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却始终吹不散浓重的血腥味,她僵硬地收回目光,垂眸望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
此刻的盛锦水就像是易碎的琉璃,稍大些的动静就能让她分崩离析。
“夫人?”寸心小心翼翼地开口唤道。
事发时,她和熏陆正在备膳,因此逃过一劫,并未遇到水匪。
等听到动静想要查探的时候,奕州驻军刚从船尾登船,她们被勒令留在原地。直到遇见盛安安和吴辉,才从他们口中知晓此事,一解禁便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没成想见到的竟是眼前这幕。
盛锦水的心乱成一团,手脚更是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她自然听到了寸心唤自己的那声,可身体根本不受控制,连最简单的回应都做不到。
盛锦水和萧南山这对夫妻,一个魂不守舍,一个失去意识。
遭此大劫,陈佩说什么都不敢放他们回云息镇了。
眼下能主事的竟只剩怀人和成江。
两人对视一眼,成江点头,上前对陈佩道:“请陈大人即刻送公子与夫人回奕州,如今水匪头子跳水逃生,生死未卜。以防万一,还需一队人马随我到云息镇接回夫人亲眷。”
见萧南山受伤,陈佩心里发苦,还不知如何向袁毓交待,闻言哪有不应的道理,当即点了一队人马随成江坐小船离开。
奕州兵马督监陈佩是袁毓心腹,不仅才干出众,在杀人埋尸上也颇有建树。
不到半个时辰,水匪尸身便被处置妥当,连甲板和船舱内的血迹都被清理的七七八八。
坐在凳上,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盏,盛锦水的身体这才缓慢回温。
舱室已被清理干净,燃上熏香,再闻不到一点血腥味。
她抿了口茶,等能开口时问道:“琢玉,不,该叫他南山……”
再度回想起生死瞬间,盛锦水竟不知自己该如何称呼萧南山。
短暂的沉默后,她才低低问道:“他呢?伤的重不重。船上没有大夫,要先回奕州吗,还是云息镇?”
她越是平静,盛安安越是不安。
劝慰的话已说了许多,但她就是听不进去。
方才驻军清理甲板舱室的时候,她就披着斗篷缩在角落,反反复复只问萧南山如何了。
如今半个时辰过去,竟还没回神,盛安安怎能不心疼。
她抹了把脸,红着眼眶耐心哄道:“船上没有大夫,万幸怀人懂些医术,说妹夫只是受了皮外伤,将养段时日就好。”
这次,盛锦水终于听了进去。
她抬眸,看向盛安安的眼里多了丝神采,千言万语凝在那双潋滟的眸里。
从水匪登船时便紧绷的心弦终于有了发泄的出口,她张了张嘴,话还未出口,因惊惧凝结的眼泪就如断线的珍珠,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盛安安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正要伸手为她擦去眼泪,却见盛锦水身子一软,竟径直倒向自己。
这回不仅是盛安安,连房中伺候的寸心和熏陆都不受控制地惊叫一声,连忙上前接住。
极致的紧张过来,盛锦水昏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睡得并不安稳,上一刻还是崔馨月身边安分守己的陪嫁丫鬟,下一刻就赤脚奔跑在细雨绵延的夜里。在以为自己终于抵达黑暗尽头时,眼前光团闪过,她又被拖进了冰冷的河水里,被漩涡裹挟着溺毙在水底。
“啊!”
绝望的窒息感不停上涌,在她觉得难以呼吸时,求生意志终是胜过一切。
盛锦水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着气。
“阿锦!你终于醒了。”盛安安一脸惊喜,不等她回应便转头急道,“快请孙大夫!”
方才苏醒过来的盛锦水还有些茫然,片刻失神后才迟钝地看向盛安安,哑声道:“我睡了多久,他呢?”
盛安安道:“离你昏死过去已有五日了,其间你迷迷糊糊醒过几次,却总是一副失神的模样。”
至于她口中的“他”,盛安安当然晓得指的是谁,可这段时日发生的许多事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所以在面对这个简单至极的问题时,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沉默以对。
好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连串的脚步声。
“锦丫头醒了?!”人未至,声先到。
盛锦水还没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孙大夫就已健步如飞地迈进大门。
在他身后,则是背着药箱的盛安洄,和步履匆忙的盛大伯母。
一家人许久未见,再相见时盛锦水已面色苍白地在床榻上躺了五日。
盛安洄忍了忍,到底没忍住,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此时也无人嘲笑他孩子气的举动,若是可以,反倒想与他一道大哭一场。
孙大夫肃着张脸为盛锦水诊脉,围在床边的盛家人心中忐忑,连大气都不敢出。
好不容易等他诊完脉,盛安洄急急开口问道:“阿姐怎样了?”
“身体康健,没什么大碍。”孙大夫挥挥手,“我开张方子,喝两日就好。”
收了药箱,孙大夫转头就要去开方子。
见他要走,盛锦水来不及细思,开口追问:“他的伤如何了?”
孙大夫一顿,回头看她。
两人目光才一触及,盛锦水就匆忙移开视线,孙大夫见状轻叹了一声。
“皮外伤,至少要躺个十天半个月的,”到底是自己看顾到大的孩子,孙大夫难免偏心,“只是南山自幼体弱,他母亲……对他没什么别的期盼,只望他康泰长安,有南山之寿。”
见盛锦水目光闪躲,他忍不住为萧南山说话,“许多事,南山也是身不由己。等你好些了,让他亲自向你解释吧。”
孙大夫走后,重归寂静。
盛家人见她心神不宁,一时不知如何劝慰,只能忧心忡忡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开那个口。
还是盛锦水回过神来,不想让他们为自己神伤
,勉强打起精神,开口问道:“阿洄和大伯母怎么来了?”
