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了定神,若不是在人来人往的宴上,只怕一巴掌就要招呼到韩初静脸上了。
韩夫人眉心叠起,沉声训斥道:“平日在家娇蛮任性也就罢了,今日是什么场合,还敢议论主家。”
“本来就是!之前谁把佩芷轩放在眼里,眼下东施效颦地摆什劳子品香宴,倚仗的不还是萧家。”韩初静只觉委屈,“若我有萧家扶持,定然比她好上千倍万倍。”
言语中的理所当然做不得假,韩夫人不知她是这么想的,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千倍万倍,你还真敢想,”韩夫人咬牙,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当下只想将她不着边际的念头扭转回来,“盛锦水能嫁入萧家,你当真以为她是好相与的!容貌手段,她样样不缺,光一个佩芷轩就够你学一辈子了,竟还妄想取而代之。”
话音方落,她忽而冷静下来,怀疑道:“你别是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吧。”
韩初静轻哼一声,并不回话。
可知女莫若母,韩夫人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眉心紧叠,用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道:“你的婚事,我和你爹早有打算。你给我老实些,不准胡来!”
“打算,母亲说的该不是何夫人的外甥吧。”韩初静一脸嫌弃。
见她如此叛逆不服管教,韩夫人只觉心力交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若敢生事,就算我与老爷就你一个女儿也绝不姑息。”
韩初静抿唇,韩夫人态度坚决,她就算不服也只能偃旗息鼓。
论变脸,她也算其中翘楚,当即变换了神色,挽着韩夫人手臂软声撒娇,“我能生什么事,就是见母亲一直夸赞旁人,女儿吃醋罢了。母亲事事为我筹谋,我怎会不懂您的苦心。”
她这手段在韩夫人面前屡试不爽,毕竟是亲生女儿,教训过后就是心疼了。
儿女都是债,韩夫人拍了拍韩初静的手,松口气道:“你能明白母亲的苦心就好。”
脸上露出羞涩得体的笑,在韩夫人瞧不见的地方,韩初静却是垂下双眸,敛起眼底的野心。
就在韩家母女其乐融融时,一名丫鬟从旁经过。
丫鬟脚底不知被什么绊了一跤,身子向前一倾,手中热茶全泼洒了出去,茶盏正落在韩初静腿上。
“呀!”茶水滚烫,韩初静疼得惊叫一声,没细想一巴掌就想招呼到丫鬟脸上。
不知是她惊惧之下失了准头还是丫鬟敏捷,这一巴掌终究落了空,但闹出的动静还是引来身边人侧目。
近处的几人被这变故吓了一跳,韩夫人忙用袖子拂去茶盏,急道:“静儿,你没事吧。”
韩初静黑着脸,冬日穿得厚重,起身扫去茶盏后她已感觉不到热度。只是无故被泼洒了一身热茶,又怎会高兴的起来。
平日在韩家作威作福惯了,见自己一巴掌没落到丫鬟脸上,她抬起腿又是一脚踹去,口中还念念有词,“贱婢!”
丫鬟顺势倒地,韩初静却是疑惑,方才自己踹到对方了吗?
这般蛮横都是被宠出来的,韩夫人岂会不知。
她暗道一声糟糕,往何夫人所在的方向望去,果见她眉心紧蹙,眼底除了惊讶还有嫌恶。
“静儿!”韩夫人白了张脸,忙伸手拦住韩初静,在她耳边轻声道,“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
韩初静方才醒悟过来,可丑态早被在场宾客尽收眼底。
局面正乱,好在红桥听到了动静,快步上前。
见韩初静的衣裙上留有水渍,当即训斥跪倒在地的丫鬟,“毛手毛脚的,还不快向贵客道歉!”
“奴婢知错,请贵客赎罪。”丫鬟双膝跪地,伏身求饶。
韩初静抿唇,一时没有开口。
她自然不想放过对方,可众目睽睽之下,方才已经错过一次,不能再错了。
红桥看出她的难处却不解围,直到韩夫人做主将此事揭过,她才表明态度,“此事是我凉风小筑御下不严,宴后必会给韩小姐一个交待。”
不提萧家,光是凉风小筑背后所代表的袁毓就已是韩家不敢开罪的。
对红桥的答复尚算满意,韩夫人歇了继续追究的念头,开始思索如何在何夫人面前补救。
红桥笑了笑,此情此景倒让她回想起了蒋家赏花宴那日,就是不知眼前这位韩小姐是否也如自己一般。
韩家没了声响,红桥也不能继续晾着她们,提议道:“韩小姐湿了衣裙,不若随我去换一身?”
高门世家讲究,赴宴不会只备一套衣裙,商户出身的韩家却是没有的。
“韩小姐与我家夫人身量相似,”似是瞧出了韩夫人脸上的为难,红桥凑近小声道,“夫人好客,待我禀明前因,想来不会吝啬新衣。”
有了红桥的承诺,韩夫人忙不迭应下。
只是在她想要陪同韩初静一道去时,却被拦了下来。
“请韩夫人宽心,凉风小筑不周在先,定不会怠慢韩小姐。”
闻言,韩夫人仍是放心不下,可再想开口时却被韩初静抢了先,“母亲放心,左右不过几步路程,我去去就回。”
女儿都这么说了,她再执意跟去反倒显得小气,只能悄声叮嘱道:“谨慎些,不可任性。”
韩初静笑着应是,瞧着天真甜美,叫人忘了她方才的狠厉。
等出了院门,她立时收起笑容,冷凝的视线落在红桥背上,像是想将之烧穿一般。
三娘子等候的地方偏僻,早将眼前这幕收入眼底。
韩初静的名声可不怎么好,她怕红桥吃亏,一跃就要跟上,却见同样躲在暗处的怀人朝她摆了摆手。
三娘子了然,看来萧南山早有打算。
韩初静随红桥离开宴客的院子时,盛锦水正坐在萧南山房里吃茶享用点心。
“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宴席方才过半,她就被萧南山唤到了此处。
问有什么打算时,他又故作神秘,不愿解惑。
萧南山笑了笑,只道:“时辰差不多了,待会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声。”
盛锦水眨了眨眼,只觉他话里有话,好似有些危险。
只是不待她追问,萧南山就起身独坐在书案前,只留画屏后的盛锦水和春绿愈发疑惑。
片刻后,房门被推开了道细缝,一个鬼祟的人影敏捷地钻了进来。
难道是执刀人来了?
