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新帝总是多了些耐心,“昨夜盛氏是受了些委屈,你好好安抚。等贤嫔身子好些,朕让她亲自赔罪。”
“内子无需贤嫔赔罪,只要早些放我们离去就好了。”他口中的离去不是宫中,而是中州。
一夜不得安眠,新帝本就气得头晕脑胀,如今再听他这番言语,越发气急败坏。
手里捏着方才呈上的密报,声音冷了下来:“离去?好一个离去,你想到哪儿去!你是朕的儿子,这中州这宫中就是你的家,你哪
儿也别想去!”
“一年之约,金口玉言,难道陛下想要毁约?”
心知此时硬碰硬不是明智之举,可面对新帝,萧南山始终积怨难消,更不愿弯折下自己的脊梁退让。
“好啊好,好你个萧南山!”新帝怒极反笑,“朕看在你母亲面上百般忍让,可你又是如何行事的!先是不愿认祖归宗,而今为了个女人,又要抗旨不尊,远遁他乡。权势地位,朕样样为你筹谋,你就是这般回报朕的?”
在外听到动静的福德一惊,壮着胆子开了殿门,可不等到了嘴边的“陛下息怒”出口,新帝就已指着他道:“滚出去!”
福德脸色一白,不敢多停留就退了出去。
思量片刻,只能让身边的小徒弟去请惠妃和盛锦水。
“在陛下心中,我母亲也是如此吗?”
萧南山一身反骨,就算有时肆意妄为,也从没像今日这般,一瞬不瞬地抬眸,直视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新帝。
望着对方幽深黝黑的眸子,新帝一顿,随即听他用不带起伏的声音问道:“陛下觉得是她迷惑了您吗?是她让您舍去权势和地位,只能到边州之地做一个无人在意的藩王?”
“当然不是!”新帝立即否认,“朕与静姝相爱在前,先帝唯恐皇子势大,不愿成全。朕不受宠,只能远赴边州伺机而动。可再能回来时一切都晚了,静姝体弱多病,不过几年就去了。当年若知道她已经怀了你,朕定会……”
定会如何?带萧静姝离开吗?
萧南山嗤笑一声。
新帝则是怔愣片刻,再说不出其他话来。
盛锦水与惠妃到时,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没有一点声息。
福德在门外急得踱步,见到两人才重重吐出口气来,暗道总算是来了。
可不等他通传,殿门就被从内打开,一脸平静的萧南山走了出来。
惠妃一顿,下意识问道:“这是怎么了?”
萧南山不答,只对她行了一礼,随即与盛锦水道:“阿锦,我们回去吧。”
惠妃心中记挂新帝,偏头向殿内望去。
透过半阖的殿门,她依稀瞧见新帝高坐在龙椅上。
灿烂的晨光从侧窗倾斜而下,却在照亮脚边的方寸之地后戛然而止,徒留新帝在阴影之中,当真应了那句“孤家寡人”。
萧南山神色平常,可盛锦水还是从中觉察出了不对来。
等两人坐上回府的马车,她正犹豫如何开口时,对方已经握住她温热的手,将头埋进颈窝里。
“阿锦,冬天就要到了。”萧南山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与她闲话家常道,“中州不比奕州,天一冷就会下雪。这里的雪是鹅毛大雪,棉絮般洋洋洒洒地落下,不过半盏茶功夫就能让天地只剩一片白茫。”
盛锦水默默听着,她知道,萧南山说的不止是中州的大雪,更是人心。
直到对方的气息逐渐平缓,盛锦水伸手轻抚着他侧脸,声音悠远得仿佛隔了江南岸的丝竹声,让人不觉卸下防备,“雪总有下尽的时候,等来年开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昨夜不得安眠的困意,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里终于得到释放。
盛锦水的呼吸声也随之轻了下来,眼看就要沉入梦乡,马车却在此时急停。
刹那间,两人惊醒,身子随车身向前倾倒。
“出什么事了?”萧南山掀起车帘,皱眉问道。
只见不远处,一小队官兵快步经过,惹得沿途百姓驻足围观。
赶车的怀人也被吓得不轻,见他们无事才松口气,解释道:“听百姓们说,有重犯逃脱,眼下正在全城搜捕。”
“重犯?“萧南山皱眉,“回去后让府中加强戒备,谨防宵小。”
“是!”怀人干脆应了一声,抖动缰绳让马车继续前行。
昨夜走得匆忙,府中上下都不得安眠,如今见人回来了,饶是梁氏都松了口气。
萧毅宁见她一改往日态度,对萧南山和盛锦水和蔼可亲,心中难免吃醋。
连着闯了几日的祸,梁氏待他越发严苛,偏他又是个不服管教的,今日一早竟就在院里与梁氏争执了起来。
“我才是母亲亲生的,怎处处不向着我,反倒向个外人!”
见儿子信口胡诌,梁氏气不顺,不顾阻拦抄起戒尺就拍在他腿上:“什么外人内人!没良心的小混蛋,那是你长兄长嫂,以后要再让我听见你满口胡话,就给我去跪祠堂!跪到萧家长辈原谅你这个不肖子孙为止!”