话一问出口,她就反应过来。
不管执刀人是否如萧南山所言听命于中州,在外人看来,她是萧南山的妻子,而盛家人又是她的软肋。在奕州,若有人还想对萧南山出手,盛家人首当其冲。
“我真是问了个蠢问题。”盛锦水自嘲一笑,脸上满是失落。
盛大伯母哪晓得她心里的惆怅,皱眉道:“确是个蠢问题,你们出了这样的事,我和你大伯怎还坐得住,自然是要来照看的。”
这话听似责怪,实则满是关怀。
自父母亡故后,已许久没人对盛锦水说过这样的话了。
盛安安帮着开腔,“爹娘和阿洄得到消息连夜就过来了,阿爹不便留在房里,在大哥那呢。”
闻言热泪滚滚落下,盛锦水满腹委屈,唯有面对真心关爱自己的长辈时才肯吐露一二,“大伯母,我不该来奕州的。”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见她哭得可怜,盛大伯母的心早软成一团。
以为她是被吓着人,暗自又将杀千刀的水匪骂了一遍。
历经两世,盛锦水总以为自己的心足够冷硬,可事到临头才发觉,她以为的百毒不侵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经不起丝毫的改变和摧残。
没人比她更清楚,越是花团锦簇的高门,内里越是一团腐朽。
对以后,她心中惶惶不知所措。
旁人或许觉得她杞人忧天,可前世在侯府的身不由己如梦魇般纠缠不休。本以为逃过的宿命经历几番轮转,又回到了最初。
愁绪无人可诉,便只能借着劫后余生的由头大哭一场。等明日抹干了泪,她就还是众人眼里坚不可摧的盛锦水。
屋内几人尽情宣泄自己的情绪,隔着一扇门的距离,袁毓却是叹了口气,斜睨执意下床的萧南山,“你说你又不敢见她,何苦来这一遭。”
萧南山沉默,只静静望着扑倒在盛大伯母怀里,哭得无所顾忌的盛锦水。
片刻后,他开口问道:“袁毓,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这问得委实奇怪,袁毓虽疑惑还是如实回答,“谁人不知萧家大公子玉洁松贞,怀瑾握瑜。”
“你错了,”听到这样的回答,萧南山嗤笑一声,嘲讽道:“我没有高洁的品性,只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俗人罢了。”
第147章 第147章避而不见
再是紧绷的心弦也该有松弛的时候,发泄过心中郁结,盛锦水的失态和崩溃仿若昙花一现,眨眼间又变回了最初的模样。
只是她越装作若无其事,越是叫人放心不下。
翌日,皱眉喝下由盛安洄亲自熬的苦药,又火速往嘴里塞了颗蜜饯,她的脸上才多了丝血色。
见她喝药时视死如归的模样,盛安安不禁摇头,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把装着蜜饯的小碟往跟前又推了推。
论起来,盛锦水的身体并无大碍,清醒后便能下床。不过是家中长辈心有余悸,才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格外上心。
喝过药,又让房中下人尽数退下,盛锦水只留下盛安安与自己说话。
昨日之事历历在目,即便她再不愿回想,还是要过问清楚的,“堂哥如何了?”
听她提起盛安云,盛安安叹了口气,苦笑道:“果然瞒不住你。”
盛锦水无事,以盛家人对她的在乎程度,就算计较着男女大防,也不该只有盛安安和盛大伯母前来探望。
稍一细想,其中缘由并不难猜。
“那日见唐睿动手,大哥一时间慌了手脚,没细想就拿刀冲了上去。谁知这么巧,长刀不偏不倚的捅到了唐睿的要害处。”盛安安抿唇,“袁大人说他此举并非故意,算作过失。再说唐睿,他身为举人却勾结水匪,已是罪大恶极,就算杀了他,依律大哥也不必受罚。”
只是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在此之前,盛安云不过一普通货郎,何曾遇到过这样的事,萎靡几日在所难免,只盼着他在家人陪伴下早日振作。
“是我对不住他。”盛锦水垂眸,眼里闪过一丝自责。
不管是水匪之事,还是唐睿之事,在她看来,盛家都是无辜受了自己牵连。
“说什么傻话。”见她自责,盛安安并不赞同,“哥哥护着妹妹天经地义,怎会是你对不住他。等见了大哥,可千万别再说这样的话,也别露出愧疚的神色来,否则他该更难受了。”
不管是对盛安云还是盛锦水,之前的事都已成了难以逾越的心槛,唯有时光流逝,才能泯灭些它留下的痕迹。
缓缓吐出口气来,盛锦水还是没能将心里的另一个疑惑问出口,退而求其次道:“难得来州府,大伯与大伯母住得可还习惯?”
“若说习惯定是唬你的。”她的回避盛安安哪能瞧不出来,每次缓过劲来问的就是萧南山,眼下装作若无其事,实则早已漏洞百出。
可到底是心疼的,她没刨根问底的念头,闲话家常般说起些琐碎事,“被接来州府后,他们过的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也就前几日光顾着忧心,见你苏醒才回过神来,只道咱家几代都是地里刨食的庄稼人,何曾被这般尽心伺候过。
不过别看他们眼下念叨着不习惯,觉得拘谨,等回了村里又会将之当作一桩谈资,时时与亲友四邻说道。”
盛锦水知她在逗自己开心,应景地跟着笑了两声。可到底不算真心实意,瞧着有些勉强。
“眼下仍有水匪在逃,年关将至,就算不习惯也只能委屈你们暂留州府了。”盛锦水垂下眸子,等再抬眼时已恢复如常,“相信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回去了。”
这番话与其是说给盛安安的,倒不如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至于
萧南山……”盛锦水抿唇,眼下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琢玉”是不能再叫了,“对他,我也是一知半解,实在不知如何与你们解释。”
不说亲身经历过的盛安安等人,便是一无所知,被请来的盛大伯和盛大伯母,都隐约察觉出了异样。
只不过是连日来盛锦水昏迷不醒,这才无力探究其他。
他们虽没什么见识,却不是傻子。
自住进凉风小筑,受到无微不至又稍显拘束的看顾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盛安安心里也怕,在此之前她连县令都没见过几回,更别提高高在上,执掌奕州的知州了。
而就连他们眼中高不可攀的袁毓袁知州,都对萧南山毕恭毕敬,礼遇有加。
盛家人出身低微,但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敏锐。许多事他们看得清楚明白,却偏偏装聋作哑,除了是怕盛锦水为难外,就是骨子里的谨慎作祟。
都说至亲至疏夫妻,从前盛安安以为自己与吴家的分歧纠葛是天大的事。
如今再看,就算吴家长辈瞧不上自己,她也不用因此退让惧怕。因她有愿意为自己,也有能力为自己撑腰的家人。
盛家人自然是站在盛锦水身边的,可在面对的人是萧南山时,他们的意愿只是微弱的萤火,根本不值一提。
盛安安的唇角不觉落下,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彷徨。
见她如此,盛锦水赶忙道:“方才阿姐还安慰我呢,自己怎就露出这样的神色来了。世间万事万物,总该有个道理可讲,否则这世道不就乱套了。管他是林琢玉还是萧南山,人还是那个人,等我见过他,问个清楚明白就是了。”
这番话看似是劝慰盛安安的,其实也是盛锦水拿来劝慰自己的。
早前她钻过牛角尖,如今想通也只用了一瞬。
重生以来,哪日她不是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不过是越在乎才越不愿面对,生怕重蹈前世覆辙。
可仔细想来,萧南山不是前世贪花好色,逼她只能以命相搏的纨绔,她也不再是被困在侯府后宅,身不由己的小丫鬟。
既然如此,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就算不相信萧南山,她也该相信自己没看错人。
大不了一拍两散,各自婚嫁罢了。
前一刻,盛锦水还是颓丧的模样,后一刻便精神奕奕地开口,“阿姐安心,我这就去问个清楚。”
盛锦水猛地推开门,守在门外的成江和红桥神色一凛,齐声行礼道:“夫人。”
狐疑的目光自两人面上划过,盛锦水不解:“怎是你们守在外边,寸心和熏陆呢?”
