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香风袭来,只觉手上温热,原是惠妃牵起她的手,亲昵道:“听闻南山在奕州娶亲,我就一直好奇是哪家姑娘终于让他动了凡心。原是想见你的,不过近日诸事缠身,这才耽搁至今。”
苏家与萧家间的交情并非隐秘,可惠妃性子孤傲,鲜少与人亲近,方才扶起梁氏已是抬举,如今对盛锦水更是与众不同。
念头转得飞快,一时之间盛锦水也猜不透对方言语亲昵的意图,只能中规中矩地回道:“能得娘娘挂念是民妇的荣幸。”
“竟如此乖巧,”对她疏离的态度,惠妃并不气恼,反倒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本以为敢在寺中念叨生意经的,该是胆大包天的性子,你倒与我想象中的全然不同。”
寺中?
盛锦水惊讶,大着胆子问道:“娘娘可曾见过民妇?”
“不曾。”惠妃回道,“为何有此一问?”
“觉得娘娘熟悉,好似在哪见过。”她如实回道。
“觉得熟悉也是寻常。”闻言,盛锦水下意识抬头,与她含笑的眸子对上,慌忙避开后就听对方继续,“我与释尘一脉同枝,他唤我一声姑母,有几分相似也是寻常。”
原是如此,听到熟悉的名字,盛锦水宽心,心道她在此特意提及释尘,该与之十分亲近才是。
惠妃一笑,继续道:“他曾来信,还道你与南山是姻缘天定。”
盛锦水不禁瞪大双眸,心想释尘大师对旧友真是仗义。
见她并不知情,惠妃惊讶之余也不多言,只悄声与她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有机会再与你详谈。”
就是苏家觐见也只得惠妃几句叮嘱,今日她待盛锦水可谓是推心置腹,尤为特别。
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略一琢磨,就觉自己明白了其中深意,视线也隐晦地在惠妃与贤嫔间逡巡。
此前萧、贺不和,贤嫔受家族拖累,本该封妃的她最终只得了个嫔位,屈居惠妃之下。而萧家与苏家交情匪浅,俨然已在一条船上。
要再往深处想,那就是前朝文臣武将间的博弈。
朝中局势一团乱麻,身在局中尚且不敢断言,何况是局外人。
就算惠妃待她亲厚,待与梁氏落座时,盛锦水仍觉身心俱疲。
大典仪式尚未结束,今上与宗室朝臣还未回宫,身为女眷就只能在殿中枯坐。
方才盛锦水的心思都在惠妃身上,眼下无事,自然难免好奇,借着茶盏遮掩,不禁用余光偷觑贤嫔。
贤嫔瞧着比惠妃年岁大些,一双美目眼尾张扬,瞧着凌厉不易亲近。
只不过一眼,盛锦水就惊惶地垂眸,血缘如此奇妙,方才她还以为瞧见了前世的贺璋。一双带钩的眸子,冷冷扫过时仿佛阴毒的蛇,让人心里只有逃离的念头。
“怎么了?”梁氏偏头,皱眉问道。
她的不安太过明显,放下茶盏时双手甚至还在发颤。
盛锦水赶忙收敛心神,沉声回道:“无事,茶盏烫手而已。”
今上久在边州,一回来便是雷霆手段。如今中州排得上号的几家,不是低调蛰伏逃过一劫,就是暗中站队有从龙之功。
而惠妃与贤嫔,两人虽都出身名门,此前却久居边州。与各家女眷并无多少来往,既摸不清贵人脾性,秉持着少说少错的原则,众人言语间谨慎许多。
殿内坐了不少女眷,可各个埋首饮茶,静得落针可闻。
沉闷的气氛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但贵人端坐在前,谁也不敢有异议。
枯坐乐两个时辰,举目四望,女眷们依旧坐姿端正,不见失仪。
盛锦水暗自叹息,心道贵人也不是谁都能做的。
不动声色地捶了两下后腰,正要收回手时,殿外太监弯腰入内,就地一跪道:“陛下口谕,今日宫宴不拘身份,特许诸位夫人前往文华殿参宴。”
今日除了盛锦水,全是诰命在身的各家夫人,特许文华殿参宴虽无前例,但也无碍。
惠妃与贤嫔未被提前知会,再是镇定自若也不免露出疑惑的神色。
不过疑惑只是一瞬,眨眼功夫两人就恢复如常,惠妃更是点头应下。
若在平日,陛下设宴,众人领命就是,在何处参宴又有什么要紧。
可登基大典非比寻常,如此恩典不免让人想入非非。
只是多数想当然的以为,陛下长居边州,不似前朝几位皇子拘于俗礼。又因杀神的名头太过响亮,于是借此施恩,试着转变百姓心中印象,做个仁慈君王。
盛锦水不敢妄自揣测,但据前世记忆,今上是位贤明君主,但委实算不上仁慈。
犹记得忠勇侯世子每回上朝都战战兢兢,有几次甚至是被家中小厮扶回来的。就算偶然提及今上也是小心翼翼,畏惧之心远胜其他。
思索间,一行人停了下来。
“诸位大人已在偏殿等候,夫人们请吧。”带路的小太监突然转向盛锦水,恭敬道,“敢问您可是萧少夫人?”
盛锦水心中忐忑,正要回礼就见小太监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折煞奴才了。”
梁氏就站在她身侧,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早就提了起来。
好在小太监及时开口:“陛下召见,还请您随我来。”
众目睽睽之下,陛下只开口召见盛锦
水,不提梁氏,就是在偏殿等候的满朝文武也不禁向她所在的方向看去。
此时殿内并无萧士铭与萧南山的身影,梁氏思绪复杂,心里委实想不明白,这两年一直在奕州的继子怎就入了今上的眼,获得诸多恩宠。
可到底是在人前,就算她笑得勉强,还是要装作慈母模样,温声催促道:“既是陛下旨意,阿锦莫要耽搁,快些去吧。”
“是,母亲。”某一方面,盛锦水很是佩服梁氏的隐忍。
她走得干脆,只留下梁氏在众多探究目光中如坐针毡。
随小太监七弯八绕地走了一段,她终于是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背影。
不用催促,盛锦水就加快了步子。
正在殿外等待召见的萧南山听到动静,顺势转过身去,见是她来了,方才还冷若寒霜的脸上霎时像春回大地,严寒消融,只余一汪春水脉脉。
见到萧南山,入宫后就忐忑不安的盛锦水才有了主心骨。
她瞧着紧闭的殿门,小声问道:“父亲可在里面?”