梁氏动了真怒,谁来说情都没用。
最后还是王嬷嬷硬着头皮上前,好多歹说拦住了大动肝火的梁氏,让萧毅宁趁机溜了出去。
这本是件小事,萧毅宁性子跳脱,梁氏又对他管教甚严,偶有责骂,实在气急也会动手,不过动手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萧毅宁是个鬼灵精,早摸透了梁氏的脾气,想如往常那般与几个同窗好友厮混一日,估摸着亲娘气消得差不多了再回去了。
偏偏今日,他在外听到一则传闻,连盏茶的功夫都等不了,火急火燎地跑了回来。
见他回来,梁氏还要动手,却见向来顽皮的儿子一脸菜色,见她第一句就是:“不好了母亲!出大事了!”
第196章 第196章传
闻
“能有什么大事?难道比气死你亲娘还大!”梁氏还在气头上,见了萧毅宁仍是没什么好脸色。
萧毅宁是个混不吝的,平日若是被人这样数落,就是亲娘也要顶撞几句。今日却不理会,上前就推着梁氏进了房里。
“哎呀,这不用你们伺候,全都出去。”萧毅宁摆摆手,把房里下人都赶了出去。
梁氏想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状也不阻止,只静观其变。
不想萧毅宁见王嬷嬷还留着,又指使道:“嬷嬷在外守着,可千万别让人闯进来。”
王嬷嬷不明所以,但见梁氏没开口,也就依言守在门外,还不忘为两人关上房门。
“神神秘秘的,有什么话快说。”梁氏在桌边坐下,神色间已有不耐。
萧毅宁却是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在梁氏身侧坐下,沉声道:“我真要说了,母亲你可千万挺住。”
“磨磨唧唧的,有话快说。”
“今日我和几个同窗喝茶,茶楼里说书的讲了一则旧闻。”萧毅宁一缩脖子,随即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说今上与姑母有私情,他们还生了个儿子……”
梁氏本还嫌萧毅宁婆妈,如今却是怔住了。
对方的声音分明就在耳边,她的意识却越飘越远。
还没回过神来,萧毅宁又给了最后一击,“那个儿子,就是萧南山!”
“你再胡说!天家之事也敢信口雌黄,不要命了!”原本梁氏心里还恍惚着,可垂眸见儿子眼里难以掩饰的好奇和探究,她立时清醒过来,厉声教训道,“你这蠢东西,今日你就该先教训那说书的一顿,当众为你长兄澄清,而不是做贼似的跑回来,让人将传闻坐实,以为萧家心虚!”
萧毅宁要真有个聪明脑袋,梁氏也不必愁了。
此时他也回过神来,小心道:“那我立刻回去把那说书的打一顿?”
“打什么打!”梁氏气结,“黄花菜都凉了!”
“那您说该怎么办?”萧毅宁只觉委屈。
梁氏吐出一口气,沉声道:“近日你就在府里老实读书,免得被人当成筏子还不晓得,旁的自有我和你爹。”
“知道了。”萧毅宁垂头丧气地应声。
梁氏晓得他平日里胡闹归胡闹,要紧时候还是拎得清的,见人乖顺也不再耽搁,忙起身去寻萧士铭。
此事牵扯皇家,梁氏只以为萧家风头太盛,是有心人设局,妄图让萧家最为出众,也最得圣心的萧南山身败名裂。
好在今日叫萧毅宁听见了,否则再过几日,等谣言传遍中州,那才真是百口莫辩。
梁氏让萧顺备了车马,火急火燎就往衙门里赶去。
萧士铭与她虽是夫妻,却不多亲厚。
梁氏心知肚明,也想得清楚,正因如此他们之间的关系才比寻常夫妻更为坚固,遇事也会同仇敌忾。
不过她的突然到访,还是让在衙门里忙碌的萧士铭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了?”他的话里并无质问,只有不解。
衙门里人多口杂,梁氏立时收起脸上的慌乱,取出随手从家里带来的鲜果,笑道:“娘家送了些果子来,左右无事,就想着给您送些过来。”
夫妻多年,默契还是有一些的。
萧士铭会意,回道:“有心了。”
两人看似随意地闲话了几句,就以品尝果子为由去了值房。
等把值房里的下人打发去煮茶,萧士铭合上房门,皱眉问道:“家中出事了?”
梁氏是个极有分寸的人,若非十万火急,绝不会到衙门来寻人。
“今日阿宁去了茶馆,听到个了不得的传闻。”怕被外人听见,梁氏也不兜圈子,小声道,“说南山是陛下与静姝的孩子!我想着这是大事,要赶紧过来告诉你,免得传到陛下耳里,到时再请罪就迟了。”
梁氏压低了声音,因为紧张,语速又以往快上许多。
等话音落下,萧士铭愣住,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传闻实在荒唐,我已让萧顺去查清楚,究竟是哪家用如此腌臜的手段陷害萧家,陷害南山。”梁氏义愤填膺,以致没能立即发觉对方脸上的怪异。
此时,萧士铭也回过神来,他垂眸不语不过是在思考,此事是否新帝手笔。
“等等!你回去告诉萧顺,”不管是不是,结果都不是萧家能承受的,“把这件事彻底烂在肚子里,也别想着继续追查下去!”
