,本聚在一处的路人纷纷避让,生怕沾染上一

点。

这人与自己前次在赌坊见到时相比又变了模样,若不是后边将他扑倒抓回的赌坊打手,盛锦水险些要认不出来。

金大力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早前还只是精神萎靡,初显老态,现下就是十足十的疯癫模样。

他身上的伤大概还没好,被压制后前额狠狠磕在地上,浓稠的鲜血裹挟着尘土从伤口处渗出。

见人没了动静,打手也有些慌了,伸手在他鼻尖一探,确定还活着后才松了口气。

可惜这场闹剧并没有到此结束。

本还算安静本分的姚氏突然爆起,连滚带爬地上前,将全身力道压在金大力身上,双手掐着他的脖子咒骂道:“都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你没用,要不是你好赌,我还是县令宠妾的亲姐姐!你怎么还没死,你快点去死!”

姚氏刻薄,但骨子里还是畏惧金大力的,现下却像疯了般死命掐住脖子,即便在旁的赌坊打手出手,也没能将两人分开。

也不知姚氏的哪句话戳到了金大力的痛处,原本死气沉沉的他突然翻身,与姚氏扭打起来,“你还有脸提,要不是给姓黄的那厮孝敬了五百两,我也不会丢了布庄!”

事已至此,金大力依然不觉得自己有错,他怪盛锦水,怪黄县令,怪郑管事,怪姚氏,但就是不会怪自己。

冷眼看着这场闹剧,盛锦水眼中并没多少触动,正打算移开目光,余光恰在半空与金桑对上。

骄纵的少女眼里早没了往常的趾高气昂,近乎麻木地看着眼前这幕。

在她身侧,八岁的金丝仿佛一夜之间长大,遇到一点事便只会哭闹的熊孩子瑟缩地躲在自家阿姐身后,两眼含泪。

比起他们,金榆倒没多少变化,只是眼中的阴鸷藏得越发深了。

两个被折磨了十几天的人,早没什么力气。

就算是打架,也不过是互揪头发,再狠狠咬上几口。

他们动静闹得大了些,不过在场的路人多被榜文吸引,就算有瞧见的,也只以为是乞丐打架,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见扯不开他们,又听金大力一直吵嚷着自己孝敬了黄县令五百两,赌坊打手们索性也不管了,看他们能否掰扯个结果出来,好让自己邀功。

可惜他们注定要失望了。

方才挤进人潮的学子终于喘匀了气,返还脏银的决定惹得众人议论纷纷。

有人想得深远,担心道:“那些被黄县令胁迫的商贾也就罢了,难道主动孝敬的也要返还?”

“当然不是,”那学子赶忙摆手,“榜文上说了,只要不是主动孝敬的都会被退回去。”

听他这么说,一直冷眼旁观的金榆竟是最先反应过来的,“有没有金大力!”

若不是赌坊打手盯着,他早就急迫地上前揪住学子的衣领。

或许是他眼中的贪婪太过明显,被询问的学子往后退了一步,“金?榜文上没有姓金的商贾,倒是有一家金氏布庄。”

金氏布庄!

连恨不得掐死对方的金大力和姚氏都停了下来,口中反复呢喃着“五百两”。

好心回话的学子没想到他们会是这样的反应,被吓得连退数步,恨不得退回到人群中去。

他不知道,榜文上所写的五百两已经成了金家人心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金大力和姚氏疯了似的冲向人群,本就看够热闹的一些路人已经离开,余下的见他们脏臭癫狂的模样,纷纷避让开来。

这么一让,两人就顺利穿过人群,站在申明亭前。

执刀的官差见状往前一站,用没有出鞘的长刀将两人拦下,“申明亭前,禁止喧哗!”

“金氏布庄!我是金氏布庄的金大力,给我五百两!给我!”

看他疯疯癫癫的样子,官差蹙眉,但还是耐心道:“金氏布庄要真是你的,拿着文书去县衙领钱就是。”

金大力一愣,赌坊打手巧恰上前,暗道晦气。

本以为能借此立功,不成想还是空欢喜一场。

“文书?”紧绷的最后一根弦终是断了。

金大力双眼失神,窒息的痛苦几乎将他淹没,他脸上时而平静,时而露出诡异的笑。

这下别说姚氏,便连官差也觉察出了不对。

其中一名打手立刻反应过来,一巴掌甩在金大力脸上,将他扇得跌倒在地。

另一名打手则上前谄媚道:“官爷息怒,家奴不懂规矩,我这就把他们带回去教训!”

官差也不计较,随手挥了挥,“行了,赶紧把人带走吧。”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金家几人就经历了大起大落,被带走时一个个双眼无神,目光呆滞。

被迫签下卖身契,卖身给赌坊可与盛锦水当年在崔家不同。

崔家是从中州来的世家,极少会有苛待下人的事发生。

赌坊却不讲情面只认银钱,金家人往后怕是再难有翻身的机会了。

闹剧到了尾声,盛锦水再没看下去的心思。

万事万物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与金家人的纠葛已经彻底落幕。

今后她不必再沉湎于过去,继续照着自己设定的路走下去就是了。

见她兴致不高的模样,寸心只以为是被日头晒的,出声问道:“姑娘,还去作坊吗?”