盛锦水还没来得及担心又觉不对,来人身形纤细,怎么看都不像男子。
隔着绢做的画屏,房内景象影影绰绰瞧不真切。
眯起双眸,她正想看得仔细些,安静坐着的萧南山突然开口了,“你是谁?”
来人身姿窈窕,被质问也不见慌乱,而是碎步走到书案前,盈盈行礼,“小女姓韩,是今日受邀参宴的宾客。”
等她走到近前,盛锦水也认出了来人,眼前笑得娇媚的女子除了韩家小姐韩初静还能是谁?
平日见她,不是故作天真无邪,就是眼里藏不住的算计,这般小女儿含羞带怯的模样倒是头回见。
可她与萧南山并非初见,前次可没如此,眼下怎就转了性了。
她正疑惑,就听身后传来极细微的响动,盛锦水偏头望去,只见成江不知何时翻窗进了房里。
他以手抵唇,朝两人摇了摇头。
冬日寒风一吹,盛锦水眨了眨眼,只觉意识清明了不少。
这时,萧南山又开口了。
“既是宾客,为何不在宴上。反倒避开下人,独自前来?”疑惑问出口时,他的声调情绪并无起伏。
这样冷静平稳的声调听在韩初静耳里,既无质问也无怒气,只是再平常不过的询问。
她心里,忽而燃起一股希望。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悄然潜至男子房中,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能是为了什么?
此时萧南山并未命人驱赶自己,反倒明知故问,这不就是无声的邀请吗。
看来就算人人称道的萧家大公子,也不过是血气方刚,贪花好色的普通男子,有美人投怀送抱,就不信他能把持得住!
安放在书案前的香炉里插着线香,缥缈的烟气散开。
烟雾缭绕中,韩初静上前一步,软声道:“小女倾慕公子才学,不敢肖想名分,只愿为奴为婢,常伴公子左右。”
“哦?”萧南山挑眉,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此情此景,再迟钝也该明白过来了。
画屏后的春绿和成江纷纷偷觑盛锦水脸色,却见她无奈叹了口气,小声道:“他可真恶劣。”
盛锦水口中的“他”指的自然是萧南山。
果然,韩初静话音方落,萧南山就慢悠悠地开口问道:“韩姑娘想要如何伴我左右?”
以为心愿得偿的韩初静勾起唇角,又向他近了一步。
媚眼如丝,直勾勾的没有一丝掩饰,随即在萧南山戏谑的眼神中脱下外袍。
第157章 第157章以身犯险
一件又一件,等韩初静衣衫褪尽,露出不着寸缕的手臂时,萧南山依旧没有反应,只是冷眼旁观。
画屏后的盛锦水却是皱眉,猜测他究竟想做什么。该不会是想让自己上演一场当众捉奸的戏码,再让韩初静名誉扫地吧?
想到这,她摇了摇头,太荒唐了。
就在她疑惑不解时,萧南山突然起身,抬手打落香炉,缭绕的烟气霎时消退。
韩初静只着单衣,本就冻得瑟瑟发抖,此时被萧南山的举动吓了一跳,愈发不安。
好在下一刻,她就无暇顾及这些了。
大门猛地被人踹开,许久未见的执刀人再次现身。
比起前次见时,他瞧着憔悴了许多,看来盛锦水的那一箭并不是毫无作用。
执刀人现身时,韩初静正背对着他。
到底还未出阁,她清楚自己的举动有多放荡不堪。只是今日见到盛锦水的排场,实在难消心中嫉妒羡慕,便就将脸面和教养踩在脚下,为自己博一个不怎么体面的前程。
若眼下只有个萧南山,她还能说服自己,可突然多了个身份不明的男子,她又衣衫不整,心中的那点算计立时成了笑话。
韩初静惊叫出声,一时忘了去捡地上散落的衣裙,抱臂将自己蜷成一团,蹲在地上不住颤抖。
眼前情景有些
可笑,萧南山倒不见慌乱,镇定地抽出藏在暗处的长剑,冷睨执刀人。
在执刀人眼里,此时女子衣衫不整的模样不啻于白日宣淫,而散落在地的衣裙又属于盛锦水。船上时萧南山就为救人甘愿自伤,如今擒住盛锦水也就相当于拿捏住了他的命脉。
短暂的利弊权衡之后,执刀人伸手揪起失声尖叫的韩初静。
有时看来再漫长不过的事,其实不过一瞬。
等制住了人,执刀人就后悔了。
盛锦水可不是一般女子,就算被刀架着也面不改色,绝不会如此一惊一乍。
等再细看,被自己捏住咽喉的果然不是盛锦水,而是个涕泪横流的陌生女子。
“没用的东西!”他气急败坏地将人推开,顺势一刀落在韩初静背上。
韩初静就是个娇生惯养的闺阁女子,被擒住时三魂七魄就已去了大半,如何承受得住执刀人毫不留情的一刀,当即跌倒在地,背上血流如注。
恰这时,敞开的大门外,袁毓率先冲了进来。
见到他们,执刀人便知接应自己的人已插翅难飞,而自己今日怕是也要交待在这了。
袁毓的脸黑如墨汁,先是居高临下的睨了眼昏死过去的韩初静,确认萧南山无事后才看向持刀人,冷声道:“你是如何混进来的?”
不怪他有此一问,凉风小筑内有萧家人手层层守卫,外围又有奕州驻军。
可就是如此还是让执刀人悄无声息地混了进来。若不是怀人提前相告,只怕他此时还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地带人守在外围。
明眼人已经猜到其中出了叛徒,何况是袁毓,只是想到背叛之人可能是自己朝夕相处的同僚,不愿相信罢了。
“袁大人,”怀人提醒,“等捉住了人再审问不迟!”