“不查下去?家主糊涂,”梁氏不明所以,皱眉道,“此等捕风捉影的传闻影响的可不止有南山的出身,还有静姝的清誉……”
还是前话说的,就算两人因利结合,但到底做了多年夫妻,该有的默契还是有的。
梁氏倒抽一口凉气,瞪圆了眼看向萧士铭,竭尽全力才将心头猜测压下。
她浑身发冷,心里又惊又俱。
回想过去种种,萧士铭的态度,新帝的态度,此时都在无声印证她的猜想。
“真是……”疯了!
梁氏咬着唇,只觉自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除了急得团团转再没其他头绪。
“你们到底是如何想的,那可是皇嗣!”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萧士铭扶额,只能道:“陛下早想认回南山,可南山因静姝之死始终不愿松口。陛下爱重静姝,对南山更是孺慕情深,十分疼爱。若此事是陛下设局,想要逼迫南山认祖归宗,萧家还是不要牵扯过深。”
梁氏本有些仓皇,如今听他这么说,却变了脸色,奇怪道:“你真觉得陛下爱重静姝吗?”
“什么意思?”萧士铭皱眉,脸上疑惑。
“私定终身,未婚生子。”梁氏道,“对闺阁女子来说,这些都是要命的罪名。出嫁前我见过静姝几次,晓得她是个敢作敢当的烈性女子,大约也不会在意自己的身后名。不过同为女子,委实不愿见她美玉无瑕的名声因此蒙尘罢了。如今传闻出来,南山倒是恢复身份了,可静姝的清誉呢?”
“可陛下……”萧士铭不是虞大人那般的迂腐文人,在许多事上并没那么在意,尤其是叫萧南山认祖归宗这桩,他就从未想过勉强。
如今细想,大约也是不想自己清白来清白去的妹妹成为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你不是说了嘛,都是那位一厢情愿。”梁氏小声嘀咕道。
萧士铭看向她的眼神满是惊奇,好似是第一天认识她般。
从前他总以为梁氏市侩自私,凡事喜欢斤斤计较,不如原配娴静得体,如今看来,反倒是她最为通透。
两人在值房说完话,因着顾忌新帝,到最后也没能商议个章程出来。
梁氏心里担心,走时脸上虽还挂着笑,可到底有些勉强。
等回了萧府更是煎熬,光是想着是否将此事告诉萧南山就差点抓秃自己脑袋,心道自己嫁进萧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梁氏兀自头疼时,成江也正行色匆匆地从外回来。
迎面见端着茶水点心的寸心,他忙伸手拦住:“公子可在房中?”
“都在书……”房。
话音未落,成江就已小跑着往书房去了。
今日新制的脂粉启封,盛锦水正让萧南山帮着试色。
可怜他善绘丹青,却在见满案不同调色的脂粉时卡了壳。
盛锦水好似没瞧见他的难处,瞧着一书案的脂粉喃喃自语:“紫矿胭脂瞧着庄重些,日光下能透出紫红的光泽来,雪蛤胭脂里加了雪蛤油,能防皲裂,比紫矿胭脂更适合冬日用……”
在她一手各拿一罐胭脂端详时,成江在外敲响了房门。
“进来。”萧南山开口,声调里隐约透出些如释重负。
见二人有话要说,盛锦水也不打扰,放下右手里的雪蛤胭脂,又拿起甲煎口脂继续端详。
两人走到一边,没打扰她继续挑选脂粉。
“公子,贺家那我们一直盯着,可说来奇怪,贤嫔出了这样的大事,他们却一直按兵不动。”成江皱眉,沉声回禀道,“至于绣隆布庄,早已被一网打尽,并无漏网之鱼。”
“姓魏的呢?”萧南山淡淡开口,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成江咬唇,脸上有一丝愧色,“那小子油滑的很,暂时还没找到他的行踪。贺家也很安静,不像是找到人了的样子。”
萧南山对此不置可否,挥手本想让他退下,成江却是立在原地,犹豫道:“公子,还有件事。”
少见他有支吾的时候,萧南山也不催促,成江一顿,小声道:“近日坊间多了些您的传闻,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什么传闻?”萧南山随手取了青麟髓的线香,点燃。
隔着升腾的烟雾,成江看不清他的脸色。
“有关您是今上私生子的传闻。”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意外的,萧南山并未像他以为的那样恼怒,而是嗤笑一声,眼中是无尽的嘲讽。
半晌,他才将线香插好,冷声道:“传闻而已,不必理会。”
萧南山向来说一不二,成江以为他早有成算,也不再多话,转身继续去盯贺家及魏子陵。
等人走了,盛锦水也放下了手里的瓷罐,看向萧南山,“贺家没去寻魏子陵?”
“未必,或许只是成江没发现而已。”萧南山摇头,问道,“阿锦觉得贺家人如何?”
盛锦水沉吟片刻,答道:“锱铢必较,唯利是图。”
此时萧南山已走到她身后,伸手环住纤细的腰身,下巴搁在盛锦水肩上,只要稍一偏头,就能吻
到她的脸颊。
颈边传来温热的气息,不用细想,盛锦水也知两人离得极近。
“是啊,贺家人里有哪个是好说话的,怎么这次就轻易放过魏子陵呢。”萧南山沉默片刻,突然问道,“阿锦,倘若遇上难关,唯有与自己有过嫌隙的仇敌携手,才能安然度过。你可会与之虚与委蛇,只求事成?”
