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氏的心思,萧士铭不是不清楚。
萧、梁两家因势结合,夫妻之间算得太过清楚,情分自然就少一些。
何况身在其位,比起做萧士铭的妻子,她还是将自己的主母身份看得更重一些。有时太想抓住眼前利益,就会显得短视。
萧南山的出身是机密,只要今上不提,那就永远不能公之于众。
就算心知梁氏对萧南山的存在有诸多不悦,萧士铭也从未想过像对待原配妻子那般,如今的梁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猜到她还有话要说,萧士铭也不搭话,在桌边坐下后随手斟满茶盏,听她继续。
“就算南山的婚事如他所言,三书六礼俱全,拜过天地高堂,可那到底是在奕州。”梁氏也不想惹恼了对方,思量片刻后试探着开口。见他不为所动,又是一咬牙,继续道:“南山是萧家嫡长,他的妻子往后就是当家主母。出身低些倒也无碍,只是规矩还是要学一些,免得以后冲撞贵人,为萧家招惹祸端。”
梁氏自觉这番话情理俱佳,她处处为萧家着想,萧士铭若是有意,就该让盛锦水每日晨昏定省,到她院里仔细学习高门内院里的规矩。
“不必了。”梁氏怎么也没想到,萧士铭一开口就回绝了她的好意,“盛家虽门户不显,但今日观他们姐弟言行,进退有度,比之高门也不差。有南山在,他院里的事就不必管了。”
“可是……”梁氏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萧士铭一挥手,淡淡开口,“还有把今日拨到南山院里的丫鬟都召回来,他既已娶亲,往后院子的事由他们夫妻做主就是,别再插手。”
这话有些重了,梁氏心里不服,声调却越发软了,“南山和阿锦年纪尚小,我也是怕下人欺主,这才想着关照一二。”
“下人欺主?”萧士铭已没了耐心,直言戳穿她的意图,“再娶前,你我就已约法三章。进门后,你是萧家主母,府中上下以你为尊,唯有与南山有关的事不许插手。”
梁氏暗道糟糕,也是这两年萧南山遁走奕州,竟让她忘了萧士铭对他有多看重。
“如今我还是那句话,你是萧家主母,可南山院子里的事不准插手。若是管不好这个家,任由下人欺主,就将管家权交出来,让能管好的人管!”
梁氏咬唇,心里除了难堪倒没多少难过,深吸一口气,她在心里暗怪自己不该因小失大,面上也不敢再做出委屈的姿态。
“家主说的是,明日我就让王嬷嬷将送去的丫鬟都带回来。”梁氏
能屈能伸,只当方才的龃龉并不存在。
第166章 第166章拜访崔家
昨夜,梁氏被萧士铭敲打过后,翌日清晨就让王嬷嬷将才送去的丫鬟全带了回来。
偌大的萧家,外人不知底细,只以为盛锦水是鸿毛一片,浮于水上激不起什么波澜,却不知水底早已暗潮涌动。
不过一夜,她就兵不血刃地在这场由梁氏挑起的争端中大获全胜,叫萧家下人再不敢起一点轻视的念头。
而此时的盛锦水对此一无所知,得知丫鬟被领回去后,还惋惜了许久。
骤然闻此消息的梁氏却以为她在嘲讽自己,气得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又过了几日,梁氏实在坐不住了,让王嬷嬷派人打探两人消息。
“大公子院里的下人全是怀人精挑细选过的,对主家忠心不二。”王嬷嬷为难,“何况他们围得跟铁桶一般,怕是探听不到什么。”
梁氏最近上火,闻言急得牙疼,用帕子捂着嘴含糊道:“院里的事打听不到,就去打听外边的。”
王嬷嬷想了想,回道:“大公子与大少夫人还未出过院门,不过盛小公子倒是出去得勤快。听说隔日就要出去一趟,也不知去哪,时常在外待在日暮才回。”
“姓盛的小丫头倒是沉得住气,”梁氏撇嘴,“就是她那弟弟眼界短了些,日日外出耍玩,净习得些纨绔做派,也不怕累及萧家名声。”
“乡下来的小子,没见识过中州繁华,自然不能与名门世家教养出来的公子相比。”王嬷嬷顺着她话里的意思将盛安洄贬低了一番。
梁氏听着高兴,终是露出连日来的第一个笑容。
不过她笑得畅快,不慎扯动了痛处,又疼得“哎呦哎呦”连连叫唤。
等疼的那阵好不容易过去,梁氏也不敢再笑了,捂着红肿的半边脸吩咐道:“院里安插不了人手,你就让人在外边守着,我就不信他们一辈子不出门。”
王嬷嬷点头,连声应是。
梁氏想得没错,将自己关在院中写写画画数日后,盛锦水终是选了个天气晴朗的好日子出门了。
让寸心收好亲手写的拜帖,又仔细确认了从奕州带来的厚礼。
盛锦水在萧南山的陪同下,上了前往崔家的马车。
崔馨月本已回府备嫁,没成想撞上先帝大行,婚期只能从开春延到夏日。
坐在马车上,撩起车帘,入目就是熟悉的长街小巷。
盛锦水悠然望着眼前景色,撇去前世最后几日的痛苦绝望,她在中州的日子过得其实还算不错。
见她兴致盎然,萧南山问道:“可要下去走走?”
想着时候尚早,盛锦水点头说好。
马车途径西市,临近鸿胪寺,街市上行走的不止有寻常百姓,还有如伏库罗那般高鼻深目的外邦人。
在侯府时,除非主家命令,内院里的丫鬟极少有外出的机会。眼下能在西市自由行走,是从前的盛锦水想都不敢想的。
两人走走停停,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怀人和寸心手里就堆满了萧南山买的小玩意。
西市上有许多从外邦运来的货物,但凡遇见稀奇的,盛锦水经过时总会多看两眼。萧南山眼观鼻鼻观心,凡是被她多看两眼的都要掏钱买下,等两人回过神来时,才发觉买得有些多了。
这次买的稀罕玩意里有几只琉璃烧的小罐子,她很是喜欢,一口气就买了六只。
两人在西市收获颇丰,满载离去。
再上马车行了一段,终于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崔府。
清泉县的崔府规矩森严,但若比起中州崔府,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盛锦水并未动用萧家身份,而是以自己的名义递了拜帖。
门房一时想不起中州姓盛的人家,但观二人气度不敢轻视,有礼回道:“贵客稍候,我这就禀报主家。”
崔府并未让两人久等,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崔梦鱼就匆匆赶来。
才站稳,他便一拱手,与萧南山见礼,“萧兄!”