红桥面不改色,“连守了几日,今早我见她们脸色不好,便让人先回去休息了。”
这倒不是假话,盛锦水醒来后最先想到的便是萧南山和盛家人,倒把身边几个忠心耿耿的丫鬟差点忘了。
“是该让她们睡个安稳觉。”盛锦水点头,问成江,“春绿和苏合也来了?”
成江回道:“方才她们被郑管事叫去了,眼下临近年关,春绿做主提前关了佩芷轩和作坊,结清工钱后将下人一并带了过来。”
提到她们,盛锦水自然想起了内鬼之事。不过她要去见萧南山,暂时只能搁置了。
“我晓得了。”盛锦水点头,犹豫后才问到自己最想知道的事上,“你家公子,如何了?”
这话显得生疏,成江听后不免“咯噔”一下,在心里暗暗叫苦。
见他犹豫,盛锦水皱眉,“不是说受的只是皮外伤吗?”
成江脑子转得飞快,这时候可千万不能有差错,“确是皮外伤,可公子的底子您是晓得的。平日都靠孙大夫仔细养着,旁人或许三五日就能好,可到公子身上就要十天半个月了。”
此话真假掺半,一时倒把盛锦水唬住了,急道:“我去看他。”
距离水匪袭船已过数日,于昏迷的盛锦水不过睁眼功夫,可对萧南山来说,却是被伤处反复折磨的几日。
一早,孙大夫就提着药箱来了。
进门也不说话,先是狠狠瞪了萧南山一眼,才老生常谈道:“短短几日你都下几回床了,这命还要不要了,不要早说,省得浪费我的好药!”
萧南山沉默,除了脸色比平日苍白一些倒看不出其他异状。
见他不死不活的模样,孙大夫越发生气,可骂他跟骂块木头般无甚区别,实在不够解气。这么想着他就瞧见了站在床边碍眼的袁毓,顺势将怒火发泄到了他身上,“不知他还受着伤吗,怎就由他使性子胡来!伤口都裂开几回了,五日还不见好,是不是要砸了我的招牌才罢休!”
袁毓苦不堪言,可哪个他都惹不起,只能开口求饶:“公子伤口又裂开了,您快些瞧瞧吧。”
瞧见萧南山背上里衣渗血,孙大夫不怎么高兴地哼了声,认命地提着药箱坐在床边。
他的伤口反复开裂,久治不愈,瞧着是越发触目惊心。
孙大夫叹了口气,手脚麻利地上药,嘴里还不停念叨:“你要是有锦丫头一半省心就好了,她昏迷不醒的时候倒是记得日日探望,连自己的伤都不管不顾,如今人醒了反倒避而不见。”
萧南山疼得脸色发白,汗如雨下,可就是忍着没哼一声。
直到孙大夫料理好伤处,他才吃力地回道:“我无颜见她。”
闻言,孙大夫一愣,“这些年锦丫头不容易,要强些也理所当然,但她并非不讲道理,你好好解释,她会明白的。”
“她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似是觉得他的见解有趣,萧南山摇头,“外人趋之若鹜的权势富贵,她避如蛇蝎,偏偏我拥有的全是她最厌恶的。若是可以,我倒宁愿自己是一无所有的林琢玉……”
话音刚落,满室随之安静了下来。
在场几人心知肚明,方才所言都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房内落针可闻,门外站着的人同样沉默。
见盛锦水一言不发,成江小心翼翼地唤道:“夫人?”
盛锦水抿唇,“他早知我要来?”
成江连忙摆手,示意自己没有通风报信。
“苦肉计,”盛锦水轻哼一声,“要是从前还有些用。”
成江听她嘀咕,一时没明白话里的意思。
他正要传话,却见盛锦水一摆手,“我来过的事不必与他说了。”
见她头也不回地离开,成江只一头雾水,硬着头皮上前,“公子,夫人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就离开了,临走前还叮嘱我别告诉您她来过的事。”
孙大夫笑萧南山,“我就说你的苦肉计没用。”
一计不成,本该郁闷懊恼的。可瞧萧南山神色,并不像在乎的样子。
旁人都道他冷情,对人世对亲人,乃至对自己都没什么留恋。从前萧南山也这么以为,可如今越发觉得,他只是还未遇到自己在乎的人和事罢了。
就如同他生母那般,一生只燃烧一次,燃尽了便也就死去了。
第148章 第148章立威
见气氛不对,袁毓轻咳一声,适时开口,“有件要事,下官正要回禀。”
前几日盛锦水昏迷不醒,府中上下人心惶惶,自然无人细究。
如今人醒了,许多事也该有个章程。
“赏花宴翌日,蒋家就发卖了个叫作红翠的丫鬟,辗转几家后红翠被韩府买下,如今正贴身伺候韩家小姐。”
“韩家小姐?”萧南山抽回思绪,蹙眉问道,“韩初静?”