执刀人反应极快,发觉逃走无望后,他握紧刀柄就向萧南山冲去。
眼见大刀劈头盖脸,萧南山却是不闪不躲,抬眸平静望他。
难道有诈?电光火石间,执刀人心中闪过一丝迟疑。
可刀已落下,再收手已是不能。
就那刹那的犹豫,果然生了变故。
一道寒光破空而来,恍若袭船那日的再现。
这次灵巧的短箭没再没入肚腹,而是不偏不倚地扎在他的心口处。
画屏倒地,抬眼时执刀人再次见到了盛锦水。
此时她一身锦衣华服,双目坚毅地望向前方,脸上不见一丝慌乱。
腹部受伤,执刀人能拔出箭矢,泅水偷生。
可此刻人在岸上,周围又都是驻守的侍卫,便是背生双翼也难逃一劫。
品香宴的请柬发出时,他便猜到这是场鸿门宴。
可中州局势已定,今日是逆转时局的唯一机会,他不得不来。
箭上涂的仍是麻沸散,无毒却能让人晕晕欲睡。
执刀人强撑几息,想趁机咬碎藏在齿尖的毒药,却被怀人洞悉,立时上前卸了他的下巴。
屋内一片狼藉,盛锦水迈过倒地的屏风,先是皱眉瞧了眼还未清醒的韩初静,又瞧了眼镇定自若的萧南山,一时不知方才的混乱是他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失。
“韩小姐受了伤,先请孙大夫为她上药。”无论如何,总不能真让人死在品香宴上。
韩初静和执刀人相继被抬了出去。
袁毓心系叛徒,开口道:“今日受邀前来的官眷可还在院中?”
“还在。”
盛锦水点头,猜到要寻的叛徒就在这群官眷们的亲人之中。
“执刀人已擒,叛徒却还未找到,我便不留了。”袁毓一拱手,匆匆离去。
此时盛锦水才恍然大悟,皱眉看向萧南山,“今日之事,是否全是你的算计?”
萧南山无辜地摇头,“既猜到官员中有人与水匪勾结,宴请官眷,顺势威逼都在情理之中,不能说是算计。”
“我说的不是此事,”盛锦水没被他说服,继续追问,“我问的是,韩初静是不是被你故意引来的,还有方才执刀人动手时,你为何不躲?”
“阿锦真当我是神算子不成,”萧南山轻笑,“谁能想到韩初静如此胆大妄为,非但孤身前来还在人前宽衣解带,方才我被她吓着了你也不知安慰,只会怪罪。”
真是越说越离谱了,盛锦水哼了一声,“反成我的不是了?”
“不敢不敢。”萧南山赶紧求饶,随即正色道:“我不会拿自己的安危玩笑,方才我手中有剑,抵挡一阵等袁毓他们来救足够了。只是没想到阿锦如此紧张,竟不等他们就出手了。见阿锦英勇救我,我很是感动,恨不得以身相许。”
听了此番言论的盛锦水只觉震惊,记忆里冷淡如霜,万事不放心上的萧南山何时学会了这般油嘴滑舌的腔调,实在叫她不习惯。
“休要胡说!”震惊过后,盛锦水回神,没再继续追问。
见她如此,萧南山的唇畔多了抹浅淡的笑。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的巧合,韩初静曾设计盛锦水,想谋害她的性命。萧南山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同样的招数用第二次依旧新鲜,如今她不就性命垂危,自食恶果吗?
至于自己,萧南山看向盛锦水的眼神始终温柔,在船上时她被挟持,执刀人固然罪该万死,可作为罪魁祸首的他也难辞其咎。
今日若不慎被执刀人砍伤,就是他时运不济,算是向盛锦水赎罪。
好在他的阿锦舍不得,还是出手了。
至于盛锦水失手的可能性,萧南山压根就没考虑过。
见房内没再传出说话声,守在外边的怀人轻敲两下房门,得到首肯后推门而入,“夫人,宴上宾客吵嚷着要出去。”
“可是出了什么事?”盛锦水皱眉,袁毓那还没消息,此时不能放宾客们离开。
“韩母见韩初静迟迟未归,想去寻人却被守卫拦下。”怀人如实回禀道,“后见红桥独自回来就吵嚷起来,故而惊动了宾客。”
执刀人虽捉住了,可叛徒是谁还没头绪,品香宴若是乱起来,头疼的该是袁毓了。
盛锦水想了想,道:“主家不在,宾客难免慌乱,我去安抚几句,好歹先将事态平息。”
“等等,”见她起身离开,萧南山忙道,“我随你一道去。”
非常时刻,盛锦水没多想就点头应下。
没多久,两人相携来到宴客的院子。
来的都是女客,乱也乱不到哪儿去。
只是发觉自己被围困院中后不免惶惶,三五相熟的聚在一处,眉宇间尽是焦躁。
此时最着急的莫过于韩夫人,若只是被困她尚且还能安慰自己。可独独少了韩初静,怎叫人不担心。
见盛锦水现身,众人正要上前追问,却在瞧见她身后神色冷凝的萧南山后又有志一同地停下步子,不愿再做出头鸟。
“阿锦,可是出什么事了?”林妙言倒没那么多顾虑,关切道。
盛锦水还在思考如何搪塞过去时,萧南山已经开口吩咐,“红桥,带韩夫人去见韩小姐。”
红桥领命,上前引着韩夫人离开。
等人走后,院子里的焦灼不安非但没有丝毫减退,反而愈演愈烈。
对萧南山接下来的打算,就算盛锦水心里疑惑也不会出声打断,她对同样不解的林妙言摇了摇头,这时候相信萧南山就好。
“就在方才,有水匪余孽潜入凉风小筑,”不经意间,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经查,助他们潜入的正是韩初静。”
不提毫无准备的宾客,萧南山这番话,就是盛锦水也不免呛了下。
韩初静行事确实荒唐,但她可没与水匪勾结。
等韩夫人走后再行宣布,连辩驳的机会都不给,萧南山此举实在让人想不通。
“此时放行反倒危险,诸位不如稍候片刻,等袁大人拿下人后再各自归家。”这话看似商量,实则不容置喙。
若方才开口的是盛锦水,说不得还会有人心存侥幸,拿捏着官眷的派头反驳。
可眼下萧南山发话,又搬出了知州袁毓,就算心里再不甘愿,宾客们也只能将满肚子的牢骚憋回去。
第158章 第158章自食恶果
与其说是安抚,倒不如说宾客的沉默全因萧南山的威吓,总之眼下无人敢质疑他的决定。
见众人都乖乖听话,他才对盛锦水道:“我不便久留,等袁毓捉拿了水匪再过来。”
他若留下,在场宾客只会愈加不安,盛锦水点头,道了声好。
潜进凉风小筑的水匪和执刀人早已被捉拿,方才萧南山与盛锦水一唱一和,也不过是为了唬住宾客,免得再生出事端。
叛徒自有袁毓去查,此刻他有更要紧的事去做。
没多犹豫,萧南山便去了安置韩初静的院子。
甫一迈进院门,他就瞧见了孙大人,“人可醒了?”