盛锦水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已看不出异样,“自然。”

两人沿街回去,很快就到了作坊。

作坊大门紧闭,隐约有说话声从里面传出,倒是十分热闹。

能大量产出香丸后,盛锦水就极少过来了。

倒是春绿偶尔会来,看有没有人偷奸耍滑。

寸心上前敲门,没多久大门便被从内打开。

忠伯见来的是盛锦水,忙开口叫人,“姑娘快请进。”

作坊的布局是盛锦水看过的,一进门就能闻到各种香材交织在一起的浓郁气味。

偌大的院子里,到处是放置着药材的簸箕。

一些正在晾晒,更多的则被放置在阴凉处。

香材和药材有共同之处,忠伯曾是大夫,将香材的处置保存交给他最妥当不过。

院子里除了忠伯,还有被聘请来碾磨香材的短工。

她们见过盛锦水几次,自然记得眼前这个面容姣好,气质出众的姑娘就是佩芷轩的东家,纷纷起身叫人。

至于木大娘,她也混在人群里,见盛锦水看向自己就大方地笑笑,但看样子并没有与她相认的打算。

短工们两人或三人一组,星辰般散落在院子四处。

炎炎夏日,见她们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汗流浃背。

盛锦水转身对忠伯道:“回去的时候到老范那支些银钱,买些瓜果放在井中冰镇,明日分给大家。”

忠伯点头记下,一旁的短工们喜出望外,赶忙开口道谢。

等盛锦水进了屋子也没停下,甚至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夸起人来。

“盛姑娘真是人美心善。”

“是啊,在这做工也就瞧着累人,却比冬日浣衣轻松多了。”

“自从到这后,我家那口子都不敢对我大声说话了,谁叫我赚的不比他少。”

“说到这个,有不少向我偷偷打听佩芷轩还招不招人呢。”

……

混迹在人群中的木大娘暗自点头,只觉得自己来对了。

多数人对盛锦水心怀感激,但也并不是人人都懂得感恩。

“大夏天的还不给涨工钱,几个瓜果就想让人感恩戴德,她也真有脸。”

耳边传来极轻的一句呢喃,木大娘皱眉,偏头看向拿袖子扇风的几人,一时不知方才抱怨的究竟是哪一个。

第108章 第108章山川游记

木大娘听到的那些话,盛锦水却是不知道的。

此时她想的是天气越来越热,短工们赚的都是辛苦钱,自己是不是该再涨些月钱了。

屋内门窗大开,大概是临水的缘故,并没有想象中的闷热。

“姑娘!”见盛锦水来了,几人纷纷放下手上活计。

盛锦水点头,轻道:“不必管我。”

见她发话,屋内又重新忙碌起来。

盛锦水正想四处看看,伴月就已殷勤地搬来绣凳,“姑娘坐这,窗边凉快。”

比起她的机灵,木犀就显得木讷许多,只敢用余光偷瞄一眼,随即埋头干活。

苏合熏陆,盛锦水接触得多,对二人脾性有所了解。

至于恢复本来姓氏的赵守顺和跟了自己姓的盛晴娘,二人在韩家做了几十年下人,尊卑早刻在骨血里,做工时更是勤勤恳恳,生怕给女儿惹麻烦。

剩下的人里,除徐娥管着一日三餐和家中杂事,另两人都留在了作坊里,分别给伴月和木犀打下手。

当初一口气买了十多个人,可真等用起来还是捉襟见肘。

只不过眼前的这些都还没调教好,其他想再多也无用。

没拒绝伴月的好意,盛锦水顺势坐下,微风吹动河面,送来一袭凉风,确实比方才舒爽了许多。

在她这露了脸,伴月见好就收,甚是乖巧地继续干活。

眼下这么多人里,只有伴月和木犀识得几个字,因此交到她们手里的也是作坊里最关键的一环。

不过到底是刚买来的下人,盛锦水不会以为捏着卖身契就能高枕无忧。

不然她也不会将他们与短工隔开,让忠伯成为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忠伯手里有一本香材册子,册子上记录的香材都对应着一个字。

短工每碾磨好一种香材,他就会贴上相对应的字,再由赵守顺送到伴月和木犀手里。

至于完整的香方,自然是不能给她们的。

不过木犀和伴月的手里,也有两本全然不同的册子,册子上不写香材,只有香材磨成粉后,由忠伯写上的那个字。

而只有这两本册子合起来,才能凑出香方。

她们会从香材中选出各自需要的,按册子上的比例调和好后合二为一,制成完整的香丸。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想复刻佩芷轩的香丸,就必须同时拥有三本册子。麻烦虽麻烦,但也行之有效。