“正是。”袁毓点头。
短短几日,蒋家发卖的丫鬟就辗转了五六户人家,最终进了韩家,说其中没有猫腻怕是无人会信。
“若是她的手笔,我要亲自处理。”再开口时,萧南山已然起了杀心。
袁毓啧啧两声,心道韩家人实在没什么眼色,竟在此时招惹萧南山。
不过这也是他们咎由自取,若韩初静早知盛锦水身份,巴结还来不及,怎会推波助澜,歹毒地想要取人性命。
袁毓对韩初静,和养出韩初静这般小辈的韩家并无多少好感,自然也不会帮忙遮掩。
既提及韩家,自免不了近日在奕州引起轩然大波的蒋家。
袁毓叹了口气,蒋家早已站队,他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是想杀鸡儆猴。可谁能想到有人做得比他更绝,为了钱财招惹蒋家也就罢了,在对方没了利用价值后又赶尽杀绝,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这群水匪行事谨慎,来去无踪,在灭蒋家满门后便立即抽身。可惜唐睿死了,否则还能从他身上入手,看能否查出些蛛丝马迹。”
唐睿,又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见萧南山脸色不善,袁毓打了个寒颤,赶紧道:“他的家眷,连同被送到庵里清修的梁青雪都已关押。只是唐睿瞧着懦弱无用,行事倒有几分谨慎,连唐母都不晓得他何时与水匪勾结。”
本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想法,萧南山对唐睿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他心胸狭隘,与家中长辈妻妾早已生了嫌隙,就算有后招也绝不会与她们透
露分毫。”
袁毓聪明,立时明白过来,唐睿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而不管是唐母,还是家中妻妾子嗣,早在他决定与水匪勾结时就已决定抛下。
“还真是个狠人。”袁毓感慨,“就是可惜线索断了。”
“未必。”萧南山闻言却道:“你再派人仔细查验从佩芷轩采买香丸的商户,尤其是近段时日举止反常的。”
虽是疑惑,可眼下也无其他线索,袁毓没多想便点头应了下来。
在他们商议水匪之事时,盛锦水已经迈出萧南山暂住的院子,在长廊下出神许久。
扪心自问,盛锦水自觉心肠不算冷硬,尤其是在面对自己在乎的人时。
方才离去,与其说是看透萧南山的苦肉计,不如说是她怕自己心软,轻易原谅对方。
“南山……”口中呢喃着往日亲昵的称呼,盛锦水自嘲一笑。
从前只以为他姓林,未曾做过他想,如今知晓姓氏,才惊觉“萧南山”这个名字代表了什么。
前世虽困于侯府后宅,但萧家之名仍是如雷贯耳。
而今能传承至今的世家算不得多,萧家便是其一。
都说一山不容二虎,若将皇家与世家看作占山为王的老虎,二者之间势必要分出个强弱来。
盛锦水皱眉,仔细回忆前世种种。
今上年迈,朝堂上下更是沉疴宿疾积重难返,诸位皇子以命相争,最后是谁登上了那至尊高位?
她浑身一颤,猛地记起面对执刀人时,萧南山说的那番话。
五殿下还是九殿下?
狠狠咬着唇瓣,此刻她只觉眼前阵阵恍惚,最后的赢家既不是五皇子也不是九皇子,而是并无多少存在感的七皇子。
萧家势大被今上忌惮,七皇子却因出身低微而被厌弃。走投无路的两股势力一拍即合,最后是七皇子低调隐忍,暗中培植军中势力,携手萧家一举登上帝位。
在她死前,萧家仍简在帝心。
无论是在崔家还是侯府,下人们并不会谈论家国大事,盛锦水所能想起的也只是些道听途说的传闻。而最让各府下人津津乐道的,除了萧家如日中天的权势,便是那位早逝的萧家大公子。
前世萧南山死得很早,盛锦水努力回忆其中细节,不过那时她恪守本分,性子又内敛,无人与她谈论这些,如今唯一能想起的也只有崔家小丫鬟曾唏嘘叹他英年早逝。
想到这,盛锦水一顿。
萧南山的命运似乎早已脱离原本的路,而这一切变化都源于她的重生。
为了自由,盛锦水向盛大伯求救,又在机缘巧合下救了萧南山。
而他们之间的纠缠,也是从那时开始的。
一想起往事,发散的思绪就有些止不住了。
回想这些的时候,盛锦水脸上并无多少情绪,以致让匆匆赶来的红桥心头一跳,小心翼翼地开口唤道:“夫人?”
听到动静,盛锦水偏头,周身的寂寥疏离被风吹散,眨眼恢复如常。
红桥小松口气,留她独自一人已是自己失职,好在对方并未计较。
定了定神,她劝道:“夫人,这里风大,不如先回吧。”
盛锦水点头,暂且将向萧南山兴师问罪的念头抛到一边。
佩芷轩是她的产业,更是她立足的根本。
与其暗自神伤,做个伤春悲秋的愚人,不如把精力用到该用的地方上。
“若春绿得空,让她来见我。”
红桥忙应了一声,拥着她往院子里去。
盛锦水要见春绿,为的自然是内鬼之事。
红桥得了吩咐,立时让人前去传话。
没多久,盛锦水就等到了春绿。
“姑娘!”见盛锦水神色清明,春绿悬着的心才算是放下。
与其他丫鬟不同,春绿更像是佩芷轩的管事。
在盛锦水昏迷时,她既要忧心对方身体,又要压着佩芷轩不能生乱,已许久不得安眠。
如今见盛锦水安然无恙,神色霎时松快不少。
“这段时日辛苦了。”她的难处盛锦水很是清楚,“也幸好有你,我才能安心留在奕州。”
“为姑娘,为佩芷轩,这都是我该做的。”寒暄过后,最要紧的还是正事,“说来惭愧,分明有聂芳前车之鉴,还是出了这样的事。”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事已至此,盛锦水不想再追究她的失察。
何况有心算无心,连她这个东家都未察觉,更别提自己不在时独自撑着佩芷轩和作坊的春绿了。
“所以这次的内鬼是谁?”盛锦水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
春绿惭愧,但眼下不是揽责的时候,她认真了神色,回道:“是木犀。”
盛锦水抿唇,眼前闪过木犀沉闷木讷的脸,“她认了?”