孙大夫点头,“醒了,听你的用了见效最快的药。不过她一个身娇肉贵的小姑娘,用如此烈性的药,醒来后怕是会不好受。”
眼中嘲讽一闪而过,萧南山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以为的小姑娘可是名副其实的蛇蝎心肠。”
话音才落,从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声不断恍若泣血。
怀人推开房门,萧南山抬脚迈了进去。
床榻边,韩夫人正温声细语地哄慰着女儿,等听到动静才回过头去。
只见萧南山了进来,她眉头一皱,立时起身挡在脱了外衫,露出背脊趴伏在床上的韩初静身前,怒道:“就算你是萧家大公子,也断然没有闯进女子闺房的道理!”
萧南山神色淡淡,全然没有面对盛锦水时的温柔耐心。
他在桌边坐下,冷声道:“韩夫人放心,我对你的女儿并无非分之想,不过有些事要审问清楚罢了。”
“审问?萧公子怕是口误吧。”韩夫人不悦,“静儿在凉风小筑受伤,合该是你给韩家一个说法,眼下说什么审问,还妄图将脏水泼到她身上。就算韩家位卑力弱,也绝不容许如此糟践。”
见她信誓旦旦为女儿讨回公道的模样,萧南山只觉可笑。
韩初静养成如今自私阴毒的性子,韩家人功不可没。
“韩夫人此言可是代表了韩家?”萧南山并不恼怒,平静问道。
见他如此,韩夫人反倒迟疑,但还是点了点头。
若此时退让,她还拿什么与萧南山谈判。
“去寻袁毓,”得了肯定的答复,萧南山才出声吩咐道,“就说韩家已经认罪,韩初静勾结水匪,协助歹人逃脱是受韩家指使,并非她一人所为。”
韩夫人愣神,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勾结水匪?还有协助歹人逃脱?”
“静儿不过闺阁女子,连水匪长什么模样都不清楚,又怎会与之勾结!”此时她才回过神来,忙道,“韩家就更不可能了,休想构陷!”
“构陷?”萧南山睨了她一眼,眼含嘲弄,“既然韩夫人觉得我是蓄意构陷,那又如何解释本应留在待客院中更换衣裙的韩小姐,与水匪相继潜入我房中呢?”
韩夫人还想辩驳,可刚要开口又好似想起了什么,面露震惊地回头望向泪水涟涟的韩初静。
韩初静生得清丽,虽不算一等一的美人,但也是被韩家捧在手心,千娇百宠地长大。
她动辄打骂院中下人的毛病,作为母亲的韩夫人自然有所耳闻。不过在她心里,韩初静仍是孩子心性,脾气或许有些急躁,但都不算什么大毛病。
如今回头审视,只觉眼前女儿面目狰狞,陌生得叫她不敢相认。
“静儿,你告诉母亲,他说的不是真的!”韩夫人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没有,我没有!我没有勾结水匪,也没有放走歹人。”韩初静趴伏在床上拼命摇头,“都是他们构陷的,我的伤,对!我的伤可以证明,分明是歹人伤了我之后自己跑掉的,不是我放走的!”
她摇头的动作大了些,不慎牵扯背后伤口,顿时疼得嘶哑咧嘴,连解释都变得语无伦次。
韩夫人得了准话,看向萧南山。
可惜对方并未理会她眼里的祈求,“韩小姐,你还没说清楚呢。既然你并未与歹人勾结,那么你们为何先后闯入我的住处?”
问到要紧处,韩初静一僵。
“怎么,敢做不敢当吗?”萧南山抬眸,眼神如刀,凌迟般割在韩初静身上。
此时她才醒悟,顿觉满腹委屈,“你设计我!母亲,我是被设计的!是他,是萧南山设计我。”
“此话委实可笑,反正左右无事,韩小姐不如将我是如何设计的细细道来。”
他们你来我往地打着哑谜,韩夫人越听心越是往下沉。依韩初静的性子,要是真有道理早就说明前因后果,何必在此与萧南山掰扯。
“我……我,”韩初静的眼珠滴溜溜转着,此时竟还妄想含糊过去,“我换好衣裙后迷了路,误闯入一处院子,然后歹人就来了。”
“听清了吗,怀人,让袁毓来拿人吧。”见她还不肯说实话,萧南山随口道。
“你颠倒黑白,我都说了不是我!”先是受了伤,此时又受惊吓,韩初静再是嘴硬也扛不住了,如幼童哭得委屈。
见她崩溃大哭,萧南山脸上不见动容,反倒多了些不耐。
“颠倒黑白又如何?”此时他不再隐藏眼底杀意,阴恻恻看向韩初静。
“我、我……”韩初静心下惶惶,磕绊着不知如何是好。
韩夫人也明白过来,萧南山如此大费周章地对付韩初静,真相绝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
若此时被扣上勾结水匪的罪名,不止韩初静,连韩家都要完了。
她自以为的倚仗和底气犹如海市蜃楼,在绝对的权势面前起不了任何作用,唯有让韩初静说出真相才是出路。
“静儿,你就说吧。”韩夫人转身坐回床榻边,握着韩初静的手祈求道,“只要洗清了与水匪勾结的嫌疑,其他都是小事。”
萧南山步步紧逼,韩夫人又在一旁温声哄劝,韩初静再也抵挡不住,崩溃道:“我就是嫉妒盛锦水,她一介孤女凭什么跃上枝头变凤凰。我也不比她差多少,只要有机会,定会做得更好。所以、所以……今日我潜进卧房,脱了衣衫想要勾引……谁想到歹人竟在这时来了。”
话到一半,韩夫人就冰凉了手脚,缓缓松开紧握对方的手,看向她的目光震惊又陌生。
女儿气性向来大,偶尔也有固执任性的时候,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韩初静会胆大妄为至此。
见她终于肯说实话,萧南山淡淡道:“只是如此吗?有个人韩小姐若是见了,定能想起更多。”
疑惑间,就见一个让韩夫人眼熟的丫鬟被侍卫押了进来。
女儿有伤在身,侍卫却如入无人之境,她自然气愤。
可惊怒之余,另一个更为熟悉的身影随之走了进
来。
“老爷!”韩夫人眼中一喜,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时迎了上去。
韩老爷却是一甩她想要搀扶自己的手,径直走到床前,眼见女儿躺在床榻上也不见忧,一张脸反倒因怒火涨得通红,“孽障啊!孽障!”