“嗯,他在。”萧南山回道。
此时盛锦水也回过神来,比起自己,萧南山才是真正不安的那个。
她定了定神,借着衣袖遮掩,握住萧南山冰凉的指尖,只愿须臾的温暖让他有一瞬的安稳也好。
没让两人久等,殿门从内打开,福德朝两人一行礼,恭敬道:“公子、夫人,请随咱家过来。”
福德得今上倚重,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定是遵照圣意。
如今他只称公子夫人,却不冠以姓氏,是何缘由呼之欲出。
盛锦水垂眸,茫然与无力感从心底升起。
走到近前,她才觉手脚冰凉,木然地随萧南山跪地行礼。
只是不等他们跪下,今上就已快步上前,扶起正要跪地的萧南山,“都不必多礼,快些起来。”
盛锦水垂眸,余光只瞥见一片明黄衣角。
第177章 第177章面圣
“让朕仔细瞧瞧,都长这么大了,与你母亲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盛锦水没敢抬头,因此不能从他他神色中瞧出些许端倪。不过听他沉稳威严的声音微微发颤,想来其中的关切做不得假。
与新帝难以掩饰的激动情绪不同,萧南山不带迟疑地后撤半步,脱离了对方掌控。
但眉宇之间恭敬依旧,叫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盛锦水垂眸,紧盯落地的两道影子。
萧南山自是不动如山,新帝的伸出的手却是僵在原地,半晌后才有反应,怅然若失地收了回去。
见此情景,最为急切的莫过于萧士铭。
好在新帝并未追究,只是在沉默片刻后吩咐道:“萧卿与盛氏先去偏殿等候,朕与南山说些私事。”
盛锦水迟疑,可圣命当前不得不从,匆匆扫了萧南山一眼,她才隐去眼底担忧,与萧士铭去了偏殿等候。
偏殿内无人伺候,只余二人。
见她脸上没有惊诧惶恐,只眸中隐含忧虑,频频看向正殿方向。
萧士铭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皱眉道:“南山都与你说了?”
盛锦水一顿,回身与他四目相对,这才惊觉自己反应太大了些。
此时再装作一无所知稍显刻意,她想了想,点头应是。
萧士铭并未动怒,只深深看她一眼,“陛下早有公开南山身世的打算,提前让你知晓倒也无妨。”
不知此时再唤对方“父亲”是否合适,盛锦水抿唇,索性丢掉称呼,直言道:“未必,陛下不知南山脾性,难道您还不知吗?”
萧士铭自然清楚,可他心里仍存有侥幸,总觉得血缘相连的父子亲情,终会胜过二十年的骨肉分离。
“他要是愿意,当初也不会离开中州,躲到千里之外的云息镇去。”盛锦水却是毫不留情地打破他的幻想。
萧南山能否恢复皇子身份,盛锦水从未在意过。而此事唯一的变数就在于萧南山在新帝心里的分量,若向来桀骜的萧南山惹恼了对方,他可还会顾念父子亲情,不会与之计较。
正思索间,殿内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似是重物落地。
盛锦水手足失措,与同样惊愕的萧士铭对视一眼,他们最担心的事果然还是发生了。
顾不得其他,两人起身,奔回正殿。
守在殿门处的福德正急得原地打转,可殿内没有传召,他也不敢擅闯。
萧士铭心系外甥,略一犹豫就试探道:“陛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殿内静了片刻,就在几人心急如焚时才又响起新帝沉稳不失威严的声音:“让他们都进来!”
得了旨意,几人非但没松口气,心反倒再次被提到嗓子眼。
隐在衣袖下的手紧张地捏紧成拳,盛锦水紧随萧士铭入内,只一眼就瞧见了跪地的萧南山。
而离他不远处,就是散落一地的文房四宝。
萧士铭一惊,赶忙跪在萧南山身侧,求情道:“陛下恕罪。”
谁也没想到,父子初见会是这般景象。
此时并无盛锦水开口的余地,她抿紧唇瓣,心中郁郁。
大抵上位者皆是如此,总以为自己只要降下恩宠,旁人就会感恩戴德,不敢有丝毫违背,却全然忘了自己位卑力弱之时,也经历过身不由己的痛苦。
蛰伏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今日,满心欢喜地想让长子认祖归宗,对方却并不领情。
见他一双眼眸里毫无情绪波澜,新帝除了失望,更多的还是挫败。
他垂眸看向自己最为倚重的朝臣,余光又落在盛锦水头顶片刻,突然道:“盛氏,你可清楚南山身世?”
谁也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盛锦水一顿,喉间发紧,手心麻木,心道自己决不能在此时出错。
盛锦水是萧南山的软肋,就算今上因他拒认身份而降罪,萧南山也不会畏惧,可偏偏对方问的是盛锦水。
盛锦水深吸一口气,赶在萧南山开口前道:“回禀陛下,民妇知晓。”
“知情就好。”就算心里对长子有气,新帝也不得不承认,看似冷傲漠然的萧南山,原来也是个情种。
盛锦水还没想明白其中深意,就听新帝已继续道:“你该明白,南山是朕长子,只要他认祖归宗,不日朕就会立他为太子,而你也会成为太子妃。但他如今冥顽不灵,你既是他妻子,就该担负起劝谏的责任,让他仔细想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若她与萧南山不是一条心,怕是要忙不迭地应承下来了。
见她久久没作声,新帝皱眉,追问道:“如何?”
还能如何,盛锦水缓缓吐出一口气,跪伏在地,“民妇有话要说,只是在说之前,恳请陛下恕民妇亲朋罪责,若有不敬民妇愿一力承担。”
还未开口就先请罪,说的多半是他不爱听的。
新帝不满,可他不是昏君,索性挥挥手道:“朕难道还会因一两句逆耳之言就定你的罪?尽管说便是,恕你无罪。”
“多谢陛下。”盛锦水谢恩,随即娓娓道来,“民妇出身乡野,父亲不过一小小秀才,母亲则是商户之女。我幼时,父亲旧友病逝,留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故交之子随父亲启蒙,童生试后,其母向父亲提亲。父亲见他勤奋刻苦,又颇有天分,因此应承下来。
没过两年,民妇父母相继离世,独留姐弟俩相依为命。可惜这时,故交之子已今非昔比,一朝中举,成了高高在上的举人老爷,也不愿再认旧时婚约,民妇遂与他解除了婚约。”
新帝皱眉,隐约猜到她要讲述这件冗长旧事的意图。
“都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盛锦水继续道,“婚约订立之初,父亲为我深谋远虑,对方于我而言,确是当下最好的选择。可世事难料,父亲还是错估了两件事,一是他没想到自己会意外早逝,二是故交之子有才而无德,为攀附权贵背信弃义,早有悔婚别娶的打算。
可不论结果为何,父母
初衷为我,毋庸置疑。只是人非圣贤,总有局限之时,父母以为为我觅一良婿,从此相夫教子,衣食无忧就是顶好的日子。可当他们再无法庇佑我时,为保家中产业,我只能卖点心调香丸,做他人眼中‘抛头露面’的营生。也是在这之后,我才明白,原来靠自己的一身手艺顶门立户,不必有求于人,才是自己真正想要过的日子。”
新帝神色无甚变化,盛锦水也不知自己这番话是点醒了他,还是惹恼了他。
“你想让朕顺其自然,叫他继续做闲云野鹤的萧家大公子?”