“认了。“春绿点头,“老范与阿爷年事已高,小满年岁又小,经不起舟车劳顿。除了他们,此行我将其他人都带来了。”
盛锦水抬眸,瞧着不解。
“是郑管事的提议,我听着确有几分道理,”春绿解释道,“将人都带来,是为了给您立威,好让他们晓得您才是主家。”
怕她误会,春绿将自己打算细细道来。
盛锦水点头,明白了郑管事的意思。
“将人都带过来吧,此事该了结了。”
屋内拥挤,红桥便将桌椅搬到院子里,又竖起屏风,点燃炭盆为盛锦水驱寒。
怀抱手炉,端坐上首的盛锦水没怎么受冻。可跪在脚下受冷冽寒气侵蚀的几人就不好过了。
春绿和郑管事仿若门神,一左一右立于盛锦水身侧。
木犀神情麻木,素净的衣裙上沾染黑灰,发髻散乱,脸上留有未干的泪痕,瞧着委实可怜。
她被揪跪在最前边,离盛锦水不过两步远。
在她身后,则是伴月几个在作坊做工的下人。
伴月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至于木犀手下的卓桂香就没那么好的定力了,她心里发慌但又无人商量,只能余光偷觑伴月想让她拿个主意。
马巧兰瞧着也没好多少,她被冻得嘴唇发紫,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身子止不住地发颤。
今日是来立威的,盛锦水告诉自己决不能心软。
余光瞥过木犀颓丧的脸后,她便不再开口,只用眼神示意春绿,可以开始了。
春绿肃着张脸,冷凝的目光落在木犀脸上,淡淡开口,“木犀叛主,为一己私利偷盗香方,连累佩芷轩。今日在此问罪,好让大家都瞧瞧叛主之人的下场。木犀,你还有什么话说?”
方才一直垂眸不语的木犀突然抬起头来,以为自己找到了救命稻草,哭着求饶,“东家,求您饶了我这次吧,我也是被迫的。”
她抽噎着为自己求情,“何况,何况我只透露了一张方子,那方子对佩芷轩来说不值一提,也不算酿成大错,您就饶过我这回吧,往后我再也不敢了。”
伴月在底下听得直撇嘴,心道她也就瞧着老实,原是个糊涂奸滑的,倒挺会慷人之慨。
始终得不到回应,木犀此时才算是真的怕了,嘴里不停念着求饶的话,只求盛锦水心软。
可她越是如此,盛锦水越是气闷。
等事情败露才想起跪地求饶,若无人发觉她是内鬼,让唐睿和梁青雪得逞了呢,那么跪地求饶的是不是就成她自己了?
木犀的嘴脸让盛锦水感到恶心,也没了来时安然高坐的从容。她随手将手炉搁置在桌上,极轻的一声却让不大的院子静了下来,无人再敢发出一点响动。
“春绿,你继续。”
没想到盛锦水完全不听自己解释,木犀愕然,还想开口就被春绿打断。
“泄密叛主是大罪,若是从外聘来的,自然是要送交官府。”春绿一顿,视线扫过底下垂首发抖的几人,不疾不徐道,“但木犀不同,她是奴籍,生死都该由主家定夺。东家仁善,不会要人性命,照规矩杖责十棍发卖出去。”
木犀预想过自己会被发卖,但没想到春绿会提出杖责。她本就背着叛主的名声,若再被打十棍,在牙行的日子只会
更不好过。
“东家,我不是有意的。”木犀只觉自己被逼到了绝境,哭喊道,“我也是受了蒙蔽,那人说会放我自由,替我赎身我才帮他做事的。”
这可是她之前从未提及过的,春绿冷了神色,厉声道:“说清楚,你受何人蒙蔽!”
“他自称姓贾,是个商人,说只要我盗得香方,助他赚取足够的银钱便为我赎身,娶我为妻。”木犀嘤嘤哭着,一五一十道,“起初我也是不应的,但他许我前程,我总想着要为自己争一争。”
从前盛锦水觉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话太过绝对。如今见木犀丑态毕露,只觉古人诚不欺我。
“争?”盛锦水轻笑一声,那笑里带着淡淡的嘲讽,“你为什么争?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又用什么争?用他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木犀啊木犀,该说你是太过愚蠢还是太过自私呢。”
说出这番话时,除了笑里一闪而逝的嘲讽,她脸上并未有过多情绪。
可就是这样,仍叫木犀无地自容。
仅剩的遮羞布就这样被当众扯开,露出内里的丑陋不堪。
她跪趴在地,蓦然放声哭嚎,不知是在哭自己的天真愚蠢还是自私自利。
越是这时候越不能心软,春绿上前,冷声吩咐,“拉下去杖责。”
凉风小筑的下人训练有素,甫一听命就将木犀连拖带拽地拉了下去。
长凳早就准备好了,一出院门就能瞧见。
木犀被压在了长凳上,心中的侥幸灰飞烟灭。
她一边哭嚎一边挣扎,当板子落下时才明白什么叫悔不当初。
木犀杖责的地方就在院门外,离得不算远,伴月等人跪地等候时甚至能听到她的哭喊声。
第149章 第149章施恩
一开始,木犀还有余力哭喊,但没多久,动静便越来越小,只剩棍棒落在棍棒上的沉闷响动。
木犀受罚,跪地几人感到畏惧的同时又不觉松了口气。只以为内鬼被抓,她们也逃过了一劫。
可等了许久,盛锦水一直都没开口,瞧着不像有让她们起身的打算。
反倒是春绿,在听到门外声响逐渐止息后继续道:“你们是不是觉得罚过木犀,此事就算平息了?”