若不是见她尚不能起身,只怕巴掌就要甩到脸上去了。
韩夫人吓得不敢说话,但见这架势,其中显然有她不清楚的内情。
韩老爷不发一言,顾自坐下,神情愤愤。
韩夫人见状,在短暂的犹豫后没再回床榻边看顾女儿,而是在他身边坐下,
被押送进来的丫鬟跪倒在地,颤抖着不敢抬头。
“说吧。”萧南山轻描淡写地开口。
“是!”跪伏在地的丫鬟忙道:“奴婢唤作红翠,原是蒋家的丫鬟,后来辗转几手,终被韩小姐买进了府。”
“你缘何被蒋家发卖,又为何被韩小姐买进府的,都一五一十说清楚。”怀人提点。
“赏花宴上,奴婢收了唐家银钱,领命泼萧夫人一身茶水。”大概明白唯有如实回话才有活路,红翠不敢有丝毫隐瞒,将前因后果说了个分明,“但其实,奴婢就是韩小姐安插在蒋家的眼线。她时常拜访蒋家,初次见时就对奴婢嘘寒问暖,等熟识之后又会送些锦帕香囊之类的小物件。作为回报,奴婢也会给韩小姐传递些无关紧要的内宅消息,以便她摸清蒋夫人的喜恶。
那日韩小姐偷听到唐夫人和方姨娘要对萧夫人动手,命奴婢收下唐夫人的银钱替她办事。奴婢一时鬼迷心窍,应了下来,在宴上故意泼了萧夫人茶水。在那之后,我与韩小姐都以为萧夫人会命丧霜翠之手,可没想到萧夫人早已洞悉,轻易躲了过去,还将奴婢揪认了出来。之后奴婢就听韩小姐的吩咐指认了唐夫人,蒋家见此不愿再留奴婢,隔日一早就将人发卖了出去。奴婢辗转过几手,担心被卖到腌臜地方,趁机偷跑了出来,拿着韩小姐送的物件前去寻她。
韩小姐本不愿认账,但奴婢以唐夫人之事要挟,她这才松口,买下奴婢。”
红翠说完,眼里已含着泪。
“本以为进了韩家就能安稳下来,可没想到韩小姐性情暴虐,时常以打骂下人取乐,这些都是奴婢近段时日受的伤,身上还有一些。”她直起弯下的腰,挽起衣袖让众人过目,只见她双臂布满淤痕,密密麻麻竟没一块好肉。
赏花宴上,韩初静之所以推波助澜,就是为了让与自己仅有一面之缘的盛锦水身死,何其莫名又何其阴毒。
赤、裸裸的心思被红翠当众曝光,韩初静气得咬牙,凶恶道:“我救你出苦海,你便是如此回报我的!贱婢果然是贱婢,你就该和蒋家人一样命丧水匪之手!”
韩初静不断口吐恶言,就连她的父母都听不下去了。
“够了,闭嘴!”韩老爷怒斥一声。
韩夫人则是泪如雨下,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惑,“静儿,你究竟为何要这么做?”
是啊,为何?
韩夫人的问题,韩初静自己也没有答案。
若说她买通红翠,窥伺蒋家是为讨好蒋夫人,借此抬高身份。那么谋害盛锦水又是为了什么?为了报她曾让自己当众出丑的仇,亦或只是嫉妒心作祟,见不得初时身份低微的香铺老板眨眼间就跃上她连想都不敢想的高枝?
扪心自问,这些她或许在意,但又好似没那么在意。
一开始,她只是觉得好玩,就像她鞭笞院中下人那样,既刺激又能宣泄心中情绪。至于被她视作打发时间的玩物,动辄打骂的下人也好,盛锦水也好,他们的死活又有什么要紧。
如今,她的死活在萧南山眼里也成了无关紧要的存在。
第159章 第159章骚乱
“韩老爷。”怀人出声催促。
此时真正决定他生死的萧南山却是连眼眸都不曾抬起,好似韩家在他眼里不过一群渺小卑弱的蝼蚁。
此时的韩老爷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韩初静再如何也是他的亲生女儿。她的放肆跋扈做父亲的岂会不知,不过从前觉得韩家势大,从未放在心上罢了。
而萧南山将他带到此处,可不止是为了撕下韩初静的遮羞布,让韩家蒙羞这么简单。
今日,他给了韩老爷两个选择,舍弃韩家保全韩初静,或是全家上下倾尽前程保下一个心思歹毒的女儿。
韩老爷闭上双眸,心中天人交战。
萧南山却是无趣地用指尖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像是催命的符咒。
片刻的安静,让因伤处疼得死去活来的韩初静终于有余力思考自己的处境,而韩老爷的沉默正一点点敲碎她的希望。
她含泪的眼眸看向父亲,却见他眉心紧蹙,始终不愿睁眼与自己对视。她又去看韩夫人,两人目光在半空相遇,她清楚瞧见向来疼宠自己的母亲好似歉疚般瞥开眼去。
这一瞬,韩初静是真的慌了。
不顾伤重,她一边挣扎着从床榻起身,一边凄厉地哭喊,“爹,救我啊爹!我以后一定好好听话,娘,你劝劝爹啊,快帮我劝劝他。我与蒋夫人结交,费尽心思攀附萧家全是为了我们韩家啊,你们一定要救我!”