还真是习惯成自然,方才面对新帝,盛锦水紧张得手脚发麻,如今倒是平复了心绪,可以从容应对。
“陛下,您当真觉得南山能成为新朝太子吗?”她问得太过认真,倒叫几人一怔,“若我是百姓,绝不会想让他成为太子,继承大统。”
此话完全出乎新帝预料,比起怒气,他心里更多的是珍视之人被贬低的不悦,“他的品行才干皆属上乘,中州诸多传闻里,对他溢美之词甚多,怎就不愿由他继任大统了?”
盛锦水不答,而是偏头看向萧南山。
“我有私心,做不到不偏不倚,”萧南山开口,答得理所当然,“所爱之人,我愿为她赴汤蹈火,受千万人唾骂也在所不惜。”
新帝一愣,神色复杂地看向他,都说生子肖母,萧南山与萧静姝不仅是容貌上的相似,就连脾气秉性都是一模一样。
要说萧南山的软肋是盛锦水,那么新帝的软肋无疑就是萧静姝,就好似明月高悬,是横亘在他心头阴霾里的唯一慰藉。
外人只道登上至尊之位是何等风光无限,却不见他一路走来的艰难险阻。
如今好不容易窥见天光,爱重之人却已与他生死相隔,独留下神似对方的长子,就是帝王之心再深不可测,面对爱子时也发作不得。
新帝摇头,长叹口气,“到中州已过月余,怎还如此天真。”
方才盛锦水那番话并不难懂,父母千挑万选的通途,未必是子女真正需要的。可身为过来人,就是因为自己走过许多弯路,才不愿他们重蹈覆辙。
“记得不久前,盛氏的幼弟与阿喻游湖时被贺瑰撞沉了画舫,二人虽未遇险,他却因救一溺水乐妓跳入水中。”此事曾引得朝堂震荡,他清楚其中细节不足为奇,“贺瑰胆大妄为,借画舫游湖之机挑衅阿喻,甚至牵连你的幼弟,倚仗的不就是他在前朝的父亲,与在后宫的贤嫔。而那之后,贺家又为何拘束幼子,亲自登门请罪,若你们真只是寻常商户,可曾想过何时才能得到所谓的公道?”
此时的新帝,倒真有了几分慈父模样,他不再高高在上,而是以过来人的身份,推心置腹地告诉两人,权势才是让他们得意安宁的关键。
就算有心为自己辩驳,可面对的是站在权力巅峰的新帝,再多的解释都无济于事。
心念一动,盛锦水有了主意,“陛下,不如我们打了个赌吧。”
“赌?”新帝扬眉,“你想怎么堵,要赌什么?”
见他并未反对,盛锦水先是松了口气,随即道:“就以一年为限,一年之后我们若是愿意留在中州,自是公开身世,认祖归宗。但若初心不改,还望陛下成全,让我们回奕州。”
权势动人心,新帝以己度人,只觉两人天真。
既是必胜之局,应下倒也无妨,他看向萧南山,问道:“你意下如何?”
“恳请陛下成全。”萧南山毫不迟疑。
第178章 第178章宫宴(捉虫,可不看)……
殿内鸦雀无声,久久不见新帝点头,盛锦水藏在袖下的手不自觉攥紧,连呼吸都清浅了几分。
福德瞥了眼殿外天色,犹豫是否催促时,他听新帝终于开口:“好,那就如你们所愿。”
回到文华殿时,一众宗室朝臣皆已入席。
沈行喻正百无聊赖,见他们终于现身不觉亮起双眸,可要起身时却被瑞王拦了下来。
只论外貌,瑞王长相斯文,与外界传言里的纨绔形象大相径庭。
他轻咳一声,提醒道:“陛下快到了。”
果然,姗姗来迟的两人才落座,殿外就传来一道紧接着一道的通报声。
等最后一声在殿内清晰响起时,众人已跪地等候多时。
新帝步入殿内,紧随其后的,是皇子及诸位妃嫔。
山呼万岁过后,众人才再次落坐。
新帝不喜前朝奢靡之风,今日宫宴便一切从简,不仅是桌上佳肴不见山珍海味,就连歌舞也一并停了。
朝臣们倒是处变不惊,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唯有初次在此参宴的夫人们如坐针毡。
新帝声威正隆,肃着一张脸时只觉威严,叫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思。
几句祝酒辞后,他率先饮尽杯中酒水,挥手让众人自便。
盛锦水还记得自己因醉酒闹出的笑话,只略沾了唇就放下酒盏。她的思绪还没从面圣时的紧绷里脱离,瞧着颇有些心不在焉,直到萧南山夹了一筷子佳肴到她碗里,方才回过神来。
“在想什么呢?”
盛锦水偏头,小声道:“就是有些不习惯。”
万幸他们虽得了恩典,却论资排辈,坐次被安排在了最末,不必像萧士铭那般,一举一动都在新帝眼皮子底下。
可清闲只是一时的,大典之后先帝既未见皇室宗亲,也未见皇子嫔妃,只独召见了他们夫妻二人,光这一点就足够引人注目。
新帝开口让众人自便,几杯黄汤下肚,还真有几个胆大的开始在席间游走,推杯换盏。
盛锦水正小口喝着送上来的热汤,就见眼前落下一道阴影。
早已坐不住的沈行喻终于摆脱瑞王,端着酒盏站在两人面前,道:“老师!师娘!我敬你们一杯!”
见他两颊潮红,眼底却没多少醉意,萧南山和盛锦水才拿起酒盏与他轻碰。
记挂着萧南山的身体,在酒水入口前,盛锦水伸手拦住,与沈行喻商量道:“阿喻,我代你老师喝吧。”
两杯酒,想来是没什么大碍的。
沈行喻点头,都说夫妇一体,两人谁喝于他都没什么要紧。
萧南山喜欢被重视的感觉,可也没忘了她是个一杯倒,让宫人换了酒味淡些的果酒,才放心将酒盏放回她手里,“既是学生敬的,还是共饮的好。”
“可你的伤……”盛锦水凑近,小声道。
几月过去,他背后的伤口早已愈合,只是那道疤痕刺目,日日涂抹孙大夫调配的药膏也不见淡去,盛锦水这才谨慎了些。
“就一杯,无碍。”说完,他就一饮而尽。见他干脆,盛锦水才放下心来,也将果酒饮尽。
沈行喻笑眯眯地放下酒盏,正想让宫人再次斟满,就见福德在众人或是明晃晃,或是隐晦的目光下走到他们跟前,恭敬道:“贤嫔娘娘请二位上前一绪。”
“只见我们?”萧南山挑眉。
福德点头,压低声音提醒道:“还是贺家那档子事。”
身为苦主的沈行喻不悦,哼道:“既是贤嫔娘娘要见,我也要去,我才是正儿八经的苦主。”
作为学生,沈行喻自是向着自家老师的,何况他们之所以被牵扯进来,还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哪位祖宗都不能得罪,福德回头望了一眼,堆笑道:“世子也请一道吧。”
“多谢福公公了!”