话音刚落,底下就起了骚动。可当春绿目光扫过时,却又无一人敢抬眸看她。
伴月咬牙,心中早已将木犀骂了无数遍。
卓桂香和马巧兰没有她的坦然,一个眼珠滴溜溜转着,一个竟低低啜泣了起来。
几人低垂着头,只觉从头顶划过的视线闪着寒光,如芒刺在背。
盛锦水手下没几个可用之人,因此在离开云息镇时,她将佩芷轩和作坊都交给了春绿打理。
可春绿只有一人,实在分身乏术。好在作坊运作自有一套章程,本以为不用过多干预便能运转自如,没成想还是让木犀钻了空子。
其中固然有四弃香香材易得,炮制手段简单的缘故,但其间存在的错漏也值得深究。
“作坊自有章程,既然木犀与伴月分管香册,那么更该查清楚木犀是从何处取得完整香方,又如何确定册子上的是何种香材的。”说出这番猜测时,春绿将尾音拖得极长。“瞧瞧究竟是有人保管不力,还是有人暗中相助。”
跪地三人都怕她怀疑到自己头上,纷纷摇头,直呼冤枉。
本以为三人里干系最大的伴月会是第一个开口的,没成想却被马巧兰抢了先,“东家,香册一直在伴月手里,平日连摸都摸不着。再说我不识字,就算给我香方也瞧不明白,更不可能把它泄露出去了!”
见她开口,卓桂香也赶紧跟上,急得成了结巴,“也、也不是我,我、我拿不到香、香册。”
她们说得都有理,盛锦水并未下定论,反倒问慢了两人一步的伴月,“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被抢了先机的伴月也不恼,如实道:“我知晓东家想从我与木犀之间提拔一人做管事,因此与她并不对付。香册我极少离身,但也不敢说万无一失,只能向东家起誓,木犀所作所为我全然不知,也从未帮过她。
但我们之间曾有龃龉,当然也有可能是我顺水推舟,有意为之。可若是有意为之,在察觉端倪时就该向东家告密,而不是等到此刻,非但没讨到任何好处,还要受人怀疑。”
对她这番说辞,盛锦水不置可否,只道:“我只给你们一次机会,若此时认了,还能从轻发落,再迟可就来不及了。”
话音落下,还是无人开口。
“既然都不肯认,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闻言,三人脸上神色都有了细微变化。
片刻后,盛锦水才慢悠悠地继续,“伴月……”
话音刚落,马巧兰心上便是一松,抬起袖子擦去额角细汗。
这举动没能逃过盛锦水的双眼,即便早知是她在暗中助了木犀一臂之力,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完的,“你保管香册不力,又未管束好手下人,此次便罚你三个月的月钱,要以此事引以为戒。”
不等众人反应,她又继续道,“至于马巧兰,因对伴月不满而与木犀狼狈为奸,时至今日仍不知悔改,就与木犀一并发卖出去。”
“东家?!”没想到自己背地里的那些小动作会被发现,马巧兰当即急得尖叫,“不是我做的,你们不能冤枉我!”
若说木犀如此行事是有私心在,马巧兰就是单纯的蠢了。
盛锦水被她吵得头疼,揉了揉眉心让春绿继续。
见她不适,春绿的脸色也难看了几分,等让人将马巧兰的嘴堵上后才继续道:“当真以为你私下做的那些无人知晓?木犀早已交待清楚,她是知晓你不服伴月管教才言语引诱,让你以为弄丢伴月的香册就能治她一个失察之过。却不想伴月行事谨慎,并未给你丢弃香册的机会,也正是她的谨慎,让木犀没能完全得手,匆忙间只取得了四弃香的香方。”
话说到这份上,马巧兰晓得自己再瞒不下去了。如今她也只能怪自己猪油蒙了心,怎就听信木犀的挑唆。
立威之后,该轮到施恩了,盛锦水压下不适抬手,“行了,都起来吧。”
伴月和卓桂香起身,瞧着低眉顺眼,乖顺无比。
“伴月虽是糟了算计,可确有失察之过,三个月的月钱还是要扣。”
这对伴月来说简直是无妄之灾,本以为她会喊冤,没想到竟坦然接受,脸上并无一丝不快。
见她如此,盛锦水反倒疑惑,“你不觉得自己冤枉?”
“不会,”伴月摇头,瞧着没一点勉强,“我有错,确实该罚。”
盛锦水意外,眼底多了抹好奇,“木犀犯错,我非但要将她发卖,还让人仗责,不觉得这责罚太过吗?”
“东家仁慈,木犀是罪有应得,咎由自取。”见对方看向自己,伴月定了定神,认真回道:“鸟雀尚知结草衔环以报恩情,何况是人。要不是被东家买下,我们说不定就流落到什么腌臜地方了。如今东家让我们吃饱穿暖,还能识文断字拥有一技之长,合该感恩戴德才是。分明是木犀不识好歹,忘恩负义卖主求荣,东家没将她打杀已是开恩,怎会有错。”
这番说辞掷地有声,马屁拍得甚是响亮,连郑管事都不禁侧目。
木犀和伴月是全然不同的性子,木犀低调木讷,极少言语,让人觉得忠厚可靠。
反倒是伴月,她爱钻营会来事,难免给人留下心浮气躁的印象。可真细究起来,她做事极有条理,至今不曾犯错,胜过木犀许多。
提拔伴月做管事,由她接管作坊是盛锦水与春绿、郑管事商量后的结果。
不过那时他们为的是恩威并施,借此举敲打余下几人,不曾想得长远。
如今看来,看似唯利是图的伴月实则胸怀锦绣自有计较,不似木犀一叶障目,如此短视。
收回打量的目光,盛锦水笑着开口,“既然如此,今日起作坊便由你来管。”
伴月喜出望外,激
动道:“多谢东家!我定不会辜负东家的信任。”
即便表现得再强硬,盛锦水也不得不承认,连日来发生的一切已让她心力交瘁。
该做的都做了,她懒得再应付,挥挥手让众人退下。
她也正要起身回屋,却见春绿并未随大流离开,反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不解问道:“怎么了?”
春绿对盛锦水来说是不同的,对方不仅是她前世的遗憾,更是新生的见证。
因此在许多事上,盛锦水对她多了许多包容与信任。
春绿犹豫,“姑娘,您还记得买下我和阿爷时说过的话吗?”