她不开口还好,如今为了活命竟主动攀扯,口口声声都说是为了韩家。
仿佛死心般,韩老爷沉沉叹了口气,揉了把泛红的眼眶,疲惫道:“是我管教不严,才致小女犯下弥天大错。我无话可说,她……任由你们责罚。”
局面已定,眼见求饶无用,韩初静竟真从床榻上起身。唯一的希望破灭,她踉跄着往前扑去,背后伤口裂开,鲜血滴落洒了满地。
见女儿脸色发白,面容狰狞地向自己扑来,做父母的到底不忍心,起身想要搀扶住她。
韩初静搭着两人递来的手臂,指尖紧扣,好似要将尖利的指甲嵌入皮肤。
“静儿你……啊!”韩夫人心疼的话还没出口,就见韩初静突然暴起,她张嘴一口咬在韩老爷脸上,凶恶地撕扯下一块皮肉来。
韩老爷捂着脸,鲜血从指缝间滴落。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对方,只见韩初静不顾侍卫阻拦,疯了似的再次向他扑去。
怀人皱眉,在引发更大的骚乱前一掌将人拍晕了过去。
身子一僵,她像一摊烂泥滑落在地,再没了声息。
房内霎时静了下来,怀人好似没瞧见韩老爷脸上的伤,一伸手道:“请吧。”
夫妻俩最后看了眼昏死过去的韩初静,默默扶着彼此离去,只是离开时的背影佝偻,仿佛瞬息间苍老了许多。
萧南山还不想韩初静死,命人将她抬回床榻。
到底医者仁心,这回他没再唤来孙大夫,而是让丫鬟给她草草上了伤药。
这里发生的一切,盛锦水并不知情。
她不是同情泛滥的圣人,亦算不上睚眦必报的恶徒。
不管韩初静受伤是否与萧南山有关,她与对方之间的恩怨都已因那道伤痕两清了。
再之后,对方是伤重不治还是侥幸痊愈都已与自己无关。
此时的盛锦水,重新坐回她的主位。
兵马督监陈佩的夫人亦出身将门,出嫁前学了些粗浅的武艺,性情爽利,见此出声宽慰身边宾客,“咱们聚在一处,院外有侍卫把守,院内又有武婢看顾,总比落单后不慎落入歹人之手要好。”
她讲得粗浅,但也确是这个道理。
本因歹人而人心惶惶的诸位夫人小姐终是放下了心来,可这其中并不包括何夫人。
早在韩夫人离开时,她就惴惴不安,双手绞着锦帕生怕自己受韩家牵连。
“歹人抓住啦,歹人抓住了!”
正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闹,盛锦水觉得耳熟,一见果然是成江。
盛锦水挑眉,隐约猜到萧南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果然,下一瞬,三娘子就在她眼前
落下。
而不远处,一道消瘦的身影突然袭来。
环绕身边的武婢纷纷上前,将盛锦水护在身后。
她被保护的密不透风,只能听见兵刃相接时的打斗声,和灵巧翩飞的身影。
宾客们惊叫一声,四下逃窜。
“都别乱!”陈夫人忙高声喊道,扶起摔在身侧的宾客。
可在场的都是养在深闺的娇客,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她的呼喊瞬间淹没在求救声中,无人理会。
盛锦水被护着退了数步,一个踉跄险些向后摔去,好在林妙言就在身侧,忙顺手扶了一把。
站稳后,她还没来得及道谢,就见不知何时站在林妙言身后的何夫人面色阴沉,一双眼正阴鸷地看向自己。
身体率先反应过来,等侧身拽过林妙言,盛锦水才脱口而出,“小心!”
本只顾着前边的武婢们猛地回神,抽刀护在两人身前。
“阿锦!”方才被搭救的林妙言忙看向她。
盛锦水捂着被划伤的右臂,脸上不见慌乱,反倒冷静提醒护在身前的武婢,“她手上有兵刃。”
混入宴中的歹人武艺出众,在三娘子和武婢们的围攻下依旧不改颓势。
好在混乱并未持续太多久,武婢刚与何夫人缠斗到一处,袁毓就带着驻军鱼贯而入。
男女大防在此时成了小事,有了帮手,饶是歹人武艺再是高强也只能束手就擒。
同僚之中出了叛徒本就让袁毓十分懊恼,如今又生出事端,他的脸色自然好看不到哪去。
但还有一人,脸色比他还要阴沉。
本以为安排许多人手就能万无一失,竟还是让盛锦水受了伤。
萧南山沉着脸,周身裹夹着肃杀之气,直走到盛锦水身边才收敛一二。
本还在关切盛锦水伤处的林妙言突然噤声,被他眼中杀意吓住,默默退远了些。
盛锦水伤得其实不重,不过是在拉扯林妙言时不慎擦过何夫人的兵刃,锋利的刀刃划破衣料,最终在她纤细的小臂上留下一道不算明显的血痕。
“只是小伤。”见他不发一言地盯着自己的伤处,盛锦水挽起袖子,“用过药之后连疤都不会留。”
她说得云淡风轻,萧南山却不想善罢甘休。
他深深看了眼那道刺目的血痕,走向已经伏法的两人面前。
“是谁伤的阿锦?”大概是他问得太过平静,以致袁毓没有防备,随手指向何夫人,“是她,她是何家……”
话音未落,几滴温热的血就溅到了他的脸上,将眼前染得一片血红。
“啊!”
本就惊魂未定的宾客相再次尖叫出声。
不说他们,就连袁毓也没想到萧南山竟会当众拔刀。
长刀穿胸而过,再抽出时已浸染鲜血。
血珠自雪白的刃上滑落,坠地绽成朵朵血花。
临死前,何夫人眼底仍是难以置信,唯有她清楚萧南山动手没有丝毫迟疑,就是冲着自己的性命去的。
“你疯了!”袁毓咬牙,背着众人低声道,“这是忤逆谋反的重犯,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他,事后该如何向中州交待!”
“我自会请罪。”
确定人断气后,萧南山才丢下染血的长刀,一脸平静地转身回到盛锦水身边。
袁毓脸色愈发难看,他造的什么孽,抄了通判的家后还要为这位任性的萧大少爷收拾残局!