沈行喻性子跳脱,但在正事上十分有分寸,并不会让福德难做。
几人听命上前,不等贤嫔开口,他就已端起方才斟满的酒盏,对新帝道:“陛下,臣敬您。”
见他放肆的模样,不远处的瑞王气得脸都青了。
“好,阿喻真是越来越乖巧了。”新帝对他倒十分和善,名义上两人是同辈,可他与沈维楠同岁,与儿子也没什么分别。
瑞王一
口气终是喘了回来,叹道:“臣不求他建功立业,只望安静学些道理,别再整日的游手好闲。”
“父王可冤枉我了!”沈行喻不服,“近日我一直在好好读书!”
贤嫔被抢了先机,尴尬看向被唤来的盛锦水和萧南山,出声也不是,沉默也不是,只能笑着继续听沈行喻插科打诨。
“哦?”新帝轻笑,“这倒是难得。”
沈行喻眼珠子一转,立即道:“也要多谢陛下,赐臣一位好老师。”
他说的自然是新帝做主,将他与沈维楠送到奕州萧南山身边的事。
真论起来,沈行喻当真有几分急智,一句话就点到了新帝心坎上,“确实,南山曾中解元,若他出手,想来状元也是手到擒来。”
如此盛赞,但凡心思活络些的都能看出新帝对萧南山的看重,再想得长远些,萧家果然简在帝心,未来多年只怕都会盛宠不衰。
“萧公子如此大才,”贤嫔总算找到机会插话,笑着开口道,“不如趁此次恩科下场一试,也好为新朝添一位年轻状元,多一段三元及第的佳话。”
此话看似夸赞,却委实不好接下去。
若萧南山应了,不管之后中或不中,那都是恃才傲物,狂妄自大。若是不应,就是当众承认自己德不配位,丢的不仅是自己脸面,还有盛赞自己的新帝脸面。
只是不等萧南山开口,新帝就已出面替他解围,“既有真才实学,下不下场都无甚要紧,你的前程朕自有安排。”
此话是新帝对着萧南山说的,可回的却是贤嫔的提议。
套话不成,自己反倒颜面扫地,贤嫔一顿,脸上笑容勉强了几分。
惠妃笑看一场好戏,开口提及贤嫔唤二人前来的初衷,“陛下,贤嫔姐姐还有话要说。”
“是了,贤嫔,”新帝偏头看向贤嫔,眉宇间神色莫辨,“人既然来了,有什么话现下就说清楚为好。”
贤嫔眉心一跳,心里后悔方才的鲁莽。
“瞧臣妾,光顾着说话,差点就忘了要紧事。”贤嫔已不算年轻,可举手投足间依旧仪态万千。她柔白的指尖端起酒盏,放低姿态道:“此前萧、贺两家生出许多误会,是贺家教子不严,有错在先,妾身自罚一杯,代贺家谢罪。”
贤嫔有意示好,将杯中酒水饮尽。
萧南山看向宫人递到眼前的酒盏,伸手接过,却不急着饮下,而是道:“娘娘怕是记错了,苦主可不是萧家。”
贤嫔的脸沉了下来,只是新帝在此,她也不好发作。
早在贤嫔开口时,沈行喻就给瑞王使了个眼色,分明他和盛安洄才是苦主,贺家就像没瞧见似的,一门心思地冲着萧家去。
见他放肆的模样,瑞王看得直叹气,不过扪心自问,他心里也是不悦的。
“说的是,世子此次受了如此大的惊吓,该敬他一杯才是。”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让身边宫人为自己斟满酒盏,贤嫔笑着开口。
可若细看,那笑容着实有些勉强。
沈行喻嘻嘻笑了两声,道:“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贤嫔笑着点头,正要饮尽杯中酒,只听萧南山又道:“妻弟不在,学生代他谢过娘娘。”
酒是喝了,贤嫔却憋了一肚子气。无奈新帝偏心萧家,就是她有意示好也找不到机会,只能暂且压下不满,让贺家再低调几日。
与她的笑容勉强不同,惠妃今日笑得真诚了许多,见新帝十分赏识萧南山,开口提议道:“短短几日,世子便长进许多,想来萧大公子确是位好老师。听闻殿下也曾随他读书,臣妾想着不如让这份师生缘分延续下去。”
这话无疑说到了新帝的心坎上,他把沈维楠送去奕州,打的不就是兄友弟恭的主意。
若萧南山能时常入宫,对他们父子来说也是好事,“不错,阿楠意下如何?”
沈维楠心中自然高兴,才要应下又犹豫道:“可阿喻与阿洄也由老师教授……只怕会耽搁他们学业。”
新帝巴不得与他们牵扯深些,摆摆手道:“不是难事,叫他们一道过来,做你的伴读就是。”
这可是意外之喜,沈维楠并未深想,压下眉梢喜意,起身谢恩:“儿臣谢过父皇恩典。”
萧南山也不可能当众抗旨,随即垂首行礼道:“学生谢过陛下。”
酒过三巡,这场宫宴才算是落下帷幕。
出了宫门,萧家人各自坐上马车。
盛锦水只喝了杯果酒,眼中并无醉意,只是想起宴上之事,颇为头疼。
“看来陛下是铁了心要赢下这场赌局。”她单手托腮,忍不住叹了口气。
萧南山也是无奈,“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在此事上,两人心意相通,只要坚持己见,想来新帝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宫宴之后,本以为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没想到这才是麻烦的开端。
萧南山那自不必说,就是盛锦水,日日都要收到许多邀她赏花喝茶的请柬。她不喜应酬,可有些能让萧家推掉,有些却是推不掉的。
好在梁氏近日想通了许多,不再刻意刁难,甚至尽心尽力地带她游走在各家宴席之间。
几日后,梁氏命王嬷嬷亲自上门,将盛锦水请到了自己院子。
盛锦水满心疑惑,但见她郑重其事的模样也不觉严肃了几分。
“瞧瞧吧。”梁氏指着桌上请柬道。
盛锦水不解,依言打开请柬,半晌变了脸色,皱眉道:“贤嫔下的帖子,邀我去贺家?”