盛锦水思量片刻,想起自己在云溪镇时,面对金大力和唐睿的强势,就曾一退再退,而那时也不过为了自保。
“会吧。”如今她答得随意,可过往的血泪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未曾因时间的流逝而消磨分毫,“一时的屈辱不算什么,熬过去了才是赢家。”
萧南山笑笑,看神情显然也是如此想的。
过了一会儿,就在盛锦水以为对方要松开自己时,他又问道:“倘若有件事,做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却能永久地除掉一桩麻烦,阿锦会去做吗?”
第197章 第197章中计
拍了拍环在自己腰上的手,盛锦水轻靠在萧南山怀里:“去做你想做的就好,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与你一起承担。”
“多谢阿锦。”细碎的吻落在发间,再抬眸时,他眼底已有了决断。
此事关乎萧静姝,与梁氏商议之时,萧仕铭看似顾忌新帝,其实心里更在乎的还是萧南山的感受。
果真,晚些时候就有主院下人传话,说是家主有请。
今日梁氏造访已引得同僚侧目,因此萧仕铭硬是熬到下值,才马不停蹄地赶回府里。
两人在主院书房商议许久,就是晚膳,也只用几块点心随意对付了。
盛锦水隐约猜到两人商谈之事,与萧南山今日同自己说的有关。
但再见时,他眼底满是倦容,还是体贴地没追问下去。
总归能与自己说的,对方从不隐瞒,不过时机未到罢了。
中州城里每日奇闻甚多,寻常传个一两日就能平息下去。
可此次,却连新帝都牵扯其中,不少人心怀畏惧,又难免多了丝隐秘的窥探欲。
等终于有人发觉将此事传扬开来的说书人没了踪迹时,都以为自己从中窥见了真相。
中州就在一片诡异的安稳里,又过了几日。
秋风萧索,天气骤变,几日功夫就冷得叫人发颤。
萧南山畏寒,院里早早用上了银丝碳。
早时天气不错,虽也冷但好歹有暖阳照着,盛锦水偷懒数日,趁着好日头去了趟不老春。
等推拒了贵女的再三挽留,回到萧府时又成了乌云压顶,一派萧索的模样。
书房里,盛锦水刚解下防风的大氅,用送上来的温水洁净双手,门外就响起了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她回头,只见萧士铭身边的小厮小跑着进来,身后还跟着成江与怀人。
“大公子!家主急唤您一起进宫!”小厮跑得急了,说出口的话断断续续的。
这个时辰?盛锦水惊讶,与萧南山对视一眼。
他抿唇,心中已有猜测,不等小厮催促就起身推开房门,与盛锦水擦肩时道出了自己心中所想:“边州乱了,多半是魏家要反。”
魏家造反不是空穴来风,在边州经营多年,如今又没了新帝与贺家掣肘,骤然之间野心膨胀,迟早要走上这条路。
可反得如此之快还是叫人始料未及。
盛锦水没说出口,可心里猜测其中必定有新帝的手笔。
宫里催得急,没空再让他们细说。
嘱咐了怀人看顾家中,萧南山就随宫人匆匆离开了。
夜色渐深,盛锦水却无甚困意。
只着里衣,披着大氅,她倚在半开的床边,仰头见明月高悬。
“夫人,夜深了。”寸心添了灯油,回头见她正在吹风,不免担心。
盛锦水却是皱眉,如今夜里已没了蝉鸣,周遭静谧,配着凉夜更为寂寥。
见寸心担心,她压下纷乱的思绪,没伸手合上窗户,而是留下一道宽缝后径直灭了油灯,上床安歇。
可惜今夜,注定不得安眠。
盛锦水浅眠,有一点动静就会被惊醒了过来。
她急喘着气,抬手抹了把额头,只觉手背上一股湿凉之意。
抬眸瞧了眼天色,仍是黑黝黝的一片,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此时萧南山还没回来,多半又要在宫中过夜。
魏家分明远在边州,再是折腾也妨碍不到这里,可她仍是忧心忡忡,难以排解。
盛锦水晃晃脑袋,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凉掉的茶水,一饮而尽。
搁下茶盏时,余光瞥见手腕处滑落的银镯,心里的忧虑不减反增。
好在方才那盏冷茶让混沌的大脑清醒许多,她从妆奁里取了支金簪捏在手里,坐下后一边把玩一边拼凑出眼下局势。
魏少陵算计了贤嫔,让她失去龙子,若无十全利益,两家再无交好可能。
可据成江消息,吃了大亏的贺家反倒自那日起低调了许多,也没再追寻魏少陵的踪迹,实在可疑。
有时就是如此,白日想不到的,夜深人静之时反倒灵光乍现。
盛锦水的心一紧,脸色白了几分。
她猛地想到一种可能,如果魏、贺两家联手了呢?
就算新帝在边州起家,曾对那了如指掌,可若是左膀右臂联手坑害,也是鞭长莫及,防不胜防。
更何况,贺家还在中州,若是不能彻底抹去与魏家的联系,新帝迟早会追究下去。
如果我是贺家人,会如何做呢?