他板着脸看被驻军聚到一处的宾客,各个惊慌失措,狼狈不堪,望向自己时满眼惊惧,像随时怕被自己灭口般。
盛锦水也被吓了一跳,可对方抽刀是为了自己,便是心里觉得不妥也说不出什么苛责的话来。
就这么刹那的沉默,让一脸郁色的萧南山如梦初醒。
不顾旁人眼底的躲闪退避,他径自走向盛锦水身边,一把将她抱在怀里,“阿锦,别怪我。”
杀人不眨眼的明明是他,可此时脆弱得叫人心疼的又是他。
“你一心为我,我怎会怪你。”闭上双眸,盛锦水陷在眼前不算温暖的怀抱里,“方才她手持兵刃要伤我时,我也很害怕。要不是运气好,只怕命丧当场的人就成我了。”
“你是为我报仇,就算莽撞些也情有可原。”她故作轻松地开口,“只是以后不能擅作主张,我们是夫妻,往后再做决定要先同我商量,当然我也是。”
萧南山不答。
若以后再遇上这样的事,他还是会这么做,可又不想对盛锦水阳奉阴奉。
没听到想要的回应,盛锦水闷在他怀里,再次确认,“好吗?”
这次,思绪万千的萧南山终是点了点头,放开了她。
袁毓将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重重叹了口气。
他位卑力弱,实在是堵不住悠悠众口啊!
心里正思索着该如何收场,领命守在门外的陈佩在此时大步跑来。
不等喘匀气,就朝袁毓一拱手,“袁大人,中州来人了!”
“来的是谁?”袁毓只觉自己脑袋嗡嗡直响,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是咱家。”不等陈佩回复,一道尖利的嗓音就突兀出现,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在袁毓面前站定,“袁大人。”
而在他身后则是整齐列队,隶属皇家的近卫。
旁人注意到的是他自称“咱家”及身后的近卫,而袁毓瞧见的却是几人穿着的素服。
眼底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是隐秘的兴奋,只是瞬间的情绪消失得太快,没被任何人捕捉到。
“原是福公公。”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袁毓问道,“不知公公千里迢迢而来所为何事?”
被称为福公公的福德并不答话,只问:“萧家大公子萧南山可在?”
袁毓侧身让开,露出隐在人后的萧南山和盛锦水。
福德该是认得萧南山的,先快步上前向他行了一礼,随即双眼一红,道:“还请公子接旨。”
若是平日接旨,该摆上香案,备上香烛果品。
只是福德来得突然,众人又才经历一场骚乱,一时之间竟无人想起此事。
等福德从锦盒里请出圣旨,在场众人才纷纷回神,齐刷刷地跪下。
盛锦水就跪在萧南山身侧,她低垂着头,想到福德即将宣读的旨意,认命似的阖上双眸。
第160章 第160章旨意
对于这道旨意,萧南山脸上并未出现太过意外的神色。
宣读完后,福德合上圣旨,恭敬地用双手捧着,静候他起身接旨谢恩。
可本该接旨的萧南山依旧跪地,只不过脊背挺直,在这间隙偏头看向垂眸不知在思索些什么的盛锦水。
而旁人没听见动静,连头都不敢抬起。
唯有袁毓大着胆子瞄了一眼,登时豆大的汗珠就从额角落下。
而牵引着萧南山所有思绪的盛锦水,正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该来的还是来了,前世新帝登基时,萧南山早已病逝,自然生不出这许多波折。
而今他安然无恙,既然新帝选择与萧家合作,不管心里对他是如何想的,面上都不会难看。
尽管心里早有准备,可盛锦水没想到这道旨意会来得如此之快,她对中州的畏惧来源于前世的死亡,而今好不容易过上另一种人生,自然不想重蹈覆辙。
本以为心结已解,可事到临头,身体还是本能地替她做出抉择。
尽管盛锦水沉默不语,可萧南山太在乎她了,便连她身上一点微末的变化都了如指掌。
萧南山能感觉到她对中州怀有隐秘的畏惧,虽不知这种情绪从何而来,但他始终忘不掉对方向自己讨要一个承诺时,脆弱而又固执的坚持。
回想起那日,萧南山收回遗落的视线,开口就要拒绝。
袁毓咯噔一下,猜到他的意图,当下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礼仪,一把拽住萧南山的衣袖,冲他摇了摇头。
此时的盛锦水也回过神来,见萧南山迟迟没起
身接旨,轻声唤道:“南山……”
萧南山没理会在另一侧死死拽着自己的袁毓,而是看向盛锦水,只见她也看着自己,眼眸里满是担忧。
当众抗旨的念头到底是消了下去,萧南山抿唇,起身接过圣旨。
“中州路远,陛下特命咱家护送公子与夫人北上。”福德笑眯眯开口,瞧着十分和善。
此行已没了回转的余地,萧南山点头,“有劳公公,我们何时出发?”
“上边催得急,”福德向上一拱手,提议道,“路上吃的穿的用的一应物什都已准备妥当,不若三日后启程?”
萧南山没直接应下,而是看向盛锦水。
福德眼观鼻鼻观心,将眼前这幕牢牢记在心上。
三日确实赶了些,好在不用自己收拾行囊,抓紧些倒也来得及。
见盛锦水没有异议,萧南山才回道:“好。”
短短两个时辰,凉风小筑就接连经历几场骚乱。
先是围捕执刀人与漏网之鱼,再是席上何夫人暴起发难,如今又接到中州传来的旨意。
安顿好远道而来的福德,又命人安然送回众多宾客,饶是铁打的身子,盛锦水也觉得疲惫万分。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回到住处时,院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说笑声。
盛锦水和萧南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见了疑惑。
两人推开院门,就见一日未见的盛家人不知何时在院内支起了暖锅,此时正聚在一处叙话。
盛大伯和盛大伯母正对着院门,自然是最先瞧见他们的,忙招呼两人过来。
盛安洄也转过身去,笑着对他们道:“阿姐姐夫你们可算来了,别是忘了今日是除夕吧。”
两人面面相觑,别说,他们还真忘了。
对盛家人,盛锦水有自己的私心。她不愿家人涉险,对他们只说要在家中设宴,广邀宾客上门。
盛家人向来体贴,见自己帮不上忙,又怕冲撞了应邀而来的贵客,索性在奕州逛了一日。
只是他们不知,盛锦水怕连累家人,让萧南山安排了不少侍卫暗中跟随,还让佩芷轩余下的下人一道跟去了。
一无所知地闲逛了一日,临近戌时一大家子方才回来。
到底是除夕,见两人白日忙碌,便想着晚上聚到一处好好热闹一场。
问过怀人红桥,他们自然不会反对。
盛大伯母本想亲自下厨,可到后厨一看,全是些珍贵少见的食材,她自觉厨艺平平,不想浪费好东西,就在红桥提议下准备了暖锅。
一大家子聚在一处吵吵嚷嚷地吃着暖锅倒也热闹。
等盛锦水和萧南山落座,边上的盛安洄咬着筷子,好奇地四下瞧了瞧,开口道:“还真是巧了,去年的除夕也是和阿姐姐夫过的,不过那时还有阿楠阿喻在,说起来还怪想他们的。”
盛锦水笑了笑,两人是特意从中州来见萧南山的,想来身份也不简单。
正在给自己倒酒的盛大伯一听觉得不对,皱眉道:“去年除夕怎也是一道过的?”