早前在云息镇,崔梦鱼已然猜出对方来历,不过本人守口如瓶,他便也就装作不知。
如今回了中州,萧南山又亲自登门,显然是不用继续隐瞒身份了,他也就从善如流,不再以“林琢玉”称呼对方。
“崔公子。”萧南山沉声回了,随即道,“此次陪内子前来,叨扰了。”
眼中惊讶一闪而逝,他们二人成亲之事,崔梦鱼早已知晓。
不过萧南山将人带回中州,还让萧家认下盛锦水的正妻名分,是他没想到的。
崔梦鱼回神,心中佩服萧南山,郑重道:“见过萧夫人。”
“崔公子。”盛锦水赶忙回礼。
寒暄过后,崔梦鱼侧身请客入内,“瞧我,一时高兴竟忘了规矩,该先请二位贵客入内才是。”
盛锦水是女眷,很快就有丫鬟带她进了内院。
萧南山则留在外院等候,由崔梦鱼作陪。
今日带路的不是别人,正是与盛锦水相熟的暮蝉。
再次见面,二人身份已是天差地别。
暮蝉心中百感交集,面上却是如常。
盛锦水叹气,也是颇多感慨。
前世她和对方同为崔馨月身边的大丫鬟,关系还算亲近。
如今没了交集,自然就生疏了,倒是替自己管着佩芷轩的春绿与之私交甚笃。
心里觉得可惜,盛锦水的步子不觉慢了下来。
此前在清泉县崔府时,也是暮蝉带路,不过那时她的步子只要一慢,对方就会出声催促。而不是像眼下这般,体贴地也慢下来。
到底是不一样了,盛锦水神色复杂,心底甚至怀念起了在云息镇的那段时光。
“等等,暮蝉。”她突然开口。
在前带路的暮蝉一顿,回身静候吩咐。
盛锦水心里难受,叹息一声。
分明是一道选的,她还是借了春绿的名义道:“你随崔小姐离开后,春绿时常提起。此次我来中州,她亲自挑选了香丸香囊,托我带给你。”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惊喜,暮蝉一时没忍住,晶亮的眸子直勾勾看向她,直到与之对上视线才回过神来,仓皇低下头道:“多谢萧夫人,若有机会,还请替奴婢向春绿道谢。”
此行匆忙,但盛锦水做事仔细,准备了许多东西。
有给崔馨月的添妆贺礼,暮蝉的香丸香囊,自然也有给萧家人准备的见面礼。只不过那日家宴沉闷,她虽让寸心带了礼,却没找到时机送出去。
这么论起来,暮蝉竟是第一个收到礼物的人。
收下香丸香囊,对方虽还是那副恭谨的模样,但步子却轻盈了许多,瞧着是真心喜欢的。
没多久,盛锦水就随她到了崔馨月的院子。
“阿锦。”一见到她,对方就起身相迎,热情招呼道,“快过来坐。”
崔馨月矜傲,从前的盛锦水在她眼里
是盛老板,与之相交时要保持世家贵女的做派。算不得多亲切,但也不会有轻视之心。
今日的她倒有几分林妙言率直的影子,不再客气称呼她为盛老板,反倒是更为亲切的阿锦。
也不知是他乡遇故知太过高兴,一时忘了,还是有意为之。
无论如何,盛锦水的态度还是与从前一般无二,笑道:“崔小姐。”
崔馨月眼中的光亮黯了黯,随即提起精神。
就算兄长曾经交待,她与盛锦水之间始终不如林妙言与之亲近,好在她在此事上并不纠结,径直将话接了下去,“兄长送来你的拜帖时,我还以为是他戏耍我呢,没成想竟是真的来了中州。”
“也是阴差阳错,”但凡消息灵通些的,都该听到风声了。盛锦水不好多说什么,随口揭过后继续道,“初到中州,诸事繁忙,本该早些来拜访的。可惜一直找不到空闲,还请崔小姐见谅。”
“阿锦实在客气,怎么说我们也算旧识,不如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唤我馨月吧。”崔馨月觉得别扭,提议道。
对方既已提及,盛锦水从善如流道:“好,馨月。”
“妙言留在奕州陪伴外祖,她怕自己赶不及回来,特托我带回贺礼。”盛锦水道。
依林妙言所言,崔馨月的婚期定在开春,若是先帝无事,盛锦水到时对方该成亲了。
可偏就这么凑巧,先帝驾崩导致婚期后延,她又因故回到中州,恰好赶上对方成婚。
“添妆与贺礼总要等到成亲的时候再送,此前我在奕州办了品香宴,可惜那时你不在。所以这次带了几样新调的熏香充作土仪,还望馨月不要嫌弃。”盛锦水道。
“怎会嫌弃!”崔馨月连忙摆手,“难得你和妙言还记得,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盛锦水笑笑,“都说知音难觅,若无伯乐,我的佩芷轩哪有今日,记得你是应该的。”
她说得客气,崔馨月听了愈发高兴。
“既然来了中州,往后就还有见面的时候。”崔馨月理所当然地以为她会在中州久留,“就是可惜了佩芷轩,和你一身调香的本事。”
她的感慨并不是没有道理,如今盛锦水已不只是佩芷轩的东家,更是中州萧家的大少夫人,已不好再抛头露面,调香卖香。
不过她没想到,盛锦水根本没这个顾虑。
“佩芷轩有一家就够了,若是得空我想再在中州盘一家铺面,做些不一样的买卖。”
比起所谓的萧夫人,她更看重的还是盛老板这个身份。
第167章 第167章游玩
崔馨月盛情相邀,又是两世的故旧,本只打算登门送礼的盛锦水难得多留了一阵。
两人走时,崔梦鱼出门相送,等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他转身就去了崔馨月的院子。
崔馨月爱香,离开清泉县时亦带了不少。
可香丸熏香总有耗尽的时候,用惯了佩芷轩的再用其他,无论是从外买来的,还是亲手所合的,崔馨月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如今盛锦水也到了中州,她心底虽有示好的念头,但喜悦开怀也是真的。
崔梦鱼来时,见到的就是她宝贝似的打开盛锦水送来的匣子,正仔细清点里头装着的熏香。
“萧夫人送了什么过来?”崔梦鱼笑笑,在她身侧坐下。
“都是些香,听说佩芷轩在奕州办了场品香宴,”见是自家兄长,崔馨月脸上的笑不觉漾了开来,“可惜那时我已回中州备嫁,错过了。”
品香宴办得声势浩大,杀机四伏。崔梦鱼收到山长来信后还暗自庆幸过,若那时崔馨月没有回来,多半也会收到请柬,一无所知地参宴。
怕惊吓到她,崔梦鱼绝口不提品香宴上诱敌之事,只道:“佩芷轩的香确是一绝,可惜了。”
“为何可惜?”崔馨月合上匣子,眼含疑惑。
本以为妹妹聪慧,却不想有此一问。
屏退左右,等屋内只剩兄妹二人,崔梦鱼才耐心解释道:“先帝在时,人人都以为继位的不是五皇子就是九皇子,却不想两党争斗多年,最后都敌不过暗中蛰伏的今上。”
崔馨月听得入神,再不久她就要嫁入勋贵之家,往后交际应酬的不会只是未出阁时私交甚笃的世家小姐。
朝堂之事,她可以不过问,却不能真的一无所知。
“如今萧家如日中天,萧公更是简在帝心。”说到要紧处,即便四下无人,崔梦鱼还是压低了音量,沉声道,“前两年,朝堂争斗凶险,多少勋贵世家牵涉其中。明面上的那些都已发落,可暗中站队的呢?