除非忠伯同伴月木犀合谋,否则谁也做不出香丸。

看作坊内井然有序,盛锦水没再打扰,起身同忠伯交待一声后便离开了。

等她走后,被分到木犀手下帮忙的卓桂香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对她低声道:“姑娘好不容易来一趟,你怎么不去搭话,好在她面前露个脸。”

木犀勾唇,脸上是淡淡的笑,“姑娘都说了不必管她,我上去做什么?何况只要做好手里得事,姑娘自然会记得。”

“害,我说你什么好呢。”卓桂香偏头偷瞄满脸喜色的伴月,又瞧她一脸的淡然,只能重重叹气,“等伴月入了姑娘的眼,只剩你一个在作坊忙得灰头土脸的时候可别后悔。”

木犀笑笑,照着册子上的配比,将半筐贴着“捌”字字条的香粉倒进木桶,看神色显然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另一边,正瞧见木犀和卓桂香窃窃私语的马巧兰也不禁低声问伴月,“看方才情形,姑娘该是记住你了,说不定过几日就会将你调到佩芷轩去。若往后发达了,可千万别忘了我。”

“佩芷轩有什么好的,”伴月瞄她一眼,“我献殷勤可不是因为想离开作坊。”

马巧兰不解,“听说佩芷轩里往来的都是高门贵女,若被她们瞧上,那可是一步登天!”

“你在人牙子手里时,那些高门贵女会多看你一眼吗?”伴月轻哼一声,“就算我去了佩芷轩,人家愿意搭理也是看在姑娘的面子上。既然如此,只要姑娘能记得,我在哪又如何?你也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好好干活才是正经。”

被比自己小的伴月数落,马巧兰的脸色难看了几分。她年纪大了,又没有一技之长,眼下唯一的盼头就是找个靠山,以后好拉自己一把。

不过看眼下这情形,伴月是让她失望了。

作坊里的明争暗斗,盛锦水并不知晓。

回到林家时已临近午时,见她回来,成江上前殷勤道:“夫人稍等,公子正在书房。”

盛锦水掐着点,看时辰正是平日里用午膳的时候,不算太晚。

她到厅堂时,饭桌上已摆好六菜一汤。

四人落座后,菜肴仍冒着热气。

盛安洄念了一早上的书,现下还有些头昏眼花。

自被阿姐教训过后,他就老实了不少,饭桌上也不主动说话了。

他不出声,余下的盛锦水和萧南山就更安静了。

刚端起碗,孙大夫就打断了萧南山,“饭前先喝药膳。”

“不用。”萧南山拒绝,他已经受够了药味,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想再瞧到炖煮得乌黑的药膳。

“那怎么成!”孙大夫比他还要激动,随即轻咳一声,意有所指道:“近日劳累,看你眼底阴影愈发深了。这药膳是我专为你准备的,很补的,保管有效。”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这回不仅是眼底阴影了,连脸色都黑沉了几分。

放下手里的碗,碗底磕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萧南山一字一句地提醒道:“您莫要玩笑。”

孙大夫被他看得一激灵,意识到自己做过火了,鹌鹑似的缩着脖子,默默给自己添了碗药膳,一饮而尽。

只留下一脸莫名的盛家姐弟,不知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除了因药膳引起的小小争端,这顿饭吃得还算圆满。

用完饭后,孙大夫借口回了自己房里,盛安洄也有些坐不住,早早告辞。

见盛锦水无事,萧南山问道:“迟些可有空闲?”

“佩芷轩和作坊今早已经去过,有春绿看着,该是没什么事了。”以为他有要事,盛锦水思索今日的安排,决定把为崔馨月调制青麟髓的事再往后推一推。

“那就好。”

萧南山起身带路,盛锦随即水跟了上去。

两人很快在书房外停下。

这不是盛锦水第一次到林家书房,不过早前只是匆匆一瞥,现下却能细细打量。

见她一进门就站在书架前,萧南山问道:“想看?”

架上没有读书人家中常见的四书五经,更多的反倒是些山川游记和鬼怪志异。

盛锦水扫了一眼,好奇道:“这些书似乎不太常见。”

“幼时体弱,只要吹了风,不到半个时辰定会发热,或是多走几步就咳喘,只能被人抬回来。父亲因此将我看得极紧,鲜少允我出门。”说起幼时,他的面色始终平静,仿佛诉说的是陌生人的故事,“春日时,我看族中子弟出游踏青很是羡慕,为此还曾与父亲哭闹过。在性命和听我吵闹之间,他选择保下我的性命。不过怕我无聊,他命人搜罗了许多杂书,其中就有山川游记与鬼怪志异。”

他取下一本游记,偏头就见盛锦水正瞪大双眼看着自己。

她的眼眸如鹿瞳般纯净无暇,其中除了惊讶再无其他令人感到冒犯的探究情绪。

“怎么了。”面对此刻的她,萧南山不觉卸下防备,再开口时隐隐带了丝笑意。

盛锦水没有遮掩自己的惊奇,“就是有些难以想象,你竟还有哭闹的时候。”

伸手将取下的游记递给她,萧南山哭笑不得,“我是人,自然会有七情六欲。何况那时年幼,而且我的性子确实算不上讨喜。”

“怎么会!”盛锦水盯着他的脸,没看清对方递给自己的是什么就本能接过,“小时候的阿洄长得粉雕玉琢,那时再皮我都因他那张脸不忍教训。你小时候,长得一定也很好看,怎么会有人忍心责怪!”