“贺家让人送来的。”萧家与贺家的官司人尽皆知,梁氏身为当家主母,在此事上自是与她一条心,“若只是贺家下帖,找个由头回绝了就是,可贤嫔……却是不好拒绝的。”
这就是官大一品压死人。
“既然拒绝不了,那就去吧。”盛锦水合上请柬,神色倒是平静。
梁氏却没她那么乐观,“就怕贺家会使什么手段。”
“可我也没法子拒绝。”盛锦水笑了笑,“贤嫔亲下的请柬,就是两府之间有再多的龃龉不和,也不会让我在贺府出事的,母亲尽管放心。”
梁氏将她唤来确实存了几分担忧的心思,可被她当众点出又觉别扭,轻咳了声道:“说的也是,到时记得多带几个机灵的丫鬟。”
“是。”盛锦水点头,算是接受了她的好意。
等盛锦水起身告辞,王嬷嬷上前为梁氏锤肩,不解道:“此前夫人还不喜少夫人,这段时日似乎不一样了。”
“我也是为了阿宁。”梁氏揉了揉眉心,“花园那日,我见着梁家的姑娘,除了小七竟没一个上得了台面的。尤其是那梁苒华,虽是旁支,却被教养得任性妄为,不知礼数。
你看阿宁,我整日叫他勤奋读书,为他延请名师,可书还是没读明白,整日就知玩乐。再看萧南山,不过一场宫宴,就成了皇子老师。我看萧家,日后还得是由他掌家,既是他掌家,我要再与之不和,不就是断了阿宁的前程。好在盛氏虽小户出身,但也算有些见识,若她日后做了宗妇,也不算辱没了萧家门楣。”
王嬷嬷闻言叹气,若小少爷争气一些,夫人何必如此思虑。
另一边,盛锦水拿着请柬回了院子,随手搁置在桌上。
如今回想起前世,她对贺璋仍有畏惧,只是因着萧南山,畏惧之余又多了丝面对的勇气。
就像无数次想过的那样,既来之则安之,她总不能永远困于前世,而忽略了今生的圆满。
想罢,她也提起精神,取出纸笔写写画画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逐渐暗沉,外边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见她仍埋首案前,寸心命人点灯,又亲手为她披上外袍,劝道:“夫人,天黑了,您歇一歇吧。”
盛锦水方才回神,搁下笔后又转了转泛酸的手腕,问道:“什么时辰了?”
第179章 第179章前世
“申时一刻。”寸心回道。
盛锦水抬眸,窗外的天阴沉沉的,灰色的云团翻滚,连原本淅淅沥沥的雨声都开始变得急躁。
豆大的雨珠落地,没多久就在窗外凝成小小的水洼。
全神贯注时一无所觉,等停了笔,久违的倦意倒是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她一时抵挡不住,打着哈欠叮嘱寸心:“两刻钟后记得唤我起来。”
寸心望着她熬红的双眼心疼,但还是点头应了声“是”。
离窗不远就是铺着软垫的美人榻,脱了鞋袜外袍,盛锦水盖着薄被,在雨声助眠下入睡。
中州干燥,极少有潮湿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时候。
盛锦水在水乡长大,按理说早该习惯到处都湿漉漉的时候,偏偏今日辗转反侧,抬手就掀掉了盖在身上的薄被,仿佛那是让自己呼吸不畅的罪魁祸首。
她又做梦了,久违地梦到前世。
中州和周遭翻涌不断的潮润气息,若在平日,那就是南辕北辙的两件事。偏巧今日一道出现,顷刻间将快要遗忘前世濒死之感的盛锦水重新拖进遮天蔽日,不见生机的黑沉湖底。
呼吸逐渐急促,身上不断有冷汗冒出,心底的燥热占据了她所有感官,让意识陷入一片混沌。
“怎就发起热来了?”向来稳重的寸心失了方寸,柔和的声调里是难得一见到急切,“孙大夫呢,可去请了?还有公子那,快叫怀人去宫门口守着,一见到人就将他带回来。”
连串的吩咐在耳边响起,她难耐地蹙起眉心,直到额上的冰凉触感压下身体的燥热,不适感才逐渐消逝。
“阿锦。”柔和的嗓音透过层层浪潮,传进了最深的水底。
柳暗花明,绝无逢生,在不见天日的湖底,即便照射的光束刺眼,也不会有人舍得移开视线。
“救我。”一片寂静中,盛锦水听到自己发出沙哑的求救,微弱而又渺小,稍不留神就会被湖水淹没。
盛锦水伸出手,在虚空抓挠两下,脸上除了冷汗,还有因窒息的痛苦而落下的眼泪。
萧南山的心拧成一团,他曾在生死边缘挣扎,可那时再痛都不敌眼前万一。
用锦帕擦干她脸上的冷汗,萧南山失态:“阿锦究竟是怎么了!”
孙大夫也不曾见过如此诡异的症状,初探脉象只是再平常不过的风寒,按理说灌一碗汤药,发些汗就能痊愈。
可如今药喝了,汗也发了,连脉象都十分平稳无甚大碍,可人就是不醒。
收回手,孙大人抿唇不语,眉间堆出几条深深的沟壑,“脉象平稳,并无大碍。”
寸心着急,此时也顾不得尊卑有别,“既然无碍,夫人怎的还没清醒?”
不止她疑惑,连孙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道:“取些参片来压在锦丫头舌根下,今夜身边不要离人。”
没由来的风寒,不仅让院里众人急得团团转,就连萧士铭和梁氏都特意遣了亲信来问过。
孙大夫走后,萧南山就一直守在床榻边,无暇顾及这些琐碎事。
怀人出面,旁的也未多说,只道盛锦水得了风寒。
他做事滴水不漏,倒没让人瞧出端倪。等来问的都走了,才缓缓吐出口气,心中希望真如孙大夫所言,得的只是风寒。
更深露重,墙上映出摇曳的烛影。
遣走房内下人后,萧南山坐在榻边,垂下眼眸,眼神专注地盯着盛锦水的睡颜。
他从不信怪力乱神,可入夜之后,盛锦水就时常呓语。
起初只是不成语句的零碎片段,等到后来,当将她吐露出的片段串联成线时,方才明白自己窥探到了什么。
人真的能重活一世吗?