今上不是暴君,不会以杀止杀,可曾有过异心的人家不会那么想。都说斩草要除根,推己及人,他们如今最怕的就是今上哪日突然记起,要同自己翻前朝的旧账。”
崔馨月好似明白了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恍惚想起了件旧事。
当年萧家远不如眼下势大时,萧南山就已是人人争抢的香馍馍,就连与自己心存嫌隙的梁苒华都起过念头,还因此得罪萧家,只能遁走奕州。
如今萧家不可同日而语,萧家二少爷尚且年幼,身边事又有梁氏操持,算不得拉拢的好人选。而萧南山就不同了,少有才名,又得萧公看重,加之母家没落,往后只能加倍倚仗岳家。
可惜天时地利占尽,谁也没想到萧南山竟是个天生反骨,无论如何都不愿娶世家精心教养出来的贵女。
反而在外成亲,娶了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夫人。
此前被拒了婚事的各家自然想仔细瞧瞧,他究竟寻了个怎样风姿绰约,倾国倾城的大美人,竟将中州一干贵女都比了下去。
“婚姻之事,本就讲究你情我愿。”崔馨月抿唇,再开口时已有淡淡的不满,“还自诩世家,竟如此小家子气。”
崔梦鱼疑惑,皱眉道:“你在替萧南山打抱不平?”
“才不是呢,”见兄长误解,她连忙摆手,“我是为了阿锦。”
“我记得你与萧夫人不过交情泛泛,怎这次回了中州倒是不一样了?”
从前,崔梦鱼想让她与盛锦水交好,可崔馨月瞧着并不热衷,如今却是不同了。
“确实泛泛,还是妙言妹妹与她亲近些。”提及此事,崔馨月不觉叹气,但看眉宇间倒没多少失落。
人与人之间,若是无利可图,自然是凭性情相交。
“妙言妹妹天真直率,很是讨人喜欢。”也只有在兄长面前,她才能畅所欲言,“起初,阿锦与我们都不亲近,每次见时都以佩芷轩的东家自居。言行间越是敬着捧着,越是将我们看作寻常贵客,彼此渭泾分明,从未想过深交。”
崔梦鱼稀奇,谁能想到向来矜傲的妹妹会对自己说出如此推心置腹的一番话来。
“不怕兄长笑话,就算被提点过,我心里也是不以为意的。”崔馨月叹气,“可今日再见,就算身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阿锦在意的始终如一。这般心性,我既欣赏也敬佩,不过想到她往后要走的路,必是荆棘丛生,步步艰难,心里就多了些心疼。
分明想对付的是萧南山,偏对他无计可施,遂将智计手段全用在了一个无辜女子身上,如此行径实在叫人不耻。”
崔馨月也说不出自己对盛锦水究竟是何种心思,分明相处短暂,偏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从前她心中清明,不会同流合污也不会多管闲事,如今倒是替盛锦水打抱不平起来了。
“不必忧心,”崔梦鱼不懂女儿家细腻的心思,不过见她惆怅,出声宽慰道,“都是些躲在暗处,见不得光的鼠蚁。他们虎视眈眈,以为运筹帷幄,却忘了萧南山也不是好想与的。更何况,他身后还有萧公,便是今上也不能让他们的龌龊心思如愿。”
可惜这番劝慰并未让崔馨月放心,反倒忧愁更甚,“兄长满腹诗书报复,平日见的想的都是朝堂大事。我没有你的远见卓识,看到的只有眼前。先不提萧家,就是你我婚事,双亲都要思量再三,先看身家背景,再论容貌品行,务必要寻个门当户对,样样合适的才会定下。
中州家家如此,何况累世公卿,风头正盛的萧家。阿锦的难处从不在躲在暗处,只敢小心试探的阴沟老鼠,而在萧家。”
崔馨月想得到的事,盛锦水自然也清楚。
不过她向来心智坚毅,无论眼前是何艰难险阻,都只认两点。
一是她信萧南山,二是她有安身立命的根本。
从崔府离开时尚早,盛锦水和萧南山都不急着回去,便决定在外用膳。
也就这时候,盛锦水想起了盛安洄。
自与沈行喻他们和好后,他是如鱼得水。盛锦水体谅,近日拘束得少了,他也越发惫懒,整日在外疯玩,最近更是连影子都难见着。
“阿喻他们身边有人跟着,出不了事。”萧南山安慰。
“倒也不是怕他出事。”盛锦水无奈,不过很快就想开了,“算了,左右他就剩今日快活了。明日等我腾出手来,定要让他在家好好读书。”
在其他事上,盛锦水从未强迫过
盛安洄,唯有读书科考,已经成了她心中挥之不去的执念,无论如何都要盛安洄继续下去。
好在盛安洄不是混不吝的性子,平日也十分用功,就是这几日初到中州,身边又有阿喻这个“狐朋狗友”,这才荒废了学业。
盛锦水的担心,其实萧南山明白。
沈行喻和沈维楠生来就是天潢贵胄,就算一辈子吃喝玩乐,不思进取也不必为将来发愁。盛安洄却是不同,出身决定了他的前程只能依靠自己,此时若不用功,往后就更难有出人头地的时候。
从前迫切想让盛安洄读书科考,是因为身不由己,那时唯有功名才能让盛家姐弟顶门立户,不再任人欺凌。
而今没了之前的顾虑,不怪盛安洄会乐不思蜀。
就算是安屋及乌,萧南山也会庇护盛安洄,让他安心做个潇洒自在的纨绔子弟。
不过这样一来,盛锦水定是不愿的,而萧南山事事以她为先,自然只能鞭策盛安洄,让他发奋读书。
“我替你督促阿洄。”萧南山开口,“阿喻也是,总不能日日在外疯玩。”
盛锦水点头,论学问,还是萧南山更让人信服些,何况他还是沈行喻和沈维楠的老师。
商量好了盛安洄的学业问题,马车正好在一家酒楼外停下。
盛锦水搭着萧南山的手腕下车,抬眸打量眼前酒楼。
大门处,店小二满脸堆笑地招呼着往来的行人,被他迎进去的不是各个显贵,反倒寻常百姓多些。
“酒楼临江,雅座推窗就能见湖光山色。”萧南山在前带路。
小二极有眼色,见二人衣着气度便知他们不是寻常食客,招呼时也不多言,领着人就上了二楼。
二楼雅座用画屏隔开,今日客人不多,他们就选了临窗的位子。
盛锦水站在窗边眺望,只觉微风拂面,和暖的日光落在身上,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江面开阔,不远处的码头上商船交错,千帆竞过,是只有站在高处才能欣赏的壮阔风景。
见状,小二也不催促,直等他们瞧够了,复又坐下才开口问道:“两位贵人要些什么?今日刚到了春笋,很是脆嫩爽口。”
今日未时出门,在西市逛了半个时辰,又在崔府留到申时三刻。如今酉时未至,用晚膳其实早了些,不过在外奔波半日,盛锦水确实有些饿了,就想吃些垫垫肚子。
“春笋好,除此之外再来一份春饼卷菜,香椿鱼。”熟稔地点了几道时令菜肴,盛锦水问身侧萧南山,“还要些什么?”