回望她清澈的双眸,萧南山这才意识到,方才那些话并不是她为了安慰自己信口胡诌的,而是发自肺腑,真心这么认为的。

她好像总是这样,轻易便能触及自己心底最柔软的那处。

萧南山几乎是仓皇地避开视线,耳边只回响着自己“咚咚咚”的急促心跳声。

大概是他逃开时的无措太过明显,盛锦水望着他的侧颜,慢半拍地收回目光,状若无事地落在自己手里的游记上。

看似随意的对视,其中却藏匿了太多暧昧的情绪。

两人都还没准备好,接受这令人陌生的情绪的到来,只能当作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等平复好情绪,萧南山才再次看向盛锦水。

柔白的指尖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比往日无端多了丝岁月静好的沉谧。

像是怕打破眼前的美好,他连呼吸都清浅了几分。

片刻后,萧南山才轻咳一声,“你要顾着佩芷轩和作坊,没有书房总归不便。我让怀人将这里清了一半出去,你可以用。”

起初,盛锦水垂眸认真翻看游记,只是为了逃避让她陌生又别扭的暧昧氛围。可才翻了两页,她就被书中的山川景色彻底吸引,直到萧南山开口才回过神来。

不喜依附的性格让她多数时候不能坦然接受他人好意,几乎是话音落下的一瞬,她就本能地拒绝道:“不必麻烦,琐事我回盛家处理就是,左右几步路的功夫。”

回完,她的视线重新落在游记上。

萧南山抿唇,他以为自己早就在藏污纳垢的中州练成铁石心肠,再不会为一点小事牵动情绪。

可在这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了一丝懊恼。

懊恼并不是因盛锦水的拒绝而产生,而是经历种种,他以为自己已与旁人不同,一脚踏进她的人生,成为她为数不多,可以信任,不用设防的人。

可没想到,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他错了,他们之间仍旧壁垒分明。

而眼下萧南山最为讨厌的,就是他们之间的分明!

第109章 第109章回门

萧南山垂眸,敛去眼中情绪,再开口时已与往常

无异,“用不用得上另说,该有的还是要有,以备不时之需。”

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倒是让人不好拒绝。

何况方才已经拂了对方美意,盛锦水一顿,随口应道:“那便麻烦了。”

萧南山:“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见她对手上游记爱不释手,萧南山又从架子上抽出了几本,“这些也不错,闲暇时可以一读。”

“好。”盛锦水抬眸,期待地望向他,“我想抄录一份,可以吗?”

看她眼里不似作伪的喜欢,萧南山点头,“自然,能被人喜欢,这些游记才有价值。”

盛锦水极少对一件事如此入迷,前世被困后宅,除了奕州,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中州。今生就更别说了,至今还未曾出过奕州。

“日后若有机会,真想亲眼瞧瞧游记中所载的大好河山。”不觉间,她又多了一个心愿。

“会有那么一天的。”萧南山偏头,看她明亮的眼中似有星辰闪烁。

盛锦水对游记爱不释手,恨不得日夜待在书房,直到将所有游记看完。

可惜眼下她没那么多空闲,只能抽出睡前的半个时辰翻阅、抄录。

每到这时候,萧南山便会挑一味熏香点燃,安静坐在另一张书案前,偶尔帮忙抄录,偶尔为游记注解。

但更多时候,他会取一本杂记,和盛锦水默契地各占一张书案,翻看自己挑选的闲书,享受难得的静谧。

有时候,盛锦水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不用做戏,也没有外物纷扰,只需按自己喜欢的步调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就好。

不过,这样的日子到底是短暂的。

很快,就到了回门那日。

她在盛家村出嫁,回的自然是盛家村。

今早盛锦水起床时,美人榻上已没了萧南山的身影。

这情形在平日并不少见,他向来觉少,若是醒了会自行披上外衣,到院子里的枣树下站一会儿,等盛锦水梳洗打理好再回来。

不过今日似有些不同。

听到动静的寸心进屋,帮她挽好发髻又上了妆。

等穿戴整齐还不见萧南山回来,盛锦水疑惑地问道:“公子呢?”