“自然。”盛锦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我会放你自由,若是想要身契……”
“不是的!”话说到一半,春绿就急急打断,“我不是想向姑娘讨要身契,其实这次来奕州前,我就与阿爷商量过了。”
自从做了佩芷轩的管事,她稳重了许多,鲜少有如此急切的时候。
盛锦水并不催促,耐着性子听她继续,“姑娘,我不想要身契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盛锦水一惊,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春绿一顿,等心绪平和后才继续解释,“我是佩芷轩的管事,可佩芷轩是什么地方,是姑娘您安身立命的根基。佩芷轩里有太多不能让外人知晓的秘方,我怕自己赎身后就再也帮不了您了。”
她的顾虑盛锦水明白,要不是当初遇到的是春绿,她未必会爽快承诺放人自由。
“你多虑了。”盛锦水安抚道,“就算恢复自由身,你依然是佩芷轩的管事。”
春绿抿唇,交心道:“我明白您对我的信任,与其他人相比,我和阿爷知晓的秘密只会更多,可您却只对我们许诺。我也想过以后,更明白佩芷轩是您的心血,只要做一日佩芷轩的管事,我便会牢记本分,绝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我虽舍不得您,也舍不得佩芷轩,可我到底只是个自私的人。今后的事此时不敢断言,可若我往后有了儿女,定是不愿他们再如我这般为奴为婢,身不由己的。”
盛锦水静静看她,眼前的春绿仿佛与前世重叠,只是比前世更鲜活,更有生命力。
“所以我想好了,只要我做佩芷轩管事一日,便绝不提赎身之事。”春绿一顿,“若有一日我想自由了,我便不能再做佩芷轩的管事,到那时还望姑娘应允。”
“你为我着想,我哪有不允的道理。”盛锦水温声回她。
本以为春绿心愿得偿,会如释重负,却不想她竟红了眼眶,眼含热泪,“姑娘,我若真的知恩报恩,就该许诺终身为奴,再不提赎身之事。可我太自私了,我怕自己身为奴籍难觅良人,又不想儿女继续为奴为婢,竟做不出永不赎身的承诺来。”
瞧着眼前垂泪的春绿,盛锦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上前环抱住她,喃喃自语道:“傻春绿。”
第150章 第150章有客至
此次内鬼之事,有郑管事提点,春绿处理的很是妥协,并未让盛锦水费什么心思。
可饶是如此,那日过后,她还是病恹恹地躺了两日。
孙大夫诊治过,她的身子并没什么大碍,不过从前吃的苦头被这段时日的辛劳激了出来。
在凉风小筑无所事事了段时日,别说盛锦水,便连盛家人都有些坐不住了。
本就是闲不下来的乡野农户,猛地进了富贵窝,没享几天福便开始全身不舒坦。
最先坐不住的是盛大伯,就算是在盛家村,往年这时候家里的活计也忙完了。
本该是最为清闲舒坦的日子,却因他在凉风小筑而变得如坐针毡。每日犹如抱窝的母鸡,时常与老妻念叨着不如去码头寻个扛包的短工,也好过在这做富贵闲人。
盛大伯母也觉得遭罪,每次一出房门,就有三四个小丫鬟围着她嘘寒问暖。且她心思细腻,生怕做错什么让盛锦水丢脸,几日下来便也不爱出门了。
可屋子布置的再舒适,人也不能不出门啊。
几日下来,二老是愁云惨淡,瞧着竟比来时还要憔悴。
盛安安也是从那时候过来的,不过她在佩芷轩做过工,总归见多识广些。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与自家大哥大嫂商讨了一番。
遭遇水匪之前,盛安云和吴辉就对今后日子有了打算。
如今被迫停留奕州,心想不如趁此机会布局,也好省下许多功夫。
能给小辈帮忙,盛大伯和盛大伯哪有不应的道理。
几人一合计,翌日便风风火火地行动起来,可没想到第一日就遇到了难处。
“为何不让我们出去?”盛安云皱眉问道。
将人拦在大门口的门房也是为难,可他刚被叮嘱过,只能客气回道:“还请贵客见谅。”
门房姿态放得极低,晓得他也只是听命行事,几人并未刁难,只是心里难免犯起了嘀咕。
门口动静不大,可还是惊动了怀人。
他既然知晓,萧南山自然也知道了。
经过几日修养,萧南山肩背处的伤口总算愈合,脸上也多了丝血色。
他来时,盛大伯正一口一个“老弟”和门房套近乎,望他通融一二,放自己出去。
“我们也不干别的,就是第一次来奕州,想去见识见识,老弟你就通融通融吧。”
大概是盛大伯瞧着和善,门房也没了初时的小心翼翼。见对方与自己称兄道弟,大着胆子回道:“盛老哥,不是我不让你们出去,实在是得了上边的吩咐。再说外边乱着呢,眼下还是留在府里安全。”
“大伯。”
盛大伯原本还想再磨一磨,可还没开口就听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线。
回过头,竟是方能下床的萧南山。
从前,盛家人便有些怵他,如今见了他更是齐齐噤声。
只是比起盛家人,门房的反应就直接多了。
他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竟“啪”的一声跪了下来。
盛家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本就不敢开口的几人忙垂下脑袋,僵硬站在原地。
跪倒在地的门房恨不得甩自己几个巴掌,他怎就这么不识好歹,竟与盛大伯称兄道弟起来。
就算盛家人瞧着与他别无二致,可毕竟是萧南山的岳家,连袁毓来了都要客气几分,他何德何能这么随意!
饶是做惯了萧家大公子的萧南山也有些无奈,旁人如何与他无关,可盛家上下都是被盛锦水放在心尖尖上的亲人,今后也会是他的亲人。
想起释尘曾念他为人冰冷,不好亲近。
萧南山一顿,先是对门房道:“起来吧。”
门房如释重负,忙起身退到角落。
等再看向盛大伯时,他轻咳一声,在脸上挤出一抹淡的几乎察觉不出的笑容,温声道:“大伯可是遇上了难处?不如告诉侄婿,让我为您解忧。”
盛大伯已知晓他的身份不一般,但见他态度与作为林琢玉时并无甚变化,心中紧提的一口气也松了些,搓搓手道:“琢……不对,该叫你南山了,我在这待得实在不舒坦,就想去外边找点活干。”
目光扫过盛安云和吴辉,萧南山心中有了计较,“堂哥、姐夫也曾与我提过此事,眼下得空,不如坐下细细商讨?”