萧南山不动声色,道:“再添一道烤鸭和樱桃肉。”
小二离开后,寸心上前为他们斟茶布筷。
“难得出来,你们也松快些,不用忙了。”盛锦水挥挥手,笑道,“记得走的时候再要只烤鸭,给苏合熏陆带回去。”
提起熏陆那只馋猫,寸心也不觉扬起笑来,温声道好。
小二殷勤,没多久就先送了几道菜肴上来,“咱们酒楼里的烤鸭都是现烤的,贵人稍候,一出炉就给您送来。”
萧南山点头,让他下去了。
奕州偏南,香椿在那不如中州盛行,云息镇上更是从未见过。
见盛锦水用得有滋有味,萧南山心底疑惑更甚。
只是不等他开口,江上又飘来几艘画舫,清脆悦耳的琵琶声从上传来,如珠落玉盘,叫人心驰神往。
第168章 第168章落水
琵琶声越来越近,邻座的食客好奇,问来上菜的小二,“是哪家的画舫,怎敢青天白日的出门。”
见食客误以为是花楼画舫,小二连连摆手,小声提点道:“您这话可不好叫旁人听见,那不是花楼里的画舫,是贵人的。”
食客干笑两声,心道还好有人提醒,否则自己要闯下大祸了。
不过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初时的惊惧过后,他又起了打探的念头,“是哪家的贵人?我从其他地界来,也想长长见识。”
“您胆大敢问,小的可不敢回。”小二哥敷衍地笑了两声,不敢再细聊下去了。
他越是讳莫如深,打听的食客越是好奇。
好在与他同桌的好友赶紧道:“就别为难小二了,中州遍地贵人,咱们还是老实些。”
“我就是好奇。”食客嘴硬道,不过好在他还是将好友的提醒放在了心上,不再多言。
贵人出行,画舫游湖是常有的事,只是国丧才过,就是纨绔也会低调几分,如此堂而皇之的倒是少之又少。
若今日只是瞧见画舫,于盛锦水而言倒没什么要紧,可方才食客的询问让她记起了些不太愉快的旧事。
前世,她就是在画舫上一跃而下,才落得殒命的下场。
春笋爽脆,香椿鲜嫩,可盛锦水却没了胃口。
大概是她眼底的情绪变化太过显眼,见她心事重重,萧南山也放下了碗筷。
不过他没贸然发问,反倒瞥了眼食客所在的方向,思索触到盛锦水逆鳞的究竟是哪一句。
“快瞧,有两艘画舫撞上了!”
不等他思索出结果,一直探头探脑,紧盯画舫踪迹的食客猛地惊呼出声。
琵琶声戛然而止,只见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两艘画舫相撞,好似两片随泼逐流的绿叶,身不由己地打着旋。一艘歪斜着,眼看就要彻底倾覆,另一艘则被撞开,荡起层层涟漪。
画舫相撞的动静本就大,加之方才那一嗓子。
不一会儿,酒楼雅座的窗边就聚集了看热闹的食客。
见此,盛锦水也随萧南山起身,在窗边驻足。
两岸停留的百姓越来越多,也是他们在酒楼站得高看得远,才将眼前景象尽收眼底。
片刻后,盛锦水眯起眼眸,神色沉郁。
只见其中一艘画舫上,两个半大少年相互搀扶,偏头看向不远处歪斜的画舫。
两个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沈行喻和盛安洄。
岸上围观的行人见此议论纷纷,就连酒楼里的食客也你一言我一语地小声猜测起二人身份。
好在大多时候,两人都算安分,尚未成为中州榜上有名的纨绔。
萧南山轻咳一声,心知盛锦水定然气得不轻,对怀人使了个眼色,吩咐道:“下去瞧瞧,别再闹出事来。”
“是。”怀人不敢多言,一溜烟跑出了酒楼。
等人走后,萧南山才劝道:“阿喻行事跳脱却有分寸,等怀人将他们带来,问过缘由再定罪不迟。”
“我明白。”盛锦水抿唇,两人的性子她都清楚,也就平日贪玩些,在大节上从未出过差错。
她真正气恼的其实是盛安洄才过了多久安生日子,竟就开始得意忘形了。凡事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就怕他在锦绣堆里待得久了,逐渐磨平了向上的锐气。
“哎呦,那两个少年可要
倒大霉了,怎就招惹了贺家那个混世魔王。”岸上无人认出沈行喻和盛安洄,倒是识得另一艘画舫的主人。
在二楼其实瞧得并不真切,盛锦水之所以能立刻认出盛安洄,还是因为对他的身形太过熟悉。
此时他们离得远,见到的是两艘画舫在江面对峙。
可到了岸边的怀人却是倒吸一口凉气。
两艘画舫的运气都不怎么样,歪斜的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倾覆。而盛安洄所在的那艘,乍看之下无事,其实早被撞出了个缺口,源源不断的湖水正从缺口处灌入。
怀人急得跳脚,正要找船救人,却被人拍了下肩膀。偏头看向对方,他只觉此人熟悉,随即反应过来,这人是沈行喻的侍卫。
也是真的急了,他开口质问道:“怎没派人在世子和盛小公子身边跟着,若是他们出事该如何交待!”