方才寸心见过自家公子,“应是同怀人出门了。”

看时辰还早,盛锦水点头,没再追问下去。

没多久,萧南山就和怀人回来了,怀人手上还多了个未曾见过的竹篮。

回门时要带的东西早已备好,盛锦水好奇但觉得开口追问有些冒犯,余光扫了一眼便不再细看。

此时,盛安洄也收拾好了行囊。

在家中一待就是数日,他要再不回私塾,别说盛锦水,怕是连好脾气的刘玉青都要不肯了。

见他独自上路,萧南山做主让成江陪同。

不等盛锦水拒绝,盛安洄就欣然应了下来。

怕他起疑,盛锦水只能吞下拒绝的话。

等目送两人离开,盛锦水和萧南山也上了马车。

有马车代步,他们没像盛锦水早前赶牛车那般起个大早,而是算好时辰,在午时前抵达盛家村。

赶车的怀人远远瞧见等在村口的盛大和盛安云,忙让马儿停下,跳下车拱手道:“盛大爷,盛公子。”

初见时,盛大便觉得林家连跟在身边的小厮都气度非凡,盛锦水的二姑姑甚至起过招他为婿的念头。

这才几个月,盛锦水就嫁到了林家,在自己看来气度非凡的成江怀人还要毕恭毕敬地唤他一声“大爷”。

“不用不用。”盛大拘谨地摆摆手,说什么都不愿受怀人的礼。

盛安云也不自在,但他比盛大见多识广,知道这时候再不自在也要端着,不能给堂妹丢人。

好在这时候,盛锦水撩起车帘下了车,萧南山也紧随其后。

盛大搓了搓手,尴尬地舔唇道:“阿锦,你和姑爷不用下来,直接坐马车到家里就是了。”

“大伯与舅兄亲自相迎,我和阿锦理应下车。”萧南山言行虽和平日无异,但在熟悉的人看来,已经堪称温和了,“二位不必拘谨,唤我琢玉就好。”

盛大和盛安云对视一眼,都悄悄松了口气。

萧南山不论是容貌还是气度都不似寻常人,气势甚至比他们见过的清泉县县令还要凌厉许多。

他们不怕其他,就怕林家觉得盛家礼数不周,因此轻看盛锦水。

如今看来,他也就是看着冷淡些,待人接物都十分谦和有礼。

若叫中州认得萧南山的世家子弟知晓他们心中所想,怕是会惊得不敢言语,在心里怀疑他们和自己所认识的萧南山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盛锦水回门,不仅是盛家的大事,也是盛家村的大事。

日头太晒,几人客套几句便一道上了马车。

方才还不觉得什么,等马车进了村子,盛锦水便觉察出了不对。

她撩起车帘一角,本只想看看村中景色,偏巧这时辰还有人在地里忙碌,见马车经过,隐晦或直白的目光都在不觉中集中过来。

盛锦水被盯着全身发毛,忙放下车帘,不解道:“大伯,我怎么感觉大家都在往这看。”

见她一脸疑惑,盛大憨厚一笑,解释道:“就是在看你们呢。”

“他们没什么恶意,就是好奇。”盛安云怕萧南山不喜,连忙解释道,“五叔是咱们盛家村唯一的秀才,你是秀才女儿,村民在迎亲时又瞧见了妹夫的好相貌,难免会像这样多看几眼。不过你们放心,但凡传过闲言碎语的人家,阿爹都亲自上门讨要过说法,眼下他们就是好奇,没有恶意。”

盛锦水叹气,村里能传什么闲言碎语,无非还是与唐睿有关。

“这事我该向大伯说声抱歉才是,我待在镇上,就算有闲言碎语也传不进耳朵里。就是苦了你们,现下还要为我的事烦忧。”

“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看她神色,盛大连忙安慰,“要不是唐……嘶!”

只是不等他说完,盛安云就大逆不道地一掌拍在他腿上,生硬地开口道:“阿爹,方才你腿上停了只蚊子。”

盛大反应慢,但也不傻,在儿子提醒下立刻反应过来。方才自己真是昏了头了,怎么能在阿锦的夫婿面前提姓唐的那厮呢。

他干笑两声,不敢再开口了。

好在此时马车停下,盛家到了。

盛锦水下了车,才发现今日盛家远比自己想象的热闹。

她认得的都是自家

人,可其中还有不少是自己从未见过,或只见过一两面,隐约有点印象的。

“大伯,这……”盛锦水连进门的步子都慢了许多。

“都是乡里乡亲的,他们要过来我也不能拦着。”盛大心里也有些后悔,村民来时,他确实有过炫耀的心思。

可眼下侄女和侄女婿真到了,看看满院子吵吵嚷嚷的闲人,又看看清冷如雪的萧南山,他悔的肠子都要青了。

看他这样,本就反对将人都放进来的盛安云撇嘴,沉声向盛锦水透了自家阿爹的老底,“出嫁那日有几个和阿爹不对付的人说酸话呢,嘲笑盛家眼光高,说我们连举人都瞧不上,到底是想找个怎样的女婿。眼下你找的比举人强得多,阿爹才想打那些说酸话的人的脸。虽然幼稚了些,但没什么坏心。”