闻言,盛安云和吴辉对视一眼。
近日二人听多了有关萧家的传闻,对萧南山始终心存畏惧。如今见他耐心细致的模样,依稀回忆起三人倚阑垂钓时的光景,心中里的那点畏惧也消散了些。
想到这,盛安云瞧了眼依旧摇摆不定的自家阿爹,开口道:“阿爹,堂妹夫他见多识广,不如与他说说吧。”
主意是儿子女婿想的,见他们都是这意思,盛大伯终是点了点头。
萧南山与盛家人之间发生的一切,盛锦水并不知晓。
此时她正安坐房中,接过红桥双手呈上的描金拜帖。
红桥回禀道:“门外有位林姑娘递了帖子,说是求见夫人。”
若说此前红桥对盛锦水客气有礼是恪守本分,如今就是谨小慎微了。
有时低着头,甚至不敢与她对视。
盛锦水并不怎么喜欢这样的转变,可萧家到底是不同的。
扪心自问,若今日她是红桥,只会更加小心。
都是做过下人的,盛锦水公事公办地应了一声,接过拜帖展开。
她在奕州不识得什么姓林的小姐,所以在看清帖子上林妙言的名字时,并不算太意外。
见是熟悉的名字,盛锦水脸上的阴霾散了些,便连声音都多了几分雀跃,“她人在何处?”
“正在外院的花厅候着。”红桥如实回道。
“请她到内院来吧。”即便知晓了萧南山的身份,盛锦水也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可在旁人眼中到底是不同了。担心林妙言会受慢待,她紧接着提点了句,“林小姐是贵客。”
红桥本就妥帖,闻言赶忙让人去请林妙言。
没多久,门外就响起了规律的脚步声。
“阿锦!”
人未至,声先到。
林妙言外向活泼,娇蛮却不任性,在盛锦水只是佩芷轩东家时就待她颇为亲切。此时开口唤她,亲昵如同往昔,让盛锦水不觉露出真心实意的笑来。
刚进门,林妙言见到的就是一脸春风和煦的盛锦水。
再是天真率直,她也是世家教导出来的闺秀,该明白的道理全都明白,只是平日不愿拘泥,拿规矩压人罢了。
从前亲近盛锦水,旁人只会说她平易近人,体恤弱小。
如今却不一样了,对方摇身一变,不再只是佩芷轩的东家,而是成了萧南山明媒正娶的妻子。
尤记得当初成亲时,她与崔馨月甚至还曾为对方添妆。
萧南山什么性子林妙言不清楚,可见对方礼仪周全,不遮不掩的态度,显然对这桩婚事十分认真。
中州世家林立,总会出几桩不怎么相配的姻缘。
但凡高嫁的,不是将姿态放得极低,就是趾高气昂,做出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鲜少有如盛锦水这般不卑不亢,客套之外多出几分亲昵的。
来之前林妙言就想好了,若她也如那些高嫁的女子般难以相处,自己便慢慢疏远,再不与之相交。如今见盛锦水始终如一,欣喜之余,心中那块大石也悄然落下。
此次上门递了拜帖,除她之外还带了两个在身边伺候的大丫鬟。
红桥守在门外,伸手将丫鬟拦了下来,“主子说话,还请二位暂且不要入内。若不嫌弃,不若去偏厅吃茶小憩。”
两个大丫鬟面面相觑,虽没开口,但眼中已有不满。
红桥此举确实失礼,可今时不同往日,先不提虎视眈眈的水匪,万一盛锦水与林妙言交谈时提及萧家,那有些话就不适合下人们听了。
“小姐……”
听贴身丫鬟委屈开口,林妙言略一思索,头也不回地吩咐,“客随主便,你们吃茶去吧,不用守着了。”
她有一肚子的话要与盛锦水说,自然不会计较这些小事,只管入内拉着盛锦水的手一道坐下。
红桥见状,送上茶水后也退了出去。
见屋内再无第三个人,林妙言这才道:“年关将至,书院学子们不是各自回家便是准备来年春闱。祖父怕我无趣,休沐后带我到了奕州,想着等过完年再回镇上。”
她一顿,似是犹豫,“谁成想刚下船就听到许多传闻,尤其是关于水匪和……萧家大公子的。”
说这话时,林妙言不忘偷觑盛锦水神色。
可惜她不是个能藏住心事的性子,刚起了个头就“哎呀”一声,竹筒倒豆子般干脆利落地把心中所想尽数抖落了出来,“阿锦,你真的成了萧南山的夫人?那位中州萧家的大公子萧南山?”
盛锦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并不是因为她的追问。
“我也才知道,原来他姓萧不姓林。”
“啊!这、这……”听到这话,便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林妙言也词穷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外人口中光风霁月的萧南山竟对阿锦隐瞒了自己身份!
念头一闪而过,林妙言欲言又止,生生忍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
许多事,就算她与盛锦水都心知肚明也不能直言,否则会有挑拨之嫌。
见她着急上火的模样,不难想象对方脑海里已补全一出大戏。
唯一让盛锦水庆幸的是,林妙言的眼眸中并无同情或是算计,只有纯粹的关心。
世人眼中,如盛锦水这般出身低微的孤女能嫁给萧南山是高攀,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合该欢欣雀跃,感恩戴德。
也就是与她血缘相连的盛家人,还有眼前仍怀有赤子之心的林妙言会为她以后的处境担忧一二。
“若我记的不错,崔小姐的婚期也快到了,年后你可要回中州?”难得见面,盛锦水也不想对方因自己的事而愁眉不展,索性提起崔馨月,将话题引到她的婚事上。
“崔姐姐成亲,我本该回去的。”林妙言顺势开口,“可家中来信,让我陪祖父在清泉县再停留一阵,等过了年再说。”
提及家中,她的话也多了起来,“崔姐姐开春后就要成亲,本就没多少时日。若是年后赶路,我就怕祖父吃不消。”
“开春后就成亲?”盛锦水一愣,前世崔馨月分明是在盛夏时成的亲,如今怎变了?
该不会是她的重生除了影响萧南山,还影响到了崔馨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