“世子不喜侍卫跟着,只准我们在岸边等候。”再怎么说,画舫上不止有自家世子,还有萧家大公子的小舅子。侍卫也是无奈,赶忙出声安抚,“早在画舫撞上的时候,我们的船就过去了,定不会让两位贵人出事。”
此时怀人终于冷静下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定睛细看,果然有船正向画舫所在的方向过去。
可不等他彻底放下心来,竟又出了变故。
自小在水乡长大,有记忆以来盛安洄就会泅水。即便此刻,他脸上也不见慌乱,反倒扶着腿软的沈行喻安慰,“阿喻别怕,有我在呢,就算沉到底也能给你捞上来。再说侍卫们的船马上就到了,不会有事的。”
此时的沈行喻心里只有后悔,哼哼唧唧道:“早知今日,我就该听阿楠的,向你拜师学习泅水。”
“今日回去就教你。”怕他害怕,盛安洄逗趣道,“这回你要叫我老师了。”
“做梦!”有人插科打诨,沈行喻没那么害怕了。
片刻后总算鼓起了勇气,可不等他挺直腰背,对面那艘歪斜的画舫竟再次撞了上来。
两人本就站得不够稳当,被猝不及防的这么一撞,险些跌下水去。
沈行喻半跪在船板上,衣摆湿了大片,正待发作就见撞向自己的画舫摇晃两下,从里出来了个讨人嫌的家伙。
“世子真是客气,怎行如此大礼,”一个与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年双手环胸,眼含戏谑地打量沈行喻,开口就是奚落,“我可受不起。”
“贺乌龟!”沈行喻高声骂了一句,随即小声提醒盛安洄,“此人唤作贺瑰,出身将门。在边州时,贺家就曾效忠今上。为示亲厚,今上纳了贺家的小姐,也就是贺瑰的亲姑姑进王府。今上虽未登基,但他姑姑多半会被册封为妃。”
竟又是皇亲国戚,难怪如此招摇。
盛安洄将沈行喻扶起,“再等等,他们的画舫瞧着歪斜,应当撑不了太久,等来接我们的船到了就好了。”
“我会怕他?”沈行喻暗暗磨牙,好在他并不冲动,明白什么叫情势比人强,宣泄情绪后就不再嘴硬。
可他们越是退让,对方越是得寸进尺。
“朱桧,再撞。”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贺瑰笑眯眯地开口吩咐。
江水倒灌已没过脚踝,再撞就要沉了。
沈行喻气得不行,指着他鼻子骂道:“贺乌龟,我跟你拼了!”
此时朱桧也是叫苦不迭,他邀贺瑰出游不过是想攀附权贵,而不是为了他去得罪另一位权贵。
见朱桧迟迟不动手,贺瑰动怒,夺过船桨后不忘瞪他一眼,“没用的东西。”
被个比自己小上许多的少年指着鼻子骂,朱桧心中屈辱,但记起对方出身背景又不敢得罪,只能露出谄媚的笑,亦步亦趋地跟在对方身后。
可惜他忘了件十分要紧的事,画舫被撞得倾斜,他又是个只知享乐的酒囊饭袋,大腹便便分量十足,稍一走动就能让本就摇摇欲坠的画舫晃荡得愈发厉害。
他们立于倾斜的一侧,不等贺瑰动手划桨,画舫就再承受不住,竟在瞬间倾覆。
沈行喻不喜侍卫随侍左右,贺瑰却是不同。
画舫才倾覆,跟在他身边的侍卫就像下饺子似的从水里冒头,救下自作孽的贺瑰和朱桧。
而此时,沈行喻他们的船也到了。
盛安洄不怕水,托着沈行喻的手臂先将他交到侍卫手上。
轮到他时,余光正瞥见一道瘦弱的身影如浮萍在水上随波逐流,无所倚仗。
盛安洄立即明白过来,那道随时会被江面吞噬的身影,就是方才在画舫上弹奏琵琶的女子。
画舫倾覆,主家落水,谁会想到去救个无足轻重的乐妓。
电光火石间,身体率先做出反应,他没多想就跳入江中。
这下不只回身想拉他上来的沈行喻变了脸色,就是岸边的怀人都急得剁脚。
“快去救人!”沈行喻急得大叫,一张脸煞白。
话音未落,就有几个水性好的侍卫接连跳了下去。
酒楼里的盛锦水也坐不住了,和萧南山到了岸边。
怀人忙让出道来,方才同他在岸边等消息的侍卫却是侧身,干脆跪在两人脚边,请罪道:“我等失职,等救回小公子,任凭贵人处置。”
若盛安洄真出了什么事,他们万死难辞其咎。
“起来吧,阿洄水性好,不会有事的。”盛锦水尚算冷静,“春寒料峭,寸心去取御寒的毯子,回去后定要多灌他们几碗姜汤。”
见她面色不改地出声吩咐,寸心放下心来,应了声“是”后匆匆离开。
唯有萧南山察觉到了她隐藏在冷静下的慌乱,不动声色地握上她的手,松开她因揪紧衣袖而发白的指尖。
好在一切顺利,没多久盛安洄连同乐妓都被救上了船。
日行一善的盛安洄很是得意,沈行喻却是吓得瘫坐在地,摆手道:“我是再也不想坐画舫了。”
“都说了有我在,就算沉底了也能给你捞上来。”才在阎王手下走一遭,此时盛安洄很是嘚瑟。
不过很快,他就嘚瑟不起来了。
船靠岸时,看热闹的百姓已被侍卫驱散了七七八八。
劫后余生的盛安洄和沈行喻对视一眼,都觉得对方滑稽,才要开口互相嘲讽几句,余光就扫过立在岸边,面无表情望着他们的盛锦水和萧南山。
第169章 第169章撑腰
两只落汤鸡自觉理亏,低眉顺眼的不敢造次。
盛锦水挑眉,眼中怒气不显,可她面上越是平静,盛安洄越是忐忑不安。
沈行喻瞥了眼抿唇不语的好友,才要帮腔就听盛锦水淡声道:“先去把这身换了,还有这位姑娘,寸心为她寻身干爽的衣裙来。”
好在此地临近码头,岸边客栈林立,侍卫从中选了家清净人少的,包下后让几人换下湿衣。
盛锦水和萧南山坐在大堂里,瞧着倒不像生气的模样。
大概是怕阿姐等急了,盛安洄草草换了衣物,顶着润湿的长发的就跑进了客栈大堂。
“再要两个炭盆。”就算心里有气,盛锦水也会顾及他们身子,指使道,“把姜汤喝了。”
盛安洄哪敢有异议,坐在炭盆边,端起姜汤就一饮而尽。不过他才将碗放下,寸心又贴心地送上一碗。
一口气灌了三碗姜汤,装了满肚子的水。
盛安洄几欲作呕,打了个饱嗝可怜兮兮道:“阿姐,我喝不下了。”
见他求饶,盛锦水这才松口。
恰这时,沈行喻也磨磨蹭蹭地下来了,身后则是被盛安洄救下的乐妓。
乐妓无辜,盛锦水无意为难,只让人将她送了回去。
等大堂里只剩下自己人,盛锦水也不绕圈子,直接开口道:“说吧,方才是怎么了?”