若是从前,有人这样告诉萧南山,他只会觉得有此想法之人不是个疯子,就是有所图谋。
可如今,他却迟疑了。
初见只觉事不关己,如今想来,盛锦水身上处处都是疑点。
父母早亡,舅家不慈,连未婚夫婿都是见利忘义的渣滓。这样的事,落在谁头上都是难以开解的死局。
而她呢,却生生在十四五的年纪,照拂幼弟,一肩挑起盛家的门楣。
厨艺、女红、绒花、调香……
凡所涉猎的,浑然不似只知皮毛的新人,反倒像浸淫多年,信手拈来的老手,样样精通,让人惊叹折服。
越是深思,疑点越多。
从未离开过奕州,却对北地的珍馐美馔如数家珍,从未到过中州,却对身在中州的贺家人有天然的恐惧与排斥。
再算上今日呓语,一个荒唐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萧南山苦笑一声,眼中尽是涩意。
“阿锦,”帮她理好鬓角凌乱的发丝,萧南山凑近,与她额头相贴,“若你怜我,就快醒转过来吧。”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道握紧他的手腕。
盛锦水不知自己沉沦了多久,只依稀记得自己沉在平静的水底,麻木仰望着湖面的波涛汹涌。
水底伸手不见五指,暗沉一片,她挣扎过,逃离过,可每当以为自己要成功时,无情的浪潮就会让她明白什么叫作绝望。
好在留给她的不只有一望无际的黑暗,还有头顶那束偶尔穿透浪潮的光亮。
跟着那束光,即便精疲力竭,她也能咬牙坚持。
希望总是出现得猝不及防,在她不知疲倦地追逐那道光束,心里只剩逃离的执念时,终于成功了。
像是溺水者被救上岸,她拥有了喘息的机会。
双眼直愣愣地望着房顶,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阿锦!”萧南山喜出望外,可在见到她瞪大着双眼,胸膛艰难起伏时,再多的喜悦也掩盖不了自心底升起的担忧。
他转身就要让人进来,却感觉握着自己手腕的五指加重了力道。
他听到对方虚弱而又坚定的声音,“不要走,不要留我一个人。”
盛锦水极少有脆弱的时候,仿若才睁开双眼的雏鸟,她对周遭一切充满彷徨和畏惧,只有亲近之人的气息才能给予些微的安全感。
见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萧南山忙伸出手来,将人揽进怀里,让她依靠着自己。
背后有了倚仗,盛锦水的呼吸总算平稳下来,也有了余力再提其他。
过去的半日她陷在前世由痛苦与绝望交织的梦里,如今醒来,梦中情景仍历历在目。
再开口时,她已然下定决心,听着虽然还是虚弱,可再无苏醒时的无助与茫然。
“我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也或许不是梦,”她的嗓音沙哑,带着丝倦意,“南山,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萧南山抱紧了她,怕她像一粒沙一阵风,稍不留神就会消失不见。
“我信。”他听到了自己坚定
不移的回答。
似乎是累极了,盛锦水闭上双眼,沉默片刻后才继续道:“我好像梦到了自己的前世,没有遇见你的那个前世。”
说是梦到的前世,可萧南山明白,那不止是在梦里,而是她真实经历过的一世。
“一样的开局,父母早亡,舅家不慈,我与阿洄寄人篱下。”她的语速很慢,声音淡漠得像在转述别人的故事。
唯一的听众却听得十分认真。
“只不过前世的我懦弱胆小,以为只要逆来顺受,熬到阿洄长大,熬到唐睿高中,就算是熬到头了。”
萧南山的心一紧,怜惜地亲了亲她的发顶,温声问道:“后来呢?”
“后来啊,舅舅欠下赌债,要拿我去抵债。我心一横,自卖为奴进了崔家,从后厨的烧火丫头做起,到最后成了崔家小姐的陪嫁丫鬟,随她入了侯府。”
难怪。
凭着她的反常与呓语,萧南山已拼凑出些许雏形。可其中细节,就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盛锦水的眼皮越来越重,她强忍着睡意,今日的坦白已用尽勇气再来一次,她未必想再提及前世,和与前世相关的人与事。
“再之后,”她轻声继续,“我的人生好似再没经历过什么风浪。安分守己地在崔小姐身边做个尽职尽责的大丫鬟,等到了年纪,向她求个恩典,或是赎身或是自梳,若有机会在内院做个管事嬷嬷,那就是极好的去处了。”
这样的人生谈不上好与坏,不过对那时的她来说,已是当下能想到的最好结果。
可惜天不遂人愿,接下来的不必细说,萧南山也已猜到。
她生得昳丽秾艳,又如此生机勃勃,只要有人欣赏,其中必然也会有想将之占为己有的。
“贺璋只见过我一面,连喜欢都谈不上。”提及贺璋,她的眼神冷了几分,“他向小姐讨要我,就像是讨要一件顺眼的小玩意,顺手而已。
可就算是死,我也不想做他后宅里用于装饰的死物。所以我向小姐求助,她心软了,答应放我自由。我泅水渡河,满心以为求得一线生机,能够回到自小长大的云息镇。可水太冷了,我拼尽全力也没能游到对岸,最终只能沉入水底。”
对于前世的死亡,盛锦水说得轻描淡写。
可她越是如此,萧南山越是心疼。
他收紧环抱对方的双手,身体隐隐发颤, “是阿锦救了我,不止一次。”
方才那番话耗尽了盛锦水所有力气,她弯了弯唇角,安然蜷缩在萧南山怀里,“所以,你也别想着离开。”
“死”这个字,她实在不想安在萧南山身上,索性用了离开替代。
见她闭上双眸,呼吸逐渐平缓,萧南山怔怔望着她的睡颜片刻。
遗漏的线索串联,构成了完整的前世。
难怪她如此惧怕中州,每每提及总会露出忌惮的神色。难怪她厌恶贺家,对贺璋有着深深的畏惧。
原来一切的源头都在前世,萧南山沉着脸,费劲力气才压下心底滋生的恨意。
两人依偎着睡了一夜,等翌日醒来,盛锦水已彻底痊愈。
为她把脉时孙大夫啧啧称奇,万幸一夜过后再没什么异状,身体也恢复如初。
此前不知盛锦水与贺家纠葛,不管参宴与否,萧南山都不勉强,随她心意。
如今却不这么想了,虽不愿承认,但在某些事上,他不仅像萧静姝,还像新帝。
能支撑新帝固守边州多年的,除了爱意,更多的还是对先帝的恨意。
他爱盛锦水,愿为她忘却死志,试着活下去。同样的,他憎恨任何会伤害盛锦水的人,就算前世也是一样。
第180章 第180章奕州来信
中州干燥,极少下雨,偏这场让盛锦水得了风寒的大雨足下了两日才停。
放晴之后,城内除百姓出行多了带伞的习惯,倒与往日无甚分别。
可城外就没那么幸运了,春耕才过田地遭灾,虽不至于颗粒无收,但对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来说无疑是个噩耗。
更不巧的是,雨灾正在新帝登基的节骨眼上,不仅一应宴会被迫喊停,就连宫内都开始削减开支。
恐再有流言蜚语传出,雨未停朝廷就已就着手赈灾事宜。
这算是件不错的差事,受灾的地界就在天子脚下,灾情来得突然却不算严重,若能妥善安置,势必能得新帝青睐。
现成的功劳就在眼前,任谁都会眼热。朝堂上下为此争论不休,可谁也没想到新帝早有打算,并未理会朝堂争论,而是在早朝时直接点了沈维楠,还让他捎带上两个伴读。
沈行喻是瑞王世子,宗室子弟随皇子赈灾不算惹眼,可盛安洄的身份就耐人寻味了。
各方势力众说纷纭,可此举是为沈维楠铺路,还是为了抬举萧南山,就只有新帝自己清楚了。
但无论如何,此时的盛安洄已不再只是默默无闻的童生,而是被划归到萧家阵营的皇子伴读。
旁人见他天真烂漫,就以为他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木头,能有今日全靠萧南山这个姐夫庇佑。
自家院子里,盛安洄托腮叹气:“阿姐,我该去吗?”