盛锦水思索片刻,脑海里突然闪过前世贺璋阴狠的眸子。
还能怎么做,定然是先发制人了。
想到这,盛锦水心里急切。
萧南山心思深沉,自己能想到的,想必他也能想到。不过是有心算无心,她总怕那个万一。
此时,盛锦水也顾不得其他,随手抓起一件大氅披上,光脚塞进鞋里,匆忙推开房门。
月华遍地,在夜色中洒落朦胧的光。
盛锦水才要开口,让寸心去唤怀人过来,就觉斜刺里落下几道黑影。
双目圆瞪,她瞧着越发靠近的黑影逐渐失声,额间更是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来。
背脊爬上一阵寒意,她不禁后退一步,犹豫间,冰凉的刀刃已架在颈间。
“又见面了,萧夫人。”沉闷的低语划破了静谧的夜。
盛锦水紧张得指尖发麻,耳边仿佛传来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而眼前,落下的黑影也终于显露真容。
还真是叫人意外的组合。
藏匿了许多时日,盛锦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萧家再见到魏子陵。
月光下,美人及腰的长发散落,肤色如雪般惨白,唯有唇上一点朱色,成了夜色里唯一的光彩。
魏子陵自认看遍绝色,如今也呆愣片刻,忽而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难怪叫人念念不忘,却有几分颜色。”
他上前,伸手就要摸盛锦水的脸,却见她露出嫌恶的眼神,猛地偏头避了过去。
似是被对方显而易见的不喜惹恼,他伸手,掐着盛锦水的下巴强迫她扭转过来,眼看五指越收越紧,她脸上已出现难以抹去的红痕,将刀架在颈上的人开口了。
“别浪费时间,萧南山马上就回来了。”
算上今夜,盛锦水只见过执刀人三次,可其中两次都是被他挟持。
“怎么是你?”盛锦水早认出了他,如今再提,就是想推延时间,等萧南山回转,“此时你不是该在牢里。”
前朝余孽未清,所以才将执刀人秘密押送回中州,想从他身上找出些线索。
事关皇家内斗,盛锦水和萧南山都不想牵扯太深,因此对执刀人的处置并不了解。
执刀人也没隐瞒身份的打算,闻言发出一声轻笑,阴恻恻地开口:“还要多谢萧夫人,当初若不是你和萧大公子的算计,何至于像今日这般。我为刀俎,你为鱼肉。”
“真是笑话。”盛锦水将发颤的手握成拳头,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萍水相逢,无冤无仇。分明是你们
贪心不足,第一次见面就要杀我,怎的反倒成了竭力自保的人的不是,难道要乖乖站着被你杀不成。”
她面上不显,看似游刃有余,其实就想勾得他再多说两句。
就算萧南山赶不及,家里也该有人听到动静了。
“真是伶牙俐齿,不过夫人不必白费力气了,今日萧家不会有人来救你。”执刀人却好似明白了她的意图,轻易将希望击碎。
盛锦水的心霎时揪成一团,难道他们动手杀了萧家人?
“萧家人口众多,一个个砍杀耗时费力,我也不是滥杀之人,略施手段在灯油了添了些迷药罢了。”说到这,执刀人笑笑,“只是没想到夫人的运气这般好,恰巧没中迷药。”
盛锦水回神,多半是自己站在窗边,迷药被夜风吹散了。
魏子陵见两人竟你来我往地攀谈起来,逐渐不满,催促道:“你不是怕萧南山回来吗,怎的还多话起来了,赶紧把人带走!”
盛锦水凝眉,虽是一道来的,可他们之间并非固若金汤。
执刀人不答,只眼底闪过一抹诡异的神采。
咻的一声,似有什么破空而来。
魏子陵神色骤变,缓缓看向胸口,长箭刺穿他的胸膛,露出的一点箭尖还闪着寒芒。
下一刻,沉闷的铁甲撞击声配着整齐规律的步伐声传来,一片肃杀之气。
又是连串的破空声,魏子陵周遭的黑衣人已然中箭倒地,没了气息。
转眼间,手执火把的士兵就已将人团团围住,里层的弓箭手也拉满弓弦,箭矢正对着几个不速之客。
魏子陵吃痛,血珠从伤处沿着箭尖落下,滴落在地,他艰难起身,咬牙道:“萧南山,你竟敢伤我!”
萧南山垂眸,将手里的弓箭交给身边的福德。
见他无视自己,魏子陵越发恼怒,喘着气朝执刀人吼道:“砍她一条手臂。”
“她”指的自然是盛锦水。
火光将院子照得恍若白昼,偏萧南山的脸色犹如恶鬼,叫人不寒而栗。
“你要砍谁的手臂?”清冷淡漠的世家公子硬是将这几个字从牙缝里挤了出来,眉梢的冷意让人心惊胆颤。
有盛锦水在手,魏子陵没想到对方还敢与自己叫板,他愕然,随即看向执刀人,催促道:“快些动手!”