“师娘!这事不怪我和阿洄,都是贺瑰的错。”盛安洄还没开口,沈行喻已连珠炮似的抢先道,“那只臭乌龟和我有仇,方才他还想撞沉我们的画舫!”
贺瑰?
端起茶盏的手一顿,盛锦水还没反应过来,萧南山就已用锦帕擦去溅落手背的茶水,急道:“去取冰来!”
等伤处泛起细密的疼
,她才回过神来,可眼中仍是黯淡。
听到熟悉的名字,前世那段痛苦窒息的记忆也随之袭来。盛锦水下意识地咬紧唇瓣,直将下唇咬出一道淤伤才缓缓松开。
这反应太不寻常,向来心细如尘,又将她放在心尖上的萧南山怎会察觉不到。
只是细细思索过后,心中仍觉疑惑,盛锦水与贺瑰素不相识,为何光是听到名字就让她露出如此不安的神态。
萧南山凝眉,追问:“画舫上除了贺瑰,还有谁?”
“还有个年轻男子在,瞧着不像侍卫也不像下人,专捧贺乌龟的臭脚,谄媚得紧。”沈行喻哼了一声,将与贺瑰一道的朱桧也视作了仇敌,“反正我不识得。”
盛安洄总算有了开口的机会,回道:“是叫朱桧,我听贺瑰这么喊他的。”
闻言,萧南山下意识看向盛锦水,见她眉心微动,但没舒展的迹象,可见朱桧与她的反常无关。
但这个熟悉名字还是让他有些在意,略一思索,萧南山就记起了自己是在何处听过“朱桧”。
没想到他在云溪镇时就不安分,如今回了中州仍是如此。
盛锦水定了定神,她并非是非不分,不过遇上的难处多了,行事难免谨慎,对盛安洄的管教也就严苛了。
见两人垂头丧气,她软了声调,温声安抚道:“既是别人挑衅在先,此事不怪你们。不过自身安危重要,阿洄会水,即便失足也无性命之忧,能撑到侍卫来救。阿喻却是不行,往后别让侍卫离得太远。”
本以为会遭数落,没想到对方并不怪罪,也不气恼自己让盛安洄遇险。
沈行喻向来嘴甜,高兴道:“多谢师母,您真是天仙下凡人美心善。”
甜腻腻的撒娇听得盛安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禁拿白眼觑他。
盛锦水挑眉,同盛安洄一般不吃这套,反而肃了神色,认真道:“此事一码归一码,从到中州那日算起,阿洄有几日留在家中读书?次次等到日暮才归,如此偷闲还如何科考。明日起就乖乖留在家中,由南山盯着你读书。”
盛安洄清楚自家阿姐的脾气,决定了的事再没回旋的余地,垂眸闷闷应了声“好”。
不过他向来乖巧,对此并无怨愤,何况转念一想,他确实被中州繁华迷了眼,近日只知玩乐,是该好好收心了。
沈行喻则是噤声,偷瞄盛安洄时的眼神颇有些幸灾乐祸。
可惜萧南山也没放过他,“说起来阿喻回来的时日更久些,至今还未曾腾出手来考校你的功课,明日起你也一道。”
还没高兴多久,沈行喻的脸就垮了下来,哭丧着脸小声拒绝,“老师,我去萧家不太合适吧。”
真论起来,此时不宜与萧家来往过甚的并非沈行喻,而是身为皇子的沈维楠。
见他眼中满是抗拒,萧南山也不在意,给了最后一击,“相信瑞王也会乐见其成。”
不仅是乐见其成,沈行喻腹诽,若是让他父王知晓,怕是五花大绑将他塞进马车,打包送去萧府。
不同于沈行喻的垂头丧气,盛安洄倒是想得很开,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太好了阿喻,咱们又能一道读书了,我还能教你泅水呢。”
两人都是小孩子脾气,方才还一脸视死如归,如今提起泅水又立即振作起来,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只是再度提及泅水,又难免说起今日之事。
一想起贺瑰的所作所为,沈行喻就气得牙痒痒,“要不是小爷我福大命大,今天非栽贺乌龟手里。不行,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阿洄,明日我们就偷偷套他麻袋,狠揍一顿出气。”
盛安洄连连摆手,让他别再造次。
大约是从前受够了苦楚,盛安洄不似同龄人般大大咧咧,反而细腻又敏感。
他当然也气贺瑰的霸道行径,若是今日画舫真被撞得沉底,或是他正巧不在阿喻身边,还不知会是怎样的结果。
少年意气让他想如沈行喻般率性而为,不必顾虑。可同时,心里又明白自己与他们的不用,生怕行差踏错位家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至于盛锦水,她生气吗?
自然是生气的。
听到贺瑰的名字,再见他今日所为,盛锦水恨不得亲自动手。
可她的软肋太多,想要保全一些必然就要舍弃一些。
“何必如此麻烦。”萧南山却没那么多顾忌,她拂过盛锦水垂落的发丝,心里想的则是成亲前夕,孙大夫问过自己的那些话。
“阿锦,既是我将你拖进中州这泥沼的,就定会护你安然无恙,不染纤尘。”他眼中带着淡淡的笑,十分笃定道,“我萧南山的妻子,绝不会,也不能是忍气吞声,委曲求全的那个。”
前世今生,盛锦水做过两个大相径庭的决定,走过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可不论结果如何,她都是踽踽独行,形单影只。
直到后来,身边才多了萧南山。
起初,两人虽是并行,却相距甚远,如今她才明白什么叫作夫妻。
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盛锦水想,自己或许可以试着相信他,依靠他。
可惜此时并不是他们独处,身边还有个扫兴的沈行喻在。
他可听不懂萧南山的情话,只以为萧南山要为自己出头,当即谄媚道:“老师,您打算如何?”
目光扫过两个半大少年,虽是换了身干爽衣物,但到底匆忙,瞧着并不合身。又在炭盆边烘了许久湿发,如今只余发尾潮润。
萧南山并不回他,而是吩咐怀人,“备车。”
左右都是告状,何必瑞王亲自出马,有他在就够了。
“你们一个是我的学生,一个是我的妻弟。”萧南山冷声道,“我上门讨要说法再合适不过。”
说完,他看向盛锦水,问道:“阿锦可要同去?”