重活一世,盛锦水不是涉世未深的小丫头,盛安洄却与她不同。从云息镇到奕州,再到如今的中州,身份水涨船高,眼下更是人人艳羡的皇子伴读。
朝夕之间改换门庭,任谁都难以泰然处之,偏偏盛安洄波澜不惊,比谁都沉得住气。
外人只道他风光无限,非但和萧家攀亲带故,还与皇子私交甚笃,却不知他在宫中举步维艰,生怕行差踏错,为自家阿姐招来祸端。
宫中行走多日,就算心里仍将沈维楠看作至交好友,他也不会再像从前那般放肆,冲动做出当街打架的事来。
初到中州,盛锦水最怕的就是周遭巨变,让盛安洄移了心性,如今见他沉得住气,心道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不过此事关乎朝堂,就算前世已然经历一遭,盛锦水也拿不定主意,与他齐齐看向萧南山。
两人眉宇相似,尤其是眨巴着眼,露出疑惑的神态之时。
萧南山挑眉,回道:“差事不难,有陛下坐镇,此行不过是想让你们多些历练罢了。阿洄不必担心,尽管去就是。”
盛安洄没那么多七弯八拐的心思,但也明白朝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何况他已不是什么无名小卒,而是萧南山的妻弟。
见姐弟俩不约而同地松口气,萧南山会心一笑,道:“有个好消息正要与你们说。”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再次盈满好奇。
见此,萧南山从袖中取出厚厚一叠书信,道:“奕州来的书信。”
果真是好消息!
盛锦水微顿,随即反应过来,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取出信纸。
几张信纸字迹各异,并非出自同一人之手。
最上边的自然是盛安云写的,字迹端正不见涂改,显然是誊抄过的。
其中交待了些家事,盛安安与吴辉并未如早前打算的那样搬到清泉县,而是直接在奕州安顿。
读到这里,盛锦水不觉皱眉,在奕州安家的花用可不少,正担心他们的银钱是否足够时,她就瞧见了接下来的一段,不禁啧啧称奇:“在奕州时,堂哥就说寻到了生意门路,这才多久,竟已有了成效。”
萧南山神色如常,仿佛早有预料。
盛安洄却是凑上前去,一目十行,“堂哥真是了不得,竟能想到这样的法子。”
“这大概就是因祸得福了。”盛锦水笑着接话。
当初唐睿和梁青雪重金让货郎到处兜售假冒的佩芷轩香丸,没成想竟让盛安云窥见了其中商机。
货郎辛苦,要日日挑着担子走街串巷,且常需自掏腰包,若货品积压,多半会血本无归。
也是在奕州时打下的基础,盛安云和吴辉因此结识了些货郎,两相一合计
,竟决定组建个“帮派”。
拉帮结派,骤然听闻实在不像正经营生,可再细究,就能发觉其中高明之处。
货郎囤货,不论品类还是数量都有定数,而商户在出货时也有考量,注定不能让利太多。可若是十几个,乃至几十个货郎一道进货,本着薄利多销的念头,商户也会让步一二。
盛安云出面,帮货郎谈成了几笔买卖,又居中调停了几场争端,逐渐在货郎之间竖立起威望。
何况他有香丸和绒花的门路,不管是出于利益还是情义,愿意聚集在他身边的货郎只会越来越多。
奕州城是大,可架不住僧多肉少。
盛安云是个心思活络的,有了天时地利人和,就想拓展些其他买卖。
起初,他只接了些零碎活计,让货郎们做些跑腿、送货的营生。
奕州富饶,又正赶上年节与国丧,为节省些力气,百姓们不会吝啬银钱。
一段时日过后,替人跑腿送货的营生自然越来越红火。
如今不只奕州,就连下属的县里、镇上,都有了货郎们的身影。
盛安云趁热打铁,组建商队以低价采买奕州货品,再运抵其他州府叫卖,如今已渐成规模。
此次来信,便是商队想要北上。
对盛锦水来说,这真是个极好的消息。
中州天子脚下,勋贵遍地,想在此立足,光有背景只怕不够,而佩芷轩的香丸与云息镇的绒花恰好能帮她打开局面。
了解了盛家近况,她又打开另一张信纸。
信上字迹娟秀,出自女子之手。
见落款人是林妙言,盛锦水不觉勾起唇角,眼中是淡淡的笑意。
她的信不似盛安云的条理清晰,反倒像闺中好友闲话家常,想到什么便写什么。
早在收起盛家来信时,盛安洄就已收回视线,如今见她高兴,不禁问道:“阿姐如此高兴,可是奕州传来了什么好消息?”