可就在他转头的刹那,一道寒芒闪过。
随即是一声清脆的噗嗤声,回过神来时,他的手臂已经脱离身体,残肢落地,伤口处的血蜿蜒了一地。
魏子陵再次跪地,眼中是难以置信。
他木然地看向执刀人,又仰头看了萧南山一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中计了。
第198章 第198章尘埃落定
魏子陵中了一箭,又被砍断一只手臂,没多久就晕死过去。
冷眼看他倒地,萧南山握着带血的剑,由着福德下令,命人将他带下去救治。
盛锦水抬眸,也不知是否是眼底映着火把的缘故,此时萧南山的瞳孔里多了抹诡异的红,双眸正一瞬不瞬地落在她颈间的刀刃上。
“第二次了。”萧南山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凛然的肃杀之意。
眼下的状况实在奇怪,以为是一伙的魏子陵和执刀人发生了内讧。晕死过去之前,魏子陵仍以为是执刀人反水,与萧南山联手坑害自己,可实际又并非如此。
与执刀人的视线在半空相遇,萧南山深吸一口气,终是压下心中暴戾,缓缓道:“你只是要个人质而已,我比阿锦更有用处。你放了她,我跟你走。”
执刀人诧异,好似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交换条件,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此刻竟觉得对方有几分可怜。
“萧大公子真爱说笑,”他紧了紧手里的刀,刀刃锋利,刹那在盛锦水柔白的肌肤上划出一道红痕,“她才是你的命门,想要得偿所愿,总要抓个最要紧的才是。”
盛锦水仰头,竭力避开锋利的刀刃,手却不觉捏紧簪子,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量劝他:“你与魏子陵不是一路,也并不想杀我。既是如此,不如合作。”
“合作?”执刀人笑了笑,“叛军已被尽数剿灭,我没了倚仗,想要与人合作总要有足够的筹码才行。”
“那就是没得谈了。”盛锦水悠悠开口,话音落下的瞬间,手也顺势动了。
执刀人似乎早有预料,她手臂才动,腕上就传来一阵刺骨的疼。
盛锦水倒吸一口凉气,听对方得意道:“同样的招数,再用一次就不新鲜了。”
她抿唇,却是不顾手腕刺痛,反手再次向后刺去。
金簪尖锐,一下就划破外衣,刺到执刀人肚腹深处。
盛锦水用尽全力踩到他脚背上,原捏着金簪的手想将刀柄推远一些。
两次阴沟里翻船,执刀人的脸色越发黑沉,几乎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挥动手中刀刃。
“后退!”
萧南山忽而喊道,盛锦水下意识地听令行事,往后退了半步,再次撞到执刀人身上。
也就是这间隙,萧南山挥动长剑,挑飞了执刀人手里的兵器。
刀刃砸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响。
来不及细思,盛锦水几乎是立刻向萧南山所在的方向奔去。
可执刀人又岂会轻易让她脱离掌控。
被捏紧的手腕再次传来碎骨般的疼,披在身上的大氅如同振翅的蝴蝶,随着她向前奔逃的动作在半空划出残缺的弧度,让她以为自己能逃脱时,希望再次戛然而止。
“阿锦!”萧南山忽得瞪大双眸,不顾一切地抓住她的另一只手。
恍惚间,盛锦水以为自己是落网的飞虫,几乎要被撕裂成两半。
又是一箭呼啸而至。
千钧一发之际,萧南山松开了盛锦水的手,反手就要抓住疾飞而过的箭身。
可他到底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箭羽从指尖擦过,向盛锦水而去。
耳边尽是秋日喧嚣的风,盛锦水一顿,瞳孔里映着朝自己门面而来的箭矢。
她又要死了吗?
刹那间,她只觉自己是被关在囚笼里的雀鸟,即便重来一次,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拼尽全力硬是吞下了一路的血泪与苦楚,可到头来仍逃不过既定的结局。
抬起眸子,盛锦水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漫长。
既然注定是死局,为何还要给她机会?
耳边风声依旧,盛锦水的心里却只剩颓然的死气。
她不甘心,好不甘心!
“阿锦!“错过箭矢的萧南山焦急出声,不顾一切向她飞扑而来。
随着声嘶力竭的呼喊,她麻木的双眼瞬间清明许多。
盛锦水抬眼,见来不及扑到跟前就摔跪在地的萧南山,心里忽而迸发求生的意志。
总要再试一次,她才能甘心!
来不及细想,盛锦水用尽全力想要挣脱桎梏。
那支带着寒芒的箭已到眼前,眼看就要扎入她的眼眶,她却是置若罔闻,只向着萧南山所在的方向再度伸出了手。
一切都变得那么慢,慢得能让人清晰看见被风卷起的落叶,正打着旋轻飘飘的落下。
发丝在半空扬起,盛锦水脚下一软,箭矢穿透青丝扬起的瀑布,割下几缕发丝后以不可抵挡之势向后射去。
噗嗤一声,清脆的皮肉划破之声。
万籁俱寂,众人只能听到自己清浅的呼吸声。
盛锦水闭上双眼,绝望好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缠住,不得逃离。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手腕处的痛感还没消失,盛锦水回头,就见执刀人瞪着一双牛眼,正难以置信地目视前方。
“反复小人,果然狡诈。”执刀人抹去唇角血迹,一手捂着胸口处的箭伤,狠狠道,“就算是死,我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阴恻恻的目光下移,稳稳落在了还没来得及起身的萧南山脸上。
盛锦水不知身后发生了什么,只觉桎梏自己的力道一松,顾不得双腿发软,裹着大氅向萧南山奔去。
此时的萧南山也回过
神来,目光一凛,单手将盛锦水护在怀里,另一只手举起长剑就从斜下刺向执刀人。
可执刀人刚动半步,半空又是一道箭光,回神时已精准无误地没入他的胸前。
萧南山皱眉,立即觉察出不对,回头喝道:“留活口!”