就算是前世,盛锦水也从未去过贺府。于她而言,那是个比狼窝虎穴还要凶险万倍的地方。
可人活一世,总不能永远被过去束缚,进而丧失迈向未来的勇气。
盛锦水抬眸,眼中迟疑褪去,只余坚定,“我也一道去!”
贺府离码头有些距离,但离萧家倒是不远。
萧家与贺家,一个几朝遗贵,一个后起之秀,明面上都是新帝登基的大功臣。
只不过贺家沾了裙带关系的光,是朝廷重臣更是皇亲国戚。
两家眼下倒不至于水火不容,不过在朝臣看来,迟早会分出上下。
“也是老师久不在中州,才让贺家钻了空子。竟传出许多荒谬言论,将贺瑰的哥哥贺璋与您相提并论,说什么中州双杰。”见几人远离纷争,不知朝堂局势,沈行喻学做江湖百晓生,一路喋喋不休地为几人解释。
他不喜贺瑰,提及贺家与贺瑰兄长贺璋时,自然也是满脸的嫌弃。
盛安洄听得津津有味,倒是萧南山面色不改,乍看之下并未因贺璋与自己的传闻有丝毫
触动。
唯有盛锦水,在听到贺璋的名字后,眼前突兀闪过一双阴鸷狠戾的眸子。她下意识的一僵,双手微微发颤,好在失态不过一瞬,很快就被马车颠簸掩饰了过去。
两刻钟后,马车在贺府门外停下。
贺家是新贵,住处是今上才赐下的,与萧家相比自是少了些底蕴,但也不张扬。
见几人面生,但为首的盛锦水和萧南山衣着气度皆是不俗,贺家门房不敢托大,忙躬身迎了上去。
按规矩,萧南山登门是要递上拜帖的。
可他今日本就是来兴师问罪的,自然懒得理会俗礼,“寻你家将军出来,就说萧南山到访,向你家小公子讨要个说法。”
但凡听说过萧家的,哪会不知萧南山的大名,何况还是迎来送往的门房。
贺瑰什么脾气,贺家下人再清楚不过。
见他们一行不像是来拜访的,反倒像是来砸场子的,门房暗道一声糟糕,手在背后摆了摆,示意守在门内的小厮赶紧通报,自己则硬着头皮道:“萧公子见谅,我家将军不在家中,您不如改日……”
萧南山只冷冷看他一眼。
一旁沈行喻倒是伶牙俐齿,嗤笑道:“贺将军不在,家中总有能做主的在吧。否则家中无主,你让人往里跑做什么?”
第170章 第170章作证(捉虫,不用重看……
贺家风头正盛,就算从前有过龃龉的人家,如今再见也要客客气气的。
中州贵人遍地,各家门房都练就了识人的本领。
门房一见来人便知不可得罪,等萧南山自报家门后更是庆幸自己没看走眼。
可俗话说的好,宰相门前七品官。
时日久了,迎来送往的又尽是些达官显贵,就算只是个门房也难免生出些傲慢心思来。
他想着萧南山既无官职在身,又不似贺家有位入了今上后宫的姑奶奶,即便面上陪笑,心里却不以为然。
何况方才开口质问的沈行喻姿容不显,衣衫凌乱,哪有世子的威仪。
观他言行,分明是将自己视作了无理取闹的地痞。
沈行喻怒从心起,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好在盛安洄眼疾手快,赶紧将人拽了回来。
贺瑰行事乖张,先不提落水的乐妓,就连沈行喻的安危性命都未曾被他放在眼里,可见平日是如何的嚣张肆意。
而门房身为贺家下人,又怎会不知,不过是仗着贺家势大不以为意罢了。
盛锦水不似萧南山,并非第一次见贺家人。
早在前世,她便与之有了交集,更清楚贺家是怎样的人家。
今上微末之时,贺家就追随左右。
一门武将,偏就这辈出了个文曲星。
贺璋之名,若无萧南山珠玉在前,只怕会更加夺目。
可谁又能想到,被人交口称赞的中州才子也有隐秘而又阴暗的一面。
盛锦水见过他嫉妒时的丑陋,得逞时的卑劣。
一想到前世有人将他与萧南山相提并论,她就觉得恶心。
见微知著,贺家面上锦绣繁华,让人挑不出错处,内里却早已腐朽,不过如此。
门房此举,萧南山并未放在心上,都说打狗看主人,可主人若老实了,狗自然就叫不起来了。
没过多久,府里就有个年轻男子快步走来。
“世子,萧公子。”才站定,他便躬身行礼,很是谦逊,“贵客到访,蓬荜生辉,还请随我来。”
再次面对前世的梦魇,饶是盛锦水心智坚毅,早有准备也不禁后撤半步,半躲在萧南山身后。
几人心思都在来人身上,并未察觉出她的异样,唯有萧南山心中有了计较,猜到她今日的反常全因此时现身的贺璋。
不动声色地上前,他将人牢牢挡在身后,也不与对方客气,直言道:“有贺大公子做主也是一样,还请贺小公子出来。”
光听这架势,贺璋就明白过来,定是自家不省心的幼弟又在外闯了祸。
“瑰弟就在家中,此处喧闹,还请入内详谈。”也是收拾惯了烂摊子,他脸上一派和煦,并未因萧南山的强势而升起一丝气恼。
几人不再推辞,随他向会客的花厅走去,沈行喻因与贺瑰不和而不太待见贺璋。如今见他不似自己想象中的护短无礼,凑近与盛安洄耳语道:“从前我以为贺乌龟是小纨绔,贺璋是大纨绔,没想到贺璋比小乌龟正经多了。”
“方才你不还说他与姐夫合称‘中州双杰’吗,该是不差的。”盛安洄也小声回道。
本对贺璋有所改观的沈行喻又不高兴了,“他有什么资格与我老师,与你姐夫相提并论。”
“我也觉得姐夫好些。”盛安洄同样护短。
两人走得慢,落在最后叽叽喳喳咬起了耳朵。
萧南山和贺璋在前带路,并不知二人的小心思,反倒是盛锦水听了个全乎。
片刻后,众人在花厅落座,贺府下人鱼贯而入,送上茶水点心。
一行人来势汹汹,贺璋错失了先机,见了人后才知是贺瑰闯下的祸事。
自随今上回到中州,贺家就获诸多偏宠。
至于贺瑰,他本就是霸道至极的性子,国丧解禁之后更是变本加厉。
而贺家对贺瑰与沈行喻之间的龃龉并非全然不知,究其根本,源头并不在两个小辈身上,而是前朝后宫之争。
众所周知,今上子嗣单薄,膝下唯有一子。
独子母家不显,虽有自小带在身边长大的情分在,可今上年富力壮,后位又空悬至今,往后的事谁也妄下定论。
权势必会滋生野心,何况贺家占尽天时地利,想要的不会只是后宫一个小小的妃位。