盛锦水哭笑不得,可又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来。

“你放心,待会我就把人赶走,不会扰了你和妹夫的清净。”面对萧南山,盛安云还是有些怕的,自然也不希望某些不知轻重的村民惹他不快。

以盛锦水对萧南山的了解,他喜静喜洁,想来也不会喜欢这样的场合,还是快些将来看热闹的村民送走为好。

就在两人头疼时,萧南山脸上倒没表现出明显的好恶,也可能是他极少有情绪波动,又擅长隐藏。

总之在外人眼中,他是出尘不染的翩翩公子,凡是见到他的都只敢远远观望,不敢上前搭话。

盛锦水和萧南山进屋,几日未见的盛安安便迎了上来,仔仔细细将她打量了一番,见她气色红润,神色如常才在心里松了口气,心道萧南山看着冷淡,但对阿锦还是好的。

她在打量盛锦水的时候,其实盛锦水也在打量她。

盛锦水蹙眉,自己在家中待嫁,恰巧吴辉和盛安云也没去州府,所以她就给盛安安放了几日假。

衣食无忧,又有家人和夫君陪伴,按说应当没什么值得忧思的。可这才过了几日,她怎么瞧着比自己出嫁那日还要憔悴。

“阿姐。”盛锦水想问出个究竟,只是看这一屋子的人,到底还是忍了下来。

落座后,盛安云和怀人也将准备的回门礼搬了进来。

新婚之夜,萧南山就因回门礼闹了脾气,事后盛锦水也没再插手,任由他去准备了。只想私下向盛大打听清楚,再将回门礼折算成银钱还回去。

两个盖着红绸的木箱被抬了进来,这架势叫盛家人和赖着不肯走的村民看傻了眼。

怀人一拱手,“盛大爷,这一抬是布料,另一抬则是些糖、酒和茶叶。”

“这也太多了,”盛大咋舌,“要十多两吧。”

新婚夫妻回门,确实会送这些。

但他们不知道,茶和茶之间,布料和布料之间,可谓是天差地别。

而萧家送出去的回门礼,自然不会是普通货色。

“我家公子特意吩咐的,银钱都是小事,让大爷满意最重要。”怀人这话可算给足了盛大面子。

盛大挺直背脊,一边接受众人艳羡的目光,一边忍不住腹诽,阿锦嫁的夫君瞧着实在不像是会过日子的。

第110章 第110章扫墓(捉虫,可不看)……

此举给足了盛大面子,心中虽不免为将来忧虑,但他脸上始终挂着憨厚慈和的笑。

等余光瞥见,来看热闹的村民脸上震惊过后,不觉流露出艳羡时,虚荣心更是得到了极大满足。

目的已经达成,盛大自然不会再委屈盛锦水和萧南山,只是不等他起身赶客,就有人捷足先登了。

“锦丫头,瞧你夫婿斯文俊秀的模样,也是个读书人吧?家中做什么营生的?在哪高就啊?”

盛锦水看向开口问话的那人,他矮小精瘦,肤色黝黑,瞧着倒有几分面熟,只是自己已不记得在哪见过了。

乡野村民没什么讲究,平日闲聊时也会提及各家琐事。若说恶意倒也不至于,只是没什么眼力劲罢了。

肯定是老方头撺掇他来问的,盛大撇嘴,没忘了他和老方头有着七弯八拐的亲戚关系。

而老方头想把自家女儿嫁给吴辉不成,一直看盛家人不怎么顺眼。

若是老方头亲自来,盛大肯定是不会放他进来的,只是村民们世代居于盛家村,彼此间都有些联系,此时再计较,不免显得小气,明日甚至可能会有更难听的流言传出。

想到此处,盛大恨不得打自己几个巴掌,就为了那点面子惹得侄女婿不快,万一他和阿锦因此生了嫌隙,那自己真是没脸见去世的幼弟了。

好在萧南山脸上并无不耐,就在盛锦水以为他不会开口,想着该如何打圆场时,他已淡然回道:“确实读过几年书,眼下已有举人功名。家在中州,薄有资产,高就不敢说,总会让阿锦衣食无忧的。”

他还真敢说!

盛锦水压下惊讶,免得让人看出破绽。

盛大则是眨了眨眼,方才深藏于心中的忧虑已尽数褪去。如此能干,不太会过日子也无妨,总归银钱是花在他家侄女身上。

“举、举人?”方才那人结巴,秀才出身的盛竹在他们眼里已是十分了不得的存在,更何况已是举人的萧南山。

别说他了,便连盛大都谨慎了几分,甚至不敢再将他视作寻常晚辈。

士农工商,当初盛大就算再不喜唐睿做派,在盛锦水提出退亲时还是犹豫了。

为的,不就是对方的举人身份和将来的不可限量吗。

唐睿如此年轻,再苦读几年,说不定就能金榜题名。等做了官,他的妻子就是高人一等的官夫人了。

而眼前的萧南山,甚至比唐睿还要小上几岁。

面对他,谁也说不出质疑的话来,言行更没了之前的随意,反倒坐立不安起来。

今日情形远超盛大预想,他努力拿出派头,轻咳一声道:“这饭点也到了,辛苦我家侄女侄女婿从镇上过来,今日就不留大家了。”

眼下就算有脸皮厚的,也不敢赖着,纷纷告辞,瞧着比来之时老实了许多。

早知他们要来,盛大伯母和徐思在厨房忙活了半天,将一道道精心烹饪的菜肴上桌。

盛锦水在萧南山身侧坐下,见几人各忙各的,低声问道:“方才你说的都是真的?”