被他护在怀里的盛锦水面如金纸,可还是本能地顺着他视线看去。
只见半空闪过无数道箭芒,全都精准地朝自己身后而去。
夜色里,福德隐在火光下的脸晦暗不明,可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漠杀意还是让盛锦水捕捉到了。
想到执刀人临终之言,她瑟瑟发抖,一股寒意从背脊爬上后脑,只觉胆寒。
萧南山凝眉,双眸仍死死盯着福德。
在他的逼视下,福德收回举到耳边的手,尴尬地摸摸鼻子,生硬地开口催促:“大公子,不能再逗留了。”
敛下眼底怒意,萧南山深深看了眼被扎成刺猬的执刀人,握着盛锦水冰凉的指尖,温声道:“阿锦可要同去?”
才被挟持,又受了惊吓。
要是平日,萧南山绝不会有此一问,让她再四处奔波。
慌乱之间,盛锦水的鞋掉了一只,赤脚踩在脏污的地上,她不安地蜷紧脚趾,眼底是淡淡的迷茫:“去哪里?”
“贺府,”萧南山伸手拍去大氅上的尘土,音色如夜风般寒凉,“抄家。”
心蓦然一紧,盛锦水抬眸,与他对视片刻。
前世种种自眼前闪过,她对贺璋的畏惧不知在何时已然淡去,只剩薄薄一层阴影。
可即便是阴影,依旧若有似无,时时笼罩。
她深吸一口气,毒刺总有拔除的一日。即便皮肉外翻,疼痛溃烂,也只有刮除腐肉,将伤处清理干净才有痊愈的机会。
“好。”盛锦水深吸一口气,听到自己重新冷静下来,恢复以往的镇定。
福德才违令射杀执刀人,此时自然不会再没眼色地反对。
萧南山心中早有计较,清楚他不过听命行事,多说无益。
他弯腰拣起滚到不远处的绣鞋,在盛锦水面前单膝跪下,将她如玉般蒙尘的赤足安放自己膝上。又抬手用干净的袍袖拂去沾上的尘土和血迹,见恢复如初才帮她将绣鞋重新穿上。
既是抄家,自不能乘坐马车缓行。
朱门外,萧南山上马,将盛锦水安置在身前。
盛锦水的身形不算娇小,可当裹紧大氅,蜷缩在萧南山怀里时,旁人只觉得她是脆弱易碎的琉璃,要时刻小心看护。
见两人已安然坐于马上,福德没再耽搁,一个翻身矫健上马。
方才一幕已让盛锦水彻底清楚,对方远不似平日展现的温和无害。
他在新帝身边伺候多年,随军上过边州战场,这样的人又怎么如她以为的那般,真只是个寻常太监。
马儿疾行,衣袍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盛锦水抬眼,望着逐渐隐没在夜色里的萧府门楣出神。
没了白日的繁华热闹,如今的中州寂静无声,与鬼城也无甚区别。
萧府离贺家不远,盛锦水藏着事,有心想问个清楚明白。
譬如萧南山分明是奉诏入宫,可又为何折返,正巧救下自己。更为反常的还有魏子陵与执刀人,本是占尽先机,可又突然内讧,刀剑相向。
她心中满是疑惑,但也明白此时不是问话的好时候,只能安静缩在萧南山怀里,一边忐忑不安,一边盯着不断变化的街景。
片刻后,萧南山勒紧缰绳,胯、下宝马顺势停下。
马上之人还未动作,随行的士兵就已手举火把,将贺家团团围住。
明亮的火把将周遭照得恍若白昼,盛锦水扶着萧南山的手腕下了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与贺璋会有困境倒置的一日。
福德挥手,当即有两名士兵上前敲门。
他们的动静不算小,没多久门房就听到声响,打着哈欠前来开门:“稍等!马上来!”
深夜被人吵醒,门房嘟嘟囔囔地抱怨了几句。
但当瞧见身着铠甲,一手握着刀柄,一手高举火把的士兵时,他吓得将嘴边的抱怨都咽了下去,惊惶道:“军爷,这、这是怎么?”