萧南山不在局中,却看得清明,与贺瑰不和的并非沈行喻,而是沈维楠。
从前能做外人口中清风峻节的萧家大公子,是因他超脱外物,淡泊生死。
今上如何,萧家如何,都与他无甚干系。而今有了牵挂,自是要做个俗世追名逐利的凡人。
在等候贺瑰到来的间隙,贺璋也在打量着萧南山一行。
沈行喻自不必说,瑞王世子,与贺瑰素有旧怨,余下两人却是脸生。
不过萧南山娶亲之事早已传遍中州,略微思索,他就猜到对方身边那位容貌昳丽,顾盼生姿的女子就是他的夫人。
借着饮茶的空闲偷觑一眼,贺璋以为自己做得隐秘,却不知盛锦水对他的一举一动都格外敏锐,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探究目光后,不觉向萧南山又靠近了些。
“阿锦,”萧南山似是发觉了她的不安,将手中茶盏转递到她手里,“茶温正好。”
盛锦水依言捧过茶盏,茶温果然如他所言,既不烫手又正好能温暖冰凉的指尖。
两人日渐默契,萧南山对她的照顾又细致入微,盛安洄早已司空见惯,就连沈行喻也见怪不怪,唯有贺璋一时没忍住,显露出惊讶神色。
不怪他如此反应,在中州诸多传闻中,萧南山是梅胎雪骨,迟早位列仙班的人物,何时有过如此关怀备至的模样。
而改变他的并非什么金枝玉叶世家贵女,而是个长在偏远之地的孤女,这就更叫人好奇了。
盛锦水不知,也不在意此时的贺璋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只是格外安静地坐在萧南山身侧,任由他取走不留余温的茶盏,又换上另一杯正好的。
也就在她指尖回暖,不再僵硬的片刻后,贺瑰来了。
依旧是指使朱桧撞沉画舫时的嚣张模样,见了沈行喻也不觉得怕,反倒轻嘲一声,挑衅似的看他一眼。
沈行喻哪忍得了这个,一拍茶几怒而起身,斥道:“贺乌龟,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当然是笑你孬种,”贺瑰冷哼,一脸不屑,“打不过就告状,不是孬种是什么?”
半大少年,脸面比天还大。
贺瑰作恶在前,差点闹出人命,可他非但不悔改,反倒对沈行喻恶语相向,可见其本性凉薄,视人命犹如草芥。
“住口!”不待沈行喻发作,贺璋就已出声斥责,“怎可对世子无礼。”
在兄长面前,贺瑰还算听话
,即便心中仍是不服,还是依言闭上了嘴。
“瑰弟口无遮拦,还望世子海涵。”贺璋倒是与贺瑰不同,始终谦和有礼。
见他向自己道歉,沈行喻脸色稍霁。
贺瑰却是撇嘴,神情仍是桀骜。
“瑰弟自小跟在姑母身侧,长辈仁善,对他颇多纵容,这才养成如今的顽劣性子。”等沈行喻重新落座,贺璋话锋又是一转,“不过他年纪尚幼,平日除了顽皮些从未行过恶事,若有所冒犯,我这个做兄长的代为谢过,还望诸位宽宥。”
这番话声情并茂,若是不知贺瑰所作所为,怕真会就此罢手,不再追究下去。
可要细品,就会发觉对方并不似面上那般温文尔雅,谦逊有礼。
特意提及姑母,不就是想旁敲侧击,告诉他们贺家有位身居高位的长辈,若想兴师问罪,还需计较一二,思量再三。
“贺大公子爱护幼弟的拳拳之心,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偏萧南山不吃这套,听他提及姑母时,眼中更是闪过一丝隐晦的厌恶,“不过谢罪之前,不该先问过贺小公子所作所为,和苦主是谁吗?”
贺璋也没想着仅凭三言两语就将此事揭过,微一伸手请他明言。
“阿喻,你说。”
有了告状的机会,沈行喻立即道:“今日我与阿洄乘坐画舫游玩,正巧遇上贺乌……贺璋也坐画舫出游。他见我身边没有侍卫跟随,竟命人让两艘画舫相撞。初次碰撞后,他的画舫歪斜,我的则是破洞进水,见此情景贺瑰仍不罢休,还指使朱桧继续,朱桧胆小不敢,他就自己动手。接连三次,画舫实在承受不住,一艘彻底倾覆,一艘险些沉落,要不是我的侍卫来得及时,只怕今日就要淹死在湖中了。”
没有过多渲染,沈行喻只将今日遭遇如实道来。
不过贺瑰并不认账,怒瞪他道:“你满口胡言!”
“我所言句句属实。”沈行喻本就不怵他,何况今日还有萧南山撑腰,自然瞪了回去,气势一点不输。
萧南山抬眸,问贺璋,“贺大公子觉得如何?”
“不急,你我都不曾亲眼所见,仅凭世子所言难以断定。”嘴角噙着笑,贺璋淡定回道,好似沈行喻口中的生死瞬间不过一场玩笑,“瑰弟,你来说。”
“是,兄长。”贺瑰扬眉,自信道,“方才世子所言全是臆测,我从未差人撞击画舫。不过游湖时与世子正好撞见,闲谈几句,哪只世子对我心存偏见,分明是自己的画舫进水,竟以为是我动的手脚,实在叫人心寒。”
“你颠倒黑白,当时围观百姓众多,都瞧见是你的画舫撞过来的!”沈行喻没想到他这么不要脸,气得满脸通红。
见他气恼,贺瑰立即露出委屈姿态,假惺惺道:“百姓都在岸边,哪看得清全貌,何况这时人早就散了,自然是世子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不过我身边除了侍卫,还有鸿胪寺少卿朱大人的子侄朱桧朱公子,不如唤他们过来对质,看我与世子究竟谁说的才是实情。莫说今日来的是萧大公子,就算世子告到今上与姑母跟前,我也是不怕的。”
沈行喻平日也算伶牙俐齿,但论起诡辩,却不是贺瑰的对手。
实情如何,在场众人心知肚明,偏偏对方不认,还一番颠倒黑白,实在叫人气愤。
见好友词穷,盛安洄隐忍半天终究是没忍住,皱眉道:“当时不止阿喻一人在画舫上,你有朱桧和侍卫做人证,我也可以为阿喻作证,是你的画舫先撞上我们的。”
“你又是谁?”贺瑰嗤笑一声,轻视道,“你作证,谁人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