盛安洄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忙从锅里夹了一筷子羊肉塞进嘴里,没成想竟被烫得龇牙咧嘴。
萧南山摇头,顺手给他递了杯水。
盛安云轻咳一声,和吴辉先后向盛大伯敬酒,将此事略了过去。
盛大伯也没想再计较这些,连喝了两杯水酒果然不再提起。
盛安洄松口气,朝盛锦水顽皮地吐了吐舌头。
见他鬼精灵的模样,盛锦水实在手痒,一下敲在了他脑门上。
盛安洄委屈巴巴,正要找姐夫告状,就见外人跟前谪仙似的姐夫十分烟火气地剥了五六只虾子放在阿姐碗里。
笑得眯起眼眸,虽才被自家阿姐教训了一顿,但他还是觉得眼前这幕很好很好。
剥完虾子,萧南山用锦帕仔细擦净双手,抬眼就见自家小舅子正笑眯眯地盯着自己。
他想了想道:“提前备好了年礼,只是近日事忙竟给忘了,阿洄帮我去取来吧。”
一听有年礼可收,盛安洄当即放下碗筷,连暖锅也不吃了。
没多久,他就从房里捧出了个分量不轻的小木箱。
沉甸甸的木箱子被放在桌上,引得众人凑上前去。
盛锦水也惊讶,问他何时准备的这些。
萧南山难得露出得意神色,“阿锦说过的话我都牢记于心,今年更是早做准备。”
木箱子里装的不全是精贵物件,盛锦水粗粗扫了一眼,萧南山的用心可见一斑。
他给盛大伯夫妻准备的是养生的药材,阿禾的是纯金打的长命锁,盛安安的则是一支老参……
唯有盛安洄收到的与众不同,经史子集笔墨纸砚,厚厚一摞占了木箱大半分量,让盛安洄翘起的嘴角复又落了下去。
见他蔫头巴脑的模样,盛锦水扬眉,“几日不曾考校你的功课,也不知到奕州后是否懈怠了。”
“没有懈怠!”盛安洄连连摆手,“这礼深得我心,来日必当孜孜不倦悬梁刺股,不负阿姐姐夫一番苦心。”
油嘴滑舌的腔调惹得众人失笑。
瞧着眼前面面俱到的年礼,盛大伯却是抿了抿唇,不安道:“这也太贵重了,让南山破费了。”
“阿锦的家就是我的家,阿锦的亲人自然也是我的亲人,这都是我该做的。”萧南山回道。
到底是世家教养出来的的谦谦君子,只要他愿意,便能让人如沐春风。
盛大伯母也道:“都是晚辈的一片孝心,推辞反倒不美。”
见习盛安云顺势问起其他,“咱们都收到妹夫的礼了,阿锦的呢?”
萧南山偏头,看向盛锦水的眼神温柔得好似能滴出水来。
衣袖遮掩下,两人双手交握,盛锦水一顿,只觉手上一阵温润的触感。
萧南山开口,“去岁就备好了,只是未曾交到阿锦手里。”
闻言,盛锦水垂眸。
掌心沉甸甸的,入手冰凉滑润,指尖摩挲过细小的纹路,猜是块难得的美玉。
他说是早就备好的,想起去岁除夕时的情景,盛锦水眉梢微动,小声道:“你我平辈相交,我如今两手空空,可什么都没有。”
“我有阿锦就好。”萧南山与她对视,明明是羞人的情话,可被他说出口时又无端让人信服。
“咳,”盛大伯有些醉了,眯着眼眸瞧眼前才貌双全的一对,突然抹了把泪,絮絮叨叨开口,“要是五弟五弟妹能瞧见就好了。”
提到故去的长辈,盛锦水和盛安洄眼里皆是闪过一丝失落,盛大伯母看不下去了,撞了身侧盛大伯一下,道:“你不也给阿锦和南山备了礼,赶紧拿出来。”
“哦,对!”盛大伯如梦初醒,从怀里拿出个精致的荷囊来,“他们的都已经给过了,这个是给你们的。”
盛锦水接过绣工精巧的荷囊,从里取出一柄食指长的银如意来。
礼从不分贵贱,只看心意。
盛大伯地里刨食,就算近年富裕了些,打上这么一柄银质的如意只怕也花费了不少银钱。
“大伯,这……”
刚起个头,盛大伯就猜到盛锦水接下来要说的话,连连摆手道:“大伯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也晓得你们不缺银钱。思前想后,就只想大家往后日子过得和顺,万事如意。这才打了如意,他们也有,阿锦就别与大伯客气了。”
“好。”盛锦水百感交集地点头道。
此时一家齐聚,她本不想说扫兴的话,可留给自己的只有三日,许多事还是要提前交待清楚。
“大伯,今日大家都在,有件事正要与大家说。”盛锦水并未提及圣旨,只道,“三日后,我与南山要启程前往中州。”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她,盛大伯还迷糊着,盛大伯母替他开口问道:“这么突然?”
“是突然了些。”这次开口答话的不是盛锦水,而是萧南山,“此事怪我,自到云息镇后就未曾归家,此次便想与阿锦一道回去拜见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