可惜此时无人有闲心理会一个小小的门房。近处士兵上前,将他拿下,而列队在后的上百人则是鱼贯而入,眨眼功夫就惊醒了府里众人。
萧南山与盛锦水在明亮的火把映照下,终是跨进了贺府。
府中富贵,处处彰显。
方才越俎代庖的福德,此时却学做了鹌鹑,静静跟在两人身后,不曾再逾矩。
最先被押到前院空地上的都是些在外院伺候的下人,平日他们连主家的面都见不到,今日见此阵仗也只是木愣愣地听命行事,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又等了一会儿,内院下人也被相继找出,聚拢到一处。
萧南山依旧面色沉凝,直等到府中主家被押解而出才舍得抬眸。
贺家人丁不算兴旺,除府中女眷,男丁便只有贺将军及贺璋、贺瑰两兄弟。
贺将军似早有所感,被押出时穿戴齐整,眼中分明只余颓丧之气,可偏还要端着架子,做出一副傲然姿态。至于贺璋,不知他受了什么打击,眼底是久未安眠的黑影,瞧着竟有几分阴森鬼气。
唯一的闹腾的,也只有年纪不大的贺璋了。
他被拘着仍不安分,抓挠啃咬轮流上阵,好似流氓打架,让押着他的士兵频频皱眉。
“快将你们的脏手放开,也不看这是哪里,竟敢对我不敬!”自小被宠着长大的少年还不知自己要面对怎样的局面,以为恫吓几句,士兵就会诚惶诚恐地放开自己,“我姑母可是宫中贤嫔,再敢放肆,我让姑母杀了你们!”
他一路扑腾,一路喊叫,等被带到前院,看清被押跪在地的贺家男丁时才不舍地闭上嘴,痴痴望着他们,好似没能明白过来。
“爹,大哥……”他讷讷唤了两人,这才仰头看向为首的萧南山。
再是不管不顾的少年心性,也该明白此事容不得一个小子放肆。
贺将军不似他歇斯底里,片刻后冷静开口:“福德公公,这是何意?”
在他眼里,萧南山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傀儡,新帝心腹福德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可惜福德并未理会他的低头,只垂眸瞥了一眼,随即看向萧南山,一副由他做主的模样。
贺将军闭了闭眼,在外征战多年,他心智之坚不是贺璋、贺瑰两兄弟所能比拟的。
即便清楚贺家在劫难逃,他仍不愿低头:“贵客深夜到访,不问情由就捉拿贺家人,就算罪无可恕,也该让我做个明白鬼吧。”
若今日来此的是旁人,或许还会与他周旋片刻,偏萧南山是个油盐不进的,只睨了一眼,淡淡道:“将军之罪,自有陛下定夺。”
贺将军脸色一白,心中闪过无数种可能,随即又被他自己一一否定。
他与魏家确有书信往来,可如此隐秘之事,新帝不该知晓的。
见他仍是一脸难以置信,萧南山只觉对方蠢得可笑。
狡兔死,走狗烹,多少朝代留下的金科玉律,他竟觉得会有例外。
就是君臣相得,同甘共苦过的也终有分道扬镳的一日,何况是三心二意,四处下注的呢。
此前不计较,不过是时机不对。如今时机到了,正好让新帝一网打尽,将边州兵力尽收手中。
朝堂之事,盛锦水并不清楚,也不想弄个清楚明白。
她只望着眼前沉默不语的贺璋,想从对方脸上分辨出几分前世的得意张扬来。
他们之间的交集,本就隔世。盛锦水厌恶憎恨对方,甚至在重生之初沉溺在仇恨的情绪里无法自拔。
可再见对前世一无所知,失魂落魄的贺璋时,她竟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记忆里的贺璋,是一条阴冷的毒蛇,因为有着人人艳羡的出身,便可将人命视为玩物,如何揉捏搓圆都不用顾忌。
可如今的他,寻常的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懦弱无能又猥琐阴暗,与这样的
人较劲,即便大获全胜也无甚意思。
这一瞬间,盛锦水只觉两世的忌惮提防好似一个笑话,原来失去家族庇佑,脱下罩着的那层锦绣皮囊,他这个所谓的中州双杰不过如此。
盛锦水的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贺璋身上。
对方不是木头,自然有所察觉。
也就是察觉到了这道目光,贺璋竟一改方才的颓丧,抬头与她对视。
视线在半空相遇,盛锦水又是一怔。
若说一直以来的贺璋才是今生该有的模样,那么方才一瞬,她好像在对方身上看到了前世的影子。
一直老实的贺璋忽而扭动起来,想要挣脱士兵的桎梏。
他直直看向盛锦水,死水般的眼里突然迸射出幽暗嗜血的光:“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萧南山早该死了,早该死了!你也逃不出我的手心,盛锦水,你逃不掉!”
别人见他抽搐得厉害,只以为是发了疯症。
盛锦水却像是受到惊吓,白着脸后撤了半步。
“阿锦。”萧南山就站在她身后,她一退就靠进了对方怀里,“不要怕,阿锦。”
萧南山的声音低沉和缓,他伸手搭在盛锦水肩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量道:“一切都变了,你改变了我的命运,没让我曝尸荒野。你也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如今早已不是失去自由,任人拿捏的孤女,而是经营有道,声名鹊起的盛老板。”
“阿锦,一切都不一样。”
他说的每一句,盛锦水都清晰地听在耳里。
混沌迷茫的双眸在开悟的瞬间变得无比清明,她的视线落在被梦魇折磨,开始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贺璋脸上。
她踽踽前行,终在晦暗的人生里走出了一条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光明大道。
冷冽的冬日终会过去,明媚的春日也终将到来。