要说林琢玉,确实只是个小有资产的秀才,可萧南山,却是实打实的举人。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萧南山也压低声音回道。

盛锦水一时语塞,总觉得他的性情和从前自己以为的差别极大,似乎跳脱许多。

只是不等再问,菜肴已尽数上桌,众人视线都落在他们身上,此时显然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

盛锦水只能暂且将好奇压在心底,想着回去之后再问。

盛大伯母和徐思的手艺还算不错,只是不能与盛锦水的相提并论。

不过心意远比手艺重要,昨夜就下锅慢炖的鸡汤,量大管饱的东坡肉,炸得酥脆的溪鱼,还有自家地里才摘下的蔬果。

各式各样摆了满满一桌,足以看出盛家对这顿回门饭的看重。

“早前忘了问你们爱吃什么,可有什么忌口,就看着准备了些,”盛大忐忑道,“肉菜不多,但若有什么想吃的时蔬鲜果千万别客气,咱地里其他没有,庄稼最多。”

“多谢,已经很好了。”

到云息镇后,这大概是萧南山最随意的一餐了。从前就算没什么胃口,怀人和成江也会绞尽脑汁地将食材做出花来。

后来认识了盛锦水,她的手艺出众,将萧南山本就有些刁的胃口养得更加刁了。

不过还是那句话,有时心意远比手艺更重要。

这种被重视的感觉,他也曾经历过,但又有所不同。

盛家的重视,总是带着淡淡的温度,让人如沐春风。萧家对他同样重视,但其中掺杂了太多利益纠葛,有时连他们自己都会疑惑,这里边到底是真心多些还是假意多些。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宾客尽欢。

其中唯一让盛锦水在意的,就是盛安安的脸色了。

在家人环绕下,看似缓和了许多,可依旧让人担心。

饭后,趁男人们侃侃而谈的功夫,她拉着盛安安去了房里。

盛家人丁不算兴旺,即便盛安安出嫁,家里仍留有她的闺房。

拉着盛安安在床边坐下,盛锦水转身关上门后才走到她面前,打量过后严肃道:“阿姐可是遇上什么事了?我见你憔悴了许多。”

方才只觉得她憔悴,如今细看,还有些瘦了。

“我能有什么事。”盛安安笑笑,见她依旧凝眉,忙温声解释道,“说起来真是多亏了你,平日我都在铺子里帮忙,吴家管不到我。吴辉这人是有些愚孝,但还算明事理,再说他要靠你吃饭,待我不能差。”

此时的盛安安已不是当初能被轻松拿捏的新嫁娘了,她心中有关婚姻美好的一面也逐渐褪去,变得更加真实。

吴辉待她一直很好,可若只有喜欢和疼宠,那远远做不到现下这样。

血缘永远是这世间最难割舍的东西,如果没有作为依靠的娘家,再深的情谊也会在日复一日的争执中消磨殆尽。

看她神情不似作伪,盛锦水想了想,猜测道:“那身体可有不适?看过大夫了吗?”

“那倒是没有。”盛安安转念一想,“近日胃口确实差了点,吴辉和阿爹阿娘还问过我。从前最热的时候,我常没有胃口,食不下咽,这次大概也是如此吧。”

“怎么能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呢,等回了镇上就请个大夫瞧瞧。”说完,盛锦水还是不放心,“或是我去请孙大夫来为你诊脉吧,他的医术可比回春堂的大夫好多了。”

“可别,孙大夫毕竟是林家长辈,怎能事事麻烦。”盛安安赶紧挥手,“你放心,回去我就找个大夫瞧瞧,若瞧了还是没能好转,到时候再请他。”

两人又说了会话,没多久盛大伯母便敲响了房门,“快到未时了,再不出发怕是要晚了。”

“怎会?这次坐了马车过来,比牛车快了近一倍,再过一个时辰出发也来得及。”盛锦水一愣,临行前她就和萧南山约好了回去的时辰,眼下还没到,怎的就来催了?