“崔家小姐的婚期推迟,妙言要回中州观礼,”其中细节盛锦水并未多言,只道,“算算日子,该是与堂哥的商队一道北上,他们还请了三娘子所在的镖局护卫。”
旧友齐聚奕州,难怪盛锦水喜笑颜开。
只是眼下中州,唯有赈灾是头等大事,旁的都是小事。
翌日,盛安洄就随沈维楠出行,前往赈灾。
学生们有了差事,作为老师的萧南山无人可教,本以为能顺势清闲下来,可新帝根本没让他松口气的打算。
新帝登基,除却登基大典,最要紧的便是开恩科了。
朝中文官以萧家为首,让萧士铭做此次恩科的主考官本该水到渠成。可只要入朝为官,哪个没有野心,面对共同的敌人时或许会因利益合作。可如今牵扯到自身,但凡想往上爬的就不会再坐以待毙。
此事少说要争论几日,萧士铭成了众矢之的,索性称病在家,算作退让。
可谁都没想到,新帝是个天生反骨,朝臣越是反对他越是起劲。
好在斗法几日,赶在赈灾结束前总算有了定论。
单说结果,新帝大获全胜,主考官仍是萧士铭,只是在此之上另添了两位副手。
旨意颁布之后,萧士铭并无多少喜色,只私下提了一句,新帝本是想让萧南山做副考官的。
新帝初登大宝,又大权在握,行事肆意些倒也无妨。
可若如他所愿,破格提拔萧南山为副考官,无疑是将人架在火上烤。就算才名在外,也难以堵住悠悠众口。
朝堂才平息下来,新帝不想贸然生事,可想做的事没做成,他心底仍憋了股气,所以随任命萧士铭为恩科主考官这道旨意一并下的,还有另一道旨意。
“陛下特允我一道阅卷,”萧南山神色平平,瞧不出喜怒,“虽无决定之权,但可以畅所欲言。”
“陛下还真是……”听闻旨意后,盛锦水静默片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量总结道,“任性。”
任性的陛下得偿所愿,本以为能清闲下来的萧南山再次过上了点卯的日子。
朝臣见此,心里又不忍不住开始琢磨,主流以为此举是新帝有意补偿萧士铭,破格提拔其子。当然也有人往更深处想,只觉新帝对萧南山太过在意,不只是惜才而已。
好在外界如何纷扰,对盛锦水都无甚影响。
她真正在意的不过是天气逐渐回暖,许多事终于能着手去做了。
晨起时天色正好,命人知会了萧顺一声,盛锦水就带着丫鬟与护卫出城去了。
前头由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开路,驾车的则是被萧南山留下的成江。
盛锦水安然坐在车厢里,接过寸心递来的点子碟子,尝了口咸香的酥饼。
酥脆的饼渣落进碟子,见她没什么胃口,寸心问道:“可是府里做的点心不合夫人胃口?中州还有几家老字号,等回城时再采买些,看夫人喜欢哪家的手艺。”
“府里点心做得甚好,只是近日燥热,我没什么胃口罢了。”盛锦水自嘲,“真论起来,奕州可比中州热多了,也是过惯了好日子,竟都娇贵起来了。”
苏合一言不发,只抬手为她打扇。
“夫人合该是享福的,再如何娇贵也不为过!”熏陆是个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的憨子,理所当然地回道。
“等再热些,就该用冰了。”寸心推开马车上的小窗,有风吹过,车厢里总算没那么闷热了。
果然是由奢入俭难,盛锦水叹气,勉强将余下的酥饼用完。
又行了一炷香的功夫,官道上忽而传来渐近的马蹄声。
几匹快马追上马车,透过半开的小窗还能瞧见被马蹄扬起的黄土。
寸心坐在盛锦水身侧,眼疾手快地举起袖子挡了下。
就在她收回手时,马车猛地一停,车内众人东倒西歪,好在很快就稳住了身形。
熏陆警觉,倾身护住盛锦水。
寸心则是皱眉,高声问成江,“出什么事了?”
“别让夫人出来。”成江将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护好夫人。”寸心一怔,只来得及说完这句,外边就传来了争执声。
成江忍着怒气,开口道:“马车里都是女眷,还请贺公子自重。”
贺公子,难道是贺璋?
盛锦水倒没多少慌乱,定了定神后心中有了猜测。
让成江如临大敌的除了贺璋还能有谁。
常人听闻此言早就告罪,对方却全然不在乎,甚至散漫开口道:“竟是萧夫人,还真是有缘。相请不如偶遇,夫人怎的不现身招呼一声。”
如此轻贱的话语,不止成江等人怒不可遏,就连与贺璋同行的几人都面露惊愕。
其中一人犹豫后道:“阿璋,车里坐的既是女眷,实在不该叨扰,真有什么要说的不如回去后让家中亲眷转达。”
“李公子真是怜香惜玉,”贺璋开口仍是懒洋洋的调子,“说起来,夫人与崔小姐交好,你这么帮她说话,是惧内呢还是别有用心?”
话音才落,车外立时静了下来。
片刻后,才又有人开口圆场:“方才阿璋喝多了,想来说的都是些醉话。”
“对对,不是说好要去庄子打猎泡温泉的吗,再不赶路就要来不及了。”
有人帮腔后,应和声此起彼伏。
成江紧了紧手里的缰绳,给护在车前的几个护卫递了个眼神。
万幸此次随行的都是府中好手,就算与贺璋正面对上也不必怕。
只是此时若起冲突,吃亏的到底还是女子。
忍得一时,再告状不迟。
成江缓缓吐出口气,正这时,护卫得令策马上前,拦住还想上前的贺璋。
趁这间隙,成江扬鞭,驱赶马车离开。
车轮滚滚,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贺璋此举本就不妥,何况今日与他同行的皆是权贵子弟,与往日唯他马首是瞻的狗腿不同,自不会为难一个女子,且那女子还是萧南
山的夫人。
望着远去的马车,贺璋眯起眼眸,微醺的脸上仍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他回头,余光扫过同伴,再开口时已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嘲弄与戏谑:“怕什么,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听闻萧南山的夫人天人之姿,我心向往,鉴赏一二有何不可?她不也在宫宴上露面了,此时再说男女大防岂不可笑。瞧你们一个个没出息的样子,真怕了萧家不成。”
鉴赏?
同是男子,哪会不知他心中所想。可明晃晃地将“鉴赏”二字说出口,仿佛盛锦水是个供人赏玩的物件似的。
不说她是萧家夫人,就算寻常女子也不该如此无礼。
再说什么抛头露面,那可是新帝开恩,特别准许的。那日在场的不只有盛锦水,还有各家封了诰命的夫人,就连他亲姑姑贤嫔也在,如此言语简直不知所谓。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方才第一个出声阻止的李静尘是忠勇侯之子,也是崔馨月的未婚夫婿。此时的他与贺璋交情泛泛,偶有往来也是因为李、贺两家上辈的交情。
贺璋善于伪装,又颇有才名,如今见他喝了几杯马尿就原形毕露,心中不免鄙夷,不过碍于情面并未多言,只捏着马鞭与离自己最近的那人道:“再不赶路,天就要黑了。”
午时未过,哪来的天黑。
不过同行的几人也觉贺璋今日太过狂悖,一反常态,都不愿再耽搁下去,纷纷扬起马鞭,催动马儿赶路。
唯独贺璋慢了一步,眺望马车离开的方向片刻,这才慢悠悠地跟上。
而另一边,见贺璋等人没再纠缠,成江才再次拉紧缰绳,让马车缓行。
“夫人可是颠着了?”寸心见盛锦水脸色发白,赶忙问道。
盛锦水还算冷静,只是方才马车颠簸,确实让她吃了些苦头。
“我没事。”她挥挥手,喝了口苏合递来的温水,终于缓过劲来。
熏陆直言不讳,轻声骂了句:“晦气”。
寸心摇头,不想让盛锦水再回想方才的糟心事,撩起车帘见官道两侧变换了景色,惊喜道:“夫人快瞧,咱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