见她疑惑,盛大伯母恍然,轻笑一声神秘道:“原本见侄女婿不爱说笑,以为他性子同山顶千年不化的积雪一般冰冷,没想到是个贴心的。这事啊我不能说,要等他亲自同你说。”

盛锦水一头雾水地被盛大伯母带到前边,此时坐着的除了盛大、盛安云和萧南山,还有个上了年纪的男人。

“阿锦来啦!”那人见到盛锦水,立刻露出个和善的笑来。

“阿锦,这是咱们盛家村的里正,小时候还抱过你呢。”盛大开口介绍。

既然叫作盛家村,村里姓盛的都有个共同的祖宗。

盛里正与他们家自然也是如此,论辈分,盛锦水甚至要称呼他一声叔祖。

不过盛大和里正都没提,她也就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里正”。

“好好。“看她落落大方的模样,里正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你阿爹在时可是盛家村的骄傲,这么多年唯一的秀才。你不仅长得像他,连这股聪明劲也像他。”

说起盛竹,他也是满心的感慨,“从前你在镇上,许多事照顾不到,眼下成了亲,也别忘了同你大伯多走动。毕竟姓盛,你的根还留在这呢。”

不知他们方才聊了什么,但里正明显话中有话。

慎重起见,还是不要多说比较好。

即便心里做了决定,面上也没表现出丝毫,盛锦水抿唇,故作害羞地朝里正笑了笑,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时辰不早,再不上山就要迟了,你们出发吧。”见她没应声,盛大也松了口气。

里正特意跑这一趟,无非是从别人口中听说了自家侄女婿的举人身份。

都说无利不起早,举人名下可挂四百亩免税田地,这样算下来可是笔不小的数目。

他话中有话,也就是看上了这个,想让盛锦水看在都是姓盛的份上多关照关照自己罢了。

这点小心思并不难猜,偏偏盛大猜到了也不能说,谁叫提出来的是村里最受人尊敬推崇的里正呢。

也幸好盛锦水够聪明,没直接应下。

里正没得到承诺有些不甘心,不过萧南山还在,这件事又是对方主动提起的,就算自己再不甘心也只能作罢,甚至要起身笑着送他们离开。

盛锦水跟着萧南山出了盛家,此时怀人早已守在门外。

她稀里糊涂地上了车,等怀人催着马儿前行,听着车轮滚动的异响,方才回过神来。

“上山?为什么要上山。”盛锦水不解。

“三朝回门,今日回的是出嫁时的盛家村,拜见的则是大伯这位唯一与你血缘亲近,又尚在人世的长辈。”萧南山每说一句,盛锦水的心头就是一跳,隐隐有了期待。

她果然没有失望,萧南山继续道:“而你的双亲,他们才是我最应该拜见。”

说不感动是骗人的,可除了感动之外,盛锦水心里还有些复杂。

三朝回门,拜见大伯,她可以骗自己说是为了做戏做全套,不让人察觉出端倪。

可祭拜父母又代表了什么,难怪大伯和大伯母看向他的眼神如此满意欣慰,对自己又守口如瓶,只让他亲自告诉自己。

“其实不必的。”盛锦水的声音极轻,连她自己都感受到了其中的口是心非。

萧南山定定看她,“我知道你又要说什么做戏,或约法三章之类的话。可是阿锦,就算是做戏,我们也该亲自到你父母面前禀明一切,获得他们原谅才是。”

这般为她着想又温柔的话语,盛锦水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过了。

她垂下双眸,避开一切有可能与他对视的瞬间。

狭小的车厢里,连清浅的呼吸都会被放大数倍,何况是如此明显的逃避。

萧南山没有乘胜追击,只静静看她如玉的指尖揪着衣角,似乎很是纠结。

他不知道盛锦水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何在心上铸起铜墙铁壁。

萧南山只知道,那道铁壁太坚固也太厚重,自己连越过十分艰难,就更别说撼动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滴水石穿非一日之功。

为今之计,他只有拥有足够的耐心,侵蚀铁壁,融掉心防,才能真正触及到她的真心。

此时的萧南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与盛锦水的距离,他只是遵循本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马车在一座矮山前停下,盛锦水父母的墓地就在山中。

若是徒步,还需走上半个时辰。

前世没什么机会为父母扫墓,今生倒是多了,不过空闲却少了。

墓地修得不算高,一路上来又有石阶。

半个时辰后,三人站在了墓碑前。

看着坟头已到成人女子小腿肚高的野草,盛锦水看起来有些消沉。

“上次来时还是清明,这才过了多久,野草都已经长这么高了,是我的过错。”

话音未落,盛锦水就挽起袖子,伸手拔掉一棵从石缝里长出的野草。

怀人见状,忙将她拦下,“夫人,这些粗活我来做就好。”

盛锦水婉拒他的好意,“有些事该我这个做女儿的亲自来,你和琢玉都不要动手。若是真想帮我什么,就让琢玉代我向父母敬一杯酒吧。”

“可……”怀人还想说些什么,就被自家公子拦了下来。

萧南山接过怀人手里提着的竹篮,掀起盖在上面的深色布巾,双手用力将之撕成两半。

“我不拦你,可你也不能这样干活。”说话间,他将撕成两半的布条缠在对方手上。

柔嫩的掌心被包裹在深色布条里,盛锦水垂眸,只觉自己被布条包裹着的掌心像被烧红的铁球般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